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有关马永波的八篇评论

面向事物自身的因缘之诗:对马永波诗歌的一种解读
    
     王晓华
    
   

    我们似乎生活在一个不需要诗歌的时代。在由铺天盖地的晚报、时尚杂志、通俗文学读本、影视图像堆积而成的文化图景中,诗歌至多只能在边缘和缝隙处存在。然而被忽略不意味着中国诗歌停止了生长,恰恰相反,它在大众的视野之外悄然将自身推向了令人惊喜的高度。在仔细阅读了包括马永波在内的当代中国先锋诗人的代表作后,我发现中国诗歌在其前沿处已经完成了回归本源的革命,进入了面向事物自身的纯然建构阶段。
    中国现代诗歌在诞生之初承载着沉重的意识形态使命。启蒙和救亡的双重变奏决定了20世纪上半叶大多数诗人的创作主题。即使少数立志于创作纯诗的人,也经常不得不先设定解构的对象(传统,西方或当下的意识形态),很难以面向事物自身的超然态势进行创作。1949至1976年的意识形态中心主义语境更是使沦落为工具,以至于朦胧派诗人不得不进行第二次启蒙,重提个性、解放、意志自由、艺术独立等启蒙话语,自然也在自我标明立场的同时限定了其可能性空间。(1)第三代诗人在解放的道路上迈出了关键的一步,开始对意识形态和任何神圣之物进行任性的解构。然而解构意识形态也是一种意识形态,解构者依然受解构—被解构的二元对立图式所支配。韩东的《致大雁塔》作为解构之诗的范本就是如此:作者在解构了大雁塔的神性象征的同时也被预悬的解构立场所制约,所面对的是作为解构对象的大雁塔,而非大雁塔自身可能性的自由呈现;它揭示了大雁塔的凡俗品格,却遮蔽了大雁塔作为神圣之物的向度,因此,这种层面上的去执依然是固执己见;大雁塔具有其本然的可能性,在具有不同生存意向和当下视野者眼里,可以呈现为文物、风景、约会地点、锻炼足力的场所、拍摄电视剧的道具、圣地等无穷的现象系列,否定其中任何一种可能性都是对大雁塔的暴力,均是依照自己立场对大雁塔的强行改造。由此可见,意识形态中心主义、启蒙、解构的立场虽然有质的不同,但都会阻碍诗人面向事物自身,因为它意味着在诗人和事物之间横亘着某种叫意识形态或者反意识形态的坚硬存在。所以,汉诗走向成熟的路线必然是:意识形态中心主义→启蒙→解构→去执后的建构。何谓去执?就是诗人消解自己的主体中心主义立场,不再固执于固定的动作意向,以面向事物自身的谦逊态度对待世界整体,在作者和事物的自由相遇中让诗歌诞生。在去执的解放力量中,诗人的自由和事物的自由相互成全,万物共生而平等这一世界真理开始涌现为诗:“呈本真状态的事物就是诗”(马永波语)。(2)这是以所有个体为本位的自由主义,是在诗歌中实现的宇宙民主体系,这个层面的诗歌所呈现的必然是事物存在的本源状态,所以,面向事物自身的诗就是本源之诗。对于什么是本源,哲学家和诗人作出过不同的解释:古希腊的始基论和本体论、近代的实体论、现代的存在论和生活世界说,等等。但在本质主义、普遍主义、基础主义的欠缺已经暴露无遗的今天,我们会悟出所谓本源就是万物共生而相互成全的因缘。本源之诗就是因缘之诗。这种意义上的本源即是此,又是彼,在最远处也在最近处,是显现为超越性的此在性和显现为此在性的超越性,是相互勾连和创生着的因缘整体,因此,面对本源就是面对与诗人相遇的事物:
    将我们带入原初可能性就是把我们带到我们已经在的地方。(海德格尔语)(3)
    在彻底的去执后,诗人并不排斥意识形态、主体、权力、宏大理想等第三代诗人刻意解构的东西,但只是把它们作为众多呈现对象中的普通个体,将之放在既不优越也不卑微的位置。甚至诗人也不过是在诗中出现的诸存在者之一。每个事物都是重要的,像其他任何事物一样重要,因为它们都是因缘整体中的发动者和承接者。诗歌表现而归属于万物相互创生的因缘,因缘之诗是最初的因而是最后的诗。能够创造出因缘之诗是诗人的最高成就。
    在对新诗的历史进行了必要的梳理后,我们会发现1949年以后的汉诗展开为四个阶段:意识形态中心主义阶段、新启蒙阶段、解构阶段、去执的建构阶段。按照通常的划分方法,这四个阶段对应着四个时代的诗人。(4)汉诗在20世纪90年代发生了一次根本的革命:从解构阶段向去执后的建构阶段转折,着力于创造面向事物自身的因缘之诗即第四代诗歌。马永波便是推动这转折的代表性人物,他对这转折的实质有清晰的认识。在《谈近年写作的客观化倾向》一文中,他对作者在多元共生的世界中所领有的谦卑位置进行了准确的言说:“复调写作的主体意识不再具有以往文学中的神视(即无所不知)的特异功能,它只是众多意识之一,既不高于也不低于其他意识。这里显然要牵涉到这样一种与物平等的看世界的态度。二、众多意识(在诗歌写作中即是多重语境)呈不融合态,即未经一个元意识整合。各意识(语境)以对话方式存在。它们不围绕一个统一的单向度的主题,而是相互对抗、互悖、呼应、争吵、转化。”(5)在众生平等、万物独立、缘生缘灭的本然世界里,不存在超越的主体,也没有统摄一切的整体性,但作者并没有死去,而是作为万有中的一有与他遇到的事物平等共在。他是现实的一部分,却又试图关照世界整体,其生存本身就是悖论。这悖论所揭示的是人的有限性和他对这有限性的不安和不甘。因缘之诗与先前诗歌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并不避讳人存在的悖论品格,坦率承认人的有限性,但不贬抑人,正如它不贬抑万物一样。人与万物都生于缘起,死于缘灭,其当下的存在状态取决于机缘,所以,因缘之诗必然致力于呈现人与万有的偶在性。因缘之诗的诞生本身也是投机化缘的产物,取决于诗人与事物在交往状态,它拒绝像意识形态中心主义诗歌、新启蒙诗歌、解构主义诗歌那样固执于某种创作意向,要求在彻底的去执后让作者进入他不能预知和决定其历程的建构之旅。这种转折即是从现代的权力话语向后现代的机缘话语的转向。第四代诗人必然是后现代诗人,只是他们的后现代主义是明确的因缘主义,故而与单纯解构性的后现代主义有根本的不同。如果非要在西方找出与它对应的思潮的话,那么,我将说它与美国建设性后现代主义所提倡的过程哲学有相似之处。(6)由此我们可以勘定第四代诗歌在世界文化版图上的先锋位置。
    面向事物自身作为创作纲领看似简单,却对应着复杂的诗歌美学和创作工艺。人永远不可能赤裸裸地面对物自体(things-in-themselves),他所直接面对的是事物在意识中的呈现,因而面向事物自身的原则要求诗人在介入和客观化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在这个过程中,诗人必须适当地悬搁自己的前见,不再把所有的现象都当做心像,而是在虚心以待的态度中让事物在意识自由涌流。当诗人的自由和事物的自由相互成全时,诗便诞生了。但要做到这点非常艰难,尤其是在现代性依然顽强统治世界的现时代。它不仅需要创作态度的转折,更需要高超的诗艺。正如以面向事物自身为原则的现象学是迄今为止最复杂的思想体系,面向事物自身这个原则从总体说使汉诗的结构趋于丰富。马永波在创造因缘之诗的实践中,就运用了对话、散点透视、伪叙述等多种手段,以达到与事物自身结缘的效果。他称这种方法为客观化,即,让世界作为世界涌现为诗,而世界是复杂的,真正追求客观化的文本必然是复调的。复调诗歌的产生使汉诗发生了根本的革命,是当代中国诗歌最重要的事件。不对它进行必要的阐释乃是批评家的失职。我在这里将以马永波的部分诗歌为范本,探讨这种新型汉诗的基本立场、美学特征、创作工艺。

    1、对话,散点透视和复调写作:马永波建构因缘之诗的基本方式
    面对事物自身首先意味着对主体中心主义的超越:诗人不是以主体的身份面对世间万物,而是作为个体与其他个体交往;不管与他结缘的个体是人,还是动物、植物、无机物,他都无权把他们当做客体即被改造的对象;人的人格和物的物格在交往中是平等的,各有其独立性和内在价值;这种个体间的交往在语言层面上必然不是宣谕和训诫式的独白——它是而且只能是对话;对话中的诗人可能被倾听和赞赏,但也有可能被反诘乃至忽略,也就是说,诗人在对话中被还原为有限者。马永波自上个世纪90年代起便开始反思中国诗歌中的霸权话语,对80年代不少诗人秘密信仰的“诗人王”神话进行了解构,(7)致力于推动汉诗由独白向对话的转折:

    近年来我的写作逐渐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资源——一种基于日常谈话的诗歌,语调不再是八十年代自负式的雄辩,而代之以闲谈式的漫不经心。在题材上则直接取材于日常生活中的交谈,发挥其中蕴涵的大量的生存信息,将谈话与自我和知识的冥思、对物象场景的描述错位的相互嫁接或者并置(异质共生),意象不断地被修正和颠覆,或嬗变、偷换、过渡成另一个意念,而飞凝固成孤伶伶的定在。(8)

    这篇写于1998年的诗论所表述的是马永波1994年以后的对话观。实际上,以1994年为界,马永波的对话体诗歌可以划分为两个阶段:诗人与事物的二元对话;诗人与他人、诗人与事物、事物与事物的多元对话。前者以《亡灵的散步》为代表,后者则呈现为《伪叙述:镜中的谋杀或其故事》等复杂的文本。《亡灵的散步》由诗人与亡灵(去世的父亲)的对话构成。亡灵作为去世者已经不在任何地方存在了,与亡灵对话实则是与自己的心像对话,但诗人并没有因此把整个作品呈现为个人意志的外化,而是让交谈尽可能地在两个个体之间展开。亡灵的话语并未直接出现在诗中,但读者由诗人的叙述想像出他在向诗人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诗人则在回忆中应答、辩白、忏悔。这种真诚、郑重、深情的态度使《亡灵的散步》成为当代汉诗中最感人的悼亡诗之一。不过,比起马永波1994年以后的作品,《亡灵的散步》还有作者中心主义的遗痕,亡灵作为对话的一方的个性尚不坚定和明晰,还没有达到足以能与诗人平等对话的程度:

    他们在我内心的山上漫步,低语
    试图找到我身体的裂缝以回到人世(9)

在1994年以后,马永波诗歌中的他人开始从作者的内在性中解放出来,跃升为与作者“平等的主体而非客体”,(10)对话本身也开始在多个维度上展开。《小慧》中的对话至少在作者、小慧、小凯之间展开,小慧作为亡灵显现出坚定的主体性,以至于诗人不由自主地说:“我都有点怕你了,小慧/你不是来害我的吧/你改变了我熟悉的事物,让它们变得陌生”,还反问自己“我得用多大的力气闭紧嘴巴/防止我说出你说过的话”,由此可见他与小慧的谈话已经表现出明晰的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作者的意识不再支配诗中他人的意识。虽然在创作《小慧》之后,马永波并没有刻意在形式上发展他的对话体诗歌,但对话意识在此后的文本中呈逐渐加强之势。《伪叙述:镜中的谋杀或其故事》中的对话已经完全是多声部的,作者的话语不过是众多话语之一,混杂于王子、公主、法官、侍者、女医生、侦探互不融合的话语中,而诗歌结束时诗人对自己身份的揭露和怀疑则使整个文本具有虚实相生的魔幻品格。在这首中,“众多独立而互不融合的声音和意识纷呈,由许多各有充分价值的声音(声部)组成真正的复调”,(11)乃是马永波复调诗歌的代表作。马永波自己也总结过该诗的层次结构:一次谋杀;以一次谋杀为题材的戏剧;一个演员、凶手、叙述者为同一个人的故事;作者的身份层次。(12)由此可见,马永波复调诗歌中的复调不仅是话语的交响和视野的纷呈,更是不同世界的叠加或依次展开,它最终呈现的是世界和语言的异质共生品格。各种独立的话语以互不融合之势并存乃是马永波复调诗歌的常规形态,它在揭示了世界的自治性的同时也袒露了其荒诞性:

    电话穿过颤抖的堤坝打开,天堂里一片鸟语
    高压线粗哑的歌唱,混入在下面游戏的
    孩子的哭声。眼睛在电梯里自由落体
    鬼魂关在镜子里提炼水银
    疯狂的狄兰到处呕吐,给每个姑娘打电报
    电流击穿琥珀,激活了一只蚂蚁对前生的想像
    “我有一个危险的家。我是在警察局里。
    我白天一夜都没睡。明天我不高兴。我戴上帽子整天喝酒。”(13)

然而尽管诗人的话语被还原为众声喧哗中的一个声部,但他毕竟是诗的作者,因此,他要展示异质共生的事物就必须遍历它们的立场,亦即,他要将自己分散到他所呈现的事物中去。这是否可能?如何可能?对于创造因缘之诗的诗人来说,解决问题的方法必然是复杂的:他既要实现自己的主体性(在他是作者的意义上)又要解构自己的主体性(因为他的意识不过是众多意识之一)。解决问题的方法只能是:彻底实现面向事物自身这个基本原则。由于所面对事物的复数性和异质性,作者必须将自己复数化,同时具有多个立场和观点,在立场和视点的游移中与事物照面,领受他们,与他们不断结缘和解缘。马永波为此运用了散点透视的方法,以形成多重视界,让事物在不同的视界中获得呈现。这种方法既可以如其所是地展示存在者因缘相生的过程,又能够让实像和虚像交相映射,使诗歌具有与世界的复杂性相称的复调结构。

     2、马永波诗歌对存在自否性的揭示与对权力话语和解构主义的共同超越
    因缘之诗所揭示的基本真理是:世界是异质共生的,由众多平等的事物所构成。既然任何事物都不过是多元中的一元,那么,他们就都是有限的,与他们交界的事物均直接是对他们的超越,在万物的交道中生长着对他们的否定性力量,因此,变易是个体因而是世界的命运。万物因变易而生,因变易向他者开放,也因变易而消逝。万物都是自否的。生即死,此即彼,任何定在都是偶在,世界本身就是变动不居的事件复合体。是因缘之诗必须表现事物的自否性。马永波早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就认识到这个真理,表现事物的自否性是他诗歌创作的重要旨趣,也是他超越本质主义和解构主义的重要手段。他对事物自否性的揭示是在三个层面上展开的:事物的自否性;作者的自否性;语言的自否性。对于事物自否性的持久揭示使他写出了《菊花》等优美而苍凉的诗歌:

    清凉的长风一吹,孩子便会长大
    他们未被触碰的嘴唇,将说出纯洁的死亡
    
    喝下骨头里的液体,你就能同时看见
    正在出现和正在消失的
    它们在草地边缘中的树林相遇
    在喷泉的渴意中,交换着身体
    
    年龄是一个假想的积蓄,增加就是减少(14)

以这种彻底的变易观打量世界,自然会产生有喜剧意味的荒诞感:

    堆在床角的炸药走向献身的时刻
    被失禁的液体浇熄了热情
    一个孩子举着水壶奔跑。春天,春天
    穿高跟鞋的猪庸俗的碎步(15)

但马永波并没有因此使自己的诗歌在解构层面上展开:对万物自否性的揭示已经解构了任何权力话语(包括主体中心主义和意识形态中心主义),继续进行全面的解构已经没有意义(它们的有限性暴露无遗),只会重蹈解构主义诗歌的覆辙(使解构成为执着的动作),所以,因缘之诗的建构要求同时超越权力话语和解构主义,以后解构主义的态度实现诗歌的可能性。包括意识形态中心主义在内的坚硬存在被彻底解构后,诗人所面对的是被还原到本然状态的世界,在其中,高尚与卑微、宏大理想与日常生活、太阳与乞丐身上的虱子都处于流逝的过程中,皆不能永恒。生活以自我瓦解的方式建立自身,万物都是出生入死的。写作就是对万物这种出生入死状态的呈现,它当然不可能使作者获得对死亡的豁免权。萨特式的借助写作获得永恒的梦想即使在马永波的脑海里浮现,也不过是众多梦幻之一而已,不会被认真对待。既然万物都是自否的短暂者,那么,作者怎么能是个例外呢?承认作者的有限性不是宣告作者之死,而是把作者还原到他应该在的位置。在马永波的诗歌中,作者经常处于露拙和被质疑的状态,其有限性在时空两个维度袒露无遗。为了揭露作者的自否性,他还发明了一种独特的创作工艺——伪叙述:“它区别于传统叙述之处,在于它重在揭露叙述过程的认为性与虚构性以及叙述的不可能性,它是自否的、自我设定障碍的、重在过程的叙述,它将写作本身的意识纳入到写作过程中。”(16)在《伪叙述:镜中的谋杀或其故事》中,马永波写出了这样的句子:“现在我是谁,干了什么/已无关紧要。神或小丑?现在是一个词在讲话。”(17)并非巧合的是,他作为作者在文本中的位置与他在现实中的位置是同构的:

    一首未完成的诗改变你的生理反应
    到底是谁在支配谁?它的未来
    是你的身份。你永远不会有身份
    一个套一个的办公室把你缩小为零(18)

虽然这种自否性的叙述有自传的成分,但它归根结底不是为了证明作者的双重被动品格,而是为了指出所有作者的有限性:作为无数个体中的一个个体,他只能在与事物的具体相遇中言说世界,将实像和虚像安置在诗中。即使他的作品活得比他更长久,他也不能因此不朽,因为语言本身也是有限的存在。马永波写过“事物短暂,而词语永存”这样的句子,却并不是语言乌托邦的崇拜者,他在不得不信任语言的同时对语言的自否性有较明晰的认识。在《谈近年写作的客观化倾向》一文中,他至少在三个层面上讨论了语言的局限问题:(1)语言在把握真实的功能上有其局限:“事物及其边界的模糊性迫使语言沉默”;(19)(2)通过暴露本文的人为性、任意性、历史性来消解对语言残存的神学信仰;(3)引入伪叙述等方法揭示语言在具体操作中的自否性。由于诗人认为语言是“惟一亲在的现实”,因此,对语言的自否性的揭示显示了马永波的无畏情怀,意味着他放弃了对永恒、不朽、获救的古典式奢望,直面短暂、残酷、荒诞的生存和无物常住的宇宙。

    3、事物、人、词在语言中的转化和相互收留:马永波诗歌中的因缘整体
    至少在因缘之诗诞生的初期,面向事物自身的原则只能通过复杂的诗歌工艺获得实现。我面对一棵树时至少领会着三种意义上的树:(1)树这个实体即人们通常说的树自身;(2)树的意象;(3)以树的概念为核心的意义体系。完全独立于我的树自身是不可知的,我所知道的是进入我生存结构的树,人对树的把握是通过他的感知—理性结构完成的。所以,面向事物自身作为诗学原则并不导向独断论,相反,它意味着诗人必须以谦逊的态度对待世界。在诗歌中,树本身是诗人要领受而又无法完全领受的极限,他与之打交道的是已经变成了语词的树,诗人在诗中也是一个词(如“我”),两者在诗中的交道是两个词的交道。词在诗歌中并不总是诗人与事物的能指,它从根本上说是它自身,与人和事物构成相互转化和收留的关系。诗归根结底是事物、人、词在语言中的反射游戏。但这种游戏最终显现为词与词的游戏,因为人与事物在诗中都是词。所谓“诗到语言为止”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面对事物自身实则就是面对语言,因缘之诗落到实处,便是词与词在结缘。马永波在对朦胧诗的批评中说出了因缘之诗的立场:“在八十年代初即已经完成其使命的朦胧诗,实际上其写作仍然是在古典的语言规范中进行的,即认为有一个可以用语言把握的清晰透明的世界存在,仍是在用语言和存在的事物搏斗,尤其是与意识形态的对峙。而随着文化的积累以及语言哲学影响的日益扩大,语言已经从认识世界的工具变成了惟一亲在的事实。对语言的态度就是对世界的态度。”(20)虽然这番表述从纯理论的角度看并不准确,但它宣告的汉诗的语言学转向却标志着汉诗向其本体的复归。既然诗乃是人、事物、词在语言中的反射—转化游戏,那么,诗人必须像对待事物和人那样郑重地对待词,而不是仅仅把词当做认识的工具。在马永波1994年以后创作的诗歌中,我们会读到“一个词的重量使白纸有了凹痕”这样的句子,词和其他事物一样有了质感:

    也许我们能够到达的只是词语。当我抚摸雕像
    极薄的墙壁,它们给了我真实的感觉
    一个词语的重量使白纸有了凹痕
    我摸到的东西也许是词语:獾。“猪獾”
    直到它们在大脑中逐渐合为一体
    哼哼着,有着花白的条纹,尖嘴摩擦着围栏
    两个词组成的动物……(21)

    词在诗中是事物的收留者。事物要在诗中被安置,就必须转化为词。试诞生于事物不断被词语收留的动作中:

    事物不断地变成词语,消失
    实体的钥匙插入语言的锁孔
    打开的是语言的抽屉
    未完成的诗,写好待发的信,照片背后的题词
    它们介于词和实体之间
    因为它们需要一只阅读的眼睛
    以变成完全的词语(22)

被词语所收留实则是被人所收留:写在纸上的字在未被阅读时仅仅是印痕而已,语言只有在人心中复活时才有收留功能。人是作者,语言不是。诗人作为词语的收藏家先把存在转化为语词,储藏在其内心世界,在恰当的时刻让他们涌现为诗。这种劳作是秘密的,没人知道那个若无其事的清瘦诗人已经收藏了“一座料场和一个正在拆除的煤气公司”,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工人还没有发觉/他们已变成了动词/一直把名词们搬来搬去”。(23)但如果只存在把事物转化为语词的单向动作,那么,诗人就不会成为真正的生产者。在词语和实在的界限开始模糊的出窍状态,诗人把语词的增殖视为事物的增长,诗中词语的繁衍直接是事物的繁衍:

    ……我决定
    让一些词再转化为事物
    让诗变成铅字和纸币
    让电报追回正在变成风景的人(24)

    在现实生活中,词语变成事物的过程有时是艰难的。诗人往往是他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的局外人,他在文化市场上的位置卑微到了几乎不存在的地步。然而在诗中,他“随手改动一些词语,就有一些事情发生”。(25)诗人在词语的疆域中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力量,他习惯于在词语中生活,奔走在词和词之间,发动事物和词语相互转化的游戏。正是这个背景,诗人在某些瞬间有了“事物短暂,而词语永恒”的信念。在这个信念中,我觉察到了诗人对于永恒的渴望:诗人最终发现自己也是诗中的一个语词,他说话也就是语词在说话,因此,如果语词能够永恒的话,被语词所收留的他岂不是可以永恒的吗?马永波和所有诗人一样,不可能不渴望永恒,因为他们是短暂者,只能在大地和天空之间停留片刻;他同样不能不放弃永恒之梦,因为他和他用以寄托永恒之梦的词语都是短暂者。所以,因缘之诗的创作者必须放弃永恒之梦,直面存在的命运。作为补偿,他的生命和诗歌被收留在他为之作出了贡献的因缘整体中,并将和这个因缘整体活得同样长久,只是这个因缘整体也是有限者。
    从囿于固定立场(意识形态中心主义、启蒙、解构)到建构面向事物自身的因缘之诗,是当代中国诗歌最重要的转折。作为推动这转折的代表性人物,马永波对汉诗最大的贡献是通过多样化的语言实验使之具有了复杂的结构,使向来以单纯著称的汉语走向自我指涉和自我映射,可以在言说世界的同时反观自身。这种由汉诗的革命推动的汉语的革命必将改变中国人的致思方式。因此,我不同意当代中国诗歌已经没落的说法:对诗歌接受美学意义上的忽略并不意味着诗歌本身停止了生长,恰恰相反,大众漠视当代汉诗的原因是之一是它成熟得对人们的平均智力构成了挑战。阅读马永波的诗歌对于包括我在内的读者来说是精神上的极限运动,由此而产生的快感和痛感都是平常的阅读所无法比拟的。我能够猜想到马永波为了创造面向事物自身的因缘之诗付出了多么艰辛的劳动,忍受着怎样的寂寞和清贫,故而我要以读者和评论者的双重身份向他致敬。如果非得让我说出对马永波诗歌创作的期待的话,那么,我希望他能在对汉语文化和西方文化资源的共同发掘中,创造出更多丰富而澄明的因缘之诗。

(1)我一直认为朦胧诗是个不恰当的命名,称之为新启蒙诗歌也许更好些。
(2)(5)(7)(8)(12)(19)(20)黄梁等《地下的光脉》,台湾唐山出版社1999年出版,第83页,第74页,第73页,第76页,第81页,第82页,第76页。
(3)Martin Heidegger, On the Way to Language, Harper&Row Publishers,1971,P.93.
(4)之所以说这种断代是逻辑上的,是因为许多第三代诗人后来参与了第四代诗歌的建构。
(6)关于建设性后现代主义的基本主张,可参阅大卫•格里芬编《后现代精神》(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出版)
(9)(13)(14)(15)(16)(17)(18)(21)(22)(23)(24)(25)马永波《以两种速度播放的夏天》,唐山出版社1999年出版,第3页,第35页,第12-16页,第51页,第78-79页,第140页,第129页,第89页,第72页,第73页,第74页,第77页。
(10)(11)巴赫金语,见《巴赫金文论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出版,第9页,第3页。

(原载《文艺评论》)

 

从词语敞开的门——马永波诗歌的进入方式

刘泽球

  

    神秘的语源学研究告诉我们,那些被编排进纸版方格里黢黑的文字,都有一种时间的生长属性。既是弥散性的,有如密匝的枝叶、旷天的大雨;也是可回溯性的,对一个词语的历时性考察,总会让我们经历无数次意义的变迁之后,找到那引发了众多变乱的源头。写作,放在时间结构里去考察,它是一部集体化的言说历史,是蕴涵了诸种集体原型记忆碎片的复杂织物。但不等于说词语这种古老的"建筑"质料,在个体写作者那里不具备精神基石的意义。海德格尔对特拉克尔诗歌的研究为我们开辟了一条内向、象征、溯源的道路。他使我们明白,那些一层层沉淀在我们写作生命上的精神元素不仅为历史所共有,同时也牢牢地根植在个体写作者心灵的土壤上。在个体写作建立起的词语空间里,写作者的灵魂获得了曝晒的平台,阅读者从那里拾阶而上,词语的双向遭遇命运由此开始。
  词语作为道出与遮蔽的双重体。它神圣的天职来自命名和确认,一条符号化的从人通达事物本相的路径。事物在词语那里被人道出。但词语在充当人与事物的联络和沟通者的过程中,这个不忠实的邮差,渐渐具有了自己的意识,宛如放牧于山间的牦牛,它忘记了主人的面孔,也忽视了草香弥漫的山谷,坠入自身黑暗的视觉之中,使人和事物匿形。于是,词语在强行争取自己存在躯体的同时,也构成了遮蔽,变成我们所理解的寓意、象征,而非可以触摸的实在之物。对词语的道出和解读便成了一场无法真实起来的危险历程。
   相比较而言,诗歌属于众多文体中最短小、犀利的一种,也是最具有浓缩、结晶和收敛能力的一种。它是吸收了光线和物质的宇宙黑洞,将万有的物形化为大空的无有存在,一个被大脑送入无限的容器。语言,在诗歌那里与其说是道出,不如说是遮蔽,从而使阅读具有了企图发现星空黑暗一角的意味,那无边的想像和体验之域。
    在马永波的诗里,我们却遭遇到与惯常理解的“词—物”关系反向呈递的经验。“从一场普遍的雨中,事物显露出词语的本质”
    类似的表述在他的诗里比比皆是。
  这是令人惊讶的,词语不是源于对事物的命名,而是由事物显露,作为后者的派生物或者构成物。常规经验面临根本性的颠覆。这是否暗合了与事物心灵有关的某些秘密路径?词语与事物的“同时在场—异质共体”状态,构成了一个诗人的心灵基本场所。
  我意识到我过于想充当一个挑剔的读者。我的企图太过明显。因为不想做一个驻留在华美文字花园的铁制围墙表象外,赞叹地旁观、附和那些精致的细部,而妄图开始一场剥开词语肌理的危险手术。刺探?窥视?剖析?隐秘的挖掘者?实际上,我对马永波所知如此微少,除了眼前这本题为《以两种速度播放的夏天》的诗集。我不敢奢望在这篇短文里,将那个端坐在词语背后真实的马永波召唤、驱逐出来。他变幻的词语之镜,已确然将他的替身派遣到上午的阅读中来,使我隔着空间直立透明的门,同一些不同身份、形迹的幻影交谈、对视。诗人是善于伪装的。文字是填补心灵生活未完成部分的沙,是对经验性事物进行过滤、沉淀、理析的器皿和仪器。
    于是,从事物向词语敞开的门,我摸到了那陌生人熟悉的体温。

夏日:收藏者的仓库

  我也曾长久地迷恋于那金子般珍贵的季节。这是一个纯粹的南方人所无法体会的。马永波除了读大学和短暂外出,一直生活在边陲省份的黑龙江——从克山到哈尔滨——而我在十五岁以前也几乎没有离开过与之毗邻的一个叫北安的小城,所以“夏日”这一词语也很轻易地就唤起了我的共鸣。至今,我仍能够从北方作家、乃至俄罗斯文学作品中回忆起那寒冷地域所特有的辽阔、纯净和面对无限的莫名感伤情怀。大半年时光都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下,不甚分明的春秋,使短促的夏天显得弥足宝贵,大雪隐埋的事物在这奇特的季节被释放出来,吐露着苏醒、松弛的微熏味道。作者对“夏日”这一词语如此热爱,以至整部诗集随处可见。它显现出收藏者炫耀的欢乐,在“两种速度”平行、均匀的播放过程中,我们被带进一个百科辞典般由诸多回忆和想像之物杂陈的仓库。而“在纸上恢复一个缺席的夏天”,又使此一企图言说之物具有了不确定性的特征,既可以理解为个人意识向某一个遗失地点的召唤,也可以理解为人生的某种缺损性。

    每天我都希望能为我的收藏
    增加些什么:硬币,揉皱的纸币,一瓶子空气
    一些词语和一些破碎的句子(《奇妙的收藏》)

  从这些收藏品来看,作者所渴望增加的,不是那些我们常规所理解的失去使用价值、具有历史感特征、适合怀旧的事物,却是一些容易溜失掉的东西。货币可以在买卖活动中转移,词语和句子会同“事物的名称”一样“杂乱堆放在一起,有时它们会互相混淆”(《奇妙的收藏》)。而正是这些易改变的事物,构成了我们称之为人的“处所”的实体世界,包括衍生在它之上的词语世界。“夏日”作为收藏者打开仓库的个人化的历史时刻,流露出冬日般顽固的封存意图,在事物的可变性上作着危险的尝试。作者企图借助收藏这种古老的方式,来取消时间流逝对事物的成正比关系的影响力,使那些钟爱之物能够像水印一样清晰地保留下来。(作者将作为其收藏品的货币,精细划分为硬币和纸币的类别化计算方式,已经显示了他对物本身的固执态度,而非其实用性的流通交换价值。)在这种意义上,我们很难把闪烁在文字中的“夏日”,同狄奥尼索斯式的狂欢仪式联系在一起,它是另外一种类型的精神盛季。

    夏天的收藏:黄瓜,烟蒂,纸上的虫卵
    黑暗中的雨水,笑声,反射在屋顶上的火焰
    干葫芦里去秋的星光,情人廉价的丝袜
    谁在这里漫步时在其他地方走动
    谁在我的眼里是高贵的,宛如死亡
    我毫无价值。(《夏日的知识》)

  跳跃闪现的事物细部,透露出克制中的期待,暗含着类似交响乐演奏中或隐或显的主题动机,谁也说不清楚作者想道出的是哪一个具体的夏日,发生的是哪一个具体事件。其暧昧的色彩,强化了作为收藏品的复合性个人记忆元素。“高贵—死亡”的强硬结合,直接指向了终极结果。于是作者慨叹:“我周围的一切都将比我更长久”,“我毫无价值”。个体存在的虚无感油然而生。收藏又变成了一种与时间虚无对抗的手段。
    但谁又能阻止时间和它缔造的万物流逝?

交谈:经验事物的变形记

  交谈,使发生和未发生的事物,在文字的声音形式上重新发生,并且永远只在谈话的过程里存在,因而交谈相对于事物的可变性具有某种主观的永恒意味。它在语言虚拟的现场感里,制造了记忆的小小混乱,同时也使那些瞬间发生时的事件得以重新被意识过滤、分检。在交谈中呈现的事件,由于叙述者主观身份和意图的介入,会自动暴露出其暧昧和隐秘的内涵。正常的事物变得可疑和不正常起来。交谈,无疑提供了一种对日常生活中经验事物进行窥探的契机。
  马永波非常强调交谈的重要性,他在一篇文论中写道:“近年我的写作逐渐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资源——一种基于日常谈话的诗歌,语调不再是80年代自负的雄辩,而代之以闲谈式的漫不经心。在题材上则是直接取材于生活中的交谈,发掘其中蕴含的大量的生存信息,将谈话与对自我和知识的冥想、对物象场景的描述错位地互相嫁接或者并置(异质共生),意念不断地被修正和颠覆,或嬗变、偷换、过渡成另一个意念,而非凝固成孤伶伶的‘定在’。”“诗歌要承担起当代生存的复杂性,必然借助于小说对经验占有的本真性和话语方式的此在性。”
  从马永波本人的陈述来看,交谈作为一种交流方式,并不要求经验性事物在诗歌中重显,而是要凸显其不确定的暧昧性和复杂性,将他人之间、自我与他人之间、自我内心之间发生的交谈,变成一混合的实体物,我们可以从多个视点来观察、推测、臆断、想像它可能的轮廓。
  在与亡灵的交谈中,父亲的形象获得复活;在对公共场所不确定身份者交谈的窥听中,传达出了现代性的深度隔阂;在与假想对话者(也可理解为作者本人)的交谈中,力图阐释自己对思辨事物的理解……
  随着交谈经验的深入,阅读者渐渐发现自己已然被写作者诱引到一个事先设定好的圈套里:作者的想法与现实本身的不一致性,使后者成为某种变形的虚拟现实。"但也许仅仅改变了词语在纸上的位置"。词语转述性质的经验与日常经验发生了载体形式的置换,其表面相似的交谈场景实际上已经被那支不忠实的笔,作了微小、不易察觉的改动,它们引导读者企图通过那些富有等待意味的细节去猜测背后发生的事情,而作者则安静地躲在一旁,宛如幕布一侧的缺席者、旁观者、倾听者。文字中的事物自己活动起来,甚至整个宇宙都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在朝某个方向运动,而作者不动。能够在写作中保持如此从容、节制、简洁的态度,作者显然以某种个人的方式解决了一些属于内心真实的基本问题,当然也可能是禅学经验帮助了他(“风动耶?旗动耶?”)。
    老子说:“大象无形,大音唏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是一种多么妙不可言的境界。

裂缝:生死界限的幽幻之门

  我相信,凡是认真读过马永波那首《亡灵的散步》的人,都会被其中流露的对父亲真挚的怀念之情所感动。在这首诗里,我们看到许多来自阅读经验的熟悉气息,比如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作品里死者与生者同在的迷离世界,比如美国南方文学里絮雨般低祷、复沓的舒缓节奏,比如黑人灵歌里古老的感伤氛围……我时常惊讶于人类在某些经验上的相似。我还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常听教授们讲到生、死、爱作为人类生活的三大母题,有着挖掘不尽的写作资源。而这三大母题往往是绝望般交织在一起的。  
  我注意到,“裂缝”这一词语,在马永波的诗歌很少出现,几乎只在《亡灵的散步》和《小慧》两首诗出现过。一首是悼念父亲,一首是缅怀朋友。这一词语在马永波的诗歌里明显地打上了死亡的印记。

    我悼念你就是悼念所有的死者
    他们在我内心的山上漫步、低语
    试图找到我身上的裂缝以回到人世

  这种意图在情感上非常正常,但在这首诗里依然具有令人吃惊的紧摄力量。本来恋生惧死,乃人之常情,特别是死亡作为生者世界的空白,往往唤起人难以言状的回避感和敬畏感。于是我们发明了清明节这样传统的缅怀节日和一系列复杂的祭奠仪式,除了表达生者对死者的哀思,也传达了对死亡这一事实本身的敬畏。而死亡注定是使生命完整起来的一部分。
  在内心深处,马永波感受到了已逝者对生者世界的深深眷恋,它与生者的怀念走在同一条路上。在人类的经验上,生者世界与死者世界之间存在着十分鲜明的界限标志,比如忘川,比如奈何桥等等。马永波显然继承了这一经验,但他将这一经验转化成一个可连接的途径,仿佛死神偷偷留下的一个暗门,好让死者可以从那里回来。“裂缝”便是那死者返回的门,他们想找到“我身体上的裂缝”。作者对这一“裂缝”是清楚的,并且主动愿意承担这一近乎恐怖电影中情节的“返回”途径的作用,而死者的盲目使他们只能在寻找中不断迷路。于是作者不厌其烦地文字中絮叨着这些熟悉然而已不再生动的世界(在古代仪式中,文字有对亡者灵魂召唤的作用,比如祭司的祷告,像著名的埃及亡灵书系列),以期唤起死者的记忆,找到那回来的门。父亲和朋友小慧,与作者之间隔着那道“裂缝”,亲密地重新走过温暖的事物。“像一部旧电影,突然走进了回忆”,甚至他们会在分手时告别:“小慧,明天见。明天见,小慧。”宛如胡安•鲁尔福小说里所制造的那个全然是幽灵的世界。
  但经验,依然是生命经验,告诉我们,生与死的界限是不可逾越的。

    告诉我,我是否还要重复你的命运
    在哪一个躯体中,我们能重新在一起
    亲密得像两滴雨,两朵玫瑰
    你过去了。我突然醒悟
    如果我能跨出皮肤,我就会飞起
    向着星光,你消失的方向
    飞翔飞翔,把一切留在身后(《亡灵的散步》)

词语:“物”对称的躯体

  让我们再次回到那句迷惑了我们的诗:“事物显露出词语的本质”。在马永波的诗里,事物是以情境化的方式显露词语的本质的。

    事物短暂,而词语永存
    动词——在雨中行走的人,进入热情蒸腾的门厅
    在杂草丛生的院落,放下一大堆生锈的工具
    那些可以交换的形容词,各种尺寸的扳手
    铁锹切断了软泥中的蚯蚓,名词流光了血
    微弱的管道连接散居在地下的各个蚯蚓
    泥土黑暗的重量从这张纤细的网中漏下。地面上
    一只鼹鼠嗅着蚯蚓的腥味。事物只是由“和”与“或”
    连接着。(《夏日的知识》)

   动词、形容词、名词、连词等抽象的、以其性质分类的词语形式,通过一个平常无奇的场景、过程,获得了可触摸的质感。而“一条狗同时在各个地方走动/但只真实于一个时刻”,宛如博尔赫斯笔下交叉小径的花园,一条隐喻的狗,会同时出现在不同场所,进入截然不同的情节、境遇。词语,在“物”那里,获得了“物化”的存在形式,不再仅仅意味单一的以词性为特征的类别属性,同时也在词语的个体数量衍生中,获得了无穷尽的化身,仿佛是对宇宙自身形态的一种模拟。难以摆脱的宿命感,通过对词语工具性外衣的剥离,得以真实出场。词语,这并行于“人界—物界”之间的另一存在界,它作为意义的桥梁,对二者的双向指认、道出,使之在其创造的符号空间里找到自己的对应点。而人作为一能动者,他又居于“语界”和“物界”之上,是“人”意识到二者的存在。“语界”和“物界”的独立性,在于其自身法则的坚固性所致成的“相忘”。诗人,作为文字传统的秘密继承者,他的使命被套上一架回忆的马车,去不断找会那被词与物相互抛弃的对象之物。
    另一个玄密的悖论是:假如存在着超出“人界—语界—物界”的另一缔造者,这一切是否只是棋局中的方格和棋子而已?
  马永波是当代汉语诗歌写作者中少有的在技术手段和精神质地上都达到一定境界的一位。他对复调、散点透视和伪叙述等技术手段的纯熟运用,使他的作品具有了多重结构的感知特征,这与他对记忆和想像事物的揉和、掺杂、混淆,以达到某种普遍的共时性效果的意图,有着形式上的一致。这些个人经验化的作品特征,构成了他的风格元素。在这篇文章里,我本希望在他的文字里找出那属于个人风格元素的细小特征,以期发现那些被词语表象遮蔽了的隐秘的内心存在,使之具有某种个人符号学意义的研究价值。但我意识到,我撞入到依然是人类经验的共有存在。从他的作品,我再一次领会了时间的虚无力量,而诗人作为文字的祭司,他记录和传载的使命,努力将事物的实在性从时间的虚无那里抢夺回来。个体渺小的有限性存在,并不能完全被时间无限性的存在所抵消,即使一切形体终究被瓦解,文字依然会让它们存在得更长久。无限使有限的短暂者感受到爱的真谛——勇敢、无畏、博大,它是生与死获得完整存在的桥梁。

2002年4月底于川西德阳

 

 


重瞳──读马永波《电影院》

哑石

*标题索解:重瞳,即重瞳子。《史记.项羽本纪赞》:“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尸子》曰:“舜两眸子,是谓重瞳。”据史书记载,舜与项羽之外,王莽、沈约、李煜等也是重瞳子,即两只眸子。此为生理特异现象,所以人们数见一目两眸者。本文作者相信,重瞳是单纯的复杂性之一种隐喻。

    马永波的叙述探索和“经验”写作总是迫使同辈人关注,其作品本身的复杂性既带来了赞誉,也引起了一些不得要领的非议,但这一切都不能从根本上改变诗人内心的指引。瞧,他又来了,带着奇妙而傲慢的神情,“狡诈”的目光测试着当下诗坛的倾听才能。我想,马永波一直非常耐心地等待着另一个“灵魂”──既是他自己,又是汉诗中经过时光洗礼的澄澈生命。
    我指的是马永波数量众多的近期作品,包括处理宏大主题的《断章》、《1995:致永恒的答谢辞》、《场景》等作品,以及几个将意念集中于具体事物的文本,如《电影院》、《穿过冬天的薄暮从班上步行回家》、《小慧》等。两类作品既坚持了一贯的“伪叙述”探索,又在内在气质上有迷人的交叉和对称。这篇短文不可能涉及如此复杂的文本间研究,但对后一类文本(即《电影院》等),我想提出一些可能被读者忽视的方面。当然,首要的前提是看清诗人那不过份依靠灵感的“工作”态度。在同辈人中马永波是最早接近“中年写作”的诗人之一,他的文本每每给人留下专业、成熟的可贵印象。我们不得不承认:以马永波为代表的新一代诗人正悄然无声地改变着汉诗的语言现实,一种创建性的诗学要素正在缓缓地成型。
    那么,《电影院》等作品有哪些我们应留意的东西呢?下面以《电影院》为例来简单地谈谈较为突出的两点。

    一、从写作范式看,马永波正走着一条隐秘、危险的诗歌道路。此说法初看令人吃惊,但只要冷静地考察一下我们的新诗传统,你就不得不佩服作者的胆量和定力。这里所说的传统首先是指第三代诗人为汉诗贡献并溶于其中的东西(口语诗和非非主义是其重要的两大支柱),尤其是以韩东、于坚为首的口语诗传统,它既为处理生存经验提供了清新可喜的语言途径,也在很大程度上伤了众多读者的阅读口味(口语诗时时按捺不住的琐屑、无聊,读者有时会想:哦,这就是诗吗?)于是,后继者,当他想发展这种传统,就不得不面临危险的处境:在具体的语言操作上,如何才能避免口语的潜在“惯性”对读者接受心理的伤害?《电影院》中马永波成功地做到了既保持语言的素朴、原始,又使作品的质地与口语诗迥然有别。其依赖的策略似乎有二:a.简单、轻便的口语被诗人以略带隐喻意味的客观叙述修正,这种叙述同样有口语的优势:亲切、易于接受,同时,它又避免了口语诗假想上的“无根性”;b.作品内在的精神力量是造成区别的根本所在。许多口语诗之所以伤人胃口,关键就是精神力量的缺失。马永波的作品使任何一个明眼人都可明显地感到那轻微控制下沽沽涌溢出来的宽广、自由的纯正精神,其充盈、厚实的高贵、沉着阔大的悲哀使我们不致于将其与那种口语诗混淆起来。可以这样说:马永波以一种冲易深沉的“新口语”表达了以前的口语诗不曾很好表达的人类个体的基本灵魂。如果我们想到当下诗界口语传统的日趋衰减,便不难明白马永波确实选择了一条危险的诗歌道路,它的可贵价值也正在此:这种选择需要作者极大的智慧、勇气。

    智慧亦表现在语言技术的复杂性上。重要的当代英语诗人菲利浦•拉金的诗也往往是平易近人的叙述精品。乍一看,《电影院》仿佛是拉金式的,如拉金的《上教堂》、《降灵节婚礼》,确实,马永波的作品与拉金一样,似乎都在从事一种毁坏中建设的工作,基本的语言姿态也较接近。但《电影院》在语言技术上比拉金作品更复杂、丰富:叙述时间(客观的、心理的)跨度更大;章节建制技巧上,散点透视和复调写作的交叉、平行使用使文本更具迷人的开放性。最重要的区别仍是精神上的:拉金力图在西方文明传统中求得具有宗教意味的虚无与现实的和解;而马永波则依靠对现实的观察、对经验的回味,力图用非宗教性的生存想像达到语言与世界的和解。我以为,后者是更难的,对于汉文化长夜中踯蹰的中国诗歌,也更具有诗学的“建设性”。

    所以,在写作范式上,马永波的作品具有双重的诗学渊源:汉诗和英诗的;但在文本生成中,二者并不互相排斥,而是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形成某种新的文本现实。这得益于马永波的诗歌“修炼”之法(写作汉诗同时大量翻译英语现当代诗歌),更得益于诗人天赋中的一种特质:敏感、宽容而又澄澈地自明。
 
 
    二、从某种角度讲,诗就是在有形与无形、意念与事物、抽象与实体之间构筑一座桥梁,优秀的诗人是不会让这两重世界生硬地割裂的。换句话说,一首好诗总是将“桥”架设于言辞的无形之处,你用不着分析、演绎,就已置身于“另一世界”之中。读《电影院》时我就有这样的感觉。究其原因,诗人对经验的整合处理技巧起了很大的作用。《电影院》中,你看不见抽象的喟叹和空泛议论,充斥整个文本的只是有序的一个个经验片断。经验本身的诗意特征以及连缀、组织它们的语言技巧使文本显得相当的圆润、丰满,读者感受到的是一种绵绵不绝的宽广精神内蕴:悲哀、纯正──并非强求而来,而是语言之流自然的馈赠。譬如,当诗人写到成年人的影院时:

……空间既不小得
让人窒闷,又不大得让你失去活力
空旷会冻僵你的自我。黑暗、音乐
和欲望混成一体。集体的色情过程
同时又高度个体化。你不能去看别人的脸
你只能用余光去看他发亮的鼻尖
磨磨蹭蹭的小动作,只言片语不时如冰块
漂来,在你皮肤上和心中引起“化学的凉意”

奇异的真实里无疑隐含了另一叙述者(既是个体的某人、你,又是时间的知觉者)隐秘的内心现实,它具在而细致,同时又极端抽象:电影院已悄悄地转换成测试成人灵魂的“化学容器”。而在较靠近开始的诗句里,诗人亦曾读到“自己”的童年影院经验:

……那时我暗暗喜欢着一个
高个子女孩,她来自农村,狡黠、世故
她来晚了,在黑暗中她的喘息
一直到了我的旁边,沉重地坐下
一只柔软灼热的手落在我的腿上
“谁呀?”我不回答,仿佛冻僵了
直挺挺盯着银幕。手缩了回去
眼睛那么快便适应了,她找到
其他的女同学,一阵细细的低语和浅笑
而我始终不能进入情节,像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胀得发红,从那以后,她仿佛一下子
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像一场空气中蒸发的小雨

这里,读者又能相当真实地触摸到一颗敏感忧郁的童年心灵,那爱的“色情”如此纯洁,以致我们无法不把那时的电影院看成艾丽丝曾经漫游的“奇境”:活的、生长着的、而又注定要消失的童年之梦!当然,上述两个片断相互对照,又会使我们非常实在地体会出一种叹息:时间和年龄的改变更多地是个体灵魂的转换所致,所以,时间作为一种心理现实绝不外在于人,而是由“心”的经验纠缠生成──这一隐蔽的智慧几乎就要接近于“佛”了!

    《电影院》的篇幅相对于其包含的经验维度,显得相当短小、精悍:因为你会读到“形而下”的政治、时代;也会读到平凡家庭的感情以及个体成员死亡的影响;你还会读到自我成长以及伴随你成长的一种社会“器官”……如此众多的诗学材料被诗人从容、有序的安排在不足一百行的篇幅内,而且表达得如此准确、具体、深入、迷人。我们不得不佩服诗人独具的匠心、才华和卓越的智慧,也为当代汉诗有如此成熟的文本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马永波把自己的叙述探索称为“伪叙述”,作为一种语言技艺,它必将丰富汉诗的表现手法,同时成就马永波自己的诗歌“王朝”。当然,艺无止境,“伪叙述”还有继续深化的可能。我以非常乐观的心情等待着马永波更加杰出的作品出现──以他的学养、才华、天赋,这一天的到来决不会遥遥无期!

    由于篇幅、时间缘故,本文不能对《电影院》展开较为详尽的文本分析,无疑是个遗憾。好在这只是个开头(甚至是误读似的开头),我希望有更多热爱汉诗的朋友来关注马永波的作品,并以健康的智慧研究它。确实,中国当代诗坛急需一种澄澈的智慧来认识自己:我们当代汉诗,已经不再是灰不拉叽的丑小鸭了!

96.7.1

(原载《星星》)

 

 

用于呼吸的声音:谈马永波诗歌

孙磊

(一)


“突然降临的事物,在晚些时候
变成了恶运……”

    这声音直抵某种寒冷,它在我们内心收缩成坚冰,并且它是我们热望中永不能融化的部分。我们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物”给我们带来“恶运”,马永波让我们看到并关心的是“恶运”这个事实。事实显然是残酷的,但事实背后那无法识别的“事物”又时时刻刻吸引我们,因为那是我们觉察而未知的部分,是我们作为个体的“人”与作为众生的“人”的部分,是活在我们血液和呼吸里的神秘的气息,带着无法抵挡的诱惑力,它无法言说。诗歌的魅力就是要言说那无法言说的一切。 事实上,热爱无法言说的未知的“事物”,是人类最朴素、简单的愿望。当博尔赫斯得出“生命如此贫乏,又不能不是不朽的”①这个结论时,实际上已经完成了他与那“含混迷离的星团”②的对应统一。并且,经过“对时间的否定“,他认识到某种血肉的神秘是多么致命。那是一种莫名的奇异的力量,并且它古老而深邃,能承担并解放人的虚无与确在。
  “诗歌与其说是作为文化一角的特殊知识,不如说是关乎灵魂奥秘的不可言传的特殊经验,它首先是一门手工劳动者所操持的手艺,然后才是一门学问和艺术。说它与已知有关,不如说它更与未知、不可知有关,与辽阔得不可触摸的心跳和寂静,也许还要加上黑暗,有关。”③
  这一段话表明了马永波从根本上讲是一个神秘主义者,他强调了一种有魔力的诗歌,强调诗歌中的压力、风向和音域,强调灵感内部的欢欣。这种魔力是现实与精神元素之间相互激发的产物,有时它相对于限制和丧失,这是一个人的本真愿望。是的,在生活中我们总要求有一种方式使我们得以持续保持信心和勇气,这种方式在失败中会更强烈,而生存无处不是“失败”。但是,失败属于过去,只有对未知的渴望能战胜它。马永波的诗歌向我们展示的正是这种魔力,这种魔力是使人无畏和自由的根基,决不听命于“重力”④,它的“辽阔”是检验写作者秉性和能力的试金石。而又是什么使它成为既能提纯生命的质地又能恢复存在根性的介质呢?马永波的写作暗示了一条与博尔赫斯几乎相同的危险道路:用对时间的恐惧赢得不朽。这是一条秘密的道路,只有那些神思飞扬的人才能识别出来。

我记起曾有过的旅行,随着和人们的会面
而消失的远方,桉树叶的香气
那遗忘了飞鸟和流水的语言
我和世界若有若无的联系
树木在冬天停止生长,但它们的心跳
传入深深的地下,在鼹鼠的睡眠中
放大为雷声。一个无法停留的瞬间
带着所有的星体,从我脸上
不断融化的其他面孔……“你没有注意到
周围的变化吗?”但变化,只是相同事物的
不同组合。这片街区始终在白雪中
保持着神秘,没有街车通过这里
你必须在寒冷中走很远。我想
再待一会儿,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报纸拍打着双膝,上面报道着
战争、股票、节日、洪水、星云和宇宙
可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既然我必须这样
在一条小街与你告别,并奇怪地感到空虚

是谁在隐蔽处说话?向谁说话?仅仅是一个眼科医生的情感世界?那空虚仅仅是一次或几次爱情的失落?甚或由此延伸的青春、梦想和欲望的丧失?“何处存在那意义确定的词,对应着/触手可及的事物:杯子、铅笔、光滑的腿弯”?一定还有些别的,譬如那缓急有序的语速,那在细节中反射出的迟疑,那微冷,那闪烁,以及那意象之间永不停息的波动。我发现马永波在走一条危险的诗歌道路:要去写那些不能判断的东西!用任何方式。文化的、反文化的;知识的、非知识的;叙述的、伪叙述的;口语的,半口语的……。他真正提供给我们的是被我们自己的情感积淀过的无法把握的情绪,这种情绪也许来自激情、悔恨、茫然错失,也许来自无言、停顿、喜悦,甚至无意识的自我照料和自我解放。但不管怎样,未知的感受绝不会使我们在命运面前丧失信心,反而会加剧我们生活和梦想的渴望。

(二)
  我们知道,从真实可信的角度而言,叔本华提供的彻底悲剧性人生是确在的⑤。这虽然令人沮丧,但它也并不阴暗。因为他至少教会我们正视可怕的现实,并有助于我们获得一种满意的有所指向的人生。事实上,悲悯正是对人的悲剧性命运进行关照的一种途径。作为对人类的情感悲剧的慰藉和安抚,它一直是汉民族文化的根基。从屈原、杜甫到曹雪芹、鲁迅;从《诗经》、《诸子百家》到《登幽州台歌》、《围城》,中国文明的缘始与历史中的悲悯情结无处不在,已经成为我们文学传统之一。汉文化的悲悯情怀在诗歌中的演绎是最丰富、最精彩的。而今天,这种承接华夏民族历史情感和语言文字的道德准则的体系正被滥用或瓦解。马永波的诗歌在某种程度上匡正了诗歌的方向,维护了带有历史情节的民族文化心理结构。因为它告诉我们:必须为灵魂的安宁付出代价!因此,诗歌中的悲悯情怀应该也必然成为一种汉语诗人的本真情结。

我悼念你,就是悼念所有的死者,
他们在我内心的山上漫步、低语,
试图找到我身体的裂缝以回到人世。

对于这样的句子,我总是想回答些什么,我感觉到的一丝风,一片叶子、一束阳光。但我不能说得坦然,由于“悼念”或者某种感应中的意图。悲悯是一种对他人和自己的承担,尤其是对记忆的承担。去敲响我们古老脉搏中的乐器,从一个亲人的死亡或一次失败开始,从一切以熄灭为真相的事实中,我们敲!一遍一遍地敲,直到它与一个经历无数悲伤的坚韧存活的种族节奏成为一体。
  马永波的诗像一把结实的椅子,他总能找到一个契入点,把一枚钉子砸进去,让它更稳固。那枚钉子就是悲悯,特别是他的诗歌在一种无法抑制的说话状态中时。

我得用多大的力气闭紧嘴巴
防止我说出你说过的话
防止我离开大路落入水中
你在与我角力。可你变小了
你停在二十六岁的附近
(本来你要比我大一岁多的)
我要你变得更小,小到可以藏进一粒石子里
我可以把你握在手中,或抛入汹涌的江心
我要忘掉你,我要活下去

我发现马永波的悲悯总是指向自己的,而对内心悲剧情结挖掘得越深,它越是能在读者耳朵和身体中形成强大的共鸣。《亡灵的散步》、《小慧》、《电影院》、《快照》等所显示的正是那种连绵的微火式的痛楚,我们几乎抓不住悲伤,因为此时,我们就是悲伤。悲悯情结旨在恢复我们对自身生存细节的关怀和守护,以及对事物——尤其是旧事物强烈的人性洞察。
    同时,我不得不再次谈到“美”和“灵魂”这两个词。在当下,由于过多的滥用和诋毁,使之在大部分人的语汇中失效了。之所以如此,除了相关的社会学和语言学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这两个词与人性的黑暗部分有着潜在的互斥性。人总是有阴影的,贪欲、嫉妒、自私……这些人身体中的黑暗是应该也是必须去正视和面对的,但这并不等于要将它当做惟一的现实。它们的真实不容质疑,但同样,“美”和“灵魂”也是不容质疑的。而马永波的诗歌却将两者有效地粘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持久结实的语言结构,让我们感到了那平稳、审慎的诗歌的呼吸与脉搏。

(三)
  在复杂多变的当代生活境况和文化分析实践中,诗歌写作越来越边缘化、姿态化,甚至写作本身也已被称为先锋诗歌。进入90年代以来,日常生活的文本厚度和视觉密度要求我们进入一个“迅速观看”的时代。步调迟缓的诗歌理解越来越跟不上节拍。这正是“大量传统式诗歌写作”无效的原因之一。正像马永波所说的:“诗歌要承担起当代生存的复杂性。”使写作既成为当代的又成为历史的,这“关乎诗人的艺术良知。”因此马永波提出了契合当代诗歌写作的一种与叙述技术有关的诗歌语言方式——伪叙述。
  “它区别于旧传统叙述之处,在于它重在揭露叙述过程的人为性与虚构性以及叙述的不可能性,它是自否的、自我设置障碍的,重在过程的叙述,它将对写作本身的意识纳入了写作过程。”⑥
  马永波深刻地揭示了某种写作的技术奥秘,并引入一种新的可能,让诗歌写作成为不依赖于灵感和激情的工作式的精确操作。他讲到,写作本身的意识对写作过程的把握呈现了某种后现代的语言状况。在他看来,“语言是现实的惟一在场。”这与罗兰•巴特的“恢复口语性言语活动”⑦是一致的,而语言是人的现实,也是生存的现实。当人和生存的现实呈现出无序、多变、多元的形态时,语言的现实也就呈现出解构的、不确定性的、内向性的、无中心的自治状态。因此语言的伪是一种叙述视角,它强调写作中的怀疑,强调对关于真理、理性、同一性、客观性等经典概念的怀疑,对单一体系、大叙事、以及解释根据和解释权力的怀疑。总之,一句话,它强调对所有已经建立和正在建立的一切语言风格和状态的怀疑。同时,它因为这种怀疑的视角而获得了新的进步和解放,成为又一种新的语言风格,这正表明了“伪叙述”是一种挑战自己的语言方式。是的,在怀疑中产生新的怀疑,这是诗歌前进和发展的福音。
  一个诗人,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欢乐,如果他没有在他的诗歌中向我们引见那些无论是情感里还是技术中陌生的、有疑问的、反叛的、甚至是与我们旧有历史文化生存背道而驰的东西。因此“伪叙述”不仅仅是诗歌技术上的事情,更是某种写作姿态上的事情。马永波近几年在这方面所做的努力,已经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了新一代在写作态度上的转变。下面,我重点用他作品中的实例来说明这一点。
  《本地现实:必要的虚构》是1997年的作品,是他解构意识形态话语的一次尝试。呈现出语言某种自然生成过程以及修辞的不确定性和自由性。他称这种非真实描述的过程为“第二自然”。这种“第二自然”给我们带来的除了新鲜的视角,还提供给读者一个自觉参与、自然生成的语言现实。《本》诗的分节分段结构严谨,但意义分散。它把高潮献给了自生自灭的语义。一件事不再按事实、目的、愿望去发展,它随时可以熄灭,随时又突然出现。意象来自顺序发展的语言状态。因此,某种复调式的多元的言语过程将文本的意义拉向虚构。也许,“燃烧就是熄灭”,而“在此处,熄灭在彼处燃烧。”人的本意被诗歌言语中那些“尚未存在的事物左右”了。某种过程成为反过程,秩序成为非秩序。《本》诗中表露的生存的信息是无时间概念的。而形而上的思辨又不时地打断着人具体生活的情节。保持着对现实生活新鲜气息的纳入。意象繁杂而无序,其意义的力量却是情感深湛的。事实上,《本》诗的伪叙述描述的正是一个人的真情感。

“这太消极了,你的特长应该能带来些什麽
稿费高吗?是一下子把一生的钱都挣完,
还是慢慢的挣?跟他们混混?找点门路。”
跟谁混?除了钱,人们已没有共同的话题。
倾听者狡猾的眼神,像一条时时要溜走的鱼
两个平面上的诗体产生摩擦,一个平面
则产生碰撞。譬如两个人恋爱,先碰思想
后碰身体。冰块摩擦后留下谈话的融水
一场无聊的谈话暴露了双方的愚蠢
一个抽象的人还原成具体的人静静生气

在这里,文本的意义已经大于主体的控制。作为叙述的语言和意象,自然生成或断裂的能力已越来越强大,剥夺了写作者的主体意识。事物的发展因语言的自律而解放。特长、稿费、混、钱、眼神、鱼、平面上的摩擦、恋爱、冰块、具体的人、生气。这些意象的发展是自律的、无遮拦的,相互的关联极为内在。有时仅仅是词语或语义突然符合了它自己和作者意识的方向而产生的松弛的语言现实。这种现实正是“第二自然”。
  这样看,实际上马永波所说的伪叙述在技术和观念上是有所针对的,他更多地强调叙述与真实之间的某种距离,让生活和情感的真实在语言叙述的模糊与现实之间游弋,从而为读者提供更细腻、宽阔的幻想空间,这种空间决不是一种间歇或停顿,而是杂糅的、交融的、连绵不断的……。而这正好与当代诗歌“叙述”和“精神”以及“口语”写作中的语言追求形成一种新的反差,而使自己的语言倾向更加独立。

因此请允许我虚构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把它放在二十世纪一家亏损的工厂
十三楼一间临江的办公室,一个中年人
沉闷的爱情。不是在公园,也不是
在欲望的舞池里旋转、放屁,在鳕鱼身上
践踏大海,或者天堂在一个词中越升越高
这需要耗费我半小时的集体时间和个人激情
包括中间喝水上厕所造成的停顿……

事实的非事实感,情节的非情节化,是一个人允许自己体验更多的人生,相信更多的激情和存在的一种表现,是一个人允许自己“生活在别处。”
  马永波的另外一首诗《伪叙述:镜中的谋杀或其故事》以一种语言陷阱的方式将现实、伪现实(记忆、梦等)搅拌在一个区间,完成了情节与伪情节的互动。而它们永远是自动的,相生相斥。这次马永波是精心设计的,他将一个故事非故事化,将故事各个因素的关联特性减弱,让它们独立产生另外的新的意味,它们的自由挥发使故事的主线消失了,也就是说,我们不可能看到一个完整的、可理解的故事,它们已经面目全非。但我们能更清晰地看到渗入事物内部的水分,理解事物中暗含的真理。这也证实了理性力量与语言自由的某种一致性。“我们的惩罚不带恨,只带悲伤。”“现在一个高雅的女医生出现在某一页书中/在一段文字中散发出科隆香水的体味。”都仿佛与一个谋杀故事有些距离,它们的确独自承担了什么,比我们想像得还多。至少,马永波告诉我们,可以让我们的能力而非才华开拓出我们心底的激情,让激情越来越细致到语言自身的现实中去。因为,也许恰恰又是这样,对于情感,语言的现实也将成为人的现实。
  让我们再来读一段他94年组诗中的一首:

走吧。政治、性、哲学
女权注意和诗歌,让我们穿上它
去后工业社会的咖啡厅,做一个鞠躬的侍者
给庄严的贵妇人献上饮料:质量没问题,夫人
在货车后为人点烟,低着头说,“晚上好,注意周围。”
注意那些瘦小走动的孤儿,他们手中生长的铁丝。

已经再没有什么能阻挡词语的飞奔,叙述者已与它的真相脱离,词语意义的重新编码,完全改变了一首诗的意指方向,但马永波的伪叙述正是某种真性情的驱使,永远是这样,对于人“在符号的网结上,终会有实体的黑暗落下。”

(四)
  马永波的诗歌还提供给我们一种强力声响,他用这种声响锻炼着我们的听力,希望我们能听到更震撼人心的声音,那种声音来自某种言辞肌质最健壮的部分。那是一种诗歌的祈使力量。顾名思义,祈使力量就是某种带有祈使句色彩的力量,是指词语在其意思的深处添加坚定的指向,从而让事物显现它的真相。就像希尼在《声音的奥登》中说出的诗歌权威:
  我所称谓的诗歌权威是指由一个声音获得的权利和重量,这不仅仅是因为它在持续揭示真理的历史,也是由于它的音调对深层耳朵的影响,并且通过音调,也影响我们心灵与身体的其他部分。⑧
  我想,没有人比希尼的表述更深刻、准确的了。在马永波的诗歌里,这种祈使力量或诗歌权威比比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诗歌雄心的真实体现。从一开始,马永波就不是安于诗歌现状(包括内部因素和外部因素)的人。他不疑的信心和词语的天赋使他获得了某种令人颤抖的节奏,这种节奏不是描绘出的而是雕刻成的,每一道刻痕都显现出那惊人的力量和潜能。那是一种强行的断言的驱使人前进的力量,并有明确的方位感,指向清晰,决不拖泥带水。实际上,这正是马永波诗歌中最具魅力的一部分。因为,那种力量是他本质上的人的力量,或者是他一生渴望得到的,是的,那是一种明亮但沉痛的力量。悲悯就化在这种力量中。“让孤儿发言”,“鼓励陌生人勇敢地去死”,“但晚年应该怒吼、燃烧,痛斥那/光明的消失……”,“除了我不可欺凌任何人。”有时是反问,“谁能把死者长久地带在身上?”“是否回到生活只是一个幻影?”诗歌中往往有一种逼视,向灵魂索求有效强力,如果有人说:“诗歌是我的脉搏和血液。”我想,他可能已经有了某种节拍,这种节拍里他已经意识到有些地方需要澎湃的强力,使他暗淡生活中的疼痛和欢愉能在一瞬间突然涌现出来,并使自己陷入长久的回音。同时,这种强力也会推着我们去有效地生活,去正视那些内心的暗影和缺陷。是的,任何一种真正的写作都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活得更有利、更健康⑨。叶甫图申科在苏联解体的时候虽然认识到那必然的不可逆转的事实是多么值得赞扬。但他更多的却是在维护某种情感上的理想。不是吗?优秀诗人的写作是让自己的生命越来越有活力,让自己的人性更健康。
  事实上,马永波敏锐的性格使他的作品更为复杂。而诗歌中的祈使力量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技术上的优势和缺憾,正因为祈使力量中巨大的情感波涛几乎淹没了它们,使我们在他的诗歌中看到的更多的是人性的力量,历史与精神的力量。《对应》是最典型的,每一节都承担着更多的现实。“晚年”意象常常被确凿的语言激发,“夜晚就是晚年。”“我同意愤怒能帮助晚年勃起。”“晚年区分天才和大使。” 理性力量的意愿与反意愿,同时也是一种精神的特殊渴求。在每一节中祈使力量的声音是最坚定最响亮的声音,它既能完成叙述带来的狭长的默想和音韵,同时又惊异万分地抵达了高音区。“晚年”是一种压力,音域更宽广。它唤起了对生存处境的警觉,并省察到言说领域中那些激烈呼吸的源泉。诗歌中的祈使力量是人生活能量的保证。它支撑着哪怕是星儿点儿的愿望,也必须去实现、超越、争取……

“还有什么希望值得诉说”
“危险的美,带来厄运和尘土”
“不要再给我爱情,我要的是凉水”
“要么给我生活,要么给我死”
“谁能和我谈谈丘陵、树木
孤伶伶的大海”
“我们已经见过草丛中雨水洗亮的卵
我们还将见到面孔漆黑的孩子”
“我们手上的纹路有些已经作废”
“诗写到最后一行也无法停住”
……

(五)
  一种复杂的写作在一个复杂的时代是一种胜利,一个性格单纯的人在一个复杂的时代是一种悲哀。在坦诚被目为稚气的利欲至上的现实社会中,如果一个人坚信更高的理想,就会不可避免地导致各种冲突,但这决不意味着这些冲突是有意的、主观的,而大部分是源于尊严和秉性。所以,马永波身上的某种因尊严和秉性而生成的傲气是极其真诚的,并且,这种傲气也和他不苟同的为人原则有关,这也是他现实生活和交往屡屡失败的最大原因。而这些,都被他淋漓尽致地纳入了他的写作中。那种疼痛,那种游移、那种恍惚,那种语言的力量与张力,那种叙述的策略与自律,那种情感的绵延与深邃……无一不是他性情的自然发展。因此,在这种处境中写作和生活是需要勇气和信心的。

作为一个无名者,他有各种理由宣布自己
已提前进入不朽者的行列……
这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他的谎言需要论证
他来自多岩石的地区,美与恐惧培育他
谦卑的品行,对不可言说之事保持沉默
他保持了玫瑰和暮色,保持了尘土在他手中
现在是让尘土发光的时辰了……

有这样一件故事⑩,1539年,十八岁的考古探险者博齐奥和朋友第一次进入古罗马阿尔德亚蒂纳街的多米蒂尔地下墓室时,为这巨大迷宫的神秘气氛和静谧所吸引,而毫无顾忌地到处乱走,地道四通八达,迂回曲折,没有尽头。很快,他们就迷失了,所带的火把渐渐燃尽。突然,四周一片漆黑,让人不寒而栗,觉得必死无疑。这时,他们内心坚定的信念帮助了他们,经过四十八小时的努力,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想,真正的诗歌写作就在那黑暗的四十八小时的摸索当中。怀疑,然后确立,然后再怀疑,再确立,循环往复……直至被折磨得心力交瘁。一个心力交瘁的诗歌写作者,才能配得上赢得出口。因此,永波和他的诗歌是值得敬佩和崇尚的,只是对于现实中他,未免有些残酷
  他的固执使他在现实场景中总不能去妥协,这是我作为他的好友而深深担心的。我更喜欢一种宽和的人生态度,一种缓慢的生活节奏,它的能量在温暖的暗处,不会轻易被表层的寒气所伤。就像大海,我有过这样一个比较,它是关于形容大海的两个词的比较——澎湃与汹涌。无论作为“人”还是诗歌,我赞赏的是它的汹涌,而不是澎湃。因为澎湃是表层的,它的狂暴将只能吞噬船只和岩石,而汹涌来自大海的深处,指引着洋流的方向,它的猛烈将会淹没一整个大陆!永波一定是那种紧紧捂着伤口但目光坚定的人,澎湃和汹涌两者同时交织在他的内心,澎湃使他遍体鳞伤,汹涌使他勇往直前。在如此复杂、变乱的世界里,我祝福这样的诗歌使者!这样的勇士!祝福他以及像他一样的人在诗歌中找到安宁、寂静。


2001/10/7


①、②引自博尔赫斯《对时间的新驳斥》。
③、⑥摘自马永波《谈近年写作的客观化倾向》。
④引自薇依《在期待之中》。
⑤艾温•辛格在《我们的迷惘》一书中谈到叔本华的悲观主义时说道:“理解了他的哲学,将有助于我们获得一种满意的有所回报的人生。”
⑦罗兰•巴特语。
⑧摘自希尼《声音的奥登》。
⑨观点取自《叶甫图申科诗选》序言。
⑩引自《罗马考古——永恒之城重现》。

(原载《新诗界》)

 

技巧在诗歌中的力量 :解析马永波的《对应》

梦亦非


    20世纪90年代的诗歌写作,如果允许用一个词概括,这个词便是:叙述。80年代末,由于特殊的原因,诗人们在“大诗”与“纯诗”野心路上滑行的惯性被打断,他们不得不发现早已在自己鼻尖底下进行着的“现实”,于是,诗歌语言指针被校正到了与时代合拍的节奏上来。不是每个写作者都有站在金字塔的顶点上观察并判断时代的能力,更不是这种个人意义的“客观判断”都行之有效。所以,叙述成了最先惊醒者们锲入时代并由于之对话的首选方式,在叙述中与生活发生关系:盘诘、互文、体验、总结……零距离的亲密接触让诗歌一时间似乎获得了无限的可能性。从翻译语体的写作到市井口语的写作,从北方到南方,叙述大面积地成了诗歌写作的主要手段。一直到当下,这种对叙述的无限夸大仍未结束,延续了十多年的手段又成了另一种惯性。
    这种惯性的滑行说明,新诗缺乏它的方法论,也就是说它缺乏一种足以让它与小说、散文、戏剧等问题区分开来的主要方法,更不用说这种方法的体系。这种致命的天生缺陷让新诗一旦抓住一根从别的文体那里转借来的方法的稻草,就忘却了对河岸的追寻、辨别。
    在90年代的诗人中,马永波是特别的。这个从80年代的农业场景转换到日常生活中城市内心的诗人,在90年代同样采用了叙述的手段写作,只不过,他一直有意无意地打量、疑惑并试图修改着叙述,让叙述改头换面,甚至有时脱胎换骨为自己独特的方法。而这种手术的成功,得益于他对技巧的得心应手,显示出技巧在诗歌中无可辩驳的作用。
    下面以解析他的《对应》来说明问题。

            1

      “我们相识已到了晚年……”一个女人
      不到五十,能否算做晚年,尤其是
      一个自杀的人,连青春也不会有
      她把戒指随随便便送人(足足一百枚!)
      谁能像她这样提前用光了生命
      并从中提炼出灵魂。我依然喜欢
      这句诗的调子,像是轻声细语
      又像是表演。场景设在俄罗斯
      白色的暴风雪之夜,烛光摇曳的
      咖啡馆。一个美貌的妇人双目含愁

    加引号的句子是作者导入本文的。这种句子可能是确有其文,可能是作者故弄玄虚,但都起到与另一个文本互文的作用,从而虚拟了更为宽阔的另一半语境,给诗歌带来张力,也成为本节诗行的推动力。以下几节中,第一句引语的作用都是如此。这个句子的信息是不明朗的。接着是作者与之辩驳的声音,“一个女人/不到五十,能否算做晚年,尤其是/一个自杀的人,连青春也不会有”,出现的“五十”、“晚年”“青春”这几个词处理的是“晚年”这个主题,第二三句是对引语的质疑,获得了对话的效果。第四句是作者进一步的叙述,从对谈中荡出来;接着作者似乎又在自言自语,与叙述之间造成间离。值得注意的是生命与灵魂这两个词,它们是一种从下到上,从软到硬的关系,使得叙述句中的“戒指”这个词被照亮。“我依然喜欢/这句话的调子,像是轻声细语/又像是表演”,这里出现了复调:在同一文本中不同意见,不同层次的声音的组成。作者对写作中的这句诗的意识被强行纳入正在进行中的文字。然后作者自然地设想了这句诗的背景,包括地点(俄罗斯咖啡馆)、时间(夜)、人物(妇人)。“场景”这个写作术语导致了读者对场景的明确虚拟判断。在这节诗中,首先以对话与内省的方式谈论了晚年这个主题,再转到写作中的感受,幻象。于是我们看到,叙述在叙述的表象下,被复调、互文、众生喧哗等抽空,尤其是被议论所间离,从而导致了叙述的貌合神离。

                2

      “但晚年应该怒吼、燃烧,痛斥那
      光明的消逝……”一个满脸粉刺的
      英俊青年,已经痛斥了麻鹬,痛斥了
      白嘴鸦和乌鸦,也痛斥了活人身上的蛆虫
      痛斥了赘肉,女人,惟独没有痛斥诗歌
      和上好的威士忌。他到处呕吐
      爬起来就朗诵,嘴里吐出锋利的匕首
      更像个天才的演员。我喜欢过他
      我发誓我曾经就是他。那时我痛斥女人
      的愚蠢,并远远躲开童年伙伴的妻子

    这一节的意思非常明显,处理的还是晚年这个主题,但作者换了一个角度,从“青年”这个词出发。首先导入一个“满脸粉刺的英俊”主人公,叙述他的激烈(痛斥)和对激情的保留,这激情即“诗歌”与“威士忌”。从第二行的后半句到第八行的前半句,作者是认真地叙述,用叙述的方式刻画出一个“愤青”。从第八行的后半句开始,作者情形地与自己叙述中的人物产生关系,“我喜欢他/我发誓我曾经就是他。”于是前面的叙述效果立刻被拆散。
    而写作者在与叙述中的人物相对应(人称故意转换带来的)的时候,“那时”这个词让这种对应被拉开距离,并使前面的“晚年”再次被照应。在这一节中,“我”与叙述中的主人公被叙述声音的复调所规定,他们因而对立起来。这种双重的叙述将叙述的稳定性悄悄松动了。

            3

      “夜晚带来飞行的事物。”夜晚就是晚年
      但还未到神圣,灯光和人影突出在街道
      和窗口。给人带来狂欢和散步的渴望
      站在楼顶,仿佛手臂上长满了大风
      在夜晚飞行的不是幽灵,就是夜鸟
      和女巫(或许也有诗人),他们
      叫喳喳地掠过柳树和榆树的树冠
      夜晚带来对晚年的回忆,从午夜开始
      倒看一部旧录像片,从阳台到卧室
      倒退着缩小,并脱下所有长大的衣服

    在这一节中,出现了一些并置的图景,或者说由一些叙述的片段构成了这一节诗。引语定下了整节诗的基调与言说范围、主题。还是说晚年,写作者将夜晚与晚年之间连接起来,论说道:“夜晚就是晚年/但还未到神圣”,之所以用了神圣这个词,是因为下面出现了“幽灵”“女巫”。“灯光和人影突出在街道/和窗口”推出了下文的大致背景。在两行多一点的行文中,引用、论说、叙述掺合在一起,带来了非纯粹的总体氛围。接着出现了几个叙述片段:从第三行后半句到第四句叙述站在顶楼者的感受;从第五行到第七行是幻象,夜晚的飞行物;第八行到结尾叙述对晚年的回忆。后三句也可以理解成一个比喻,(像)从午夜开始,在这个抽去喻词的句子里,喻体却是实在的:阳台、卧室、衣服。这些都与第四行的“楼顶”这个词有关,于是比喻的虚拟性相反地落实下来。在晚年,人总是充满着对年轻与激情的渴望,而许多神秘(而非神圣)的飞行的事物暗中出现,使回忆如同倒看一部旧录像片。这个意思是非连续非完整的,因为这个叙述被分割成许多小块的叙述,这些小块的叙述间充满了不定性与遥相呼应,马永波把这种并置称为“散点透视”,如同中国传统山水画中人物的平等表现。在这节诗中,散点透视使叙述被肢解,获得“场”的力量。

            4

      “晚年是风口里的迟钝……”我同意
      我的迟钝和现实的喧嚣同步增长
      哑石说无言是心灵的果实在成熟
      我知道那只是某些事物突然将我占据
      但丁把相爱的人放在地狱的狂风中
      叶芝说大风改变了事物的面貌,他其实
      是在说欲望。在风口里树枝变得尖锐
      把正式春天所渴望的。所谓坚持
      是把电视节目看到“再见!晚安!”
      然后滑入被子。我同意愤怒能帮助晚年勃起

    对于“晚年是风口里的迟钝……”这句引语,出现了几个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喧哗着,并没有一定的结论,自说自话。哑石、写作者、但丁、叶芝形成了众生喧哗,而写作者前面已经预感到:“我的迟钝和现实的喧嚣同步增长”。在写作者与哑石之间,但丁与叶芝之间,声音互相纠正,却未能达成一致,而所谓的(意见)坚持呢,不过“是把电视节目看到‘再见!晚安!’/然后滑入被子。”前面所讨论的严肃一下子就被无意义的结束语所反讽,这些喧哗的众生的确像马永波说的“反讽得到强调的同时,表明了这样一种对存在的态度,世界并不统一于整体,诸多因素互相对峙却不能归结为一个公分母。”而最后一句“我同意愤怒能帮助晚年勃起”的出现,不过是一个玩笑,它再次敷衍开始所说的“晚年”。“勃起”这个词是“被子”这个词的惯性延伸,“我同意”的不是前面的众人的议论,而是对晚年的再一次嘲讽。在这节诗中,整体上的叙述是若有若无的,让众生喧哗所稀释,取代,被偷换成对一个命题的论理。
      

               5

       我想起一个活着的青年诗人,一幕戏剧的
      陪角,主角是两个死者。或者他们都是道具
      是死亡在展示它和历史的同构。他尖叫:
      “变了!一切都变了!”他错误的认为
      所有诗人都在模仿死亡,追赶一趟
      烈焰熊熊的火车。他已不可能再有晚年
      他提前进入了永恒,在世上活动的
      只是一具尸体,被另一些嘹亮的尸体
      推荐给读者。他的声音高过了高压线
      虚幻、可疑,像大风把读者连根拔起

    这里出现了三个声音,一个是“活着的青年诗人”,“他尖叫:‘变了!一切都变了!’”一个时代转变的巨痛在叫声里溢出来;一个是叙述者,这个隐在的叙述者其实才是写作者本身,他认真地、实在地叙述了“一个活着的青年诗人”的事件,他的叙述过程就是诗的展开过程;而“我”则从叙述者这里逃离开去,成了诗中的一个人物,“我”对青年诗人进行含糊的判定:“配角”、“或者”、“错误”、“已”、“只是”,正是这些判断词让叙述者的声音频频被干扰,像电视信号被另一种不断靠近的磁场所干扰,提醒观众注意从虚构的故事情节中摆脱出来,意识到:这是故事,这不是现实。这三重叙述声音的发声者身份是含糊的,不确定,我既可以是“青年诗人”,也可以是叙述者,反之亦然。或者这三种身份不过是同一个人的三种表情罢了。人称代词与隐在的叙述者的身份变换,声音的三重交织,使得看上去实在而常规的叙述裂开,就像一条断开的藕,因为语言之丝而勉强维系在一起。

            6

      “我慢慢退回我的玉米地”,在那里收获
      石头。马车驶过,拖拉机驶过,然后
      是远处闪闪的国际列车,与之竞赛的
      红色小轿车。灰尘慢慢落下,落在
      蔫叶子上,一阵晕眩在田垄间弥漫
      他们像蝗虫毁了我的收成。他们带来了乌云
      却没有带来雨水。村子里空无一人
      每家门口都有一只鸡蹲在石头上
      一个老人的口粮,死后被儿女背走
      痛哭吧心灵,你也将死于饥饿

    在整首《对应》中,语言的生成性十分明显,而在这一节,这种词语衍生蔓延的生成性更为突出。所谓的生成性,是指在前面出现一个词根性质的词,后面就连续不断地由此生成一些与之相关的词。这种十分明显的词语生成最终将叙述过程颠覆,只剩下词的生成景象,暴露出本文的修辞性质与叙述的人为性质。引语中的“退回”作为一个词根,它生殖出的直系与它呼唤出的旁系词语有:驶过、竞赛、弥漫、带来、蹲、背走;“玉米地”则后面则有:收获、叶子、田垄、蝗虫、口粮、饥饿;“灰尘”后面是:晕眩、弥漫、毁、乌云、空、死。这种词语的枝桠互相交错,重复,但它们绝不是自然的,透露出人为选择的痕迹。

             7

       晚年区分开天才和大师。要写好诗
      还要活得长久。公共汽车颠簸一个小时
      才能到达郊区的图书馆。我已很久没去了
      那里没什么风景。我愿意在中途
      改乘另一辆,驶向一个女友的隐私
      三十岁我的晚年便结束了。现在
      我体验青春第二次降临,就像基督
      在历史的回旋中把虚无又加高了一层
      白发将变黑,但不会再有爱情和牙痛
      只有诗句,简单、清澈如白天的星星

    这一节看上去是叙述,但这种叙述遭到了伪议论的蛀蚀。在叙述的句子中可以找出这些议论的词:要、还要、才能、已、愿意、就像、将、但不会、只有。在叙述展开时,写作者的议论便如影随形般附上去并深入其间的关节,但这种议论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议论,它充满了随意,是一种伪议论:强行取得自己想要的效果,假以议论的名目。于是叙述的客观性已暗地里被伪议论的主观性所替补,结果,叙述没有能达到客观显示的目的,伪议论也没有能达到说理的目的,双方在不断的替代,补充中都处于中途状态。藉此,写作者对晚年心境之后第二次青春的体验得以貌似客观,思索地表达出来。

           8

       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选择叶芝
      不是因为他的诗,而是他拘谨地坐在
      公园的一把铁椅子里,周围一片荒凉
      黑暗中树木若隐若现。我不喜欢博尔赫斯
      带花的瓷杯,过于宽大的西服领子
      并且周围有那么多不属于他的肢体
      或者老庞德飞机跑道上的木囚室
      他的威尼斯。锡罐。船头高耸的贡戈拉
      我羡慕王红公,和他曾是舞女的女儿
      夜宿山中,想像唱诗的中国妓女裹着丝绸

    在这一节中,叙述终于突显出来,不过这种突显的背景是写作者的主观意愿,貌似议论,实则叙述,一种小心翼翼的被主观处理过的叙述。“如果可以选择”这一句营造的是虚拟中议论性质的语境,“我愿意”“不是……而是”“我不喜欢”“我羡慕”这些选择成分构成大致的语境,但它们本身已不是目的,目的是它们推出的叶芝、博尔赫斯、庞德等。写作者的议论声音中突显出了人物的声音,而后一种声音在效果上超过了前一种。所以这节诗中的叙述不是在原初意义上的,它被议论处理过,规定过。

    通过以上分析,可以看到90年代通行的叙述在马永波这里陷入一个泥淖,叙述的目的不再指向阅读者的事件接受,叙述本身裂开许多缝隙,甚至面目全非。于是,写作过程被提升到第一位,暴露在阅读者目光之中,它的修辞性质也暴露无疑,语言的生成也醒目地呈现出来。其实,这种叙述已经不是为了给出某个事件或事件系列的公众性叙述,变成了关于叙述的叙述,即伪叙述。
    马永波在《谈近年写作的客观化倾向》一文中这样定义伪叙述:“它区别于传统叙述之处,在于它重在揭露叙述过程的人为性与虚构性以及叙述的不可能,它是自否的、自我设置障碍的,重在过程的叙述,它将写作本身的意识纳入了写作过程之中。”伪叙述是马永波的一大贡献,他有意识地建筑它、完成它,使它成为自己诗歌写作的主要方法,与别的问题区分开来的方法。虽然在马永波那里,他将伪叙述与复调、散点透视等并列,但复调、散点透视不过是伪叙述的组成部分。在这首《对应》中,他采用了复调、互文、转换人称、散点透视、伪议论等技巧完成了他的伪叙述。伪叙述必须由众多的技巧结晶析出或者混合构成。所以在对伪叙述的营造中,技巧显得至关重要,如果没有这众多技巧,伪叙述不可能出现,许多技巧成为它的基础。这一过程是典型的从技巧到技巧的过程:众多技巧的力量合成了另一技巧:伪叙述。
    关于技巧,马永波这样认为:“它是和艺术家的世界观,即对真实的态度,他的认识世界的方式,他的道德意识是不开的。”也就是说,技巧作为一个中介,人与世界的中介,但这个中介里却包含了两端的主要因素,甚至是它决定了两端的存在状态。所以技巧不是可有可无的,它是写作的一部分,有时甚至就是写作本身。
    马永波有自己的特有技巧——伪叙述,并且有意识地让它上升到方法论的高度,这一点正是其他诗人所缺少的:大家都在使用着叙述,却很少有人从这种叙述中走出来,去打量它,改造它。而当马永波一旦拥有这种非私人化却与自身的生命、创造密不可分的技巧,他的诗歌便获得了独立的力量,比如他的《小慧》、《眼科医院:谈话》、《本地现实:必要的虚构》、     《伪叙述:镜中的谋杀或其故事》等等。这种伪叙述的力量使马永波的诗歌文本与日常生活在对话,文本本身也在对话,现实与智慧的思考互为观照。读到他的诗,读者会立即感觉到:这是马永波的诗,这些诗中有着与别人的诗,别的文体相区别的方法。
    在当代新诗中,技巧成了内在的主要指标,诗歌的力量就随着这个指标的升降而增减。在依靠过叙述十余年之后,不知道诗人们会找到哪根救命稻草,或者还是死抓住叙述不放,但马永波已经不再随波逐流,从容地在高地上建筑他的诗歌金字塔了。他的写作一再提醒诗人们:一个时代给出一个词,你如何去获得这个词,并让它属于你。

 


根词的生长与展开:细读《亡灵的散步》

苍耳


    《亡灵的散步》是20世纪90年代出现的重要诗作之一。它显然不属于那种极端先锋性的作品,相反它注重吸纳先锋性养料并将它们聚合在新的高度上,将诗学的可能性扩大为文本的生成性,将叙述的单一性更多地转换为复合性。当然,在一般的意义上,我们可以称《亡灵的散步》为“悼亡诗”。而一旦深入这首诗后,就可以发现诗人正是要努力避免“悼亡诗”的逼仄和窠臼,以便向时空境域中裹挟着生与死的更广大的存在敞开。这是一种不断积聚沉厚与大气品质的写作。我以为,在90年代那个诗歌沉寂期,这首诗标示出某种纵向上的承转性和多元的涵容性。

    对现代诗而言,它所面临并置身其中的矛盾关系、多重语境使叙述及其技巧必须发生转变。词与物,叙与议,情与事,虚构与真实,隐与显,整体与片断,写作与阐释等等关系,在现代诗的叙述里必须交织与擦击从而改变它单一的构成和流向。但这一切最终都不能不落实到语流上。一首诗的语言图式是围绕着词核进行分裂、撞击与融合的密集结构。我称这种不断生长、分杈与结果的词核为根词。一首诗就像一棵树,是由语词不断长成并在风中摇曳的繁茂之树。道理很简单,根词必然要长出它的一连串关联紧密的词语。在我看来,《亡灵的散步》的根词无疑是“亡灵”,全诗的整体构架便建立在“亡灵”这个根词所生发出的几个主干词上。首先是“死亡”和“回返”。它们是由“亡灵”的两个词素分裂而成,在本质上处于对峙或相对的位置上。“亡”即“死亡”,是肉体的消灭或寂灭,而“灵”指一种不受时空限制的超验存在,故可以说暗含有“回返”之意。“亡灵”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悖谬组合。进一步分析,我们就可以发现主干词又分杈似地长出枝干词。“死亡”生长出“掏空”、“脱离”、“逃离”和“改变”等词。这与“亡”在文言中含“逃走”、“走失”之义相符合。“回返”则在这首诗中派生出“回到”、“回来”、“回忆”、“回家”等枝干词。它暗指向“生”、“重现”,含有“生命复回”之义。

    如果这首诗仅建立在“死亡”与“回返”的对峙和对比上,那么它的结构依然是二元对立式的,很难摆脱通过类型化反向词来确定自身的写作模式,也即依赖公共语境的简单对立自行获得意义的写作模式。在当下一些诗文本中存在着这样的误区:从文本结构到肌质细部,写作的关键步骤只在于找到并延伸反向的词或意象,以此确立自己的意义或向度。

    根据三角互动式理论,一首诗主干词的个人性意味的建立,是依赖于语境内部以三角关系为基本结构的多种要素和语链关系的运动来完成的,其中充满了三者的相互辨否、质疑和对话。换言之,主干词必须生长出至少三个或三个以上的交叉与缠绕的枝干词。两个主干词之间的反向关系,只能平面地而不能三维地确定一个点,因而它难以逃脱公共化语境的扭曲。第三力点(即第三主干词)的介入意味着复合、相融、杂交、纠结、互动,意味着更加开阔的中间区域或边缘地带。我们由此可以找到《亡灵的散步》最重要的一个主干词:“跟随”。它是由亡灵与亡灵之间的关系所产生的。这首诗主要内含了两个亡灵:父亲的亡灵和写作者的亡灵。“跟随”正好介于冥界与人间之间,远离与回返之间,亡灵与生灵之间。“跟随”这个词被置入特定的三角互动式语境后,其词典意义已被分解和再生。它指向一种半明半晦的语境,成了连接“死亡”和“回返”这两个主干词的藤状物,也就是切换多重世界和多种语境的临界点。那么这三个主干词及其交叉互生的枝干词,是怎样在多层多维的运动中相互撞击和重构的?笔者将在下面的分析中详加探讨。

    我悼念你也就是悼念自己的死亡/为了我将像你一样地生活,畏惧着命运/我悼念你因为在你死时我也死了/为了我永远能做你的儿子/否则增长的年龄会让你过于年轻

    第一诗节开头前五行可以说是破空而来,没有任何过渡地从核心部分开始。“死亡”是悼亡诗必须指涉的一个词,通常是指某个人的肉体消亡这一事实。但往往仅止于这个事实,进而指向“怀念”这一抒情主题。因而这种“死亡”,依然是名词性的,静态的,抽象的。在这里,诗人将两种形式的“死亡”突接在一起,使主干词“死亡”立刻获得了动感,意义也获得新的延伸。“自己的死亡”显然是隐喻性的,第二行提供了一种思考性解释,因为对生活和命运的痛切反思使“我”“死”了一次。接下来的四行,诗人又提供了另一种解释:“为了我永远能做你的儿子/否则增长的年龄会让你过于年轻”。这种表达情感的逻辑非常别致,它的彻底性和痛感震撼了我们。应该指出的是,“我悼念你也就是悼念自己的死亡”这种关联句式,两个分句前后紧逼,两种意义的“悼念”和“死亡”被奇异地绾在一起,其中已内含“跟随”这个主干词。“我悼念你因为在你死时我也死了”,同样在确证着它。可以说,“跟随”在现出之前已呼之欲出了。“为了我永远能做你的儿子/否则增长的年龄会让你过于年轻”,人间与冥界存在着不同的时间规则,但父子相随的伦常应该永远不变。

    接下来诗人写道:“你的死改变了一切,或者没有/或者仅仅改变了你自己”,坚硬的理性断语契入其间,闪着锋芒,并因“或者”而具有很强的弹性和涵盖力,后面的几节诗皆由它生发开来。“改变”这个词是从“死亡”上生长出来的重要的枝干词,它在后面的诗节中还要长出枝叶来。“死亡掏空了存在,使名字脱离肉体成为发黑的栗壳/温暖的声音曾在其中回响/(存在与死亡多么微不足道!)”诗人直面“你的死”与存在的关系。在本源的意义上,个人性的死亡只改变了个人,它不可能“改变一切”。其中的“曾”似应改为“仍”才准确:“死亡多么微不足道”正系于此。“掏空”、“脱离”作为“死亡”派生的枝干词,概括了死亡的动作并暗含“亡灵”之逸出。在基本的意义上,亡灵正是与肉体相对的那种东西。在这里,“死亡”成了“存在”阴黑的反面,并确证了存在者“声音”之“温暖”,而它的“回响”更让我们揪心。

    “我悼念你就是悼念所有的死者/他们在我内心的山上漫步、低语/试图找到我身体的裂缝以回到人世”。结构相似的咏叹性乐句再次出现,但它已由个类死者推及所有死者,获得了一种超越个别性的气势。“身体的裂缝”奇崛而合理,它扣紧了“亡灵”脱壳而去的特征;“回到”似应改为“回返”才好。它是主干词“回返”的第一次显现。在这里意味着,亡灵听到了那“温暖的声音”的“回响”,并对“死亡”进行反抗或反叛。这为诗人下面的质疑进行了铺垫。“可你是否还能够回来,越过你亲手设置的栅栏/把你不孝的儿子审判,把我带入另一重光明”,无疑具有精微的反讽意味,并回应了本节的起句。“栅栏”指向一种理念之物,它是父亲生前“亲手设置”用来规范子女的,但现在却成了他回返人世的障碍。“不孝的儿子”含越过栅栏之意,“审判”这个词用得比较重,暗示了父子之间在精神或生活方式上的某种对立。但“审判”在这里不是单向的,审判者却不知道自己可能正是被审判者。这是一种反讽。诗人在处置现代人的情感以及情与理对立的复杂性方面显示出功力和分寸感。

    作为这首诗的旋律句,“让我跟随你”打下这首诗最关键的基石:主干词“跟随”建立了与主干词“死亡”、“回返”的三角互动关系,形成“我”与亡灵进行散步与对话的半明半晦的空阔境域,并在不断延伸和展开中修改着、增生着或削减着三者的内涵。人间与冥界、当下与往昔、生与死、离与回、此与彼、明与暗等二元关系,被置于一个能动、交叉与互生的多重语境之中,并在多个世界的连接点和切换点上长出它自己的血肉。“跟随”在本节中长出它的枝干词:“穿过”、“经过”,由此牵出“祖宅”、“雪光”、“灯光”、“纸马”等一连串意象(它们多么像树枝上长出的叶子),将此与彼、隐与显、写作与元写作并置起来。“跑回童年”是主干词“回返”的基本指向之一。值得注意的是,“逃离自己”的“逃离”,实在是由“死亡”和“跟随”两个主干词相互嫁接而长出的一个枝干词。因“跟随”而必须“逃离”(逃离躯壳),“逃离”沾染了“脱离”的气味,它意味着自己必须与“亡灵”一样(必须“死”一次),才能与父亲的亡灵进行散步。

    第二诗节共二十一行,交织着至少四种时间的对比:回忆时间、亡灵时间、当下时间和语言时间,使现场、回忆和幻像混成一体,从而获得复合叙述的质地和节奏。现代诗对时间的处理从来都不是单向单维的,它表现为复合的纠结与错置。例如,“我跟随着你。这条常走的碎石小路/此刻显得不同。我随你走向郊外/像小时一样。可我不敢拉住你的手”。“碎石小路”的“改变”来自于亡灵时间的加入,而“我随你走向郊外/像小时一样”与“可我不敢拉住你的手”,形成了两种时间性的对立和张力。“自你走后,这些街道、钟楼都已改变/县城的铁皮屋顶常常在夜里卷曲、爆裂/自你走后,一切都变了,包括我们/像一部旧电影,突然进入了回忆”。使亡父“回返”的最近之路是“回忆”。尽管“回忆”也是虚无的,但它是确证个人生存力量的容器之一。“改变”这个枝干词在这里结出了果实,它的汁液来源于主干词“死亡”:既指向历时的变迁更指向共时的疼痛,生者与亡者因缺席而痛苦;它更引发了诗人的思考,“使一切显得可疑”,包括对“时间、生活、忠实”的观念。

    如今我们共同经历过的死亡/只有白色的果园/高处疲倦的果实像一件旧朝的衣裳/坠弯了月光,那些驼背的鸟被折得更弯/飘向叶子集中的地方/我希望被鸟儿携带/穿过熟悉的街景,它们像一个人离去时/来不及带走的东西,生硬,寒冷

    第二诗节的核心句是“如今我们共同经历过的死亡/只有白色的果园”。它回应“悼念你就是悼念自己的死亡”。“死亡”是不可能“共同经历过的”,但“跟随”这个主干词在“干扰”它,并使之成为可能,成为语言时间中的当下:半明半晦、若即若离的“跟随”状态,略微扭曲了“死亡”这个词,它幻化为在尘游与飘灭之间胶着的倒影似的虚在之境。只有紧密而弹性的语言时间,才能将它们统一起来并使叙述呈现多维性和变奏性,也即对不同片断、语体、句式和视角的有力控制。“白色的果园”这一幻象,无疑成为“共同经历过的死亡”的主要伪证之一。“那些驼背的鸟”是指亡灵们,亡父只是其中的一只鸟。“旧朝的”、“坠弯了”、“驼背的鸟被折得更弯”,呼应前面的“我们像一部旧电影,突然进入回忆/而这回忆又是多么暗淡,没有声音”,它们返照着过去时的尘世生存的重压和扭曲,即使在亡灵那儿也依然烙下不可磨掉的印记。“我希望被鸟儿携带”,是“我跟随着你”的伸延与变异,但转换成了“鸟”的角度。“穿过熟悉的街景”,内含了死者之于生前、今者之于往昔的双重关联。“生硬”、“寒冷”、“破旧不堪”,都与“一个人离去时”所带走的“温暖的声音”有关,凸现了亡父之痛。

    第三诗节仅六行。场境发生历时性转换,“市场上的灯亮了”,显然是一个时代的表征。“人群提前开花”,这也是一种“改变”,语义向主干词“死亡”趋近。“向后向上,举起双手,这多么像飞翔”,它与潜在的“向前向下”显然是相逆的。注意“向后向上”,是“跟随”中“回返”所结出的果实之一:呈示了一种与“市场”加速度所不同的另一方向,另一种“挣脱陈腐的引力”的精神向度。而“明亮的风”与“水在暗中流着”,是历史语境中的明晦对比。父亲的亡灵被诗人反复转换于人形与鸟形之间:上节由人形转向鸟形,此节又由鸟形转向人形,“举起双手”、“像飞翔”,都是对鸟形的否定同时又靠近鸟姿。这种转换同样具有半明半晦的边缘性质,并直接启源于主干词“跟随”所关联的尘游与飘灭的双重之境。这首诗游刃于传统悼亡诗所忽略的这一阔大而阴晦的双重之境,找准了现代诗叙述所必须找到的契入口和交结点。但这一诗节跟其他诗节相比,稍嫌单薄了点。

    第四诗节比较长,共四十二行。前二十来行,诗人从反面着墨,故意宕开一笔,迂回而进,层层蓄势、加压:从“不敢看你的脸”,到“丢失自己”(与第一节的“逃离自己”构成了互否关系,注意二者的差别以及连贯关系),到“想把你忘记”,再到“在豆荚里贮存眼泪”,“藏起你的照片,再费力地回想你的模样”,呈现与前几节不同的悖理性推进的脉线。“它们微微改变,镜子到夜里都藏着妖氛/你曾经凝视过我的眼睛/如今只看见虚空”。“镜子”、“相片”的“微微改变”,“死亡”的弥漫不放过任何一个细部,但“微微”一词举重若轻,仔细品味有一种反讽在里面。从表层看“跟随”的旋律减弱了,“我”停在一个距亡灵较远较冷静的位置,但人间生活的细节不断涌现。这种层层蓄势、加压的叙述策略是为了达到雪崩式的效果,它们转眼被一个小小细节所颠覆和瓦解:“我还穿着你的毛衣,袖口已经磨损/我们的体温交织在一起”,而父亲的痕迹像“日子细小杂色的灰尘”那样无处不在。连“灰尘”都“回到了原处”,逝者以及所失之物能否“回到”本来的地方?“忘记”的字典意义跟“死亡”毫无关系。但在该诗语境中却明显带有“死亡”的意味。这是由主干词“死亡”与主干词“回返”(“忘记”与“回忆”呈反对关系)交叉嫁接后的结果。“忘记”派生的两个子词是:“藏起”和“贮存”,为了“忘记”而“藏起”和“贮存”。

    我想忘记这一切,忘记你的死亡/这样你就可以回来,重新安排我们的生活

    枝干词与主干词在不断蓄势后突然撞击,产生了极为悖谬的效果。可以将“忘记你的死亡”,替换成“死亡你的死亡”或“让你的死亡死掉”这样的句子。诗人对伪逻辑的发现与建立竟是在平静中出其不意而达到的,但它从语词内部带来的震撼却是持久的。

    接下来的部分,诗人突然岔入另一种异质话语,使叙述顿起波澜,它符合历史语境中少年的心理真实,但深藏的反讽意味使它变得更重要了:

    我感到羞愧。我爱上了另外的人/小时候我常常幻想有另外一个父亲/他在一部打仗的片子里出现,带着一支老枪/我站在花园里仰望着他,背后/钟楼戴着银盔矗立在黑暗中/我感到羞愧。

    一个特定年代的权力话语,给少年的心灵深处埋下“英雄父亲”的畸形情结。这个父亲与现实中的父亲相距甚远,以致“我爱上了另外的人”,“另外一个父亲”。这潜意识黑箱中存在的事实,的确有点儿残酷。然而究竟有多少人自省过并感到了“羞愧”?诗人触及并直面它,既出自于人性的需要,也出自于反讽语境和结构的需要。正是在这样一个心理背景下,“跟随”趋向“回忆”向度,叙事因素更多地介入到叙述当中,同时又被恰当地虚化了。诗人重历了“我们暗淡的生活”:“七岁时我第一次去看电影/路旁的雪堆仿佛在燃烧/一部平庸的片子让我张大了嘴/中间停电了,剧场一片漆黑/我进入了情节,嘴里塞满冰凉的黑暗”。“经过”、“进入”这些枝干词再次长出它的枝叶。马永波巧妙地在“暗淡的生活”和“平庸的片子”、“剧场”之间建立互文关系。“停电了”、“一片漆黑”,都是“暗淡的生活”的日常“情节”。显然,“中间停电了”,还让我们想到生活中意外的变故以及死亡。“嘴里塞满冰凉的黑暗”凸现了对这种遭际的感受,并在纵聚合的垂直面上投射了亡父之痛的叠影。“后来我们跑着回家,笑着,嚷着/那时我不知道生命是什么”。“回家”在叙事中指向是具体而清晰的,但它因长在“回返”这个主干词上,便获得隐喻式的多重投影,可以视为家的有:人间、大地、忘记、日常生活等。这里应该注意第一人称复数和单数。在人称复数中,是父亲和儿子“笑着,嚷着”,显现了生存的力量和冷黑中的一点暧色;在人称单数中,“我不知道生命是什么”,因而也不知道生命生存下去的困厄,不知道那个作为生命反面的“死亡”。这反过来使我们更清晰地看见了父亲的形象:在父子“笑着,嚷着”的情状中,父亲的天真里依然透出一种阴郁和苍凉,因为父亲“知道生命是什么”,由此更显现了父爱的博大与惨淡。“我哭着不许你劈那些潮湿的木柴/你顺从地停下手,走到雪地里抽烟”。这里包含了坚硬的生存经验:“劈那些潮湿的木柴”,不仅难劈而且难烧,但它又是生存之必需。父亲知道生存意味着什么,它尽在这一“劈”之中。“停下手”,“走到雪地”和“抽烟”,这一组动词细腻地传达出父亲的沉默所包容的复杂心理状态。父亲是卑微而坚韧的广大劳动者中的一员,在他的身上凝定着淳朴的人性的光辉。“而一场雪让我喉头哽咽”,暗示了更大的艰难并隐喻了父亲的死。叙事因素的进入使叙述变得结实有力,仿佛打入了一个楔子,至少我们看见他在逆光中的一个苍黑侧影。“回忆”是“回返”的主要路径之一。记忆是人之为人的本质属性,它为反思、追怀和反讽提供了可能。

    最后一诗节共四十三行。“你用一整天劈开木头,腌菜,把土豆下到窖里”,生存是琐碎而卑微的,“我的手总是被门把手粘住”,同样包含了东北极寒地带的生活经验。“后来我开始低烧,晕眩/古怪的动物挤满我们的屋子却不做声/等烧退了童年也结束了”,既是实指也是虚指,文革那个特定年代被诗人高度凝缩了。接下来旋律句再次出现,其后的质疑却拉开了“跟随”的距离。我感觉诗人停了下来,亡灵回转身来。“可你是谁/一只鸟尖叫,如石子叩问着远处”,父亲的亡灵再次转换于人形与鸟形之间。而“过去惟有你是真实的,如今你也变了”,再次指向死亡,因为死亡“改变了你自己”。注意“如今你也变了”这一句,枝干词“改变”成了“变了”,语气非常轻,低微的,沉重的“死亡”被淡化,并含有嗔怪、不满的亲切意味。主干词“死亡”再次被稍稍修正:死亡不过改变了个体的存在形式而已。而“我也会突然流动起来”,也是一种“变”。这句暗含了“我悼念你也就是悼念自己的死亡”,但液体性的“流动”与主干词“回返”缠裹在一起,因而产生多重岐义使它之偏离,其中必然关涉回忆、回想、回溯等意味。“你能否再度出现/一枚温润的果子托在手中”,这一幻象是人形和鸟形的混合,那“果子”无疑来自众鸟栖息的“白色的果园”。必须指出的是,亡灵形体在犹疑、幻灭中反复转换造成了语境的迷离和晕眩,从而避免了传统叙事的线性和单色性,更强化了这首诗半明半晦的性质。

    接下来,诗人与亡灵继续漫步,“一瞬间看透自己虚伪的生活”。“虚伪的生活”,正是在“用一整天劈开木头”的生存面前显影的。在苛刻的意义上,它因不被常人视为“虚伪”而内含了反讽意味。“我们经过的屋子人迹寒冷,店铺空空荡荡/像被雨淘空内脏的标本,显示出/怎样的躯体辗转过,因为爱与恨/如今他们倚着虚空的墙入睡,像静候归人的椅子”。这是“旧电影”般闪回的历史场景,还是被死别意念折射后的痛苦图像?“淘空”与前面的“掏空”很相似,都由“死亡”生发而来。但“淘空”是缓慢而细微的,渗透性的。这与“死亡存在于日常生活缝隙之中”是吻合的。而“经过”又一次出现,牵引出更内在的子词“辗转”。“怎样的躯体辗转过”,暗示了逝者曾在其间艰难地生存过,而如今已“人去屋空”。诗人取亡灵超时空的视角俯看人间,生者竟“像静候归人的椅子”。通过切换到超然世外的亡灵视角这一变焦手法,马永波将人间的思情处理得哀婉动人。里尔克说得对:“不再从人类的视点来看世界,而是将它置于天使那里——这也许正是我真正的功课。”在这里,我们不妨把“天使”换成“亡灵”。诗人应该成为具有双重视力的人。

    变焦手法对于这首诗是重要的。在人间、死界、回忆之间切换,推拉摇移都离不开变焦手法。值得注意的是,变焦与变调常常建立了一种结构上的对位关系。例如接下来,诗人“回到”个体视角,“现在我低下头,以接近自己的心”,语体和语调基本以口语为主,改变了前面亡灵视角下雅语的艰涩和奇诞,这在整体结构上造成了一种张驰有度,一种织体节奏。但这种口语调性的锲入,在马永波这儿不会持续多久(太久就过于松弛了),更何况口语调性也需要内在性的支撑:“自你走后,那所旧宅我们没能留住/姐姐很少来信。我也有了儿子/一条路在他身上延续,我常常会把他当成你/我想提醒你,你走的那天正是我的生日”。这种生命轮回的哲思同样使句子出奇,其中带有轻微的反讽色彩。“一条路在他身上延续”,含有“告诉我,我是否还要重复你的命运”这一意念。“旧宅没能留住”,是“离去”、“脱离”等主干词生长的枝叶,因而指向另一种“死亡”,另一种存在物的消亡。“没能留住”的被动性暗示了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儿子“当成你”这种误认是“回返”结出的诗意果实,这本身就是一种“灵”,“亡灵”与“生灵”的混合,是“写作的亡灵”造成的语言事实。同样,叙述体和独白体相互交织也呈现出对位性,叙述者和主角“我”时而分开,时而交汇,在诗节或片断中回荡着两个声部。而独白体本身的对话性也是明显的。

    你走得更快。月光更剧烈地弯过去/那里密集的蕨类叫着,“不要”/盲目的池塘漂着梨子和乌鸦/不要这样离开,父亲,你还什么也没有教给我/没有指给我回去的路途/我还没有获得足够的智慧/学会隐藏自己,只在内心生活/我还来不及在冬天到来之前/去到动物们中间,蓝狐和红狼中间/触摸蚂蚁沉默的舌头/在豹子的趾垫中找到发亮的活水/让它们缓缓穿过我的生命,沉稳,镇定

    且不说,“月光更剧烈地弯过去/那里密集的蕨类叫着,‘不要’/盲目的池塘漂着梨子和乌鸦”,作为叙述体与后面的独白体构成不同的声部,即便以“不要这样离开,父亲,你还什么也没有教给我/没有指给我回去的路途……”,这样的独白也呈现出双声性质。因为它叠加着父亲的声音——我曾经教给你许多,也给你指过路——构成与儿子的声音相互辩驳的关系。在主干词及枝干词生枝长叶的语境中,“回去的路途”产生多重象征的意味。它关涉原初、家园、本真、活水、记忆和传统等维面。“回去的路途”比向前的路或“远离”的路更难走。这首诗在这里落实到主要基石之上:与亡灵的散步过程,便是从半明半晦的阴阳界悟解死亡的过程,更是从沉重而暗淡的记忆中内省生命的过程。“回去的路途”通向“蓝狐和红狼”,“蚂蚁沉默的舌头”,以及“豹子的趾垫中”那“发亮的活水”。“让它们缓缓穿过我的生命,沉稳,镇定”。生命意识在这里得以凸现,强化,因为生命中包蕴了某种比理性更大的东西,那些为理性所不解之物并非不可能出现。与不同凡响的开头相比,结尾显得弱了。除了“告诉我,我是否还要重复你的命运”外,调子基本转为抒情,还有一种传统意义上的浪漫。当然,从情感角度似乎有推向高潮的必要,并且诗句也处理得也别致,但就这首诗的整体构成和内在质地而言,这样的收束显然不是一个理想的选择。

    在上述对诗文本的分析中,比较侧重考察了根词与主干词,主干词与主干词,以及主干词与枝干词之间的关系,辨析这些词在相互限制、嫁接和增生的能动过程中重获意味的缘由。一个根词,当它走出词典进入文本后,它应该是立体的、长出血肉的、不可替换的。这首诗的“亡灵”在叙述中生长并展开它的枝干,形成了交叉互生的多角多维关系。最终使“亡灵”不仅特指“父亲的亡灵”,而且在被消亡、被忘却、被忽略、被遮蔽的存在物上,我们也能发现它的回声或影子。而在叙述、语词上,在半明半晦的临界点上,我们同样找到正在书写着的“亡灵”之手。可以说,亡灵在语词中,语词也在亡灵中。我说这首诗超出了传统“悼亡诗”,主要原因在此。同样,“跟随”的介入,打破了主干词与主干词的反向关系和能指的空洞扩张,限定、激活和增殖了“死亡”和“回返”之间空阔的中间带。如果说,最初的主干词“死亡”和“回返”还处于通常意义上的孤绝状态和对峙状态,那么当“跟随”介入并形成多角互动关系后,它们已融合并长在一块了。它所渗透的死亡意识即是生命意识,反之亦然。“死亡”是对名词性"死亡"的否弃和再植,它是多维的,动态的,当下的,因具有细沙般的渗透性而在语词中不断弥散开来,在语言无界定的时空境域中触及人所存在的根性。这同样是对“回返”(即“生命”)的语义重构。

2002年元月

 


重奏的秘密:马永波诗艺之多重视镜分析

黄粱

    从遥远的东北传来一声黑暗、冷冽、坦荡的钟声,回响十方。撞钟者是诗人马永波——一个生长于黑龙江、长居哈尔滨的寒地诗人。马永波的诗质黑寒寂冷,迥异于齐鲁、荆楚、巴蜀、吴越、台闽诸地域文化,风格独绝另出一系。确立马永波的诗和文化地理因素有关首要在诗的质地。诗之内涵常现生命与死亡互涉包融之境,整体氛围寂静黑暗,与南方文化狂野华丽的死亡思索恰成极端对比。“让我跟随你,一瞬间看透自己虚伪的生活/我们经过的屋子人迹寒冷,店铺空空荡荡/像被雨淘空内脏的标本,显示出/怎样的躯体辗转过,因为爱与恨/如今他们倚着虚空的墙入睡,像静候归人的椅子”——《亡灵的散步》描述作者对亡父的思念,诗之奇异在于死亡涵括生者的强大力量,以致叙述者也自视为亡灵;更从死亡掏空了存在这一点弥漫抵及全体诗境,私密的悼念经此传唱宛如大地挽歌般宽广,“我悼念你就是悼念所有的死者/他们在我内心的山上漫步、低语/试图找到我身体的裂缝以回到人世”(《亡灵的散步》)。亡灵是幽冥中踟躇的微光,它徘徊在人心永恒的记忆里。在《小慧》一诗,作者与内心童贞的亡灵对谈,共同承担排拒黑暗的生存压力,生命与死亡拥有同一个身体;或如《菊花》所歌咏“清凉的长风一吹,孩子便会长大/他们未被触碰的嘴唇,将说出纯洁的死亡”,死亡被视同生命般完美、纯粹。亡灵之遍在与强大除了东北地区寒郁浩茫的地理景观、季候因素之外,有时也不禁令人联想东北曾经作历史上的流放地之人文层积,这块土地曾经收容过清代遭遇政治迫害总数超过上百万的流放文人,他们灵魂中的苦难浇灌过东北地,使人心风物更加郁暗。“我们借自命运的火把终究要归还给黑暗/和寂静相比我们的声音就像毛刺”(《山中谈话》)。寂静与黑暗是马永波诗歌的基调,流遍所有诗行,不只是现象之冷,更且穿梭于记忆、身体、想像中,呈现本质之冷,造就马永波独具的冷冽诗质。

词语的折光

    寂静与黑暗在日常生活中被马永波赋予了“沙与永恒”的对照,生活的召唤:泥泞和诱惑,形成一个满溢黑暗泡沫的泥沙坑,如何跨过这滩黑暗?“贩卖永恒的人离开之后,我的家中/沙和蜘蛛在增多:人说蜘蛛能带来好运/我噩梦连绵,一夜一夜盗汗,背上一片盐渍/早上阳光从窗沿跌落,躯体在沙坑边感到犹豫”(《沙与永恒》)。沙的拨弄和搬动唤醒了词语,生活之沙,词语之沙。事物被转换为词语或词语又被转换成事物和沙之流转关系紧密,当生活窗台上装载细沙的瓶子渐层升溢,即将埋葬日子,从梦中惊醒的人决定:“把瓶子和沙子分头抛进江心/当一切停止,我发现/我也是寂静收藏的一个词语”(《奇妙的收藏》)。
    词语,马永波诗篇的词语被浇铸于生命骨血之中,形成灵魂律动和语言律动携手同行的连绵诗韵,蕴藏富有音乐感的诗性延展能量,塑造马永波长诗、组诗长风浩荡般的舞姿。当马永波言说:“一首诗往往是某些基本词语发生、变异、死亡的一场戏剧。”其实那也是纯粹心灵发生、变异、死亡的过程。马永波的诗韵流转具有大漠沙丘的连绵波涌之美,不是沙盘操演的语言置换。当语言被赋予灵魂之光,在广漠漆黑的整体诗境之上满布词语的折光,四处反射彼此照耀,激生词语的运动感:“你遇到的每一个词都像一个人,透明/在车灯和纷纷雪片中/似曾相识的表情开始出现”“一个最后的词是一只苹果,一个成功的生活/蕴藏命运和转机,完美的曲线和阴影”(《词语中的旅行》),词语在诗中被赋予独立的个性与命运,他们走向永无无尽的大地之旅,词语的折光使词语满载的灵魂携手同行。
    马永波的诗频繁穿插着日常谈话,也会产生词语折光的效应,这些对话既是诗,也是言语。言语的意指明确增强了诗篇的现实感,而诗则召唤想像空间,歧出现实。诗中的言谈犹如两面透光的明镜;一面映照现实中的空虚,一面又显现空虚中的真实:

光线在晚餐的面包里霉变,人性的发酵粉
把临近收场的狗市扩大到整个城市
眼含热泪的动物涌向中产阶级的餐桌
扯下了桌布,叼走了假发。“我那伤心爱情的蛀牙
你拿走了疼痛却留下空虚。”后视镜里的过去
飞鸟,退缩为一颗种籽,房屋消失在一粒灰尘之中
            ——《夏日的躯体》

如果词语是沙,这些对话就像小石块,阻拦过于滑脱的流速;或如溪岸折曲河面,借以收摄两岸风光。当词语折光的影像明澈,不同方向的折光就会呈现不同语境的多声部交响,此即马永波诗学的中心:多重视镜。时代生活、个人语境、文化、历史错综往来的复式曲调,由富有音乐感的诗性一体拨弄,此即复调写作的意涵。马永波的复调写作不会流于碎片拼贴,重要关键在主体意识虚悬的前提下,纯粹心灵诗性统摄的强大凝聚力,经验与知识界面开放、心象与现象交融会通,创造不同声音、意识彼此呼应对诘的交响空间。这是真正的诗人禀赋,不是技术纯熟可致。

多重视镜

    兹以组诗《以两种速度播放的夏天》初步分析,全组工由九首子题合成,以每首三节、每节八行为基准。第一首《尼布甲尼撒之筵》:“谁能从过去拯救出一个美人?血冒出马的断颈/花朵释放的蜂群沿大河飞行,携带花粉炸弹/密谋家们聚到树下,一边吃肉,一边互送秋波/‘对于万念俱灭的人,没有什么是神圣的。’”“马厩在云中荡漾/湖泊在天空燃烧。迟钝变厚的舌头/伸向模糊的水池。狗不停地恫吓黑夜/直到月亮升起,微风松弛地叹息/对于生命中的繁华,一个孩子吃惊地张大了嘴”——上引两个诗段,前引诗段导源于知识层面,它和诗题中著名的历史性谋刺有关;后引诗段逐渐从想像情境收摄回到心灵经验。值得注意的是那行插入的引语(‘对于……神圣的。’),形成带有对诘意味的他者观点。这是复调写作的基本型式之一。

我去阴暗的铺子打醋,煎鱼在锅里练习独唱
“大海啊大海,我的故乡。”海上的云就要收获了

电话穿过颤抖的堤坝打来,天堂里一片鸟语
高压线粗哑的歌唱,混入在下面游戏的
孩子的哭声。眼睛在电梯里自由落体
鬼魂在镜子里提炼水银
疯狂的迪兰到处呕吐,给每一个姑娘发电报
电流击穿了琥珀,激活了一只苍蝇对前生的想像
“我有一个危险的家。我是在警察局里。
我白天一夜都没睡。明天我不高兴。
我戴上帽子整天喝酒。”
        ——《两种卡通片的夏天》

此乃第八首《两种卡通片的夏天》引段,它的诗意从两个不同频道的卡通片不断拨台展开,由相同角色在不同背景里的置换,滑向现实情境与想像情境的相互支援渗透。游戏的哭声混杂了天堂鸟语,时代的生活幻梦对接个人语境的独白。这是复调写作的基本型式之二。
    复调写作的基本型式之三是不同声音、意识的重叠,此即诗题之“以两种速度播放”的基础意。如第九首《宽银幕夏天的骚乱》,露天放映的电影画面和观赏电影的开车者汽车音响里播送的不同剧情,重叠在一个更广阔的诗性空间咯。“汽车收音机自动拨台,把幸福/从相逢一直听到分手。回忆和消逝的景物/重叠在挡风玻璃上。刮雨器刷新了画面/雪花一片片落入沸腾的水箱。以两种速度播放的夏天/混淆了物质和心灵的双重耳朵。视野开阔起来/汽车拖着油花在海上驶去,飞鸟保持黎明的静止”——在复调写作的多重视镜里,现象和心象自由出入交融难分。
    马永波的多重视镜手法还有一个更复杂的演示,此即“伪叙述”,《伪叙述:镜中的谋杀或其故事》是马永波98年的新作,它是一部框里框外、框中有框的复杂文本。它的初级结构是一部谋杀题材的戏剧。(一):“‘我要杀了你!’几页剧本飘落在他脸上/他叠成纸飞机掷下舞台。它飞过黑暗时是白的/经过光是黑的。‘我早有预料,在各个朝代和场合都难免一死。’”——这里隔分出戏里戏外两个不同区域。(二):“们摸黑来到坐位上,依靠传呼机的荧光/刚好听到,‘迟到的不是时尚的奴隶就是文盲。’/那是去年,我们去看歌剧,在雨天里吃小鱼/小丑在过道上爬来爬去,嘴里不时吐出/一两只癞蛤蟆——智慧有毒的形式”——在戏剧框架之外,还有一个演戏、观戏的二级结构套住。(三):“我出生在一个边远的县城,那里没有什么/故事发生。也没有歌剧可看,镜子和梦/只是母亲旧抽屉里晦暗无光的两个词/惟一的电影院大部分用来开会/(批斗会和表彰会)。”——镜里镜外其实都只是一个梦,一个可疑的文本,现在显现了它的三级结构。它还有一个四级结构穿插在文本中间,用以切粉文本意识之内、文本意识之外,此即元叙述者的发言。(四):“必要的耐心以及一个人的死,是写下这首诗的保证”“写下一个词‘加油站’,然后看见它在雪地里变黑。”“现在我是谁、干了什么/已无关紧要。神或小丑?现在是一个词在讲话”——元叙述者的现身才真正完成了伪叙述的使命。伪叙述基本上仍是多重视镜的复杂形式。
    《伪叙述:镜中的谋杀或其故事》结构虽然高度复杂,读来毫无滞涩析离之感,多重视镜在叙述场面中往来穿梭,运镜流畅语感自然,场面调度灵活。多重视镜交相返影,使存有的身姿动荡迷人,恍惚令人置身水晶世界。

重奏的秘密

    伪叙述暴露文本的构成性尚有平衡虚实的意味,使虚空幻境返回现实本源,而现实场景又必须虚设镜像才能呈现真实;实存与空虚在诗行中被同步开启,平行抚摸光与黑暗,此乃诗学重奏的最高秘密。马永波97年的一首长诗即命名为《本地现实:必要的虚构》——“本地新闻,播音员用普通话播出/那些错过的就去读报纸,没有报纸的/就去听人复述,反而更加简炼/一具尸体轮流到众人的口中咀嚼,它的气味/深入躯体的各个省份。”“崇高的虚构原则统摄一切。更多的时候/你感觉不到现实,只在某些时刻它才显露/像露出木板的锈钉子那样固执,比如/分房子、涨工资、评职称、孩子入学/金钱和权力虚构了现实,你只好去虚构诗”……
    虚构诗,是的,虚构以便开启真实。在马永波的诗里你可以感受到探求存有实相永不歇止的饥饿感,不存一丝侥幸,不企求救赎,没有可变空隙的严苛生存造就了马永波正向存有的勇气与决心。层层揭示、内外思量,以多重视镜的复调写作深入黑暗与寂静,照亮死亡与生命。尚有无可比肩的彻骨之寒:

还有什么希望值得诉说,值得
风一样去追寻?它一经说出
便化为灰烬。从灰烬追忆到火焰
什么样的骨头经得起这彻底的寒冷

凝结在唇边的盐粒,霜色的毛桃
  ……
         ——《散步》

马永波的诗,清肃、大方,精神主体坚实,磁场开阔,富有北方寒地清冽的气息,为汉语诗歌开拓了一个辽阔得无法估量的神秘诗境。

1999年于台北

(本文系1999年台湾唐山版《以两种速度播放的夏天》的序言)

 


词语与对话中的自我意识:论马永波90年代的“诗歌叙述”

张立群


    汉语诗歌在20世纪90年代遭遇的挑战无疑是多方面的,这里既有转型期文化语境的深刻转变,也有诗歌自身在诗人创作、阅读心理等条件的驱使和选择下必须发生转变的内质原因。当然,在这种转变中,我们除了发现诗歌已经无法像80年代那样通过争论以及口号的方式引起人们的关注之外,更为重要的是,商品化式的文化操作乃至日渐物化的生活、生存的焦虑,都使诗歌从往日的话语中心缓然划向“边缘”,而通过文化交流的方式渐渐为人所熟知的文本创作、理论研究甚或大众生活等在内的后现代气息,似乎也以模糊雅俗文化界限的方式加剧了诗歌的“困境”。
    但裹挟于诸如“后新时期”、“边缘感受”、“断裂与困境”等语汇和说法之中的90年代诗歌,究竟是以怎样一种方式展开其历史情境并获得定位的呢?在一篇论述“文学史意义上的90年代诗歌”的文章中,笔者曾以外部 “沉默”和内部“自由”的交织融合方式,粗略的谈及到这一时期诗歌的“反思性”特征[1],而事实上,所谓反思除了由于外部条件的制约和诗歌内部的一种必然反映之外,还源自诗歌本身可以适度自足和适当疏离历史的本质属性。即使忽略后现代性本土化后产生的独特效果及其作为晚期现代性应有的反思力度,90年代“个人化写作知识谱系”的应运而生也造成了其自身与以往时代的不同,同时,这种似曾相识甚或毫无意义的提法本身就在于抛却以往的集体话语霸权和过度强加于艺术上的意识形态性,因而,站立于超越以往和自我意识的立场上进行“我思想我写作”,恰恰是90年代诗歌在断裂后所具有的艺术特质和颠覆意识。
    在这种情境下,90年代诗人普遍以“专注自我”的方式走向诗歌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历史的必然。以本文所要论述的诗人马永波为例,比如,他曾在一篇“叙述近年写作的客观化倾向以及自我创作”的文章中提到的:
    一般情况下,我避免过多谈论诗歌。诗歌与其说是作为文化一角的特殊知识,不如说是关乎灵魂奥秘的不可言传的特殊经验。说它与已知有关,不如说它更与未知、不可知有关,与辽阔得不可触摸的心跳和寂静,也许还要加上黑暗有关。这种特殊性和并非迷信的神秘性,使得没有诗歌写作经验的人,永远没有资格也不可能道出诗歌之“道”。在某种意义上,只有诗人才能谈诗,也只有诗人论诗的文字才对诗歌、对当下写作的诗人有作用。……
    近年我的写作逐渐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资源──一种基于日常谈话(talk)的诗歌,语调不再是八十年代自负的雄辩,而代之以闲谈式的漫不经心。……[2]
    通过以上援引,我们不难发现:马永波式的“个人化写作”大致可以从如下两个方面去予以理解——其一,是指马永波要以诗人自我的解读“去蔽”于诗歌的经验表达与传输,这一点无疑是与韦勒克的《文学理论》中引用的“一种说法”[3]相近似;其二,是反思历史或曰区别历史之后的一种排斥过多的承担其他成分、专注词语和谈话的写作,而隐含于其中的张力或曰二者的结合,就产生了诗人90年代创作中的“词语和对话中的自我意识”。 
                   

    相对于以往时代的创作和90年代文化语境下的自由写作者身份,马永波无疑是以一种新的写作态度进入到诗歌创作之中的:或许是诗人身份的自由使其在面对同样自由并且纷繁的事物而感受到面向事物的必要性,或许是现代性乃至后现代性在诗歌中的浮现使诗人感受到让诗歌更切近诗歌本身的必要,马永波都需要通过面向事物这一世界基本要素的时候,展示他对诗歌内在自足性与意义完整性的理解甚或表达。当然,对于诗歌而言,无论怎样体味到事物乃至世界的奥妙和不可知,都需要以词语来进行揭示其丰富的意蕴空间。因此,选择在“词语中旅行”的方式进行写作正是包括马永波在内等诸多诗人在90年代采取的重要叙述策略之一。
    但这样一种揭示词语本身的“话语的秩序”无疑是在一种过程中,展现其具有特定个体意识的思维色彩的。在6节长诗《词语中的旅行》中,马永波曾多次以
    一个最后的词是一只苹果,一个成功的生活
    蕴藏着命运和转机,完美的曲线和阴影
    闪烁淡青色的光辉,或者是一条蛇
    蜷缩在托盘中,吞吐着宝石
    它能否出现,带着令我们惊奇的事物:……(后面是事物的列举)    (第2节)

    何处存在那意义确定的词,对应着
    触手可及的事物:……                  (后面是事物的列举)     (第3节)
    的叙述说明他妄图以对应的方式寻找“词与物”之间的关联。但无论是以上两节诗本身隐含的“能否”、“惊奇”、“何处”等字样,还是以下几节诗所出现的关键句“随手改动一些词语,就有一些事情发生……(第4节第一句)”、“词语带着我们向不可知的结论滑行:……(第5节第一句)”,似乎都在证明诗人在“词”与“物”对应过程中遭遇的张力甚或困境——的确,面对着世界千姿百态的事物,以诗的“词语”方式寻求对应对于人的有限思维个体而言,无疑是十分困难的。然而,诗人依旧通过诗的方式进行努力的寻找,是以这种对应之结果似乎就因此而变得无足重轻了;而我们看重的或者说必须看重的则是隐含在“词语中旅行”之中的关于诗歌写作本身的意识之关注。
   对于这种专注词语以及写作中的自我意识的由来,马永波曾言:“对写作自身的意识最初进入我的写作是在《纯粹的工作》一诗中,该诗存在一个潜在的文本,并围绕这个潜文本的写作所带来的困惑和虚幻感,它还同时兼顾了词与物的关系这一关联域,即词与物的互相转化的问题。”[4]而《纯粹的工作》也确实可以作为诗人此类创作的一种佐证:
   
“夏天的亲人步步紧逼
在每一寸泥土, 洒下热泪。”
第二天又把它划去
这些日子我写得少多了
我决心多写一些

“我看见夏天的亲人
像镜子互相梦见。”
或者“我想起去年你在希腊
在采石场沉思的表情。晚霞和牛奶……”
夏天的精力在分散——
云层上灰色的闪光, 玻璃上的污渍, 蝴蝶
燕翅上的水滴, 高塔, 海中消失的脚印
看起来事物之间没有太多关联
其间的空隙, 完全可以自由穿行

又有一日我写下: 事物
只是用虚词松松地连接着
在棋子码成的堡垒后
有人在不断转动纸折的大炮
“夏天的亲人步步紧逼
渐渐露出微笑和牙齿。”
是否我修改了字句, 事情就会改变
甚至会推迟时间和命运
可我更关心天气, 许多老人在酷热中死去
或者为自己准备一份午餐

于是一整天我都在河上漂流
或者在流沙上散步, 踢着石子
仰望“云彩”, “云彩水中的倒影”
和“白色的大桥”, 可我依然感到虚幻
似乎我依然在词语中穿行
依然是在一首诗中, 消磨

这里,马永波的叙述无疑是和《词语中的旅行》中的叙述达到了呼应与统一的效果,但或许更为明显的是,“纯粹的工作”、“一首诗中,消磨”以及诗歌本身的短制形式都更能使我们看到出现于诗歌中的其他意象所居于的从属地位。因而,所谓“在词语中旅行”的过程就在于通过“去蔽”的方式揭示话语本身所隐含的广阔空间以及所能抵达的“事物”之领域,它是逡巡于诗歌内部的一次纯粹的旅行,而诗人的主体意识和情感表达并没有涨破同时也无法涨破诗歌的本身。
    但这样的词语排列无疑是需要一种有序化的过程,这一点对于马永波来说也同样无法置身事外。在《小慧》、《致永恒的答谢辞》、《断章》、《夏日的知识》等作品中,诗人虽然同样在具体叙述中强调了“或许能够到达的只是词语。当我抚摸雕像/极薄的墙壁,它们给了我真切的感觉/一个词语的重量使白纸有了凹痕(《断章》)”之类的主旨意图,但我们似乎更应当关注于它们完整而平衡的结构:《小慧》以一节诗和首尾照应的方式将亦真亦幻的故事予以揭示;而《致永恒的答谢辞》本身就在每一小节的题目,如“1.混乱的开场白”、“2.在停顿与停顿之间”、“3.无人称之物”、“4.隐蔽的词”、“5.公开的独白”、“6.此时此地”等排序中,说明所谓“词与物”的对应也是一个过程,也是一个可以整合的序列,而这种作法不但是“文人后现代”的一个重要表征,同时,也无疑是“文人后现代”写作中自我意识的一个必然结果。

                    

    如果说以上的“在词语中旅行”是以对应的方式论述了马永波诗歌的“词与物”的关系,并亟待从更为具体的方面予以细化,那么,在此之前,我们或许非常有必要解释一下“文人后现代”这一被强行拉入到本文之内的词语[5]。所谓“文人后现代”主要是相对于“大众后现代”的一种提法,它强调的是在后现代语境下中国诗人在“后现代”和“文化传统”纠葛与焦虑之间的一种知识分子特征——它无疑是指诗人在创作中运用了某些后现代的手法,但它的本土文化底蕴又要求作家进行语言和技巧上的中国后现代式的“创化”,而这些正是可以不断丰富当代中国诗歌创作的诸多可能。
    在汲取大量国外诗歌资源之后,马永波的诗歌“创化”首先在于一种客观化叙述中的“复调”手法。将翻译作为一种外在资源写作在90年代中国诗坛曾经面临着严重的审判,但无论如何,这似乎都不是我们拒绝一切的理由,因而,所谓外来的资源及其借鉴关键在于结果上的内化——关于可以联系到巴赫金等理论家的“复调”手法,对于进行过大量翻译并熟识西方文艺理论的马永波来说,无疑是毫不陌生的一件事情;但将这个与小说关系更为密切的词语运用到诗歌写作之中,马永波在利用外来资源方面上显现的“新意”就值得关注了。强调对话和互文的“复调”无疑是一个较为古老的话题,但在马永波的视野中,它的意义则在于:
    一、复调写作中的主体意识不再具有以往文学中神视(即无所不知)的特异功能,它只是众多意识之一,既不高于也不低于其他意识。这里显然牵涉到这样一种与物平等的看世界的态度。二、众多意识(在诗歌写作中即是多重语境)呈不相融合态,即未经一个元意识的整合。各意识(语境)以对话方式存在,它们不围绕一个统一的单向度的主题,而是彼此对抗、互悖、呼应、争吵、转化。
    在《散失的笔记》和《哈尔滨十二月》中,远的和近的、文本的和现实的两个世界被同步处理,从而完成了一次“意义置换”过程,希腊所象征的国际化含义被解构式地本土化了,这也就是由全称知识向具体经验的还原,是在普遍性中寻找特殊性的努力。正好与汉诗普遍的升华传统相反。这里面也暗含着对那种出于功利的与“世界”虚妄的对接的批判,也有对本土化同样是对国际化的反向趋媚的警觉。 [6]
    或许真的没有什么比诗人自己解读自己的作品更具有说服力了。而事实上,在《炼金术士》、《连通器:一道做错的物理题》等作品当中,诗人也确实常常选择一种具有对比的“镜像结构”进行他的复调式书写:《炼金术士》中众多意象既集中而又不断展延,但从内容上说,炼金术士的炼金过程并不重要;诗人要读者了解的是另一文本即所谓“炼金式”的一生——生命在这里已经被一个个场景所描述,尽管,这种蒙太奇的镜头组接会让人常常迷失于诗歌内部的时空之间;而《连通器:一道做错的物理题》本身无疑就代表着一种复调,这是一次关乎“物理”与“诗歌”之间的叙述:“在两个诗节之间,有某种看不见的联系与过渡/
    把能量和紧张传递到下一节/主题由此能够/继续,或者将最初的冲动/分散,直到在最后一行消失/一阵一阵涌浪,消失在干燥的土地上”…… 此外,《以两种速度播放的夏天》、《亡灵的散步》等也分别以特有的“复调”或者“复指文本”(如后者本身以及与同类题材的长诗《献给父亲》之间)的方式进行了书写。
    对“复调”的重视导致了马永波对长诗的钟爱,而这,自然使得诗人在90年代进行了大量的长诗写作。但作为后现代式的解构策略,“复调”的具体操作在诗人那里还重点体现为“散点透视”的手法——“我的散点透视来自于中国传统卷轴画的启示,它不同于西洋绘画中单视角的深度透视,而是回环的动点透视。远山小径上的人和画面下端的人物几乎有着同样的体积,几个在时间中线性展开的事件往往被并置安排在一个画面上。” [7]由于“散点透视”强调了“几个在时间中线性展开的事件往往被并置安排在一个画面上”的描绘,所以,它无疑是可以与“复调”相得益彰的一种手法;但作为一个研究者,笔者或许更看重“散点透视”对词语力量的揭示以及在包容大量异质经验时可以做到的条分缕析。《练习曲》是长诗《夏日的躯体》的第4节,在诗中,作者曾写道: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练习,简单的发音重复简单的欲望                     
    不过是句子和句子。而意义,是一个虚幻的光点
    在词语结成的金链上滑动,难以捕捉

    “句子不断被事物取代,或变成行为,然后便不复存在。
    只有我们诗人,能让它们获得独立,可以被重复说出,
    直到每一个字都发出淡淡的光辉,像墓地里的星星。”
    而在《夏日的知识》中,诗人又曾写道:
    在一场普遍的雨中,事物显露出
    词语的本质。事物短暂,而词语永存
    动词——在雨中走动的人,进入热气蒸腾的门厅
    在杂草丛生的院落,放下一大堆生锈的工具
    那些可以互换的形容词,各种尺寸的扳手
    铁锹切断了软泥中的蚯蚓,名词流光了血
    微弱的管道连接散居在地下的各个蚯蚓
    泥土黑暗的重量从这张纤细的网中漏下。地面上
    一只鼹鼠嗅着蚯蚓的腥味。事物只是由“和”与“或”
    这里,诗人当然依旧继续他在“词语中旅行”的过程,但“而意义,是一个虚幻的光点/在词语结成的金链上滑动,难以捕捉”以及“事物只是由‘和’与‘或’”却从侧面显露了“散点叙述”所涵盖的“解构”和“关键词”的具体指向——词语和句子的功能当然无法被诗人的叙述全部揭示,但它们却可以通过散点同时也是重点的方式予以组接、提升——“对于我们认识置身其中的世界是没有什么帮助的,也许正相反。作为一名诗人,在这个剧烈变革的时代,如果他还有起码的写作道德的话,他就应该意识到达于真实应该是他现阶段的首要责任。因此,散点透视(动态视点)作为人类观察事物的本真方式,不是技巧和技巧之一,而是关乎诗人的艺术良知。”[8]当然,“散点透视”对于诗人而言,还在于类似一节诗《电影院》中将多元技巧综合在一起的叙述格局,将诸多异质经验如:小说、散文的笔法、将情节、细节、氛围等兼顾在一起、相互包容之后,“散点透视”正成为明晰这些纷繁芜杂之细节的一种内在的手段,而没有这种动态视点的提升与线索揭示,诗歌势必在彻底走向绝对后现代的文本状态下,无法被本土的读者所理解和阅读。
                      

    复调叙述以及“散点透视”当然可以代表马永波写作中自我意识的一种外在表征,但正如“西绪弗斯之神话”同样也在文人创作特别是诗歌创作中存在那样,所谓诗人主体的自我意识与书写范围之间的张力和矛盾无疑也是永恒存在的。当然,为了能够更好的说明问题,我们或许要讲述一下写作进入后现代阶段出现的种种叙述类型,比如元小说这种暴露作家写作意图的叙述策略,在接受时代语境和当代哲学影响下而产生的这种“关于叙述之叙述”,无疑代表着作家在反思以往创作和期待达到更为广阔诗意空间的理想与追求,而这一点,当然与作家的主体自我意识密切相关。
    马永波的“伪叙述”就是代表后现代语境下诗歌叙述中的一种策略。对于这样一种“暴露文本的构成性、语言的生成性和文本的修辞性质,是和对意识形态化话语的解构相呼应的”的叙述,马永波曾以艺术内在的超越性角度予以论述:“近年写作的跨文类现象,表明诗人们已经认识到文学必须变成非文学、诗歌必须变成非诗,才有可能将文学与现实混同处理,达到彼此不分彼此颠覆的效果。诗人从关心诗歌的封闭、自足、纯粹,转向开放、吸收、丰富上来,转向了词与物、文本与语境、个人与历史等等关联域上来,这无疑是诗歌自我更新的要求”[9]。可见,所谓“伪叙述”是在充分反思当前写作以及考虑未来写作途径基础之上产生的欲以客观化之叙述呈现本真状态和世界可能的存在,并进而通过修补以往叙述诗学的方式而产生的一种写作策略。它既代表着诗人感受世界时自我意识的高级阶段,同时,也是诗人在主体感知与世界空间断裂之后的一种产物。这里不但隐含着一种写作上的境界,而且,也无疑在探索的过程中寄予了诗人在写作上的一次反叛。
    《伪叙述:镜中的谋杀或其故事》无论就其题目,还是内在的叙述特质都充分证明了它堪称此类写作的代表。在这首长诗当中,马永波首先以其惯常的“复调”手法为读者营造了一个可以对比的“镜像结构”——“首先出现的是一个人,在左下角,向中间/长大,直到充满大半个镜面,转身/碎裂声从镜中传来。背面的水银开始滴落”;而后,就是复杂对话的出现:在夹杂着复杂人称和次序混乱的对话之中,王子、公主、法官、侍者、女医生、侦探等原本属于互不融合的声音和话语,正被诗人以杂糅的方式混同为一体——这里,诗人在作品中使用的对话已经完全变成了多声部的:它不但包括人与人之间的多次对话,还包括人与物之间的二元对话,但这种对话始终带有的是客观化的冷静色调,作者的话语不过是混杂在众多话语中的一种叙述话语之一;而在诗歌结束时,诗人在最后一节(即第11节)的

我出生在一个边远的县城,那里没有什么
故事发生。也没有歌剧可看,镜子和梦
只是母亲旧抽屉里晦暗无光的两个词
惟一的电影院大部分用来开会
(批斗会和表彰会)。我可能有过许多次生命
但大都忘记了。我可能还没有完全成为我这个人
更有可能是《镜中的谋杀》的作者,某段时间
它被翻译成《哈姆雷特》。现在我是谁、干了什么
已无关紧要。神或小丑?现在是一个词在讲话             

叙述中对自己身份的揭露和怀疑则无疑使整个文本具有了虚实相生的迷幻色彩和神秘品格。同样的,在这次冠名为“伪叙述”的写作之旅中,无论是“谋杀”、还是“故事”,甚至还包括其发生地点的“镜中”,都证明了“伪叙述”的特点——它区别于传统叙述之处,在于它侧重揭露叙述过程的指向性与虚构性以及叙述的不可能性,它是自我暴露、自我设定障碍、甚至自我否定、重在过程的叙述,都充分确证了它将作者写作本身的主体意识纳入到写作过程中的一种策略。于是,在叙述中,我们又可以这样看待诗人的思维和最后一节的神秘:


稍纵即逝的词语。飞机经过一系列安了镜子的房间
被抽象成一束折光。第一场中出现的人物
以王子、小丑、公主、医生、侦探、我的面目
反复出现,但超不出一页白纸的边缘
落入事实的圈套。谁看见了这一切而不说出
从词语到词语的旅行,最终到达了一个
可疑的文本。但死亡是确实的:一个人
被每一次讲述重复杀死。但一个词或一阵掌声
就能让他复活,展示迅速愈合的伤口:“死是雕虫小技。”    (第10节)

     至此,在马永波“词语与对话中的自我意识”即将结束之前,或许我们有必要再次回到文章的开头,即再次从回顾以往的诗歌历史和90年代诗歌写作语境的视野中看待诗人的写作——相对于曾经束缚于诗歌中的意识形态性以及90年代“个人化写作的知识谱系”,马永波的写作无疑可以代表90年代写作的一种走向,而且,由于其叙述的最终目的是在于修正曾经的叙述诗学并面向丰富无垠的世界,所以,马永波的诗歌无疑就值得读者予以驻足关注了,自然,他在对当代汉语文化和西方文化资源的融合与发掘中,创作出来的诗篇以及未来的写作趋向也就同样转化为一种关乎诗人自身以及阅读者之间共同拥有的一种不断处于更新状态的“自我意识”了。


注释:
[1]见拙文:《反思中的自由与沉默——论文学史意义上的90年代诗歌》,《文艺评论》,2004年5期。
[2][4][6][7][8][9]马永波:《谈近年写作的客观化倾向──复调、散点透视、伪叙述》,《山花》,1998年第8期。
[3][美]勒内•韦勒克、奥斯汀•沃伦:《文学理论》(修订版)中曾有:“例如,有一种说法是:除非你自己搞创作,否则就理解不了文学……”,第3页,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5]关于“文人后现代”一词,本文曾借鉴了伍方斐《生命与文化的诗性转换——任洪渊的诗与文人后现代主义》中的有关论述,见任洪渊:《墨写的黄河——汉语文化诗学导论》,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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