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的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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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哑石在90年代的作品很少,但仅是《青城诗章》、《月相》等几部作品就为其赢得了诗名。这种颇有几分“孤篇横绝”的味道或许只能以这位年轻诗人的作品具有极强的洞彻力来说明。的确,哑石的作品是具有独特个性的,而他始终坚持的“风顺着自己的意思吹,你就听见了风的声音”的写作观念似乎正从某些方面说明他的创作特点。 以哑石在90年代创作的《四重奏》、《月相》、《十首诗及其副本》等为例,《四重奏》在表面上是按照春夏秋冬的线索进行演进的,但其隐形文本却依次是回忆的力量和追忆童年;夏天的成熟与生命的炽热阶段、对爱情的憧憬与体验;在秋的氛围里人生所承受的重量;以及象征肃穆和死亡的冬天。《月相》是一首穿越历史与现实的长诗,作者在这里先是对童年、苦难年代的追忆,然后引入了对一个坚强老父亲的怀念。而所谓自己的爱人阿蜜则是他在90年代的替身,她身上的野性、时代气息甚至是叛逆、堕落在诗中反复地出现……这一切都仿佛正向我们证明无论过去的历史是否可以被遗忘或者是被饶恕,但美与人性都是非常脆弱的,历史或者记忆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深入骨髓的并背负一生的。《十首诗及其副本》仍然是在历史与现实中穿梭,一面是正本中如《片断》等所展示的真实历史,是现实与肉体的,是可以触摸的;而另一方面则是副本中如《混沌》等所揭示的灵魂的律动,这是隐藏在人内心深处千变万化的世界。它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视为是《月相》的续篇。为了能够进行现实与历史甚至是更多内容的多维度的对接,诗人还不惜将古今中外大量的人物(包括传说人物)如厄洛斯、刑天、女娲、赫耳默斯等引进副本,但即使是历史人物也似乎一样无法逃脱宿命。本来,如果一个作家总是在作品中回溯童年和历史的话,特别这种历史往往是在苦难与惊恐情境下展开的,那么,按照深层心理学的分析方法,这个作家的作品就难免要带上近乎无根的漂泊意绪与深厚的回归情结乃至恋母情结,但哑石的诗似乎并不是完全这样。他的诗似乎在“风顺着自己的意思吹,你就听见了风的声音”的驱使下已经摆脱了这些,即“风顺着自己的意思吹,你就听见了风的声音”往往是自由随意的,以上所列举的诗不但从内容上讲是非常自由的;同时,“风顺着自己的意思吹,你就听见了风的声音”还让哑石在诗歌风格艺术上进入了随意而自由的境地,即他总是在“随意的随想”中进行诗歌的艺术创作,而且,这种在《1999年诗歌年鉴》上所确立的诗歌观念即使是在2003年第十九届青春诗会上依然被再次提交。 综观哑石90年代的诗歌作品,我们不难发现:其实所谓哑石的“随意的随想”的风格追求更多是体现在他的写作方式与写作技巧上。对于这位理科出身同时又颇为精通中外文学的诗人来说,以往诗人的诗歌经验似乎对他没有起到什么实质作用的。他一边在自己的诗中通过题记的方式在开头让读者大致清楚他这一刻的思想或者是感受,而另一方面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自由主义者:近乎过分地强调句与句之间的对比,词语的增殖和句子间的张力,从而造成了诗歌作品内容的丰富且不乏深邃,语词的华美甚至奇特,节奏韵律上的自由伸张……可以说,90年代哑石一直在自己的诗歌写作中张扬这种风格,而其结果就是他非常善于对长篇组诗的驾驭,以及透过词与句的挣扎而投射出赤裸裸的、深层次的抒情感受。当然,这种写作方式的强调在许多时候是让读者很难以捉摸的。 《青城诗章》就是具有这样特点的、一组充满人生玄想的组诗,这里有对青城山的礼赞,“请相信黄昏的光线有着湿润的/触须。怀揣古老的书本 双臂如桨/我从连绵数里的树荫下走过/远方漫起淡淡的弥撒声。一丛野草/在渐浓的暮色中变成了金黄/坚韧 闪烁 有着难以测度的可能。/而吹拂脸颊的微风带来了峥淙的/泉水、退缩的花香 某种茫茫苍穹的/灰尘。‘在这空旷的山谷呆着多好!’/一只麻鹬歇落于眼前滚圆的褐石/寂静、隐秘的热力弯曲它的胸骨/像弯曲粗大的磁针。我停下来/看树枝在瞑色四合中恣意伸展──/火焰真细密 绘出初夜那朦胧的古镜。”(《进山》)有顽强的生命在挣扎“激流与峭壁之间/你几乎不存在 却异常圆满/这符合山谷的秉性──”(《激流与峭壁之间 有一颗松树》);有对自由自在生活的向往,“有时 我在山谷的凹处坐着/打盹 让熙风轻柔地拂过野草/拂过倦意的指尖(这凹处的野草总是又茂盛、又新鲜)/谁都知道 隆冬来临的日子/雪花会静静从另一空间飘落/将凹处填平(提示某种循环)/是呀 天地间那悠远的古意/盛大 反复浸润事物粗砺的脸庞/(它可知道 草根会渐渐转暗?)/此时 天光编织着浅浅的睡意/恍惚中 我看见另一个我/自躯体里跨出 大笑着/倒进草丛 满身绿光盎然……”(《打盹》)当然,也不乏对生命、存在等问题的思考,比如《在》中就有“如有耐心 还会找到缔结岁月的核/奇异、柔软的核 会慢慢长成果实/它告诉我:生命 不是一种距离!”但这组诗最大的特点就是和《四重奏》、《月相》以及发表于《审视》上的《诗九首》一样,即使是最简单的写作,如要重点表达悲悯意识,宗教意识以及对现实进行指认的《诗九首》。作者都是非常重视他一贯的诗歌风格的。类似“譬如沉钟的幼兽心脏 譬如/头顶那哗啦啦绽放青花的浩淼星空/甚至 我就是夜露坠落的一次静霎/是你的健康 是你甜蜜而危险的山风……/噢 山谷 我是爱你的呀 请允许/我与你有同样朴拙而深沉的脉动!”(《青城诗章·抒情》)“现在我们说说酒/这古老的神秘液体 弹拨、邀请/饮下它 你就是酣畅摇曳的/青草 忘记了愚蠢、暗哑、噬心之恨,/由此窥见诸多世界的新貌/但你说:一个就够了,够了!” (《诗九首·酒》)中通过整体上的语言拥挤、紧密,多重复指以及补充说明从而造成语言的增殖,增加话语的对抗力量和诗歌的节奏等效果在这些诗作中是举不胜举的。 当然,揭示并强调哑石这种诗歌风格并不是说他就是一个匠气十足的诗人,而是要说明他十余年来坚持自己的诗风已经产生了独树一帜的效果。哑石的诗就像他的名字——“无声的石头”一样,其实是从来都不缺乏深刻的。相反,作为一个读者,我倒觉得他之所以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加重诗歌的沉重“负担”,和适合在这种氛围中展示个人既独特又深邃的思维。而且,这也是一个知道不断修正自己的诗人。在组诗《我记下不能避免的偏移》中,(发表于诗选集《时间的钻石之歌》,程光炜、肖茗主编,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年,)无论是从恋爱到结合,还是从红色的童贞到朦胧的初夜,再到无奈的独身生活,那些在暗夜中的沉思与默想,经验的表达,哑石诗中的主人公正承受着生活所能带来的一切,同时,他的诗也世纪之交也越来越切近时代现实了。总之,在90年代的年轻诗人中,哑石的写作风格是特例独行的。他的诗歌风格,写作的成功、表述的深刻甚至是不足都是通过他对“风顺着自己的意思吹,你就听见了风的声音”的独特理解中逐渐绵延出来的。我一直以为哑石在本质上是一个执著的抒情诗人,只不过读者常常为他诗歌的外部表征所“迷惑”。世纪初的哑石又逐渐开始了对单个语词的关注和短篇小诗的经营,而且他的东西正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注意。我们完全可以相信,他会在未来不断前进并取得更为丰硕的成果。而在相片上这个面貌粗犷的人叼着香烟的神情所要说明也似乎正是这些。
张立群:(1973——)男,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中心文艺学博士,《诗潮》杂志社编辑。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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