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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空被太阳烧得灰白。街上几辆行驶着的人肉沙丁鱼罐头在喘出粗气。今天是五一节。人体的曲线在这里失去了美的内涵,无论凹或者凸,只是为了镶嵌。他们是积木,自己是其中一块。石林叹口气。一只苍蝇直奔他面门杀来。石林为这只苍蝇的智慧感到了诧异,果断地拍出手,苍蝇死了。 一个女人愤怒地扭回头,薄薄汗湿的衣裳里包裹着一圈圈层层垒叠的白肉,叠成塔。塔的最上方搁着一个圆滚滚的脑袋。脑袋热气腾腾,散发着狐臭与老鼠屎与死蛤蟆杂在一起的味道。石林不由自主地说了声对不起。石林没法对这块雌性积木说,他妈的。胸口疼痛起来。女人的右肘子在他心口一撞。石林向后仰去,臀部立刻被身后坚强有力的膝盖顶起悬空。石林想扭头。一个男人曲起右臂的二肱肌死死地撑住他的腰眼。积木与积木之间发出的嘈杂的声音挤压着石林的脖子,挤出一片艳若桃李的疙瘩。幸好,还有右侧。石林把身子向右倾去。这是一个女孩子,有着光滑的剥了壳鸡蛋似的脸庞。 石林理直气壮地把这张脸庞挤压成一个字母。 石林本来还打算悬挂在这个字母的乳房上。字母显然还未完全发育成熟。身体的重量让他摔倒在地。字母随之扑倒。一只大脚踩过右腿,一只小脚踩过左腿,一只臭脚踩过耳朵,一只香港脚踩过嘴巴。更多的脚恐怕是踩在这个字母上吧。石林凝视着这个白嫩的字母鼻尖淌下的带着香味的汗滴。 字母在叫,从A叫到O再叫到Z,老鼠一般吱吱响。这一刻,字母与石林有着最亲密的关系,尽管前一秒钟他们互不相识而后一秒钟字母就翻起身。字母两个黑闪闪的眼睛喷出火,嘴里飞出细腰丰臀要螯人的野蜂,流氓。 我不叫流氓。石林想纠正这个错误的说法。字母不见了,像被响尾蛇吞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后脑髫发间刷着绿油漆的女人,一块雌性积木。 这很正常,在一条河里,水流的速度并不一样,一般说来,河心更快,河边更慢,而且水底下还有无数条或缓或疾或回旋或下沉的暗流。水本身也要因为时间生出种种悬浮物,比如青苔与虫子。这或许与时间无关,悬浮物本来便存在于水里。没有它们,水也无法存在。兜售纯净水的商家兜售的其实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词汇。那么,时间所提供的就是一个发现的过程。而这就是时间最大的秘密么?时间被时钟所测量,人们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在时钟的两个摆之间飘荡。 石林冷笑起来。
2
石林来到商店门口。橱窗内躺着光身子半边脑袋的塑料模特。模特的手搁在狭窄光洁的阴阜处,身上落满明与暗的花纹,可惜再性感的塑料模特也没有可以让人暖和起来的体温。 石林冲橱窗边大理石阶上站着的杨梅挥手。 石林张大嘴巴,让气流喷出牙关,再合拢,舌尖在唇腭间轻轻一跳,略卷,把一股微小的气流饱含深情地送出鼻腔,“杨梅”。 石林拉住杨梅的手爬上岸,回望街道上那些巨大的人肉沙丁鱼罐头,心中忍不住生出欢喜。 杨梅的手比石林记忆中更白更嫩更柔软更香甜。一根旗杆瘦长的影子在棕褐色与淡青色的大理石间一格格跳,以它自己的方式计算着时间。几只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汽球从一丛幼小的手臂间挣脱,向天空飘去,飘到屋顶,遇上风,上上下下来回折腾,终于越过挂满“五一节倾情大回馈条幅”的大厦,消失在明晃晃镜子一样的天空里。“你好,杨梅。”石林轻轻说道。 杨梅也笑,掏出心相印手帕纸,“你跌倒了。你在流鼻血”。
鼻梁上开始疼痛。石林都快忘掉那个眼睛喷火的字母曾在鼻梁上轰了一拳。石林喜欢心相印手帕纸,不喜欢清风与五月花,前者香味太浓,后者过于单薄。石林捂住鼻子。石林记得杨梅过去最爱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捏着鼻子往下捏,然后用左手的拇指与食指捏着下颌两侧往上推,再加上一双眼波流转的眸子与一头整齐刘海,样子简直就是从《聊斋志异》连环画里跑出来的。 石林说,“我像狐狸精吗?” “想当狐狸精,就得先学会做太监把自个阉了。”杨梅嗤嗤地笑,叫石林仰起脸,再用手帕纸拭去他脸上的血迹,又掏出一张手帕纸细心卷起塞入他流血的鼻子说,“不要着急,等血不流了再走。” 杨梅的鼻息像一些炒过的芝麻均匀地撒在石林脸上。她这一系列亲切的动作让石林几乎忘掉了从他们中间流逝过的时间。 “去哪?”鼻腔里发出回音。石林的模样有点滑稽。 “你说呢?”杨梅掏出一元硬币抛到石阶边的乞丐身边。 石林转开视线说,“不知道。人比蚂蚁还多,真没有意义。哪里都没意思。你还好吗?这些年。” 杨梅笑,“听说这里有一个修元寺,去看看?” 石林说,“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修元寺的?” 杨梅哎哟了一声,“不简单嘛,现在真把自己当一盘菜了?” 石林说,“是把自己当成一盘让你吃的菜嘛。能与你的口水、舌头、喉咙、肠胃发生最亲密的接触,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荣幸。” “然后再从肛门里排出?”杨梅白了石林一眼,就试图往水流里趟,身子被水流一冲,趔趄起来。石林赶紧扶住杨梅胳膊,手指尖传来滑腻的丝绒一般的触觉。 杨梅的皮肤真好。石林的心头顿时热了,嘴贴在杨梅耳边,舌尖去舔杨梅耳垂,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吗?我们分手的那天,你坐在我面前,像一杯水,身体是清澈的,牙齿细密整齐。你在笑,说一些含义混乱的话。你说话的声音让我难过。我讨厌这些声音,它们占据着你的嘴唇,而那本应该是属于我的地盘。我真想扑上去把它们一一干掉,再把嘴唇按在你的嘴唇上。但我啥也没干。我装得若无其事去看你身后的那副画。一个黑闪闪的几何形状的女人在画上奔跑。背景是一块块鲜红的山。这种颜色的山是不存在的,枫叶不会开得那么热烈。线条从女人身体里迸出,直的,短的,又或者说,这些线条就是一堆堆扎在女人身体上的的箭簇。女人头顶一个巨大的陶制圆形瓦罐。瓦罐破了,水从缺口中泻下一道清亮的光。那光就打在你的脸上,又仿佛你成了那瓦罐里的水。你从我面前走入那画里,走入那巨大的瓦罐,弯下身覆盖了那个不应该在世上存在的女人。”
杨梅没再说话,与石林肩并肩行走在水流中。或许是因为杨梅的存在,石林突然变得足够强悍,就像坦克驶过麦田。杨梅抿嘴微笑,“你有没有对哪个女孩儿说过——我爱你?” 石林愣了。杨梅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得石林脑袋壳隐隐生疼。 石林想了几分钟,点点头,说,有的。
3
“我爱你”。 最早,石林在天空中书写这句话,可天上的橡皮擦太多,一块块奔腾的乌云抹掉石林那些类似蟹爬的字迹。石林不服气。石林想正是因为自己写得差,所以要多写。字写得好,还到处乱写,那准是患上神经分裂症。 石林在大地上继续书写,还没写完,有人匆匆抛下垃圾袋、快餐盒、塑料铅笔盒、避孕套与蓝色发了硬的雨披、何勇的专辑《垃圾场》……石林感慨万千,以一个浑身上下挂满垃圾袋与快餐盒的行为艺术家的形象来书写这三个字,或许也是对爱的亵渎吧。石林就在墙壁上写。墙壁高高低低,有时要爬,有时要趴。一时间,石林蹿高伏低物我两忘。没多久,戴红袖章老婆婆也渐渐身轻如燕,神出鬼没,不断地拦住石林,大声喝道,每个字,罚款十块。 石林掏出三十块钱,很爽快地付了。 石林付过一次又付过一次,很快,发现威风凛凛的老婆婆们都把他当银行里的提款机了。石林觉得伤心,在石林最初打定的主意里,就算卖血,他也心甘情愿支付这无数个三十块钱。但“提款机”这种形象显然是对人格的最大侮辱。
石林一怒之下就把自己关屋里在纸上写。石林写了一张又一张,纸写完了就写书上,书写完了就写墙壁上,墙壁写完了就写桌子上,桌子写完了就写台灯上,台灯写完了就写蚊子身上。 石林在凡有表面存在的物体上疯狂书写,毋论这物体的表面是凹还是凸。 石林开始在手臂上、大腿上甚至用绳子绑起笔在自己的后背与屁股蛋上书写。石林还吐出舌头在舌苔上书写。人体可以书写的地方确实不少,比如耳朵,比如指甲,比如头发,比如阴毛。很快,石林的手指头与心里头已全是厚厚的茧子。石林微笑着也叹息着,石林用深情的目光注视着房间里惟一还可以书写的地方——双腿中间的生殖器。显然,勃起与否这很重要。石林开始捋它。圆柱状的海绵体在膨胀。石林在睾丸处也龟头上还在包皮里书写着这句话——“我爱你”。 石林心里充满异样的柔情。石林放下笔,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欣赏着自己的笔迹。这些字,肩膀上都有一双洁白的翅膀,脸上都有一张鲜艳的小嘴儿。石林背起挎包,出了门,挎包里塞着全部家当。
石林在肯德基餐厅里坐下,等候火车。石林要了几份香辣鸡翅。 据说这些鸡翅的主人其生前都受过音乐熏陶。石林吃得眉毛、鼻子、嘴一起动。坐在石林对面的女孩儿瞧着石林嘻嘻地笑。女孩儿的头发是橙黄色的,脸微呈蜡黄,唇上涂鲜红的唇膏,手臂甚白晰,左手腕上套一个寸许宽的黄铜手饰,右手食指戴一枚水晶戒指,十指抹玫瑰色的指甲油,上身是一件浅蓝色印小花的外套,印有小熊维尼图案的内衣是奶黄色的,因为坐的姿势,臀背处露出一块白色月牙状的肌肤。下身是一条深绿色的绵布长裤。脚上是银灰色的凉鞋,没穿丝袜,脚踝处系珍珠脚链,脚趾甲上涂的黑色的指甲油。在女孩儿身上基本可以找全颜料盒里的色彩了。 石林怦然心动,慢慢地又看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法拒绝这些色彩的诱惑,于是,说,mm,我们去化蝶吧。 石林没问女孩儿的名字。女孩儿也没问石林是谁,点头表示同意。石林与女孩儿就去肯德基对面的宾馆开了房间,在床上化了一个时辰的蝶。当然,事后,女孩儿没忘记提醒石林付钱。石林吃了一惊。石林本来以为这是一道免费点心。石林忘掉一个基本常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石林在心里打起急行军鼓,咳嗽几声,镇定自若地问“多少?” 女孩儿竖起中指,晃了晃,就把从窗外飘进来的光线缠在中指上。女孩儿的中指晶莹透明,比来自新疆的羊脂玉还美,若能用刀砍下挂在胸口,一定能避百邪。天空湛蓝,有鸽子追着白云飞。石林对她微笑,“一百?” 女孩儿咧嘴笑,“大哥说笑哦。一百还不够打车回去的钱呢。一千吧。” 女孩儿说一千像吐出一片轻薄的瓜子壳。这让石林产生误觉,一千已经很便宜了。问题是,石林知道,从这酒店出去,到地铁站,再沿地铁东南出口向东第一条路,有家鹏馨酒店,门面虽小,环境优雅,里面小姐不少,且素质一流,个个国色天香,也只敢要五百。石林不得不严肃地向她指出这点。石林也承认,她比国色天香还国色天香,给六百应该,再高,就对不起人民币,它们会觉得自己贬值缩了水。再委屈,也不能委屈人民币啊。 石林语重心长。女孩儿宛然一笑,拿钱走人,临走时还大方地撩起衣衫把那两个梨形奶油色的乳房凑至石林嘴边。石林不敢确定这是否要另外收钱,就扭过脸。 当这块妍尽人间艳丽色彩的女孩子咯咯笑着消失后,石林把手枕后脑勺处,双腿交叉着架到胸口,身体屈成一只皮球,开始在已经不再雪白有腥味的床单上滚动。 石林觉得心疼。为那六张钞票。 若早知道得付钱,石林一定要把《爱经》里那七十二招姿势一一玩尽。得让每张人民币都发挥出其价值。否则它们会感到委屈。赚钱不容易,需要用眼泪、汗水与血去交换。而一个人的眼泪、汗水、血是有限的。每付出一次,人们的身体——这个装生命的袋子就不可避免地要瘪下去一点。所以,得在屋子里多逗留一会儿。这是钟点房,还有一个时辰没使用。 窗户外面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每隔五秒钟,上面的广告图案翻动一次,兜售红酒的美女露出性感的大腿,吆喝茄克的帅哥张开双手抖动胸肌,叫卖DVD机的名星抚摸着秃头,一对木偶老头手牵手在跳舞……这些东西是多么美好哇,石林对生活的敬意油然而起。石林起身用雪白的枕巾把鞋子擦得锃亮。 石林微笑着走出宾馆的大门。
4
石林回到了肯德基餐厅。火车晚点二个小时。臭得让人窒息的候车室里飘荡着柔美的女声。石林本来打算去软席候车室里坐,一询问,门票要收二十元。太贵了。还是肯德基餐厅好。座位是免费的,空调是免费的,美女香喷喷的脸蛋也是免费的。 石林要了一杯可乐。南边是一块巨大的玻璃。玻璃在中国古代亦称为琉璃,是一种透明、强度及硬度颇高,表面平滑及不透气的物料。玻璃挡住风,也挡住了外面的世界。人潮汹涌的街道上有一个还残存了一点人形的乞丐,是少年,分辨不出其性别,双腿比麻杆还细,一只弯曲着翘在脑后,另一只古怪地塞在胁下,腹部扁平,像一块用过多年发了霉油腻发亮的破麻袋,右手是一团光秃秃的肉球,鸡爪似萎缩了的左手扒在供他挪动的带着滚轴的木板上。乞丐的脸是小小的一块,大大的眼睛占据了脸部约三分之二的位置,不过里面没有任何表情。 石林收回视线。 东边是一男三女。男人白晰秀气,在说话,屈起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餐桌。男人说自杀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形式,是一个愚蠢的命题。那三个女人在听,一个听得专心,二个听得不专心,但一起频频点头。 北边是二男二女。女人在翻看《瑞丽》,脑袋凑在一起,是一对长满刺的仙人球。男人理钝发,各自看手提电脑。也许他们是两对已经互相厌倦的狗男女,也许是四个对彼此毫无兴趣的孤家寡人。 西边是一对男女。男人约四五十岁,方头阔脸,酒糟鼻梁上架无框金边眼镜,颌下蓄一绺山羊胡子,十根指头上有各种款式与材质的戒指,颇有行为艺术家的气度。女人年约二十,眉极浓,唇极红,粉极多,脸上似套着一只无比妖媚的精致面具。女人的手平放在案几上,男人的手覆盖其上。他们相互对视,脉脉含情。时间在他们中间打了一个顿号。他们或许以为这就是天长地久。又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天长地久,与年龄无关,与职业无关,与地点无关,与品味无关。
石林对面还是一个女孩儿。女孩儿的头发是金黄的,这是染的;脖子是雪白的,这不是染的。 女孩儿在对着一个紫蓝色的手机喷口水。石林没有挪位置。石林注视着女孩儿裸露在脚趾头,把沾满女孩儿口水的可乐往嘴里倒去。 石林讲见那个讲自杀的男人的话题已经转换成“爱”——爱是向对方投降跪倒,并恳求对方最好能摸出把小刀剜出自己的心脏。男人讲得一脸伤痛。 石林微笑起来。这时,从狭窄的楼梯处上来几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被另外一个一绊,立刻仆倒在女孩儿鼓鼓囊囊的胸脯上。女孩儿站起身,褐色的眼珠子里面泛起蓝光,略带扁平的脸庞瞬间已被拉长至五十公分长。女孩儿可能想说什么,也可能是想骂什么,另外一个男人又用自己结实的肩膀再一次撞击女孩儿愤怒的胸脯,这一回,女孩儿被干脆利落地撞下了楼。 石林也起身下楼。楼梯无限延伸。
5
楼梯意味着什么?上还是下?生还是死?明与暗?快与慢?轻与重?一只脚跨在这边,一只脚跨在那边,而“这边”与“那边”无疑是“人”这一撇一捺各自的支点,它支撑起人的重量与意义。若两只脚同时停留在一个台阶上,那么楼梯就要成为静止的牢笼,会有灰尘落下,这些灰尘一定要把处于牢笼里的人同化为灰尘,其作用机理等同于韦小宝的三大绝技之一——化尸水。 一个大学老师在发言,准确说是一名辅导员,同时也是一位狂热的金庸fansh,每月都坚持写一封挂号信寄至由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三世于1786年 3月20日创建的瑞典文学院,沉重地指出,诺贝尔文学奖已经错过了卡夫卡、乔伊斯、托尔斯泰、哈代、昆德拉、博尔赫斯、纳博科夫、易卜生、普鲁斯特、契诃夫、里尔克、高尔基、左拉、瓦雷里、劳伦斯、曼杰什坦姆、阿赫玛托娃,也错过了中国的鲁迅、沈从文、老舍——这是诺贝尔文学奖的耻辱,诺贝尔文学奖因此受到了普遍的置疑,如今恢复其光荣与庄严,惟一的法子就是找到一位可以给诺贝尔文学奖带来荣誉的作家,这位作者当然只会是来自中国香港的金庸先生。 大学老师甚至还替瑞典文学院秘书长撰写好了颁奖词——金庸先生的小说用最下里巴人的通俗形式写出了最严肃最深刻最阳春白雪的主题,涉及中国的哲学、文学、历史、地理、艺术、数学、医农、技术等诸方面,把东方文化里的佛家、儒家、道家思想的精华熔于一炉,淋漓尽致地描绘了中国人的优点和弱点,体现出对芸芸大众的大悲悯。其语言优美自然,继承了中国古代白话小说的优良传统,又吸收了现代小说的精萃,充分发挥了汉语富于表现力、节奏感和音乐感的特长,足以为现代中文作家之典范,是世界了解中国的源泉。
那天屋子里还有几个人。记者、画家、心理医生、私企老总、公务员、杨梅——杨梅是室内设计师,还有石林自己。杨梅、记者、心理医生三位是女性。 他们围坐在一张雕花红木圆桌边。红木桌沿与桌腿上也不知道有几千个可以储藏灰尘的小洞。这里打扫卫生的服务员真辛苦,每天都要将其擦得锃亮。红木桌面倒是宽大,上面有八个淡青色的圆杯子、一壶铁观音以及若干只各具表情的手。他们在说话,边说边喝茶。 石林不说话,只喝茶,主要是因为腹内空空。石林饿。石林一直在考虑是否就在此刻把手伸下去,下面有杨梅的裙子、杨梅的腿。石林靠着椅子,手指敲击椅背,拿不定主意。 杨梅说,楼梯,它不再是粗糙、单调、沉闷的代名词,它是精致的、时尚的、通透的,它是现代家具的一部分,其价值更是审美意义上的,它能够将空间的质感有效勾勒和传达。它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通道”——在钢筋、混凝土的结构上铺就大理石、花岗岩、地砖、木质地板又或者在楼梯边沿围绕一圈铸铁、木栏、玻璃或者金属拉丝。它所有的零部件,包括踏步板、栏杆、扶手、结构件、五金件和连接件等都可以被装在一个箱子里,运到房子里组装。若要搬家,楼梯随时可以拆卸、带走。
桔黄色淡淡的光线自黄昏的天穹里流下,流过九曲石桥边的树梢,在斑驳霉苔处处的院墙边喘出一口气,把屋脊牙檐雕着的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飞禽走兽及花鸟草木浸出光泽,再顺着古朴原色的紫檀木的门窗流入屋内,流过大厅里的红木大圆桌、靠椅、茶具,漫过四边高低不一的橱柜,沿着墙上的壁灯与字画向上堆积,直至天花板,又落下来轻轻地覆盖着屋子里每个人的脸。 《春江花月夜》在屋子里潺潺流动,高者入行云、低者近闺语、浓者似蜂蜜、淡者似远山,间或厚薄,不断变化。第一段是“江楼钟鼓”,夕阳映江、晚风轻拂。第二段是“月上东山”,音高四度,旋律向上,月亮爬出天穹。第三段是“风回曲水”,曲调层层下旋后又回升。第四段是“花影层叠”,美不胜收。第五段:“水云深际”,水天一色。第六段:“渔舟唱晚”,喜悦之情。第七段:“洄澜拍岸”,群舟竞归,浪花飞溅景。第八段:“欸乃归舟”,波浪层涌、橹声渐远。第九段:“尾声”,江天宁静。
石林用心听着,腿靠着杨梅的腿。杨梅的腿温凉。 心理医生在说话。心理医生歪着头,目光落在门口那条卵石铺成的小路。 心理医生说,弗洛伊德认为楼梯出现在梦里是一种性的象征,因为上楼梯的节律运动和做爱相似。他们必须承认的确有一些上楼梯的梦是性梦。但更多的似乎是和地位相关。社会由等级构成,不是往上爬就是往下走。 私企老总双手抱胸说,楼梯分成一阶一阶,到一定的高度便转向另外的方向。楼梯的这种节段性,代表着人的性兴奋发展的生理学规律。上下楼梯就是一个完整的性交过程。 记者对着公务员笑说,某公司买下了某居民二层楼房的第一层作为经营铺面之用,但是从此之后该户居民丧失了对第一层楼梯的使用权,不得不在窗外架梯子爬进爬出。当地消防局根据消防法规勒令撤去梯子,此户居民不得不改成使用吊篮出入。该户居民向法院起诉,屡屡败诉。最后,解决的方法是该户居民在工商部门的熟人以停业整顿为威胁,迫使住在一层的公司同意该户居民使用楼梯。 公务员目不转睛盯着记者的脸说,上下楼时人们常疏忽了一些必要的礼节。上楼时,女士在前男士在后;长者在前,幼者在后,以示尊重。下楼时,男士在前,女士在后;幼者在前,长者在后。此为顾虑安全之故。 大学老师扬起下颌说,楼梯是一个坡度,一种重量,若自上而下,它是傲慢的;若是自下而上,它是不屈的。灵魂因此变得稍稍凝滞,允许被观察。他们或许能通过观察一个人上楼或者下楼,一览无遗其内心。有些人不管上楼还是下楼都不扶楼梯。有些人上楼扶下楼不扶。有些人下楼扶上楼不扶。有些人上下楼都扶。楼梯扮演着镜子的角色。当然,楼梯在这里呈现的还有力。镜子是力的衍生,若没有可供石林人借靠的力,楼梯也没有存在的必要性。再次,还有安全。它为人们突然倾斜时的身体提供保护。这种倾斜并不由人们自身说了算。 杨梅皱皱鼻子说,在所有的建筑元素中,楼梯占有一席特殊的位置——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楼梯作为建筑的一部分,如果它的设计失败会导致整个建筑失色。有人类的地方就有艺术,即使是在很古老的例子中他们仍然可以发现这样一种强烈愿望,楼梯应当超越纯粹的功能适用或必需的简单逻辑,达到一种比单纯输送人们到不同楼层更为丰富和复杂的效果。有些时候,楼梯几乎成为了一种单纯的符号,属于雕塑与艺术品。它同样可以是现实与梦的结合。
他们讲得都对。尤其是杨梅。现实与梦。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杨梅说过,梦与现实或许是人生活的两处不同的空间罢了。又或者说,梦是生活的蜜糖。又或者说,现实不过是梦这个汪洋大海里的一个小冰山,而整个冰山上又是一个古罗马风格的圆形斗兽场。 杨梅是一个有学问的聪明人,嘴里经常会有一些很精彩的句子。这诱惑了石林,所以石林第二次遇上杨梅后就发誓要把她搞上床。 仁慈的上帝满足了石林的誓言。但与杨梅搞过不下N次后,石林还是无法给梦与现实下出定义。这很困难。它们无时不刻不存在于石林的脑海里。石林无法分辨它们,它们似乎是孪生兄弟连体姐妹。也许这一些都因为石林过于愚蠢。
石林注视着在房间里不停地说着话的这些人的嘴唇。上嘴唇摩擦下嘴唇是有快感的,当然,这种快感显然比不上四片嘴唇的互相摩擦。而摩擦阴唇比或许比摩擦无数片嘴唇的快感来得更为强烈更为直接。石林这么想着,左手就按在杨梅右腿上。杨梅马上端起水杯,上身前俯,向圆桌倾斜。杨梅试图挪开右腿。石林拽住丝袜。杨梅立刻放弃挪开右腿,低下头慢慢呷了口水。杨梅的双腿执拗地想合拢并起。石林洞察其用心,马上把整个手掌向里面伸去,不容拒绝。 石林的手指被一阵阵轰隆隆鼓动的节拍紧紧包裹。一股强大的吸力自杨梅痉挛的体内传来,吮吸着石林的指尖。手指似要融化了。杨梅垂下头,头发已遮住眼睛,只露出一段鼻梁,鼻孔扩大,鼻尖挤出一滴汗珠。石林抽出手指,迅速抽回,那个蜿蜒细长的花径深处已被情欲烧得灼热。石林屈起手指,推推鼻子,面无表情地用牙齿咬住手指,手指上有杨梅的味道,又湿又咸,这世上没有比这更香甜醇美的味道了。 过了几分钟,杨梅起身去上卫生间。 过了几秒钟,石林也起身去上卫生间。 他们拐出门,下了楼。楼下有几个绿色的小岛屿。两只蝴蝶从花丛间穿过,一只素白色,一只粉色,一上一下,黄昏的光线把它们琢磨成一对夺天地造化之奇的艺术品。 石林跟着杨梅的脚步就进了女厕所。杨梅返身,瞪圆眼,想推开石林。石林抓住杨梅的手臂,往后拗,粗鲁地掀起杨梅的裙子,扯落那条碍事的黑色蕾边内裤,插进去。杨梅轻叫出声。 石林牵引着杨梅丰腴圆润的身体不断地仰躺、侧卧、跪伏,以种种方式穿行过各条不同的路径低达那个震颤不已有着尖利哨音的天堂。 石林喜欢女人。那里是天堂。石林瘫软下来,喘出粗气。
杨梅慢慢挺直身,理了理头发衣裙,猛地把石林重重一推,还没等石林站稳,一口咬住石林,咬住石林的唇,石林的舌头,并且拼命吸啜,似乎想把它们全咽到肚子里去。石林的脊背紧贴坚硬冰凉粘有白色陶瓷的墙壁。杨梅甜津津的唾液流入石林嘴里。石林搅拌一下再吐回杨梅嘴里。 杨梅愈发愤怒,喉咙里发出嘎嘎的声音,胸口那两团翘挺的隆起压扁了石林,压得石林胸腔处的胁骨都要断了。杨梅抓挠着石林,摇晃着石林,牙关紧咬,嘴里呜咽。 石林没说话,双手捧起杨梅战栗的臀部,凝视着杨梅失神的脸庞。杨梅的腿立刻紧紧地缠上石林的腰间。杨梅略显苍白的唇上有着许多细小闪着光的褶皱。 这是一个美丽的洞穴,是梦幻之所,是这样轻薄柔美,可以为人提供无穷尽的想像,比如相爱偷情的男女,比如遗世独立的隐者,比如圣徒先哲的骨殖,比如哀伤避难的百姓……当然,也比如纯粹的肉欲欢乐。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不必付钱的妓女?”杨梅紧闭双眼。 “你觉得还有比肉欲更纯粹的欢乐吗?”石林微笑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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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林最早是在地下通道认识杨梅的。 那天晚上,杨梅躺在地上,不是因为醉酒。地上满是痰渍、烟头与废纸,还有从杨梅裙裾上撕下的黑色带闪光流苏的布片。昏暗的灯光铺在杨梅身上。杨梅的身子就像一座拱起来的坟莹。杨梅的嘴角高高肿起,上面爬着几条血色的蚯蚓。一只手的尾指似被人猛力扳断,与手掌形成直角。下腹处还有一个清晰的鞋印,是耐克鞋独有的花纹。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弯着,腿中间糊满白色腥臭的粘液。石林被杨梅绊倒。石林以为这个女人死了。 石林拿不定主意是去报案还是跑回家。石林担心跑回家后警察会来敲石林的门。石林穿的也是耐克鞋。杨梅醒了,挣扎着含糊不清地说了声,“帮我”。 石林说,“要不要报警?” 杨梅说,“不要报警。扶我起来。” 石林扶起杨梅。杨梅的两只乳房都是青紫色的,上面有牙印。石林脱下外衣包裹起杨梅。杨梅挂在石林胳膊上直哆嗦。杨梅说,“我被强奸了”。 石林说,“我知道”。 杨梅晕了过去。 石林不晓得是把杨梅扔下还是送去医院又或者送去警局。石林租住的房子倒就在地下通道旁边。石林皱起眉拍打杨梅后背,像拍打一本被自己弄脏了又不得不归还别人的书。 杨梅嘴里吐出几块血沫说,“三个人”。 石林说,“我知道”。 杨梅又晕过去。石林继续拍打,这回石林就像拍打苍蝇与蚊子。 杨梅没再醒。石林只好抱起杨梅,一步步,走上楼梯。 楼梯淹没了石林的下半身,石林浮在生满海藻的水里。石林走出地下通道。午夜街道上幽凉的风吹得石林四肢发麻。没有计程车。偶尔驶过的几辆高级轿车像海里的鲨鱼,石林毫不怀疑这点,若他胆敢拦路,它们会把他吞得连渣也不剩。 大大小小的房子隐藏在路灯后面,一幢幢,在明与暗的交界处阴气森然,模样与来自地狱的怪兽差不多。路两边是一丛丛夹竹桃与一篷篷海桐。它们沉默着不说话。 石林抱着杨梅走了五十米就喘不过气,只好把他扛上肩头,一直扛回家。 杨梅躺在油漆剥落的木地板上,躺在有窟窿眼的沙发上,躺在卫生间生有滑腻水垢的瓷板上,躺在那张灰暗的花八十元从旧货市场买来的劣质弹簧床上。 石林粗鲁地拽下杨梅脑袋下方的枕巾,擦拭着额头、腋下以及胸膛上的汗水。 石林喘着粗气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床腿边有几瓶东倒西歪的蓝带啤酒罐,石林捏瘪一个,又捏瘪一个,发现一个里面还盛着大半罐液体。 石林满意地张开嘴,把罐内的液体往喉咙里倒。石林咂咂嘴,感觉有点不大对劲,这才想起罐内装的是自己前些日子懒得上卫生间就近解决时撒出来的尿。 石林没起身去卫生间漱口。月光大了,飘进屋,搁在刷有暗红油漆皱裂的木地板上,是一口歪歪扭扭的棺材。两根光线沿着墙壁上蜘蛛网似的裂纹慢慢地爬,一根长,一根短,爬到某处,长点的光线向前一扑,吞掉短点的光线,迅速变粗,肚子凸起,就宛若一只刚交媾完嘴里正嚼着情人的大腹便便的母蜘蛛。屋子里的气味令人沮丧,潮湿,阴气森森。 石林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爬床上去。
床是睡眠的地方。睡眠时,人们蜷缩在黑暗中,屈服于地心引力,不再与之斗争。人们回到子宫深处,在飘满羊水与梦的无意识状态中获取最甜美的呼吸。但床上现在有了一个女人,一个不可与之性交的女人,一个曾承受过暴力与羞辱的女人,一个因为淤痕与青紫而散发出别样诱惑力的女人。 石林不再看墙壁上的月光。石林注视着窗外的月光。脉脉流动的月光能改变人们内心的尺度,视妓女为天使,视野兽为羊羔,视一切复杂的丑陋的危险的为美丽纯洁。石林屈起腿,俯过身,为床上的女人掖好被角,在地板上躺下,把双手枕在脑后。
7
石林再见到杨梅是在几个月后一个告别单身的派对上。脸上没了伤痕的杨梅在party上流光溢彩。大家先是做自我介绍。 杨梅说完名字后笑意盈盈地补充道:女性,原装正版,安全性高,属于纯人工制造,温暖舒适,尽可放心使用。屋子里的男人与女人顿时哄笑成一团。 石林也笑,为她父母在攒她这道活时没偷工减料而高兴。 人要摆脱羞辱,一是遗忘;二是让羞辱转化成强大的核能。杨梅似乎拥有这两种让人羡慕的能力。石林对杨梅笑,杨梅也瞥见了他,微微一愣,立刻展颜微笑。他们像熟悉多年的老朋友,远远地,隔着欢笑的人群,为对方高举起酒杯。 他们谁都没提那次的事,都当那晚上不存在。或许是有意或许是无意,当石林步出喧哗的大厅来到阳台上眺望被城市吞没的地平线时,杨梅也从热闹喧哗骚动杂乱的大厅里走出来,一袭白色长裙遮至脚踝,耳边垂下两只靓丽的圆环,样子非常迷人,眼神安静。 他们交谈起来。话题是从单身party说起。 石林说,我看过一部电影,忘掉是谁主演的,男主人公要结婚了,其众猪朋狗友决定在婚礼前夕举办一个让男主人公一生难忘的告别单身派对,便邀请了一群妓女来助兴。而女主人公的姊妹们也决定为准新娘安排一个派对。但糟糕的是,盛装的姊妹们误入猪哥们的庆祝地方,并被误会为妓女,于是就很混乱就很搞笑就很受伤,当然结局还是花好月圆。 杨梅说,我也看过一个电影,名字叫《爱奴》。卡门是巴纳比即将过门的妻子,当她与姊妹们在餐厅开party时,餐厅领班认为按照法国习俗她必须当场选择一位男子进行长吻,以此告别单身。她选择了一个叫kit的小伙子。kit对她一见钟情,开始了猛烈追求。卡门也忍不住心动。最后两人共同策划谋杀了巴纳比,嫁祸给石林人,并最终厮守一起。 现在的女人真疯狂。嘿嘿,还美名其曰法国习俗。难怪书上说浪漫是一杯致命的毒药。石林笑起来。若真要按习俗,Bachelor Party与女人无关,它是属于男人的,就像例假属于女人。 石林没说话,杨梅在一边小声地唱起歌,“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怨仇深。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今有娘子军,扛枪为人民……”唱的正是《娘子军连连歌》,当杨梅唱到“奴隶要翻身”时,石林也跟着大声地唱。
8
那天晚上,杨梅在床上坐下来,开始解衣服上的扣子,解胸罩上的搭扣,解腰间系着的皮带。每脱下一件,折好挂在床边椅子的靠背处。 杨梅不慌不忙地脱着衣服,好像石林是一个隐形人。但当杨梅脱下那条乳白色印有一个卡通米老鼠的内裤后,身子开始宛如风中的树叶瑟瑟发抖。杨梅双手抱住肩膀,头埋在胸前,蜷缩成一团。 石林站着没动。过了许久,石林听见杨梅说,你对我没兴趣了吗? 石林摇摇头又点点头。石林不清楚自己摇头与点头到底想表达什么。石林不无难为情。石林扭过身去看在床头墙壁上挂着一面圆形的小镜子。石林在镜子里面。 石林说,我怕我不行。 杨梅的身子缩成更小的一团。杨梅说,你嫌我脏吗? 石林在杨梅身边坐下,想为她披上衣服。杨梅抱住石林。杨梅细长冰凉的手指头像铁丝一样划过石林的皮肤。石林感到了灼热。石林察觉到她的乳房、颈项、臀部、脊背以及腿都已紧绷成一根线,一根随时要绷断的线。 石林犹豫地扭过头。杨梅没有避让,眼睛亮得吓人。他们默默凝视。石林突然推倒她。石林听见杨梅小声地说,用力点,用大点力。 石林点下头。伴随着石林连续不断的动作,杨梅的胸腔内猛地发出尖锐的濒临死亡动物般的叫喊。杨梅终于开始了大声哭泣。石林在她体内。石林被她巨大的悲伤裹紧,裹成皱巴巴的一团。石林有些惊慌地抬起头。石林再一次看见了墙壁上的镜子。它已经是一个幽深冰凉的洞穴。石林跌入其间。
9
石林想起曾阅读过的一篇童话《小猪照镜子》:小猪的脸很脏。小兔送给小猪一面镜子。第二天,小猪把脸洗干净。但当照镜子时,苍蝇把苍蝇屎拉在镜子上。镜子里的小猪是脏的。小猪拿毛巾擦来擦去,小猪仍然是脏小猪。小兔把镜子上的苍蝇屎指给小猪看说,脏的是镜子,你的脸已经擦干净了。于是,从这以后,每当小猪照镜子看到镜子里的小猪脸脏了,就想,这是镜子脏了,自己的脸其实是干净的。所以,尽管小猪天天照镜子,小猪还是一只脏小猪。 石林想起马克•彭得格拉斯特所著《镜子的历史》里一些文字:人们在这个奇特的平面上所看到的一切可以告诉人们许多关于自己的东西。在整场人生戏剧中,镜子似乎都是人们用来自我认识或者自欺欺人的工具。人们既用这个能反射的平面来揭示真相,也用它来掩盖事实。一方面,人们想看清事物的真实面目,想探索生命的神秘之处,另一方面,人们又想让神秘的东西保持神秘。人们渴望获得确切的知识,但是同时又陶醉在想像、幻觉和魔力之中。 石林想起在明人张岱所著《夜航船》里读到的破镜重圆的典故。南北朝时期,徐德言是陈后主之妹乐昌公主的驸马。其时,隋朝强盛,陈朝国势倾覆。徐德言与乐昌公主将一面铜镜破为两半,各分其半,约定万一两人失散,就凭此信物互相寻找。后来,乐昌公主为杨素所得,为其宠姬,但不忘约定,每年的正月十五,都叫老仆拿着半块铜镜沿街叫卖。很多年过去了,徐德言来到长安,得见破镜,涕泪而下,即在镜上题诗曰,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归。乐昌公主看到诗后,悲泣不已。杨素询问缘故,亦是怆然,便把乐昌公主还给了徐德言。 石林想起智俨于《华严一乘十玄门》中为阐明理与事之间的相互涵融所打的比喻。“帝释殿网为喻者,须先识此帝网之相以何为相。犹如众镜相照,众镜之影现一镜中,如是影中复现众影,一一影中复现众影,即重重现影,成其无尽复无尽也。” 石林想起罗伯特•富特在《虚幻境界:探索宇宙中的镜子物质》一文中所说的镜子宇宙。那是一种区别于反物质的一种物质,是造成天文学家一直没有找到的所谓“黑物质”的原因。这个镜子宇宙以看不见的和谐方式和我们的宇宙共同存在。当然,如果镜子物质存在的话,那么就应该有镜子恒星、镜子行星,甚至是镜子生命的存在。 石林想起比拉•阿姆斯特丹在《两岁前镜中自我形象的反应》一文中对人类婴儿在镜子中自我认识的研究文章。最开始时,婴儿似乎只认识镜子里的母亲而不认识自己。到六个月时,婴儿可以在镜子前玩耍和露出笑容,但是他们仍像对待另一个孩子那样对待镜子里自己的形象。一岁时,他们开始到镜子后面寻找那个神秘的玩耍伙伴。 石林想起奥森•韦尔斯执导并主演的电影《上海小姐》。结局设在了旧金山娱乐公园里的娱乐宫,里面的哈哈镜通向一个有魔力的镜子迷宫。漂亮、不守贞操的丽塔•海沃斯和身患残疾、愤恨怒怨的律师丈夫相互冲着对方的形象开枪,结果却打碎了一面又一面的镜子,直到最后他们真的击中了对方而双双身亡。 石林想起扬•凡•艾克完成的《阿尔诺芬尼的婚礼》画作。画家在背景墙壁上的镜子里画上了从背后看到的情景,其中有画家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画家在这里是证婚人,所以,画家在镜子的上方郑重其事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于是,艺术家在历史上第一次成为真正的目击者。 石林想起了把盾牌当做一面镜子所以斩杀美杜莎的英雄珀尔修斯想起了把水面当作镜子在孤芳自赏死去的美少年那喀索斯想起了《哈利•波特》小说里厄里斯德的那面能向人们展示心中最深切最迫切欲望的镜子想起了十七世纪法国文学中最耸人听闻的书名《淫妇赎罪之镜:玛丽•希格斯因为与她的狗犯了可憎的兽奸罪行于1677年7月8日星期三被处以死刑,她的狗同一天也被吊在树上绞死》想起了但丁逝世前不久完成的《天国》里充满了对镜子的虔诚赞美想起了西德尼•谢尔顿所著的《镜子里的陌生人》…… 石林也想起博尔赫斯说的“镜子是污秽的”这句话。最早,石林还并不理解。后来看到了一个动物学家做的实验。两只海豚喜欢在一起做游戏,但是当面前有了镜子时,它们的性欲达到亢奋状态。在半小时之内,它们相互都想把阴茎插入对方达四十三次。在所有这些尝试中,它们都采取了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位置,如果它们的身体漂游出了视野,它们立刻中断性交,再回到镜子前继续游戏。再后来,石林又在许许多多本书里看到了关于镜子与性的内容。当然,这里面自然少不了《红楼梦》那把两面皆可照人的风月宝鉴。
一块块镜子相继出现……到处都有它们的踪迹。每一块镜子都是一个柔软的洞穴,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一个可以吞噬一切的洞穴。它们是湿滑的,粘涩的,是一尾尾在明与暗中游泳的鱼。月光一点点出现,出现在窗外泼满光线湿漉漉的街道上,出现在面无表情黑色的人群后,出现在离地球千万万万里皎洁的天堂里。石林的喉结跳了跳。石林把湿热的嘴埋在杨梅迷人的肚脐眼里。杨梅哽咽出声。杨梅抓住石林的头发,眼泪滴下来。石林感觉杨梅就像是化成了水,化成了河流,化成了海洋。
10
石林与青树是同学。石林坐第一排,青树坐最后一排。石林常回头去看青树。青树懒洋洋靠着墙壁上对他笑。有时,青树是睡着的,睡得跟石头一样。 石林喜欢看青树。青树的头顶上是一块水泥黑板报。上面涂满乱糟糟的粉笔字。黑板上方有行大字——知识就是力量。每个字都有青树脑袋大,间隔有尺许,写在七张被剪成菱形的纸上。有次打扫卫生,石林叠起桌椅,站上去,用扫帚去抹蜘网蛛丝,发现这几张已泛了白的红纸早已被时间寸寸捏碎。纸屑落下。这七个墨色淋漓大字的笔意竟已直透墙壁。石林就喊青树看。 青树说,是这样子的,日子久了就是这样子,我见到很多人家搁煤球的墙角也是黑乎乎的一片。 青树什么都懂。所以老师都不喜欢他。老师曾叫大家造句。大家造得都挺好。轮到青树,老师说,请用天真造句。青树说,今天真热。老师愣了下说,那你用桃花再造一个。青树说,老师买了的那斤核桃花了八毛钱。大家开心地笑。老师也笑说,你再用一个成语来形容老师现在高兴的样子吧。当然,这个成语里面得有个数字,比如一二三四……老师可能是想刁难青树吧。 青树摸摸脑袋,望着老师那一张嫣然的脸,说,含笑九泉。 因为这事,青树挨了打。老师打电话叫来青树的爸,训斥一顿。青树爸那张被劣质酒精浇得凹凸不平的脸更黑了,腰弯成九十度,脚来回蹭,嘴里诺诺地应。 青树爸在县搬运站做事,人生得瘦小,手上的劲大得能活活掐死一条黄鳝。回了家,把青树吊在房梁上,用那种大拇指头粗的绳子没头没脑地抽。青树没有妈。青树任他打。青树爸太凶狠了。青树有几天没来上课。
石林去找青树。青树的家在一堆破烂的屋子里。屋子与屋子之间散发着阵阵阴气。街头热气腾腾的空气在这里夹紧了尾巴。这里的每块砖头、石头、木头都让人感到害怕。石林并不胆小。石林的家在县医院的隔壁。医院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太平间。太平间旁边有堵土墙,每到春天,上面会开满明黄或紫兰色的小花。许多人说那是死人的魂魄。石林却觉得好看,还去摘,摘了满满一束,藏书包里,上课的时候偷偷地系在与他同坐的一个叫杨梅的女生发辫上。杨梅生得排场,还爱笑,笑起来,脸上弯出三道向上翘的弧,两道是眼睛,一道是嘴。杨梅的妈是上海知青。杨梅的爸在县政府做事。杨梅书包里有很漂亮的三角板、直尺与圆规,还有几块与杨梅一样白白嫩嫩香得要命的橡皮擦。石林趁杨梅不注意曾嚼过一小口,真是太好吃了。
石林推开青树家的门。青树侧躺在床上用手指甲沾着口水在墙壁上画,身上盖了条褥子。石林说,哎,青树。石林嗅到一股死老鼠的酸臭味。石林抽抽鼻子。青树回过头,你来了。 石林摸索着在床边坐下说,你爸打你了?青树点头。 石林说,啥东西这么难闻啊? 青树笑,我。 石林吓一跳。石林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屋内暗的光线。几条粗大的创口爬在青树裸露的胸膛上。确实是爬,有一些东西在里面动。石林叫起来,化脓了,要烂掉的。 青树摆摆手,示意他小声,没事,烂不掉。青树的脸鼓着,左脸上犹有几条未隐去的血痕。石林伸手去摸。青树拍开他的手。青树的手比冰还冰。 石林说,你得去医院看。 青树瞪他一眼,大惊小怪。青树继续去画他的图案。 石林说,你画啥。 青树说,画鸟。 石林看了一会儿说,你爸好狠。 青树说,他是我爸。 石林说,老师真不是东西。 青树说,她是老师。 石林想不出再说什么了,就看青树。过了半个时辰,青树说,你走吧。 石林犹犹豫豫地说道,那你啥时去上学? 青树说,我不上了。青树的声音是干涩的,听不出喜怒哀乐。也许青树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朋友吧。石林这么想着,心里有点不舒服。 石林说,为什么? 青树说,我爸说上了也是白上,还不如早点去工地上挑石灰桶。 石林说,老师叫你造句,你为什么那样造?还有那个含笑九泉,大家说你是故意与老师做对。青树不做声了。石林突然发现青树画在墙壁上的图案与老师尖尖的下颌极相似。 石林舔舔嘴唇。青树把手指甲放入嘴里咬。石林说,我帮你出这口气。青树笑起来。 石林有次上数学课睡觉,被老师抓住拿黑板擦在头上敲。老师嗜茶,上课必在讲台上摆上一个大茶杯。第二天,老师在板书。青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走到讲台前,往茶杯里吐了一口痰。老师或许感觉到教室里窃窃的笑语声,忙回头。青树恭敬地对老师弯下腰,把作业本放讲台上,说,老师,我昨天忘了交作业,今天补上。老师虽然莫明其妙,还是示意他回座位上去。然后大家都眼巴巴地等待老师早一点口干舌燥。老师自然也没有让大家失望。教室里飘起久违的快活的笑声。数学老师太不得人缘。几乎每位同学都被他用黑板擦敲过脑袋,女生也不例外。 石林又说,我一定要出这口气。 石林没再说为青树出气。青树去瞧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团团污渍,似龙似虎似豹也似苍蝇似臭虫。青树说,你走吧。我爸马上回来。石林走了。
青树真的没再来上学。石林一直想替青树喘出那口气,一直到翌年小学毕业,气还是憋在胸口。石林不是没想过法子。石林还曾逮来一只癞蛤蟆,准备向青树学习扔到老师身上去,终究是不敢。石林考上初中。杨梅也考上了。两个人还在一个班,共一张桌子。石林遇见过几次青树。青树变得又黑又瘦,挑着石灰桶子在篾条搭制的脚手架上晃悠。石林喊过他一次。青树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扭过身。石林小心地绕过青树的影子,不敢再抬头去看。石林觉得自己不守信用,不够朋友。 石林念初三了。 那年也真邪,学校里多出一堆堆据说能够与社会的流氓称兄道弟的学生,一个个螃蟹似的横着走路,看谁不顺眼,走过去就当胸一拳,并美名其曰,这是中华武术,练好了,能为国争光。 石林上课下课放学回家,尽可能躲着走。他们还是找上门。 一个叫许海涛在石林对面的课桌上一屁股坐下,腿高高叠着架到石林鼻子底下说,石林,你胆子大哩,敢撬我老大的墙角嘛。 石林想走。左右前后被结结实实地堵住。身子被来回推搡。教室里的其他同学见势不妙,早已悄悄溜出。石林紧咬嘴,眼里涌上泪花。许海涛用脚尖踢石林下巴,说道,把脸凑过来。 石林凑过脸。许海涛上下端详,狞笑声,猛抬手一耳光,反手又是一个大嘴巴,打得石林像拨浪鼓。石林懵了,摔倒在地,眼前冒出星星。桌椅一阵乱响。石林感到了巨大的疼痛,嚎啕出声,嘴刚张开,喉咙里便被塞入一砣粘粘的臭不可闻的被报纸包裹着的粪便。他们走了。石林茫然地爬起来。石林想不明白。石林往同学们脸上看去。他们纷纷扭开脸。原本熟悉的同学一个个变得青面獠牙,而他在他们眼里是一头怪物。他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石林伤心把手伸入嘴里抠。老师来了,远远地站着,皱起眉头,说,你去漱下口吧。 石林出了教室,嘴上糊着一团屎。 石林走在校园里,在漫天阳光下跌跌撞撞。石林没哭,来到水池边。水池边有青苔,有泥块,有一只颜色惨白的扭曲着身子的蚯蚓。石林把脑袋伸到水笼头下。石林看见水笼头边有几块别人用剩下的肥皂沫子。石林抓起它们,往嘴里塞,大口咀嚼,一直咀嚼到呕吐,吐出酸水,吐出苦胆。
这事轰动整个学校。过二天,青树出现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青树手里抛着一把泥刀,边走边抛,不停地抛,接住再抛,越抛越高越抛越快。阳光在黑黝黝旋转的刀身上闪耀出点点金芒。青树像是从太阳里走出来的,影子在学校操场上拖出一个巨大的人字。 青树拦住许海涛,闷哼声,挥手劈下泥刀。许海涛蓦然瘪下去,额头溅出血,瘫下身,像娘们尖锐地喊。青树朝他小腹兜上重重一脚,叫他学狗爬,绕操场爬上一圈。许海涛开始爬。血糊住他的眼睛。青树又和颜悦色地喊住那几个面面相觑的学生,叫他们互相打耳光,要打够一百个。 石林那天没去上学。事实上石林已经很久没与青树照过面。石林的父亲,那个老实胆小的男人正试图帮石林办理转学手续。石林妈天天坐家里垂泪。石林已经知道许海涛他们是为什么。因为杨梅。他们的老大,叫强哥的,一位高二学生,看上了杨梅。谁让石林与杨梅一直是同学且同桌?强哥指使许海涛打石林是打给所有垂涎杨梅的人看。现在青树打了许海涛。青树就是打了强哥,打了强哥的亲大哥——县站前帮老大贾国庆。于是,没多久,就有两伙人赶去矗有人民英雄纪念碑那个山顶。上那个山顶,得登一百零八级台阶,台阶两边是青翠森严的龙柏。青草从石阶的缝隙里一蔟蔟挺出。石阶上还撒满从不远处山坡上飘来的血红的枫叶。这一场让无数人津津乐道的械斗。青树凭一把耍得出神入化的泥刀带领着他三个伙伴把二十余人的站前帮团伙打得落花流水。
那年夏天,青树进了劳教所,石林考取农业中专学校。杨梅念高中。三年后,石林毕业被分配到县城一个农技站。杨梅考取上海的一所大学。青树也出来了。 石林是在舞厅见到青树与杨梅的。舞厅名叫月亮湾,由一间废旧的厂房改成,甚是简陋,机油味弥漫,墙壁上贴着那种几块钱买来的装饰纸,不过,这已经足够,有场地,有让人血脉贲张的音乐。石林一个人在街上走,走到门口,身不由已地被呼啸的音乐拉了进去。 石林刚进舞厅就看见杨梅。杨梅的眼睛亮晶晶。灯光闪动,从黑暗中驱赶出一群群绕着杨梅翩翩飞舞的蝶。蝶五彩斑斓。杨梅的脸像一颗饱满的葵花子。石林屏住呼吸,胸口处的胁骨一下子就被鼓胀起来的心脏压得喘不过气。 杨梅身边还有几个齐耳短发的女生。她们在一把长条沙发上拱来拱去,窃窃私语。石林听见杨梅嗤嗤的笑声。石林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杯茶、一碟瓜子、一包口香糖,隔着舞池远远地注视杨梅。石林很想上去邀请杨梅跳一支舞,随便跳什么都行,但就是鼓不起勇气。杨梅跳得也不好,笨拙,不无夸张,在一个矮胖男人怀里磕磕绊绊。事实上这舞厅里就没谁舞姿优雅或者潇洒,不过,也没谁在意,年轻就好,健康就好,充满活力就好。 石林嗅到向日葵的香味。石林抽抽鼻子,就看见青树。青树穿着西装出现在舞厅门口。青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青树打量着四周,迈步来到杨梅这堆女生面前,很有绅士风度地弯腰,做出极标准的邀舞手势。青树的手势像一滴滚烫的油溅入水中。 女生们又吱吱喳喳开始互相推搡。杨梅站起身,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石林感觉眼睛被针扎了下。石林继续看。青树认出了杨梅或者说杨梅认出了青树吗?青树与杨梅并没交谈。灯光照耀他们,把青树照得像树,把杨梅照得像藤。青树的后脑、肩、腰、臀上似插着一把笔直的钢尺。在青树怀里的杨梅是那样纤细柔软,像纸片一样薄。青树高了,壮了,肩头宽宽的。石林都怀疑起自己刚才的判断。这是青树么? 音乐的节奏加快了。青树的每一举手一投足一拧身一甩头都在节拍点上,动作简洁迅速干脆利落,让人情不自禁暗暗赞叹。 如果说青树是一位充满自信的大师,那么杨梅就是大师笔下的画笔。笔因为大师而获得灵魂。杨梅渐渐轻盈,动作一点点由僵硬恢复流畅。青树揉揉眼,等他再睁开时,杨梅也成了一只飞舞的蝶。青树跳得真棒。石林默默地想。接下来的曲子差不多成了青树与杨梅的专场了。石林没上前与他们打招呼。青树开始与杨梅说话了。青树的嘴凑至杨梅耳边。杨梅的眉毛眼睛鼻子嘴都在笑。石林的眼睛愈发地疼,顺手把没嗑过一粒的瓜子与没拆封的口香糖倒入茶杯,起身走了。
石林出舞厅时在过道里撞上许海涛。石林本来没认出他。许海涛伸手拍他肩膀,说,哥们。石林愣了。过道里有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石林眯起眼。许海涛说,石林,怎么当了干部就不认兄弟?石林这才认出眼前这个肥白胖子,说,许海涛。 许海涛呵呵笑,推开偎依在怀里嘴巴腥红的女孩儿,在她臀部拍了下说,自己进去。青哥在里头。转过身,拉起石林的手,走,咱哥俩有几年没见?喝一盅。 石林说,我不会喝酒。 许海涛说,当干部哪会不喝酒?就算真不会,那也得赶紧学。 舞厅旁边就是一排排摊档。许海涛不容分说把石林拽进其中一家。几块廉价的蓝白色相间的塑料膜从东、西、北三个方面把排档包裹严实,只在南边留下一个并不算很大的口子。风涌进来,经过熊熊炉火,再被摊口那一大锅热气腾腾卤肉汤一熏,不仅温暖,而且美味,让人食指大动。 许海涛要了两瓶三两装的“堆花酒”,还有猪蹄、牛筋及几个热菜,抹了把额头的汗说,石林,你小子出息了。是有知识的人啦。哥们敬你一盅。 石林碍不过,端起杯,喝了口,嘴里顿时火辣。这酒冲,有劲,喝到胃里是火红的炭。 石林说,青哥是谁? 许海涛笑,就青树。这舞厅就青哥开的。我现在帮他看场子。 石林怔了,青树这么出息了? 再出息也赶不上你们这些吃皇粮的。每月竖起脚板就有钱拿。许海涛把一大块猪头肉挟入嘴里猛力地嚼。 石林说,贾国强呢? 许海涛说,去广东打工好几年了。怎么,你还惦记他? 石林说,不。顺口问问。 许海涛用筷子戳桌子,贾国强过年回来过几次。要不是青哥发话,说不打落水狗,我早就干他老母了。 石林说,青哥这么威风? 许海涛说,那当然,青哥跺跺脚,这方圆几十里的地皮都要抖三抖。来,喝酒。 石林打了个喷嚏。许海涛又举起杯,凑过头压低嗓门,青哥很罩你呢。杨梅还记得不? 石林点头。许海涛嘴角流出一丝口涎说,青哥一直给你留着。多少人想打她的主意啊。 石林撸把鼻涕,没吭声。这许海涛也太会掰瞎话了。青树在号子里面也能给外面的人留这留那? 石林说,许哥,酒我真喝不了,这顿我请。我得走了,家里有事。 石林起身掏钱。许海涛唬起脸,你这是看不起我吗? 石林正想接话,排档口人影一闪,青树进来了,在他旁边的赫然是杨梅与那几位女生。 许海涛蹿过去,青哥。你看这谁来了? 青树的目光在帐篷里左右一扫,落到石林身上,石林啊。 青树的声音轻轻的,样子不无冷漠。杨梅神情欣然,石林? 许海涛搬来数把椅子,一边招呼大家坐下,一边对排档老板大声嚷,加菜加菜。老板慌乱地应。这是一个形容不无猥琐的男人。但手底下的活儿真不错。猪头肉嚼劲十足,肥而不腻。 石林说,青哥。又说,杨梅你好。 青树的眉毛一跳,目光在石林与杨梅脸上迅速一扫,咧开嘴,笑意一丝丝地从肌肉里抽出。青树现在的样子真帅。若是再披上一件黑风衣,嘴里咬住一根牙签,就可与周润发出演的小马哥较劲了。石林咽下口唾沫。青树举起杯,来,我们一起祝杨梅同学考上大学。 大家闹哄哄地站起。酒一杯杯地往下喝。石林醉了,吐得晕天黑地。石林不记得是谁把他带回家,只记得天上满是砂石一般的星辰,一颗颗,砸得脑壳疼。
那年秋天特别热。阳光从天上倒下来,地上似着了火,烧起一团团青白色的光。 杨梅回来了,没能继续学业。杨梅在军训时晕倒,被送入医务室,被发现竟然有了身孕。学校立刻开除了她。杨梅肚子的孩子是青树的。青树睡了杨梅。杨梅妈披头散发高举着一把菜刀在正午的街道上踉踉跄跄,身后拖出一道黑色的长长的弯弯曲曲的人流。 没有风,风被天上的太阳抹掉了。
杨梅妈没能找到青树。青树与杨梅在石林处。青树额头、鬓角、腋窝的汗珠子滚得衣襟湿了又湿。青树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杨梅歪歪地靠住青树,双眼红肿,脸色苍白,神情痴痴呆呆。石林坐在桌前剥手指甲,脚来回地踩着桌子底下的哑铃。桌子上有瓶墨水,瓶上搁着一枝毛笔与几张散乱的涂满墨迹的报纸。多半是名人名言,其中有几行是“知识就是力量”。这些日子,青树迷上了书法,尤其是怀素体。 青树说,石林,商量件事,借你这里用几天。 青树又说,不是我用。她妈要砍死她。别人那我不放心。烦你照顾她。 青树的右手上胡乱缠着几根布条,上面满是褐色结了壳的血迹。 青树昨晚上去了杨梅家。杨梅家一团狼籍。杨梅在屋子中间打滚。杨梅爸一边骂骚逼一边用穿皮鞋的脚踹杨梅的肚子。杨梅双手紧紧地护住肚子。坐在屋角竹凳子上垂泪的杨梅妈猛然歇斯底里,赶去厨房,摸来把菜刀,嘴里嚷着大家都不要活了,就想朝杨梅头上砍。青树一惊,闪电般撞开门,夺下刀,抄起瘫成泥的杨梅,往屋外发足狂奔。 石林说,你打算怎么办? 青树冷不丁地笑,出去让她妈砍死。 石林还没说话。杨梅嚎啕一声,身子软下,伏在地上,手死死地拽住青树的裤管不放,喉咙里嘎嘎有声。杨梅的眼里在滴血。石林挪了下椅子,皱眉说,你别吓她了。 石林说,你干吗要害她? 青树摊开左手掌,歪着头仔细地研究了一会儿,右手握住左手尾指,猛发力一拗,“咔嚓”声,尾指断了,斜斜地戳在手掌上。石林惊呼。杨梅的眼睛向上翻,头往旁边侧,晕了过去。青树的脸色又青白了少许,额头跳起几粒汗珠,看看杨梅,又看看石林,弯腰,单膝跪下,抱起杨梅,放到石林那张单人钢丝床上,盖好被子,掖好角,声音嘶哑着说,这事不要让你爸妈知道。 石林点头。石林现在一个人住在单位上。 石林又说,你打算怎么办? 窗外不断掀起滚滚热浪。树在阳光下,像在移动。是苦楝树,叶子沾满尘土,瞟上一眼,都呛。一层层密密细细的汗水在身上绷出一层层牛皮,皮上生着毛、带着刺。石林凝视着青树。青树印堂处有一小块淤黑。 青树怔怔地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会这样。那天晚上我骑摩托送她,她突然说谢谢我。我说谢啥?她说,谢我这些年照顾她。我说,我哪里照顾她了?她说,有就是有。石林,你说,我哪里照顾她了?这可真奇怪。 石林说,你打了许海涛。打了贾国庆。 青树缓缓摇头,我在山上都蹲了三年,怎么可能照顾她? 石林说,人的名,树的影。何况,你的兄弟都在外面。对了,青树,我一直想问你件事,你是因为我才单挑站前帮的吗? 青树没回答石林的话,眉头蹙成摺子,继续说道,后来,她央我陪她去看星星。我们去了纪念碑。最后几级台阶是我背她上去的。我们站在山顶上往下望,整个大地都在脚下。我们再往头顶望,密密麻麻的星星比河滩上的石头还要多。而且,每颗星都有拳头般大,有黄色的,有白色的,最好看的是那种湛蓝色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星星也可以有这么多种颜色。 石林说,然后你们就好了? 青树的声音低沉下去,喉结像块小石头在滚,我真不应该喝那么多酒。她本来是不肯的。是我强迫她的。我不是人,我是畜生。石林,你恨我吗?
石林抽抽鼻子,吐出一口浓痰,吐在青树脸上。痰怕是有半斤重,啪地一声响。青树没擦,眼里终于流出了大颗的泪水。青树没看石林。青树望向钢丝床上气息微弱的杨梅,扑通声直挺挺跪下。石林的心一跳,胸腔急剧起伏,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胀,脸容狰狞起来,一咬牙,抄起桌子底下的哑铃,兜头朝青树砸落。桌上的报纸往下滑。青树捂住头慢慢地扭过身子,指缝间鲜血汩汩。报纸轻轻地铺在地上。血滴在上面,发出很响亮的声音。杨梅翻过身,发出短促的呼喊,眼睛还是牢牢地闭着。她是做了梦魇吧。石林抛下哑铃。 青树注视着报纸上那几行的毛笔字。 青树说,石林,你写得什么啊?我不认得。
13
那年秋天,杨梅死了,是跳河,尸体浮在巨大的水面上,是一朵巨大的花。青树也死了。他把自己挂在杨梅坟前的树上。石林离开了从小生长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离开等同于死亡。石林已记不请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回去。 死究竟意味着什么?人既然要死,为什么非要在此世上走上一遭?死亡(或它的隐喻)使人们变得聪明而忧伤。他们为自己朝露般的状况感到震惊,他们的每一举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张脸庞都会像梦中所见那样模糊消失。在凡夫俗子中间,一切都有无法挽回覆水难收的意味。 石林注视着这段从时间的河流里飘来的诗句。此刻,它覆盖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的每一张湿漉漉黑黝黝枯枝一样的脸庞。 没有人能够触及死亡。它不是桌子椅子杯子,它也不是火焰光亮与色彩,它让任何胆敢触及它的东西在顷刻间化成乌有。乌有,一个绝望的词汇。我们的存在难道真是子虚乌有的事吗?也许不是“乌有”,但不管我们怎么争辩,就在我们所争辩的这一刻,包括我们的眼睛瞥见这行文字时,死亡也不紧不慢跟在我们的身后。这是一条大尾巴狼。在它绿幽幽而又近乎庄严目光的注视下,人不是小丑还能是什么?真的是没有半点意义啊。也许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生与死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没有死就没有生。没有碎裂的果壳就没有饱满的种子。我们用肉体向时间提供丰腴的养份,我们或可以活在时间里。又或者说,死是一种需要。任何一种死,任何一个人的死,都为生者,一个人,或更多的人,或其他别的生命形式,提供着隐秘的养分。这是一环扣一环的链子。所以,杨梅现在挎着他的手,挎着他的肩膀,并散发出好闻的香味。这世上有很多杨梅,每天春天,树上还会结出更多。石林微笑起来。
14
石林和杨梅走在去往修元寺的路上。 他们走过了修元寺。整个修元寺的山门被虔诚的以及不那么虔诚却喜欢往虔诚里扎堆以示虔诚的人们堵住。他们往修元寺后走去。铺有碎石头的小径从一丛竹林中穿过。竹林青得发绿,焦躁的阳光在里面也变得心平气和。竹林里散落着几张石椅,坐着人,大部分是老人,还有几个孩子。 当走过一个较幽静处的石椅子边,他们同时发现在石椅子上相拥相抱像一对交颈鸳鸯的年轻人的姿势过于古怪与诡异。尽管女孩儿乳白色的长裙遮住了下面,但处于亢奋状态里的男孩的身体仍在不可控制地颤抖与哆嗦。石林和杨梅交换了一下眼神,放轻脚步。他们走过竹林,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走下山坡,走进明亮的大片大片的田野,走上了铺着铁轨的砾石堆。
天空静止下来。汗水浸透了他们。 石林和杨梅在枕木上并肩坐下,默默地眺望着远方。也许这世上最长的楼梯就是铺着枕木的铁轨。石林把手伸入杨梅敞开的衣襟里。石林摸着杨梅那两颗硬得像石头的乳头说,“我们做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在这里做爱吗?”杨梅说。 “不,更刺激的。”石林笑着说,“我们在铁轨上等火车。等火车撞来。看当我们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恐惧时,火车离自己的距离有多远。” 杨梅也笑起来,没再说话。他们沉默下来,彻耳倾听着来自远方可以撼动整个大地的声音。他们身上的汗水一点点凝结成盐。时间消失了。身体里面一片空白。 石林换过坐姿,五心朝天,跌莲花座,与杨梅一前一后。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石林在心底默诵起《般若婆罗蜜多心经》,一字一字地念。 每念一个字,石林都听见心底传来一声巨大的回响。全经二百六十字。当石林念到“真实不虚”时,心突地一颤——那头人类制造出来的钢铁怪兽就要来了,整个世界瞬间都满是轰隆隆的声音。 石林咽下口水,回过头,去看杨梅。 杨梅咧嘴微笑。石林发现杨梅的手指甲已经在比铁还要坚硬的枕木上划出几道白色的痕迹。石林刚想说话,注意到杨梅的眼神,感觉到有个地方不大对劲。石林还没有想明白。火车已经像崩塌的山峰倒下来。石林下意识地跳起身。火车吐出的白雾与呜呜的怪叫声淹没了他。金属与金属互相撞击所发出的整齐有节奏的咔嚓声像一把巨大的锉刀,锉开他的皮肤,锉掉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石林咬了下嘴唇,跪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心脏。石林感到了疼痛,手按在铁轨边尖锐的滚烫的砾石上。 石林小声地说,杨梅。
火车过去了,慢慢地。当天空再一次出现在石林眼前时,石林看见躺在铁轨中间的杨梅。杨梅坐起身,用一种微笑的目光望着石林。杨梅说了句话。石林没听清。 石林耳朵里还是满满的金属的噪音,石林刚才忘记掩住耳朵。石林小心地挪到杨梅身边,拿起杨梅的手,又摸摸杨梅的腿,再瞧瞧杨梅的耳朵——那里面并没有流出暗红的血。石林终于听见杨梅说的话。 杨梅的声音断断续续,是一根根针,一根大,一根小,一根长,一根短——我只是躺下来,闭上眼睛,遮住耳朵,数自己的心跳。心脏每跳一下,眼前就出现一朵玫瑰,当我数到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时,我睁开眼,火车就过去了。石林感觉自己像是死了一次。 杨梅又说,我要走了。我还是受不了这个城市。多呆一分钟,皮肤就发痒。 石林点点头,没再挽留。石林摁死草丛里的一只蚂蚁,把它塞入嘴里慢慢咀嚼。石林仰起脸,雨丝从时间深处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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