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特式的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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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青易,愤老难 做“愤青”容易,做“愤老”就有些难,做“品特式的愤老”则是难上加难。前者是不成熟的且飘浮云端的理想主义者,栽几次跟头便从天上落地,恍然大悟地从俗入流;中者是成熟地基于现实的理想主义者,阅历和思想的沉淀使得他们对大流或者说主流的某些丑陋和歪道偶发怒言,却也老辣地拿捏着主流所能容忍的边线;后者则是成熟的扎根现实且出自灵魂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的言词乍一听不算尖刻,还让人发笑,比如“如何看待讲话?据说是遮蔽裸体的持续计谋”(品特语),但你笑毕之后马上会联想到那些专业和非专业的政客们的讲话多是掩盖真相的慷慨陈词,于是对品特式语录品咂不已,其中蕴含的力量和锐气像威士忌的香韵慢慢挥发出来。 “品特式”(Pin鄄teresque)首先是一个文学概念。他发明了被学术界称作“怖人的喜剧”的新戏剧类型,剧情多发生在封闭的与真实世界隔绝的破败空间里,剧中人说着日常生活中的共同话题,但对话似乎总是风马牛不相及,不可预测性和习惯于打肚皮官司使每个人感到脆弱和恐慌,于是在遭遇威胁、幻想性色、沉湎嫉妒、家庭仇恨和精神失衡时又表现出的像喝鸡尾酒一样的陶醉状态。 醉人的鸡尾酒 他以轻喜剧的方式揭示出现代人生存的一个真实窘状:拥有越来越先进的通讯工具却缺乏真诚的交流,人的说话量在递增而心的沟通在递减。这种窘状源自社会不是按照公共法则运作的,而是靠动物般的力量角逐推进的。沉醉于权力的争夺,人的内心是不安全的,随时可能被对方击败的恐慌哺育出的是惯性虚伪。真实和善情隐居了,暴力和虚伪昌盛,可笑的是人们体验着种种不安却宁愿“不明白,我不能明白,我不能明白”(《房间》的最后一句台词)。 品特的剧作中有现实主义对人的尊严和道义的呼吁,也有现代主义对人的荒谬和孤绝的道白,有理想愿景的暗示,也有对蠢行的不可救药的嘲讽。他的剧本台词剥离了所有诗情,但精确的表达给观众留下的恰是诗意。他反对用模糊的语言写作,而他的作品给读者的又是印象派画一样宽阔的解读空间。现实主义、现代主义、象征派、理想派等等任何既成的文学帽子戴在他头上都不合适,而他似乎又沾染着各种流派的色彩,好处沾尽,简直就是醉人的鸡尾酒。 学术界干脆把他的作品归类为“品特式”,独特成一流,权威的《牛津英语词典》中因此多了一个形容词Pinteresque.以人名命名一种文学风格,在过去几十年是罕见。而品特的姓被嵌入其作品,则意味着文如其人,这就牵引出“品特式”的第二层含义:做人风格。品特是剧作家,他同时是诗人、演员、影视作家、政论作家、编剧、导演,他的职业生涯和作品种类也可用“醉人的鸡尾酒”来描述,变化多端,色彩丰富。他站在主流岸边随波行走,既对视社会脉动,也审视自己身后的脚印,不断地向自己开战,超越自我成了做人为文的禀性。 愤怒的独行客 单说他的剧作,早、中、晚三期风格不同,主题从社会现象深入到政治核心,英国文学批评家甚至认为只有早期作品可称作“品特式”,以后的作品难以界定,因为他在不断翻新难以定型。他把创作当作活着的理由,“创作好的作品,真让我感到愉快,且觉得不枉活着”。品特的传记作者在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慨叹,文学奖是让一个作家变成石头的过程,品特现在获奖了,很多人可能认为他快成大理石了。可是错了,品特仍宽厚而激情地活着,充满了危险的生命力,盛誉劝阻不了他行动。明年,也就在他76岁时,他将出演另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Beckett)的戏剧。 品特的人和文都在升级换代,而作品和人生中不变的是批判精神和幽默感,是对“在已知和未知之间,还有什么”的无限诘问。岁数越大,越能看穿大众所追随进而汇合的主流的虚夸部位及其产生根源。这样,“品特式”的第三层含义也便卓然而出:批判风格。 他反对撒切尔主义,但不是用左派的观点反击右派的政策,而是认为把社会引向逐利的路线将产生人与人之间的心理紧张和互不信任,最终是在鼓励暴力和强取,文明人会退化成自然人;他在科索沃战争爆发后说应把布莱尔送到国际法庭审判,但不是同情米洛舍维奇,而是对强者以暴力压迫弱者的打抱不平,审判布莱尔是为了重新擦亮欧洲文明的光泽,不能被巡航导弹击碎;他反对伊拉克战争和美国的霸权外交政策,但不是用违反国际法或战争会带来更大恐怖等反战者们常举的标牌,而是对民主、自由贬值的痛惜。当民主和自由成为入侵者的旗帜后,不仅淹没了攻击伊拉克的真实动机,而且精确打击着支撑文明社会的这两大支柱。 “愤怒的独行客”和“热情的独创者”相加,等于品特。这样的人年岁越长,目光越犀利,说话更自如。他发现了纳粹主义与性感崇拜之间的关联,捅破了心智越脆弱越容易成独裁者的纸窗,当然也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英国政府给他封爵授衔的好意,更不会在遇到险境时高明地闭嘴或者狡黠地封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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