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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现实主义者的宿命:雨田诗歌解读
刘泽球
有人将汉语诗坛比作马戏团,但实际上它更接近一个名利场。中国文化传统的实践理性使得中国历代不少诗人都保持着旺盛的“入世”热情。“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文人操守是一种安全且有效的选择。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求得可能的人生功名,或可封官荫子、光宗耀祖。于是,我们目力所及的文化遗产不是四平八稳的楼台、庭院,就是带着病态自戕意味的盆景、假山。这是几千年专制体制所分娩出来的文化人格怪胎。在今天,这种“入世”热情可以表述为“成名”冲动,它要求人不得不自觉地或者违心地与现实媾和,鲜有人能将一种写作理想推向行动的极至,却不想获得什么实际的好处。 后非非主义的实践者们提出了体制外写作的概念,青岛诗人陈蔚也编了一本名为《体制外写作》的书,在一本对南京诗人韩东等人的访谈书籍里,我们同样读到了体制外写作。从某种意义上讲,体制外写作不是一种写作类型,而是一种写作的精神取向。体制无所不在。体制外则预示着精神的自由和自治,也预示着写作良知与现实地狱的共在。体制外写作本质上是一种异端的写作,与既定现实恒久对抗的另一种现实的写作。一种体制可以否定一个人、一种写作存在的价值,但不能否定他存在的权利。 留着一大把遒劲胡子的雨田,他的诗歌和他的胡子一样坚硬、锐利。我称他为现实主义者,原因在于他不是那种热衷于提着脑袋往天上奔的诗人,而是将整个身体和灵魂都扎根在大地上,一种乌鸦式紧贴着大地飞翔的歌者。这是我1996年为雨田的长诗《麦地》写一篇评论时形成的印象。这里讲的现实主义不是批评术语里、被教科书定义了的写作风格,它指的是人的某种精神宿命,你不得不和那些构成精神和物质存在的环境相对峙,大部分“现实主义者”如同螺丝钉般被牢牢嵌进“现实”的机械零件上,终生有效地承受现实给予的那一点点重量和功用,只有一小部分人企图将螺丝钉变成投向围剿心灵和肉体的“现实”的锋利匕首。雨田的写作当属后者。
一、异端的传统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反抗几乎是主要的诗歌写作主题(无论是意识形态对抗上,还是文化传统对抗上);九十年代则是一个忧郁的迷惘期,新历史主义和怀乡情结宛如一个落魄者的冷梦弥漫在诗坛的大大小小空间;到了二十一世纪的“零时代”,网络高产田日日上演收获的喜剧,几乎每隔一段时间,观众的眼球都可以收割到一个“明星诗人”,无主题或者非主题的快餐阅读时代终于来临,一切都在加速,包括遗忘。从理论上讲,时代内容的改变会带来写作题材和内容的改变,但艺术创作面临的本质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改变,也几乎永远无法解决。很难说当我们与写作中的黑夜相遇时,我们瞳孔里流出来的血不是和熄灭了荷尔德林大脑的神圣之光一样殷红、刺痛。诗歌使雨田找到了自由和反抗的武器,也使阅读者从中看清那只异化了人之为人的现实之兽。 在雨田的写作中,我们会看到从北岛开始的当代汉语诗歌写作的强大精神传统,与使命和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精神传统,也可以说是体制外写作的一个精神传统,从最初的单纯对抗政治意识形态异化,到现在的对抗政治意识形态异化、经济意识形态异化的双重异化。我们经常会在雨田诗歌里遭遇到诸如历史、国家、时代、光芒、大地、生命等具体而理性的大型词语,这使我们的头脑里不时会冒出一个在城市丛林里孤独前行的后浪漫主义骑士的身影,那个身体里流着最后理想之血的“当代堂吉·珂德”。 “他们将在黑色的枪口下变得更黑 象黑色的火焰 燃烧在爱恨交织的国家的心脏 谁敢举起 阻止的手臂 我此时两手空空地站在黑暗的深处”(《国家》) “国家沉落于漂泊的脚印 是谁把流血的权利交给了人民”(《国家》) “那辆破旧的卡车 它只介于新中国与旧社会之间 我真的看不见卡车内部的零件 但它的意义 不仅仅只是一个空壳 …… …… 它能越过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吗”(《黑暗里奔跑着一辆破旧的卡车》) “悲剧堵不住我们的嘴 死亡锁不住我们的心 谁在最为关键的时刻站在高处守望 谁就 承担起一个时代的命运”(《幻像》) “我从祖国的伤痛最为 严重的地方挤出淤积的黑血” (《幻像》) “国家是块墓地”(《听乌鸦悼念自己》) 如今,这些词语、这些题材已很少被人在诗歌中直接使用了。雨田对这些题材的执著,不是出于一种迷恋政治的野心,而是源自一种内心经历的愤怒和责任,有着其个人的精神立场和价值选择。这不象今天的某些愤青们没有来由的、时尚式的愤怒,来自阅读的经验转述,苦难的命运感并没有真实地在个体身上发生过。雨田一代诗人却由于历史的宿命原因,目睹并亲历了一次又一次天灾与人祸的劫难。他的组诗《国家的阴影》、《乌鸦城市》、《中国,谁统治你》都刻骨铭心地记下了诗人每一天不得不重复目睹的黑暗、压抑的场景,它们都象征化地进入他的诗歌,比如那辆黑暗里奔跑着的破卡车、反复出现的乌鸦、噩梦般随时敲响的钟。 “这个世纪的哮喘使我感染上痢疾 我几乎 想不起过去所发生的事件 那些陈旧的血案 和残存的诺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渴望你蜕去一层起皱的皮 东歪西斜的树和已经老迈的政治家们 我感到时代携带人类正跌下山谷”《东歪西斜的树》 在国家的阴影下,人是一只屈膝跳跃的蛙,要么按照统一的节奏鼓噪,要么放弃声带的功效,要么将呼喊变成狼嚎。尽管很多人选择了货币美学的温柔陷阱,但总有人要出于某种迫不得已的理由要选择拒绝。
二、乌鸦的寓言 某些经验会在我们的写作中产生一种精神压力,从而具有了个人符号的特征。雨田在写作中偏爱使用“鸟”,抽象的不具体的鸟,只有“乌鸦”是个例外。在他的那首著名的长诗《麦地》里,我就读到了那群象梵高的画一样令人心悸的乌鸦。雨田90年代以来发表在《非非》上的作品中也大量使用了“乌鸦”一词,它所伴随的依然是一些在今天写作圈子里看来似乎不那么合适宜、但绝对非常固执的经验。“乌鸦”在古今中外很多写作者的笔下,都和死亡、阴郁、不祥联系在一起,而在雨田的诗歌中,“乌鸦”建立起了自己的寓言世界,具有了三种化身。 一种化身是专制和暴力,这在《幻像》里表现的比较集中: “因为太阳在乌鸦的重压下已经变暗” 《幻像》里使用了“太阳”和“黑暗”这样比较老旧的隐喻,但放在今天的社会学阅读视野中并不让人觉得矫情,因为它是一种真实在场。“我们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我失血的灵魂贴在一张 陌生的脸颊上” “…………我发现 自己陌生的模样在寻找另一个群落” 作者自我面目模糊的意图显然指向那造成人格异化、面具化的背后诘问。是什么样的手在操纵着我们的大脑,将自我的本来抛掷出去,并在一场集体溃退的心灵手术中,变成一堆现实世界垃圾的饕餮者?我们已经目睹了太多的不公正,同时又不得不在这不公正的游戏规则注视下,不公正地觅得一点可怜的吃食。现金文明决定了货币砝码的有效性。雨田对政治的执拗追问,使他将自己逼进了一种绝望而愤怒的境地。 第二种化身是诗人的自况。 “诗人就象黑乌鸦 他活着时 是黑暗的一生 他死去时 却也是 一生的黑暗 我的道路又黑又长 漫无止境”《竹林的空鸟巢》 了解雨田经历的人,都会在这只孤独的乌鸦身上看到他的影子。茨威格在那本著名的《异端的权利》里,记述了塞维特斯与加尔文的独断专行进行激烈斗争的故事。塞维特斯的经历不仅在人们的记忆里活着,也一直在无数的“异端者”身上复活着。我不知道雨田是不是一定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底的异见者,刻意反抗的代价早有先例,而他就是那样顽固地忠实于自己的命运。 “在这座被新闻媒介美化了的城市 我多想 用自己已经浮肿过的眼睛 把一切事物 看穿 但我还没有开口发表自己的意见时 却 变成了不是哑巴的哑巴”(《我居住的城市》) 第三种化身是他者。 “枯树上站着的乌鸦 它是否看见了什么 从此 我开始 怀疑这个世界上 是否有真理”《一只乌鸦站在一棵枯树上》 乌鸦之所以经常带给人不愉快的感觉,是因为它在与死亡相伴的同时,变成了生者与死者世界的沟通象征。乌鸦的出现预示着不祥,因而乌鸦的语言同时也是某种寓言式的谶语。雨田往往在诗歌中选择乌鸦作为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一个眼光犀利地注视着这个正在衰败、濒死的世界,从某种程度讲,我们生活的时代不也是另一种意义的荒原吗?乌鸦潜入我们的心灵,代替着我们逼视着这一切,逼迫我们要用心灵的准则来过滤一下每天发生在我们周围的各种邪恶和龌龊,哪怕仅仅是从一条狗身上的伤痕。这关涉到诗人对价值世界的主动介入,关涉到一个诗人良知在写作时的自觉复活。他不仅仅看到了,而且他要说。
三、冷抒情写作 也许雨田对现实界的抵抗态度使他偏爱描写黑暗、冷峻的事物。他的诗仿佛一些坚硬、线条分明的版画,那里面凝结着许多难以释怀的隐痛,也凝结着一个诗人的心灵底色。 “虚无色彩的黑夜 野兽 迫使我的朋友们沦落天涯”(《风的怀想》) “深渊和墓地之上 谁在那里 看见野兽的面孔看见孩子们在奔跑”(《意外选择》)
冷的风景描写加重了冷抒情的份量,也加重了诗人心灵承受现实之重的巨大压力。很显然,冷抒情的写作方式是雨田在精神取向上的必然结果。当我们看厌了当代“才子佳人”们模拟古代意境的闲适、雅致、酬和之后,终究会发现冷抒情写作的内在社会和精神价值。 做一个高蹈的隐逸者固然很好,却不等于放弃最基本的价值判断,这是这个时代的缺损。严肃写作是一块古老的青砖,在“现实大厦”倾斜的地方,牢牢嵌入。 从雨田的写作实践来看,后非非主义写作已经不再仅仅是一种先锋形式的写作,而成为具有更为强烈的使命意识的写作。当然,我对后非非主义写作的了解是有限的,仅仅是从雨田的个人写作做出如是判断,不当之处也请非非同仁谅解。
2003年10月草就于川西旌城龙井村
对抗:雨田的方式
王若冰
我的胃里充满黑暗和饥饿 这难道是我一生的悲剧吗 火焰在上升的同时死亡也在逼近 而我只能承受 如果我们能够逃避残酷的世界 我们所承受的 就不是一种真实 我们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在《幻像》里,雨田是这样表白自己的精神境况的。事实上,在我的印象中,生与死的对抗、善与恶的对抗、精神世界与现实遭遇的对抗、光明与黑暗的对抗,如此等等人类生存过程中不可避免也无法拒绝的对抗,几乎是雨田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一以贯之的主题。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为雨田的两部长诗《麦地》和《四季歌》所写的评论《最痛的是灵魂》一文中就预感到:“雨田已经感觉到了她的骨头被火焰点燃的疼痛,他目睹并遭遇了这世界暗部的罪恶与秘密,他同样看见整个人类已被一种凶兆笼罩着的险恶与危机。于是,雨田在这个不需要英雄和预言家的时代,充当着人类精神边缘地带勇敢的献身者,他企图以自己灵魂的亮度警醒这个沉沦的世界。” 时隔十年以后,当我再一次读到雨田发表在《非非》上的《回忆中的雪地》(1992年复刊号)、《偶然的心境》(1993年第6卷、第7卷合刊)、《乌鸦城市》(2002年第10卷)这三个组诗时,我依然相信我当年的感觉是正确的——对于雨田来说,对抗,既是诗人表明、维护、坚守自己诗歌的立场的方式,也是他提升、壮大自己的方式。 鲜血、火焰、落日——生与死的抗争 在延续10多年的创作中,“鲜血”“火焰”“落日”这些充满血腥味的意象,就象一条无始无终的河流,不舍昼夜地在雨田生命的荒原里奔流。生存的危机感,死亡的威胁,灵魂伤痛的折磨,不分白天黑夜,幽灵一样在他的灵魂与肉体之间自由翱翔。那种朝不保夕的恐怖,那种雪拥南关的绝望,使雨田看到的生命是如此孤立无援: “发生在身边的死亡更令人悲动 还有什么比死神的手掌/可怕 所有的悲剧都为一种意志而献身/可怜的孩子们 这都是命运 我们无法逃离”(〈〈雪地中的回忆〉〉) 佛洛伊德认为“人,无论是人类还是个人,一旦降临世上,便被抛回如本能一样恒常既定的状态,坠入动荡不定。开放无拘的境遇之中,其间仅有一点是确定不移:过去与未来的尽头——死亡。”(《爱的艺术》)所以一般人对于死亡的抗争与拒绝,仅仅是对充满鲜花与美酒的人间生活的留恋与肯定。然而对于思想家、艺术家来说,他期望在生与死的抗争中洞悉生命的真实状态。雨田的创作本来就是生存现实的绝境中开始的,生存的胁迫、精神的焦渴、良知的不肯泯灭,甚至日月星辰的起落,春秋四季的轮回,都会于不经意之间迫使他看穿生命与现实的种种隐秘。 “正如生命在死亡前是苍白的 那些贫血的孩子/被暴风雨袭击后挤在一起 当所有的爱/变成一种仇恨时 我们只能剩下彻底的疼痛/也许这个时候 上帝不会变仁慈 而我的心/正滴着血 因为我看见有一群鸟在刀锋上疯狂逃命/他们将在黑色的枪口下变得更黑 像黑色的火焰”(《国家》) 可见,雨田所面临的死亡的威胁,并不在肉体,而在一种思想、一种灵魂、一种关乎现实人生甚至人类共同生存境况的理想。与哲学家对世界的抽象不同,诗人对世界的认知、理解和把握,仅仅凭借自己的直觉。一位怀有伟大的仁爱之心的诗人,他即便是在衣食无忧的安逸之中,也能够感觉到人类面临的真正痛苦。我相信雨田在他过去的经历中,的确拥有过伟大而沉重的苦难,而且这种苦难恐怖的阴影必将窿罩他的一生。所以雨田在与死亡的对恃中急切呼唤的,是一种战胜“刀锋”“枪口”的精神力量。 而拥有这种力量的前提,就是我们必须清醒地意识到,“上帝不会变得仁慈”——这就是雨田在生与死的抗争中所体味到的生存现实。 苍白的雪原、燃烧的鲜血、翻飞的乌鸦、破败的楼房、堆满废墟的城市……,在雨田的生命高原里,一切都是对生命的压迫和威胁。尤其是多年来贯穿于雨田诗歌中的那种沉重、恐怖、杀机四伏的沉沉黑夜,几乎是诗人一贯的生存背景。在这块孤立而孤独的高原上,“寒风从雪地吹来 在一切不是毁灭的毁灭中/灵魂的空洞更令人吃惊”(《回忆中的雪地》),而“人的意志被切割之后 柔情深处焚烧枯木”(《被揭示的刀锋》)的痛楚,“虚无色彩的黑液 野兽/迫使我的朋友沦落天涯”(《风的怀想》)的伤感,尤其是“一双裂开的血手伸向天空 哲人说这是自然/本质无法改变 那野狼阴沉着面孔走来/时时吞噬人的血肉 我不只一次感觉到痛楚/冷风袭过手指 树枝随之断裂”(《囚禁》)的无望,“我的眼已经察觉别人的使眼色/但我越不过别人的枪口”(《梦的苹果。一只手或一只鸟》)的危机,使雨田常常陷入一种生命的绝境。于是与生存现实对恃,甚至对立、对抗,几乎就是雨田对抗死亡的唯一方式。尽管在这种状态中,雨田的梦想世界里也仍然有“熟悉的落日笼罩着梦中的女孩”的短暂的温暖,有“在语言的深宫里 我的刀锋光芒四射”的悲壮,但在短暂的梦幻过去之后,雨田还时不得不以他终生的精力与生命去承担死亡对人的良知、精神、梦想和灵魂的吞噬和胁迫。因为对于诗人雨田来说,他已经选择了担当时代和现实的所有伤痛的道路。在奔赴理想的过程中,接受死亡的威胁并执著地与死亡对抗,成了雨田探究生命与精神奥秘的永恒动力。
刀子、乌鸦、寒风——善与恶的对抗 在雨田的诗歌中,善与恶的对抗是一种永恒的、无休无止的、无法回避,也无法调和的对抗方式。盛开的鲜花被寒风吹灭、苍老的乌鸦在城市与村庄的白昼和黑夜恣肆穿行,美好、善良、真实、正义总是处在一种压抑、压制的状态之下。 “我独坐在黑暗的尽头 倾听乌鸦的嘈杂的声音/是乌鸦的低语擦亮了我周围的黑暗 我无法看清/自己的嘴脸 原野上 万物消逝 黑色的雾涌向山谷”(《听乌鸦悼念自己》) 雨田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感知着丑对美、恶对善的摧残和毁灭的。事实上,人类社会进化的过程,也就是与高尚和卑劣相关因素相互对抗,相互残杀的过程。只不过在这漫长的过程中,乌鸦的翅膀、沉重的黑夜、血腥的杀戮始终是笼罩在我们头顶挥之不去的漫漫阴云,即便是在阳光明媚的季节,飞翔的刀子对鲜花的摧残依然无法幸免。这就是雨田与我们共同面临的精神现实。在诗歌微弱的光芒照耀之下,雨田真切而真实地感知并看见了这种让他终生都不能安静且无法改变的真实情状,所以他只能以自己清醒的灵魂向还在锋刃与寒夜里苟且活着的人们举起一只暗淡的烛光:“被揭示的刀锋深入人的内心/我在我的深处歌唱 并感受语言的伟大”(《被揭示的刀锋》) “在某些时代,社会促使艺术家成为道德的倡导者和超越自我的理想传播者,这样,艺术便成了宗教、道德或社会思想的辅助作用者”(赫伯特?里德《艺术与社会》)雨田的痛苦,并非“出无车,食无鱼”的一己之忧。更多的时候,雨田是在代替时代、社会,乃至整个人类的良知承担着刀子与寒风的伤痛。诗人与艺术家到底该不该担当这么多社会义务?在这里我们姑且不论。然而,在这样一个道德沦丧,秩序混乱的年代,我以为维护人类赖以生存的正义和善良,保持一种与“为人类而歌 我的歌声和手臂将伸向远方”(《囚禁》)的姿态与立场,应该是区分一位有良知的诗人的最起码的尺度吧? 自九十年代以来,雨田诗歌中经常出现的意象,总是浸淫着浓厚的悲剧色彩,而且在他的世界里,通往天堂的路总是那么遥远,梦中的女孩被血红的落日笼罩,清澈的流水已经被冷酷的寒冬封冻,燃烧的玫瑰被黑夜里的狂风吹灭,几乎所有美好、善良的事物都在一种危险、艰难的困境中经历着生死存亡的最后抉择。邪恶对善良的压迫成为雨田诗歌不可回避的背景。那种无望的孤独,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生存现实,使诗人内心充满了忧伤与绝望。尤其是面对“鸟为人编织梦境/手为人制造家园的同时/也为人制造心的困境”(《梦的苹果。一只手或一只鸟》)的尴尬处境,雨田仿佛是一位彻夜不眠的梦游者,在乌鸦翻飞、血刃纵横、寒风凛冽、长夜漫漫的大地上孤独、孤立、绝望地奔走、呼号。他的身前和身後是闪烁着刺目的寒光的苍白的雪地,是被狂风砍杀的鲜花的遗骸,是东倒西歪的树木,是堆满垃圾的城市散发的恶臭的河流……。如此残酷的现实,使雨田内心伤痕累累,血泪交织。于是,雨田只有“拔出腰间的匕首 和诗歌保持美学的平衡”。 雨田这种孤独而孤立的诗歌形象,让我想起了屈原。 “我的胃里充满黑暗和饥饿 这难道使我一生的悲剧吗/火焰在上升的同时死亡也在逼近 而我只能承受/如果我们能躲避残酷的世界 我们所承受的/就不是一种真实 我们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太阳在乌鸦的重压下已经变暗 而我只能是黑暗中的守望者 我的生命只能与黑暗抗衡”(《幻象》) 显然,雨田对于自己所处的时代遭际早就获得了认同,只是他那善良、敏感、不屈的灵魂使他不得不在一种不可能中保持了一种与邪恶力量的精神性对抗。而这种对抗的结果,也就使诗人雨田承受了更多的痛苦:“冷血的城市 我独步而行的城市/请告诉我黑暗的夜里何时才能出现光芒”(《囚禁》)“我满含血泪地感到生命的内部有一种锐利的疼痛/而我早已知道这些 将直抵悲剧的终点”(《痛苦的忍耐》) 那么,雨田精神上如此深重的痛苦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是一位有良知的诗人对在当代社会已经弥足珍贵的艺术良知的维护,是对那些无休无止摧残人类精神情感的事物的还击与对抗。我并不是主张诗人主动地充当人类社会生活代言人的角色,但一位艺术家如果对正在消失的真理,以及谎言、丑恶、混乱的生存现实熟视无睹,这样的诗人和艺术家,对于我们的生活又有什么用处呢! 黑夜、死亡、罪恶——光明与黑暗的对抗 光明与黑暗的较量、对抗和撕杀,几乎是贯穿雨田始终的主题性意象。从他早期的长诗《麦地》《四季歌》,到先后发表于《非非》的组诗《雪地中的回忆》《偶然的心境》《乌鸦城市》我们可以看出,笼罩在诗人头顶的沉重似铁的黑夜似乎不仅没有消退过,而且愈来愈浓重,愈来愈苍茫。“枪口的黑暗”加速着诗人的苍老,“阳光正被一只黑手掐灭”的现实,使“我却清晰地看见一棵死去多年的枯树闪着灵光”,而“从黑暗中来/又到黑暗中去”的境况,则更使雨田焦躁的内心充满了迷茫与绝望:“死神还没来临之前 苍老的乌鸦/显得更加疯狂 它穿行过的天空变得更加黑暗/如果说无数双绝望的眼睛在生长 在沉沦/悼念自己的乌鸦 快告诉我们在何处驻足……”(《听乌鸦悼念自己》)作为与光明为敌的黑暗,在雨田的诗歌世界里不仅强大而且无处不在,常常让陷入生存困境的雨田充满了愤懑与悲伤。于是,雨田常常表现得如一位中世纪时代的铁衣勇士(在世俗者眼中,也许更像唐吉?珂德),满怀忧愤地手持诗歌的微弱光焰,与弥漫了大地与天空的黑暗进行着也许最终还是没有结果的交锋。 当代中国汉语诗歌自从北岛被“打倒”之后,无聊的文字游戏,无关痛痒的泛文化滥觞,又一次把诗歌和诗人引向了一个自暴自弃的尴尬境地。我甚至对目前诗坛一些所谓的权威刊物对一些既无思想,又无道德和精神立场的诗人与诗歌的大肆吹捧心存疑窦——当诗歌完全变成与我们的生存现实,精神境况毫不相关的东西时,在这个浮华、空洞的年代,我们的诗歌和诗人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和必要呢? 我自然不能确定雨田内心如此深重的苦难到底来源于什么。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雨田在讲述自己的精神遭遇的同时,也让我感受到了当代人灵魂的困境。 “血肉的阵地 无论被谁占领 我都将活在不朽中/只有语言能拯救一代人 让死亡和血肉交战吧/我的声音写在纸上 我庆幸自己没有被嘴脸欺骗”(《听乌鸦悼念自己》) 这就是雨田的立场,一位宁肯战死,也不愿与邪恶为伍的诗人的态度。 立场决定一切。对于一位诗人,特别是在一切都有可能在不知不觉,无声无息中改变、消失、消解、消失的年代,如果你对这阳光下的阴影,玫瑰上的芒刺,虽然苍老却可以让太阳变黑的乌鸦没有足够的警觉,你就不可能拥有独立的人格立场和诗歌立场。更何况,雨田已经看到并经历了“虚无色彩的黑夜 野兽/迫使我们的朋友们沦落天涯”(《风的怀想》)的事实。所以对于雨田来说,他追求光明的唯一方式,也只有保持与黑暗对立、对抗的立场。 作为黑暗的对立面,雨田诗歌中的光明,总是显得那么微弱、渺小,有时候甚至短暂得让人感到绝望:“梦境 阴影踩碎黑暗中的桥 我们穿过雪的本身/天空和孩子们的泪水在发亮地颤抖”(《雪地上的回忆》)这也许是因为雨田在潜入到生命的最隐秘处之际,已经看到并感触到了他所面临的黑暗是那么强大,尤其是在这个被物欲和私欲笼罩了的世纪,那么多诗人、哲学家都已经心甘情愿地放弃了思想和思考,他就象一只满怀忧郁而又无可奈何的孤独的猎豹,在夜色深沉,孤立无援的大地上烦躁不安地徘徊、奔走、呼号。他希望揭穿事物的本质,他渴望让鲜红的血迹点燃更多的人内心的火焰:“悲剧堵不住我们的嘴 死亡锁不住我们的心/谁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在高处守望 谁就/承担起一个时代的命运 我从祖国的伤痛最为/严重的地方挤出淤积的黑血 谁能超越/他自己的一生 民主和人本身的尊严在上 在更加/高原的地方 无边的痛苦和最后的一滴光辉在闪耀”(《幻象》) 诗歌、哲学和宗教,本来就是人类精神和灵魂的最后居所,尤其是在人类的情感和灵魂被生活的假象轻而易举地掏空的年代,昏睡在阳光普照的大地上的人类,是多么这种犀利如电光的思考者的声音啊! “带着一身寒气和沉默 我无法在自己无形的墓碑上/写下滴血的碑文 我知道乌鸦的叫声还在继续/黑暗降临在所有的窗口 而我的思想不能弯曲只会更尖锐”(《乌鸦的三种叫法》) 这就是雨田与黑暗对抗的方式——坚定、壮烈、义无反顾。就象过去年代的烈士,沉沉黑夜给了雨田思考与表达的机会,他也不惜锋利的刀锋上行走,在乌鸦遮住了星光的沉沉黑夜,苦苦等待诗歌的微弱光亮。因为在这种艰难的对抗中,虽然他也有过“我在空荡荡的夜里行走 会不会掉进别人的陷阱?”的担忧,但在追求光明的路途上,雨田对抗黑暗的态度还是坚定地令我惊讶: “我知道自己并步健康地活着 但我的确希望看见/不是在权力专横下行走的残破的躯干 谁能告诉我/那场初夏的雪为什么堆积在人们心中至今不化/一个完整的预言怎麽能刺伤我的双眼呢/我步履沉重地在风中行走 风还在歌唱”(《接近本质》)
2003年11月2日夜,天水城南
苦难中的探索与承诺
邱正伦
雨田在新时期的诗人群中,是穿越时间最久的一位诗人,他一直保持着探索的锋芒,而且总是出现在最前沿的位置。在保持探索的品格的同时,雨田付出了最大的忍耐与沉默,这是雨田与同时代诗人不同的地方。 一、原理或者沉默:高踞的文化姿态 中国新时期的诗歌,的确热闹过一阵子,也的确令人鼓舞。因为只有这一时期的诗歌,才是真正从本质上揭开了中国现代主义诗歌的扉页(五四时期的现代主义只能算作准备时期),开始从本体的角度来触及诗歌,或者说开始了诗歌内部规律的探讨。但是,这一时期的诗歌炒作的成份搬运的成份把玩的成份过重,仍然没有给诗歌带来更多的实质性的东西,只有极少数的探索诗人已经开始靠近了诗歌的神性品格,或者说取得了诗歌的某种纯粹。雨田的诗歌,没有过多地追随大众的诗歌步伐,但他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高度沉默的姿态,一直坚守在诗歌探索的最前沿。 我们必须按诗歌所教给的那样去看待诗人的创作,或进入诗人的内在去把握诗人的存在状态或艺术状态。我曾经说过,雨田是一位远离状态的诗人,这种远离似乎不是指一种逃避,远离社会与政治,更重要的是远离此在的局限或世俗的习惯边界。不与那种喧闹的表象性极为明显的生活方式接壤,而是通过特定诗歌语言抽身而出,并保持着一种大度与纯洁。 我的目光从你的历史一般的额头走下 额头上的暴风雪默默筑成一条巨人之河床 送我走出矮小的房门,目送我走向远方 您是一条值得骄傲的女性之河 您水域的生命正延伸着一个国家 您苍老的微笑里 有太多太多的忧伤… … ——《老人》 雨田总是凭借这种独特的话语方式,把你带进很远的位置,同诗人一同保持一种沉默,或者平整内心的积怨,或者赢得进一步抽象和提升,使之达到一种整体痛苦的高度。直到这个时候,你才可能领悟和接受诗人的那种远离与沉默的精神高度。实际上,这里蕴藏着一种普遍的声音,一种普遍的悲剧价值:忍耐或者承诺。那时一种深埋于诗人心底的火焰,一经燃烧,便不可能熄灭,并且隐含着巨大的能量和光芒。 外面的风雪停了 我们睁开眼睛睡着 假如我们又闭上眼睛在梦中说出真话 那么 我们的声音就是人类的声音 这声音是金质般的 声音漫无边际 ——《城市》 诗人一旦在沉默与远离中找到了爆发点,那种巨大的伤口便撕裂开来,血流如注。这正是剑拔弩张的最好时刻,语言切中了诗人的要害;避蔽了很久的内心,开始吐出光芒,抑或显示出悲剧中的巨大能量。 事实上,雨田的远离与沉默是建立在对城市批判之中的,城市的狡诘与市侩,冷漠与无奈,将诗人推逼到了生存的旋涡之中,如何摆脱此在险境,保持内心的澄明,这便是极端重要的事。只有诗歌才能保持这种形而上的需求,保持诗人的精神高度。然而,最本质的诗歌必须是一种返回和寻求,所以,诗人一直沦落在回乡的途中,诗歌便是自己的家园。 有风从窗外走过 城里人总是这样 人人都在为各自的心事忙碌着 而我仍独坐在自己的红色小屋里 回忆或深想一些别的事情 然后开始沉默起来 ——《城里的守望者》 在雨田的诗歌话语中,总是频繁的出现风、雪、阳光、夜晚、黄昏、黎明、小屋、忧伤、睡着、远去、街道、梦幻、潮湿、血等词汇和语象。只要你在这些词语中深入下去,你就会深刻地感受到其间的矛盾和冲突,一种词语的对垒与搏杀,一种词语的寒冷与孤独。这一切都只能是诗人对自然和社会之间的裁决与衡量,诗人的内心总是指向自然与纯粹的。拒绝常城市的污染,最有效的方式似乎不是参与,而是远离与沉默,是生命体验转化为诗歌写作体验的幻象承诺,是艺术本质的真实流露。我总免不了有这样一种经验,城市对诗人来说,总是对抗与不公的,即使他们走来,又迫使他们离去,而且离去的心态更加顽固和坚定。 在雨田众多写城市的诗歌里,频繁出现的“梦幻”,消解了原有的语义限定,它不仅仅是一个意象,而是现代人整体生存状态的收缩与集中,反对日益恶化的生存环境的指控与表白。弥尔顿曾就在他的史诗《失乐园》提出:“如果诗中英雄,那么他是谁?”的问题,其中就寄寓着强烈的反英雄思想。但是,雨田的诗中似乎不是反英雄或维护英雄的立场问题,而是如何展示英雄或大众的内心世界,如何维护诗人的批判锋芒。而这种英雄式的批判锋芒不是单纯地瞄准某种现实肌肤,而是着眼于现代都市背景下的人之灵魂。所以,雨田的语言态度不是直接面对,而是冷静地披露,或者在貌似沉默中体现尖锐和更为广泛的声音。我甚至要说雨田的远离与沉默之中,包含着一种强烈的参与精神或否定的品格;他的诗歌话语之中,包含着对异化现实最无情的解剖和批判。归纳起来,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得到启示和引证:1、着重披露现代人与现代都市之间的对抗和隔阂,对物质粉碎和糟践下的信念进行修复工作,弘扬一种艺术使命感;2、怀疑甚至否定现象世界的真实,诗歌本文中表出一种浓厚的超现实或形而上倾向,消解鲜明的艺术指令,代之以浓厚的困惑、怀疑、无所归依的写作心绪;3、雨田的诗歌情结里,始终保持着一种孤独的、幽眇的、倾斜的、远离的艺术倾向,并且带有强烈的文化幻觉和政治幻觉,保持着疏离、返回和寻找的艺术感受。
二、文化幻觉:对集体无意识的自觉回复和艺术表现 实际上,在前面,我已经或多或少地触及到了雨田诗歌中的文化问题,但是,要真正理解雨田诗歌中的文化情结,必须有足够的准备,必须深入到具体的作品中,才能有所作为。 雨田在诗歌中隐埋的文化幻觉既是明显地又是浓厚的,而且贯穿着迤今为止的整个创作,特别是他的几部长诗:《麦地》、《四季歌》、《颂歌》、《黎明前的黑暗》。在这几部长诗中,几乎弥漫着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紧张感,强烈的自我摧毁意识,不可避免的存在意义的痛苦,对生存状态的洞察与描绘,这毕竟是将思想的触角、反复的体验的触角伸向彻底的艺术否定态度。当然,这绝不是故作的话语姿态,而是深藏在内心中的痛苦经验在诗歌中作品中的反照与表露,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光芒,在穿越时间的丛丛阻截与避蔽之后,在诗人作品中的集中显示。 文化幻觉的潜伏性。也许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理论能给雨田的诗文本提供一种满意的解释,依照荣格的说法,个体无意识的优越远远不能使艺术作品成为象征,只不过能使之成为征兆而已;只有集体无意识才能抵达精神的最深处,集体无意识比个体无意识的意义重大。分析雨田的诗本,我将从以下三个方面来触及雨田诗歌中的文化幻觉。 A 、《麦地》中的神话思维 你可以从任何角度进入雨田的《麦地》,并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阐释方式。但是,我只想从神话思维的角度来触及《麦地》,可以说,雨田的《麦地》是整个汉民族生存、繁衍、发展的一部历史,是一面映照整个民族的生存状态和由此而延伸出来的文化遗痕。 作为一种思维规律,隐藏在集体无意识深处的神话原型,它总是通过记忆和模仿的方式,滞留在诗人和艺术家的直觉经验之中,从而获得丰富和深厚的艺术准备。需要指出的是,雨田《麦地》中的原型意象不仅十分密集,而且十分典型。麦地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家园,是不可离弃的地方。 麦草构筑的四合院围住他们 仅仅是为了倾听 孩童的声音挂在树上 河水飘在空中 无端忧郁的头发使河水低低地唱着沉默 山岗鲜红的骨髓孕育出麦地里繁殖的花蕊 秋天深沉 浓烈的酒碗中道出质朴的语言 人 一出世就为自己唱着挽歌 其中的“风雨、河水、悬钟、酒碗、影子、梦幻、树木、村庄”等语象群落,使你领受到汉民族那种天地人不可分割的生命态度,一种原始激情的召唤。麦地像不断扩大的伤口,痛苦中,你会感受到一个民族顽强的滔滔不息的血流,在一直朝着我们奔涌。貌似平静的话语之中,会使你听到一种普遍的声音: … …麦子在麦地之外生长 而悬钟覆盖着很多的日子 眼睛溶于天空 那颗比秋天还要松软的太阳是谁呢 光明悠悠地起伏 潮湿的影子使云霞沉重 我甚至发现,雨田在《麦地》里的文化幻觉非常细密而集中,有明显的恋母情结。另一方面,我深信诗人在《麦地》的整个写作中,忍受着自身与文化的双重锥痛。作为一个十分严肃的现代诗人,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的写作,而文化留下的负担是十分沉重的。为了缝合二者之间的裂缝,雨田凭着天才的直觉和智慧来面对自己的写作,同时面对天空和大地,生存与死亡的文化姿态。文化的积压太深太久,推卸是不可能的,只有面对。 B、《四季歌》中的轮回意识 在雨田的诗歌之中,不可避免地包含着一种轮回意识。而且这种轮回意识正好切中了雨田的文化情绪,表现出诗人对生命与文化的阐释态度。阐释学的代表人物狄尔泰在谈到对一部作品的批评时,说过一段貌似多余的话:“一部作品的整体要通过个别的词和词的组合来理解,可是个别词的充分理解又假定已经先有了整体的理解为前提。”这就是说,对任何文本的阐释都是一个循环论证的过程,要想阐释整体,则又必须依赖预先对局部的理解。但是,雨田在营造他的诗歌文本时,可能重点并不是放在局部与整体之间的关系上,而是走得更远。他的生命之中似乎隐藏着一种先天的轮回意识,似乎永远走不出一个圆圈。《四季歌》里面,不仅仅暗示了时间在客观世界的自然交替,并呈现一个循环不竭的圆,而且生与死,白天与黑夜,希望与忧伤,火焰与流水等,永远在呈现一种驳谬,一种解不开的文化之密。请看: 你出世的时候有人死去 山或群鸦起伏 一只沉默的船 来到这个地方与你对话 路上尽是水洼 路上的石头冰冷 《四季歌》分别抒写了秋天的羊,冬天的水,春天的泪,夏天的石头。这些事物之间也许并没有直接的联系或者交替,但在神性的烛照之下,都不由自主地聚集、靠拢,充满灵性与诗意,同时,这些物象在诗意地召唤之中,接受了诗人的阐释态度和阐释方式。 C、《黎明前的黑暗》,悲剧中的承诺 触及雨田的诗歌,必然会触及到诗歌的悲剧意识。实际上,悲剧意识贯穿了雨田的整个诗歌创作,或者可以说,雨田的诗歌就是悲剧的诗歌。 从根本上说,诗歌的悲剧色彩不是一种附加,也不是一种方法。更不是为了赢得读者的怜悯而强说愁。它最根本的是,诗人或者在自己仪式深处,拥有一种真实的悲剧经验,或者说在他的血液里涌动着深藏的悲剧激流,这可以是他自己在生命中留下的伤口,也可以是民族集体无意识给诗人提供悲剧血源。依照我对雨田的理解,雨田诗歌中的悲剧色彩,更多的是整个民族文化幻觉在他生命经验中的显影,因而雨田的诗歌中浸透了悲剧的血液。以《黎明前的黑暗》为例: 自从我步入了黑暗 挂在天边的彩云就消失了 我的透露无意中被人击伤之后 我就在自己的心灵里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盼望太阳的温暖照亮我们 血眼与血眼被割离 仿佛 人类的列车已经越轨 人们乱烘烘地地重新走下坡 孩童们饥饿的小嘴吮不出母亲的乳汁 黑暗和我们同在的时候 我开始盼望光明 或盼望一把熊熊的火 这里的黑暗并不代表关闭,它仅仅说明要想领受真正的光明,必须承受不可避免的痛苦与灾难。然而,中国的历史正是依赖这种穿越地狱的精神,从而显得悲壮,从而鼓舞了后继的人们,从而不断迎来真正的黎明。
三、不断的穿越与探索,保持最初的锋芒 以北岛、舒婷为代表的前崛起派为中国新时期的诗歌运动迈出了可喜的第一步。接着,第三代诗人,更多地触及了诗歌内部的规律,探讨的方式毕竟是多方面的,而且多少流露出偏激也不成熟的一面,包括那些提出诗到语言为止的主张,也就是说,第三代的诗歌方式是大胆的,但从根本上讲,并没有真正从有效的角度给中国诗歌带来前途,相反,混乱压倒了繁荣。雨田是在这种背景中以另一种方式保持探索品格的。在这众多的混乱的声音中,雨田一直保持着情清醒的头脑,而且穿越的时间最久。 A、更多地不是从语言的角度,而是着眼与现代精神进行探索 我一直认为,雨田不是力图对语言进行彻底革命的诗人,他与韩东不一样。韩东和于坚过分地强调语言,甚至主张诗到语言为止,最后导致语言的滥解与混乱,充满自信的诗歌变成了最后的语言空壳。可以说,最初对语言触及是必要的,甚至是深刻的,但后来的纯语言试验,逼近未能改善恶劣的语言生态环境,相反在相当程度上加速了这种恶化。雨田从一开始就回避了这种作法,而是着眼于诗歌精神,毫无疑问,雨田的探索是成功的。雨田总是十分注重将诗歌上升到现代话语的高度,并由此去接触诗人内心的疾苦与磨难,达到诗意地提醒诗人内心的语言水平。请看《疼痛的忍耐》: 石头裂开 这就是我的力量我的沉默 伸出的手掌坚不可摧 像春天的种子击碎土地 击碎所有的道路而迎着黑夜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在七月的水中燃烧 我注定要为人的本质而沉吟 以灵魂的嘶喊 我的家园在感觉的世界中呈出精神的言词 花朵在这里开放 整个做人的进程就这样简单 无法逃避的一场暴风雨中 我们获得光明的承诺 在死亡的边缘上 我们究竟失去了什么 每当我想起这些,就会被无形的雷电击中 我也说不清为何常常在诗歌中哭泣 时间无声地运行着 而我宁愿就这样下去 我的身躯中 意志不能对过去说明什么 在今天 就这样充实 就这样自由地纳入时空的视野 从雨田的诗行中,我们找不到惊世骇俗的话语,但正是依赖这些平淡无奇的话语,雨田发现并挖掘到了蕴藏在其中的现代诗矿床。我们无法遗忘,现代诗与传统诗最大的划界线就是传统诗只在于呈现意象以获得意趣,而现代诗则在于激发和加强原初的意象,使意象在碰撞中表现人们的紧迫感。由此可见,现代诗不是要去奋力克服诗歌意象或者同化、利用诗歌意象,相反许多现代诗歌中的意象却是语境中显示出锐利、锥心的风格来。透过雨田的诗歌,我们可以清楚地窥视到诗人的内心状态,孤独、幽眇、对外部世界的抵赖与抗争。面对外来的异化现实,雨田并没有采取简单的认同或者否绝态度,而是采取即抵制又渗透,到达最高峰创作体验,然后才加以确认或否定。 正是处于现代诗的精神维护,雨田抓紧了一些松散的词汇或意象,并借此把自己不断带到新的经验领域去探索,而这种探索的锋芒越是突出,内心的锥痛也就越不可避免。围绕内心的光明与黑暗,雨田一旦触及到笔下的写作,诗人就会保持最大的克制与沉默,但进一步感受他的诗歌,你就会被一种潜在的声音覆盖。而诗人的一切痛苦与希望,反叛与超越,都会出色地体现在这种潜在的声音之中。 B、独白或者承诺,运用诗歌的功能披露事物和人的存在本性。 一触及到雨田诗歌的话语世界,你就会不由自主地北诗人的存在状态所感动,并把你带到一种与诗人同样远离和孤独的地方,使你进入诗人布置的情绪空间,去感受诗人的脉搏与心跳。 无限的感伤中 我懂得一首诗的完整即是一种光芒 我的诗 从我身上盗去了我的死亡 对于我来说 感伤的夜就象一匹黑色的马 任我信步由缰 任我纵横驰骋 而对这感伤的夜和关于这首感伤的夜的诗 我坚持着作为人的基本原则 对一切忠贞不移 ——《感伤的夜》 实际上,探索的过程,就是披露事物本性和自我存在本性的过程。事实上,声明与存在的真实本性不仅没有在探索中丧失;相反,它使自己完整而真切地感受到。可以说,没有探索就没有真正的超越与进步,即使在对终极和自身命运的无望抗争中抵抗至死,也应该是探索显示的一种承诺;探索是转向人类内在固有本质的运动,在遭逢毁灭时,他就会懂得这个本质是他与生俱来的。 雨田在他的现代诗探索过程中,非常热衷于对事物和自身存在本性的披露和揭示,运用的手段是独白,是对自己的掏空。每当某种积怨(包括历史与文化,与自己生命状态)不由自主向诗人席卷而来时,诗人的选择就是抓住这一闪亮的瞬间,并向自己的内心讨伐和施暴,由此来取得认识自己的机会,把握自身和事物死亡的秘密。或者更准确地讲,是存在的秘密。在雨田的诗歌中,你会感受到一种与生俱来的悲剧情结,一种恐惧,一种被抛的人生状态,但是雨田对自己无疑是苛刻的,甚至表现出一种残酷。 C、纯粹的品质,自觉的感悟 诗人一旦介入写作,就必须面对纯粹。但许多探索诗人在谈论纯粹时,总是开口即言要想取得诗歌的纯粹,必须排除政治、社会、文化等诸多方面的干扰,有的或者在语言上下功夫,要求清洗以往的语言方式,甚至主张一味地反对语言。但这种方式,究竟给中国现代诗带来了多少喜悦?实际上,这些探索不是没有意义,而是收效甚微,最多只说明这些诗人具备了一种纯粹的要求和努力。依照我的看法,纯粹的诗歌应该是或者只能是诗人通过语言对终极存在的瞬间烛照。正是经历了这种瞬间烛照,才融化了语言的硬块,解除了诗的结构危机,使得诗歌语言重新获得生气和灵光。任何单纯期望通过对语言的修复和摧毁,来达成对诗的纯粹化实现,都只能是一种奢妄。 雨田的诗歌形式尤其说明了这一点。雨田的每一首诗里,你都可以借此洞见诗人内心的存在状态,那种生命对形上的渴望。雨田对纯粹的领悟和吁求是自觉主动的,不是被动和迎合意义上的,在他的诗歌里面,集中了“黑暗”、“阴影”、“伤口”、“黄昏”、“忧郁”、“死亡” 等词汇和意象,通过这些词汇和意象,你可以看大到诗人内心的压抑和对纯粹向往的艰辛。雨田尽管不主张对语言倾注过多的实验热情,但他力求对语言的修复,并力图使语言保持冷静高洁,一些非常平常的词语,在他的诗歌结构里都会显出生气,显出力度。 死亡是一种自由的结束 高贵 庄严 而又认真 这一切谁都不能改变 我再次想起冬天 想起整个冬天的江边只有我和一条野狗的画面 人与人之间不可能都能理解 我早知道 自己和孤独相处是一种真实的活法 我并不自由自在地活着 但我却自由自在地歌唱 我创造着 梦幻着 我在接近一种别人看不见的死亡 ——《和孤独相处》 雨田对死亡的理解是从容的自觉的,超脱的,是出于对生命必然的理解。所以,我们甚至可以从自由的角度,从诗人对纯粹追逐的角度来理解诗人对死亡的承诺。很明显,雨田的诗歌,或者说雨田的纯粹,都只能在生命对终极追寻的二元结构里呈现。所以他的诗歌总是表现为一种虚幻的真实,呈现出一种形而上的悲剧色彩。换一种方式说,雨田的探索永远是在感性生命同终极的双向限定里进行,实际上这也是许多诗人、艺术家对艺术精神的探索历程。而且只有这种意义上和的探索,才能使艺术家、诗人的心灵摆脱贫困,永远指向创作的自由。 在这里,我还必须涉及到雨田的诗歌中的时间状态。我总有一种这样的感觉,雨田在诗歌中的时间状态,是客观时间对他内心的挤压所至,另一方面,他又在自己诗歌中故意放纵内心的时间链条。所以,我们接触他的诗歌,总会有一种紧张感、压迫感;另一方面,又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感受。甚至有朋友说,要读完雨田的一首诗是很不容易的。这种批评我以为是准确的、客观的。但我主张,对现代诗歌甚至整个现代艺术的解读方法,都不能停留在原有的对传统艺术的解读水平上,否则,这种解读在本质上是失败的。问题很简单,进入雨田的作品,你必须参与到诗人所具有的创作情绪之中,必须跟诗人一起去领受生命的磨难和对艺术的探索之苦,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从本质上理解雨田,理解他的诗歌,也才有可能从更广泛的角度去理解真正的中国新时期的探索诗人以及他们的诗歌。
寓言和良知
——论雨田组诗《风的怀想》
我们处在一个以象征为中心的现代社会。加速的符号化正在改变我们心智活动和精神领域的面貌。一方面作为技术的一极,更为发达。对我们的物质生活产生着积极的影响,相当一部分人成为操作技能方面的高手,由行动引发着行动,过着机械、精密和忙碌而盲目的日子;另一方面,作为精神的一极,则更为深沉,人的本质正逐渐为人所知,工具意义上的人正在被人所排斥,人作为目的而存在的愿望正在觉醒和开发之中。这就导致现代社会整合与分裂的尖锐冲突。 诗人无疑是这样一群人,他们反对成为工具和手段,有始至终逼近着人的本身、个性和本身。对自己,他要求成为自己的主人,靠灵魂和精神而生存;对社会,他坚持着良知所允许的一切,诗人与社会流行文化,与既定规则势力构成了紧张,有时对立的关系。 诗人毕竟只能靠一支笔与他不能控制的一切对话,他的力量是薄弱的。在方式上,抗衡的手段曲折、隐晦。这样,他的发言便具备了寓言的结构。 雨田刊登在1994年《草地》2、3期合刊上的组诗《风的怀想》就是这样的情形。 组诗《风的怀想》写于1992年。我们的国土上曾经发生了不止一件大事,不是一次水灾,也不是地震或温疫,而是震撼人们内心的风暴。与其说是政治的,不如说是文化的,有关人性与一个群体命运的事件。 组诗之一《早晨》说:“这个早晨说谎的人变得可爱/我们什么都在出卖/……一生的厚望都挂在黑夜的树梢/只有江边的水鸟在叫着时间/我们都饿了我们/把我们自己当成玩具/或者食物/我们内心空空”。 这些诗句是苦涩的,苦涩的原因是:时间过得很快,我们的原望没有实现的可能,真相离我们太遥远了。谎言,那不能滋养我们生命的东西生命力很强大很旺盛。人们,在做着欺人自欺的游戏。 这样的生活图景使诗人感到压抑,不可思议,他以自嘲以嘲人与这个图景相区别。诗人的困难在于,他也是构成这个图景的一丝线条、一种色彩,所以用复数代称“我们”,既非“我”,也非“你”或“你们”。 这里有自责和内疚,有愤慨和攻击,有评判和描述。 诗歌,已经脱离了简单的交流功能,纯粹陈述性的因素,只占了很少一部分,“愿望”这样无形的东西,能够通过“挂”的动作去显示其质感和形态,所挂的地方是“树梢”,更见其具体生动,“黑夜”不再指称时间而成为一种环境氛围。这是现代思维具象化的典型特征,寓言结构和基础构件之一。 从这个意义上说,《早晨》告诉我们,诗歌这个话题是不能诠释和言说的。具象化使体验的呈现、传达和接受变得更为复杂。我们习惯于1+1=2,习惯于前题、过程和结论的推理,在欣赏现代诗歌的时候,难免碰壁。这也是现代诗疏远普通读者的原因这一。 信手翻开诗人艾青诗集《归来的歌》,《伞》告诉我们:“早晨,我问伞:/‘你喜欢太阳晒/还是喜欢雨淋?’//伞笑了,它说/‘我考虑的不是这些。’//我追问它:‘你考虑些什么?’//伞说:‘我想的是——/雨天,不让大家衣服淋湿;/晴天,我是大家头上的云。’” 艾青是我们尊敬的诗坛泰斗,他的这首诗不是一首杰作,却在方方面面代表着上一个时代诗歌的模样。“伞”就是伞,“喜欢”就是喜欢,“雨”就是雨。最多不过“伞”是拟人化的伞而已,一个高尚的、概念化的奉献者形象。整首诗在讲一个脑袋里早就想好的道理。那时的诗歌语言就是生活语言。那时的诗歌,就是讲道理的文字。读懂它的人不需要很高的文化素养,只要不是文盲就行。 诗歌到了北岛那里,就大变了模样。“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为了在审判之前/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身影”可以“带着”,“声音”可以“被判决”,抽象的、具象起来。我们发现了精神世界里许许多多仿佛可以触摸的东西。 而我们的诗人雨田呢?他在《早晨》的结尾时说: “我们直接地从黑夜步入这个早晨/象一次对自己的自赏/就不必再去回避什么 让我们/更真实地走在这样的早晨/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把过去的一切都装订成册/然后 深藏起来”。 “早晨”变成了空间与时间错位的概念,“过去的一切”则可以“装订”了,“藏”起来了。 如果说艾青是通过诗歌讲明道理,那么,北岛就是通过诗歌表现人格,雨田则是通过诗歌呈现一种存在状态。 写作《风的怀想》的雨田,已在诗歌领域跋涉了 二十年之久,他和艾青同代人不一样的地方是,艾青的背景(或曰诗歌传统)是相对稳定的、静止的,而他的背景是变幻多端的、混乱的。北岛从旧有的背景之中突门而出,依据来自西方的规范和中国的现实与历史;艾青代表着一个时代;北岛仍则开创了一个时代,雨田作为后来一股洪流中抱着一块的人,既侵润在这股洪流中,又与洪流中的一切杂质互相碰撞、渗透。在这样的境遇里,找到自己的方向并不容易。 好在雨田保留了中国诗人最优秀的品质——坚持对现实发表看法的权利。在诗歌赖以体现自身的“说法”已没有范本的情况下,摸索出适合于自己的方式,那就是寓言——一种“声东击西”的表达手段,让寓言变得有意味的根本准则是作为人的良知。 在《风的怀想》之二《一种陌生的体验》中,他写道: “我的内部总有声音在轰响/沉默的时候风导演出想象/那些飞走的鸟站在我的对面/深入我的视角/伤透我的心……”,这是一个幻觉团块,一个隐喻链。风指什么?飞走的鸟又指什么?为什么“我的内部”总有“声音在轰响”?他写道: “苍白的手 戏剧般地搬开内脏/鲜血已经化为石头出现于眼前/我始终不明白门外的事//”。这些意象:苍白的手、鲜血、石头、门等等,如果离开了特定的语境,或者不同我们写作的背景相互联系起来,几乎为一派打胡乱说,但是,用一点理性的线条把上述意象串起来,这些神奇、怪诞的句子便可以理解了。诗人自剖发现自己的冷漠、麻木、沉重。对他耳闻眼见的现实感到纳闷,暗含对现实的不理解和愤懑。 在这首诗中还有这样的段落: “我的确发现太阳是黑色的/梦幻的深处 飞鸟/点燃自己的血之后倒立/在天穹之上,一粒无形的种子/将在我体内发芽并生长//” 这是令人惊异的想象,太阳是黑色的,飞乌点燃自己的血,之后倒立,“我”的身体在天穹之上。“一粒无形的种子”所指什么,不言而喻,不必笔者赘言。 大约二年前,我和雨田谈到:当今诗坛鱼龙混杂,一时难以看清真面目,一些好的作品一如它的作者,坐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屁股下凉幽幽的,风湿病从地底升起来,晚风偶尔吹过一次,稀落的树叶飘零,碰了孤独的鼻子,掉在地上,将那些诗歌覆盖,宛如葬礼。人和兽一起走过去,脚底板也不能感到什么异样,好在树叶会腐烂,而好的诗歌不容易变质。所谓“好的诗歌”指什么?我说,就是有关良知的寓言。 我可以肯定地说,雨田也许不够一个战士的标准,但是,他的作品能够赋予文学,占硬质的东西,里面有钢铁和石头之类的成份,已经很难能可贵了。 用个性的完整回敬模式化的文化之碾,诗人能做到的,也许就是这一点。痛觉的存在,对诗人而言,是好事,痛觉提醒我们:诗人还活着 。 《在这以前一切都很陌生》里有这样的记录:“阴谋使我没有忘记一切/但也没有使我想起一切” “人们不是在为过去辩护/黑暗中我用痛苦擦去痛苦” 就算我们不去联想具体的事件,我们也能体验到诗人在一个“现代社会里”遭遇到的伤害。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说:“别踩我,我要喊痛!”我在写这句话的时候,深深感到作为人的卑微;同时也想到,“我喊 痛”也是抗争啊。遗憾的是,许多人没有痛觉,“喊痛”的人便不可理喻,是以让人视为异类。 雨田在他的诗中不无悲凉地写道: “这时候,握在手中的道具/早已陈旧不堪那些美丽谎言/最终还是充满生机 什么样的品质/让天气晴朗呢 我不明白……” 诗人显然很迷惘,迷惘总比绝望好。我们深知现实就这样:假、丑、恶的强大,诗人脆弱的灵魂不堪一击,我们能够捍卫自己而对别人有益的只有单薄而孤寂的良知。 我想再次强调,事件也许不重要,我们愿意把事件放到文化的背景里去感受、去判断,可以相信,诗歌作为华夏大文化建设的重要部分,是离不开良知去支撑的。 当有些人指责现代诗歌时,最初用“朦胧”,用看不懂来做武器。以为看不懂就不重要,这种态度,是多么悲哀,佛教那些经典,有几个善男信女看得懂呢?那吃斋的、焚香的,手捻佛珠哼“啊弥陀佛”的,他们不懂。一个木匠可以做很好的家具,但是他不必考虑到结构与力,形式与美感方面的理论联系,我们不能称理论不重要。 有研究证实,梦是人体健康的表现,它和思维一样重要。梦一定是意象化的,并且不一定有表面的秩序。梦直接呈现人的体验,不同的梦,表明了人对各种刺激的反应。相信庄子只能梦到蝴蝶,而雨田的梦中可以出现飞机,梦就是一种寓言。雨田的诗歌有不少是写梦的,一句诗有时就是一个梦。他说:“歌唱着的手投向一道残墙”。 “超过情感的雪线之后/我就忘却了不幸 这是因为/丑态的世界里有一只/鸟形的太阳在作怪……” 他说: “也许我的掌心后面会是海洋” 看雨田的作品,使我想起美国诗人罗·罗厄尔,他们都喜欢用第一人称,以坦率的口吻讲述自己在当代社会中遭遇的一切,讲述种种冲突,甚至也不隐晦自己内心的过错,不回避对自己的自责。雨田喜欢长句,一种利于独白这样的形式来表达内心的感触,方便了意象呈现。在一个社会整合力相当强大的时代,早已没有纯粹的个人,每一声独白、每一次叹息,甚至每一次响亮的喷嚏,都不再是个人的状态而征兆了整体的某种状态。 我们不必遗憾雨田错过了在新时期每一个关键阶段“振臂一哗”的机会,雨田的诗歌从来不曾铸成一块纪念碑,纪念碑是属于天才和英雄的。特别如今,历史与未来面临分野,黄种大吕之声何时敲响,下一个世纪竖起了耳朵静静倾听着。 不必苛求天才。我想,我们没有理由炫耀天才,对于未来而言,良知比天才更重要,也会更有价值,立场与勇气为良知拱开一块呼吸的空间,已是一种值得骄傲的贡献。 1995年8月于绵阳沿江村
穿越时间迷雾的三个诗人
龚盖雄
在中国,写诗的人越来越多,真正的诗人越来越少。这正如书店里的书越来越多,真正可读的书却越来越少。一个崇拜数字的时代,显然丧失了数字真正的质量,也丧失了数字创造世界真正的“道”和原生的“一”。但是,汉语言血脉贯穿历史的生命力,却从来没有断裂。民族灵魂和良心中的歌唱从来沉默如雷,从来遍及万事万物的底蕴。我所喜爱的三个诗人,正是穿越时间迷雾和混沌乱潮的大地歌手。他们以生命的最强音清洗了汉语言的耻辱,以诗格和人格双重建塑的锐利锋芒穿透了时代生茧的耳朵,震撼了我麻木存在的痴愚。他们的名字是:多多、王寅和雨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三个诗人都是一度被诗界乱潮遮蔽了的诗人。多多是北京“今天”派诗人中最坚实最持久探索的艺术猛士,却长期生活在北岛们眩目光芒的阴影中;王寅匕首般明快的诗风,音乐般跳荡的旋律,诡异而大度的想象力,却一度被满足小市民生涯,日益倾向下半身肉迷魂殇的团体南京《他们》所遮蔽。当《他们》日益滑向六朝歌舞,纸醉金迷而分裂和消失之后,王寅却越来越显现出他金属品质的歌声,越来越凸现他穿透历史直指现实的勇气和血性。雨田与置身于北京、行走于海外的多多相比,与毕业于大学、置身于上海的王寅相比,更显得处境荒远,人境孤僻,心境孤独,诗境艰难。他出身农村,中学时因朗读裴多菲“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诗句而受批斗,初中未读完就去内蒙当兵,复员后有14年黑人黑户的日子,曾经流浪于中国十多个省市,写诗成为他支撑生命活下去的精神力量。他写诗确实不靠天才和灵气,而是如廖亦武说,是“从娘胎里带来的韧性”,“他写诗就好比一个笨拙的屠夫,把自己关在屠宰场里,用一把很钝的刀杀猪和切肉,这是咬牙切齿的气力活,因此,他诗中的每个意象都带着很重的内在的刀痕,有时臂力耗尽,他就连刀带柄留在肉里了。在整个80年代之中,四川许多著名的诗人都到任侠尚义的大胡子雨田那儿作过客,他曾有一张钢丝床同时被欧阳江河,肖开愚,万夏等人睡得压断了钢柱,但是诸多诗人当时都忽略了雨田强大的创造力。直到1988年雨田写出了他血泪交加,大气升腾的长诗《麦地》并在1989年大病几死折磨中活过来之后,他掩藏不住的汉语言精神独塑的艺术品质才脱颖而出。正如廖亦武说:“雨田之所以重要,之所以在八九年之后摺摺生辉,正是由于他当年被众多“天才”嘲笑的东西:韧性或愚钝。他满目荒凉地坚持下来,现在他居高临下地站在麦地里,站在与商海物欲相对峙的诗歌岩石上,他有权蔑视这个世界。”(廖亦武《安慰与蔑视》载1994年7月10日《新华侨报》扬子江副刊,上同) 多多,王寅,雨田,这三个诗人恰好形成了中国当代诗歌精神垂直打入文化腐肉与学术朽骨之中的铁三角和金三角。他们都不屑于卷入功利纷争和话语权力分割的“民间”——“知识分子”争吵的“盘峰会议”之类的小闹剧,也不屑于被忙于“70后”,“80后”或什么“中间代”之类命名圈地运动所裹挟,更不屑于象有些诗人到处伸手摘取传媒奖,装出一副明星的样子。他们沉潜于大地和人生最尖锐的痛感,最夯实的存在之中,在生存伟大的不安中点燃诗歌的烈焰和个性创造的血色太阳。由于精神本质的鼓荡而激起语言不同的艺术巨响和灵魂启示的哑黯绝唱。他们使汉语言的生命获得了极大强度的张力和前景。 王寅歌唱:“风是如此/莎士比亚是如此/没有一种呼吸/如此近地靠近我们的心脏/靠近左手和偶然”(《服从》)“夺去吧/夺去可怕的先知”(《去夺吧》)“把鲜血留给凌晨/把风暴交给平生”(《生活无法交换》)“你的命运/在风暴的背面/在灵魂的日子里/在利斧的寂静中”(《你的命运》)。王寅的诗句短促、激荡,象铁锤去打座钟,象利器切开果肉。正象林贤治赞赏:他有”生存不安的‘世界性主题’,在此前近百年的中国新诗中从未有过。所以是开拓性的。他的诗有一种天然的质感……简约、明晰、现代而又古典,节制中保持质朴,激情中不失优雅,注重细部,整饬讲究,从容不迫却有一种内蕴的力”。而我深感兴趣的是,在喧嚣的十里洋场的上海滩中,他究竟从哪儿取得了诗性澄明的大思想和大力量,能和他的妻子——诗人陆忆敏一直保持着绝对的超越方向和绝对的现实血缘? 确定,只有王寅才敢写《我已看见了上帝》这样的诗。因为整个西方哲人都认为:看见上帝的人必死。对上帝不能多谈。而王寅“我已看见了上帝,我已不能缺席”却有挺身而出、冒死歌唱,义无返顾的力量。确实:“是歌唱的时候了/是抛下铁锚的时候了/是举起右手的时候了/我已不能缺席。”没有穿透神性还原人性的烈血长啸,没有融化哲理的强大感性力量,是不能有这种透明诗境的。“夏天都知道上帝都知道/寂静就在他的嘴唇上/阳光的到来已成定局/我已不能缺席”这反复吟唱的自信和自由里,显然奔腾着诗人王寅穿透一切障碍的斧锋和剑气,也结晶着中国诗歌和汉语言精神少有的明快犀利的21世纪先锋个性的光芒。 多多的诗有一种直取语言内核和生命内核的打击力量,充满汉语言特有的意象、意蕴、意境粉碎性骨折和综合性爆炸的紧张感。多多的诗不屑于运用90年代以来知识分子诗人所铺张夸饰的“叙述”和民间“于坚”等人迷恋屑小细节的赘述,更不屑于在一些小感觉、小趣味、小肉感的下半身的沼泽和泥潭里打滚。多多的诗天然地拒斥了这一切散文化、小说化、传媒化、媚俗化的诗歌败血症,而以他一贯激进生命体验的个性给语言和存在的险境以雷击般的磨砺和震荡。他特有的超现实和现实的重大扭转,他特有的多多式的造句法的神奇效应,都构成了汉语言诗歌非凡的艺术活力和启示。他早于1972年就能写出“歌声,省略了革命的血腥”(《当人民从干酪上说起》)“建设,就象一个天体无止的黄昏”(《告别》)这样击中时代心脏的句子。而1973年他就在《致太阳》中宣布:“你不自由,象一枚血海通用的钱!”他发现“社会难产”。“祖国被另一个父亲领走”,而预言般的语词中开始了全球化的《玛格丽和我的旅行》。在1989年他写道“鸽群像铁屑散落”,“一切痛苦都醒来了”,“用偷偷流出的眼泪,我们组成了河流”(《居民》)。在整个九十年代里,多多在海外仍然保持了汉语言母语强大的创造力,《我始终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里》,《在这样一种天气里,来自天气的任何意义都没有》、《什么时候我知道铃声是绿色的》、《我读着》、《在墓地》、《锁不住方向》,仅仅看着这样的诗歌标题也可以窥见多多永恒诗歌的青春期和永恒生命的燃烧力。 但是王寅和多多,都没有长诗问世。奇怪的是雨田却有众多的长诗、组诗和永不枯竭的倾诉、控诉和言说的持久动力。虽然我并不以诗的长短论英雄,论优劣,但是我也坚决反对只写短诗的人。如柏桦断然宣布:汉语言只适合写短诗,写长诗就是学西方,跟西方走。其实长诗是一种特殊的诗人生命岩浆奔突和咆哮的出口,长诗也是不得不长,不得不写的存在显现的汉语风光。正如海子曾经被迫为自己写长诗辩护(他受到多多的严厉指责,后来海子卧轨,多多还为此极大震撼和忏悔)。我发现,当代写长诗的诗人,大多有出身于社会最底层的残酷经历或者心灵受到太多摧毁、挤压的最多积蓄。所以雨田的长诗《麦地》和屈原的长诗《离骚》一样,都是不得不发的吼声,都是无可倾诉的绝唱。在雨田这里我看见,虽然他出生于诗仙李白的故乡,却更多地秉承了杜甫作为苦难、忧郁和民族精神历史见证的气质,也更多地深入大地饱含万物生命的原根。廖亦武说读雨田的《麦地》,“直接想到文森特.凡高自杀前的绝笔《麦田里的乌鸦》,前者的诗和后者的画搅在一块,我甚至分不清哪儿是纷纷扬扬的乌鸦,哪儿是密密匝匝的文字。”台湾诗人洛夫认为最能代表自己精神探索的诗是《石室之死亡》,而他看到雨田的《麦地》觉得雨田主要在表现:“对现实的反思“,是”对生命本身的认知和对现实的掌握上产生极大的矛盾,因而导致内心的悲痛。其实你这种精神倾向与我早年写《石室之死亡》长诗时非常相似。“(摘自1990年9月9日洛夫给雨田的信)林贤治主编《2003文学中国》在对入选雨田《自由空间》的理由中说:“诗人雨田天生的理智而疯狂,就象笔下的这辆在黑暗里奔跑的破旧卡车,随着变形的道路颠簸却保持了前进的平静,有所选择却又不知为什么奔跑不已……种种相悖的因素融汇在精神之河里,诗性写作,就在精神的自然流向中启航。”事实上,诗人雨田确实就是一个中国社会人生与世界多极风暴与心灵多维精神向度无限冲突中的综合写作者。他非常自觉“精神是诗人的生命之境……他属于现实生活的自由者和见证人。”“诗人的存在是一种象征行为,其最重要的意义在于打破了体制内文学制度垄断的神秘,表明我们的写作是自由和无限的。(《星星》2003.6期,首席诗人论诗) 在90年代众多诗人下海,当夜总会老板、公司董事长、出版商、传媒吹鼓手小说码字员转型的日子里,雨田写下了长诗《孤岛》,长诗《黎明前的黑暗》,长诗《疯狂的玫瑰》,写下了《坚守诗歌的尊严》《精神贵族的梦幻与毁灭》等文字。他歌唱: “击中浮云 那些悬挂着的伤口/最终要呈现为生命” “诗歌 我再生中的生命/我的死亡在秋天的果实上刻下” “身体穿越人群/我原始的一生就破碎在水中” “一条河在一滴泪里哭泣着……/风的往事在体内高悬” “而我的影子就开始在黑暗中抽出芽” 雨田的诗是一个奇迹。不靠知识分子的技巧和民间的肉欲,不靠修辞学结构和神话原型,不靠传统前设依托的事物,他确实是赤裸裸地扑进生存锐利的痛点和生命失声痛呼,他更多的是来源于生命个性历尽苦难的坚贞。从原生的血液流动中直取诗歌的原创,这样的写作者先打破了完全依赖读书的“互文写作”的神话,也打破了“技巧至上”的中产阶级趣味和玩弄穷困奢侈的伪贵族的面目。实现了从“天空转向大地,从阅读他人到阅读自己,以血的浓度检验诗的纯度。”日常生活的重重叠叠的事事物物和转换不定的社会现象,如《酒鬼》、《笼子里的狗》、《老鼠过街》、《一栋旧楼房的断想》、《汽笛》、《废墟上的花》、《空屋结构》等等,都能被诗人点化成走向精神象征的深度意蕴,走向大地命运的慷慨悲歌,可以说,万事万物表象的盲视都渴望诗人从语言的眼睛和人性的视野。雨田已经达到了万象上帝无处不在,一样领悟到诗语言的无处不在,正如他说“人生活要对得起上帝”,这里的上帝指我们的祖先和存在的万物。而且,他总是能以绝对的悲剧性的人类体验来驱赶那些盲目自大的虚妄,还原人之为人,诗之为诗最本原的率真与朴实。 著名诗人和理论家周伦佑说过:“诗要经得起推敲,人要经得起推敲。”汉语诗歌实际上创造着整个民族良心的精神伦理和存在之根,它必将证明:中国诗人最终将无愧于这伟大的责任和历史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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