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我们过去的生活(短篇)

愿上帝保佑我们。

    我妈说,我本来没资格来这世上。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掉了眼泪。我妈老了,整个人皱得像一枚风干了的枣子,脸上的皱纹一道比一道刻得更深,一直刻进骨头里。我妈喜欢坐在一把藤椅上。藤椅式样很老,靠背处有两只被时间磨得澄然发光的鸳鸯。它们在一起相亲相爱了几十年。
    我妈说藤椅是我姥姥留下的。这也是她从我姥姥处得来的惟一一件物事。
    我姥姥是大脚女人,她丈夫还有一妻三妾,不过她们的孩子总是奇怪地夭折。我姥爷跑遍附近大小寺庙,磕下无数响头,还是无济于事。村里人说是报应。我姥爷一发狠,放出话去,说要再娶一房,并以百亩良田为聘礼。我姥姥不漂亮,但三姑六婆说她屁股大能生养会旺子嗣。我姥姥的爹抵御不了百亩良田的诱惑,把我姥姥嫁给这位已有四个女人的中年男人。他因此一跃而成为村子里的富农。当然,那时还没有富农这种称呼,可没过多少年,他便不得不收下这顶帽子,并把它糊得三尺高,戴在头上,像个耍猴戏的,每天从一个村庄走向另一个村庄,手里还得用力敲一面铜锣。铜锣咣咣响,在晨曦中飘,在暮霭中散。但这样显然不够赎清他的罪孽,没过多久,他便被人用锄头镇压了。

    我妈说,那时,她也就五、六岁吧。她并不知道这个每日里敲铜锣的老者就是她爷爷。我姥姥也没告诉她。她乘我姥姥没注意与伙伴一起去看她爷爷被镇压的过程。村庄东边往前走二十里是公社大队所在地,那里有条清澈的照得见人影的小溪,掬一捧,与山泉一样甘甜。溪水沿着丘陵弯弯曲曲地流,在一群黑得发亮的石岩旁冲出一片沙滩。这一段的溪水很深,水面上常会跳出几只尺把长的鱼,可谁都不敢下手去捉。一些想不开的叔伯娌婶喜欢在半夜深更往里面跳。大家说这鱼怕是吃了人的血肉才这么肥,要不为何别处的鱼没这般肥?一条溪里的水按说养不出两种鱼。
    我妈却不怕。她小时候胆子大得吓人。她经常与她的小伙伴去那里捉鱼,并用树枝串起来烤了吃。鱼很香,鲜嫩极了。
    我妈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妈妈为什么叹气。没过多少年,溪水里的鱼便被人们捕捉殆尽,在那个饥饿的年景,人们啥都敢吃,老鼠、蚱蜢、青蛙……一些用肩膀拉着犁具的人们在泥土中发现泥鳅、黄鳝,就像现在的人拣到钱包,眼睛马上发光,立刻钳起往嘴里送。犁田通常得两个人,前面拉,后面扶。前面拉的是年轻人,后面扶的是老人孩子。这种发现泥鳅、黄鳝的机会多半属于后者。我妈说,曾有个年轻人回头瞅见他父亲把泥鳅往嘴里送,馋得不行,摔开勒在肩膀上的绳子,俩父子扭作一团。而他父亲已经把泥鳅咽下肚。年轻人顿时火冒三丈,抄起犁具把他父亲的脑袋劈得两半。旁边犁田的人吓懵了,年轻人傻眼了,就往山边跑,跑到石壁边,猛地一撞,也死干净了。
    我问妈妈,牛呢?为什么不用牛在前面犁田呢?牛上哪里去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就不再吭声了。

    我姥姥的爹被镇压的那天,我妈与伙伴们埋伏沙滩对面的芦苇丛中。那是春天,雪白的芦花开得灿烂,在空气中飘洒出好闻的清香。我姥姥的爹跪在沙滩上,被捆成一只棕子。溪水从天空下流过。一些叔伯们拎着锄头围着半圈。他们急促地交谈。我妈用手蒙着眼,在指缝里偷看。所有的孩子都用手蒙起眼在指缝里偷偷看。他们平常只看过杀鸡宰鱼。眼前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莫大的诱惑。而事实上,这些孩子们也发了一个誓约——若有谁半途溜走,那么他或者她就是菩萨打的。这是一句恶毒的誓言。不过,得用乡音说,才能真正表达出它的全部涵义。总之,孩子们没一个敢违背誓言,他们屏声静息等待。他们没等很久,仅仅一会儿,叔伯们便抡起锄头。他们之间的配合显然不够默契,不无慌乱,锄头与锄头在空中发生碰撞,但这并不影响什么。我姥姥的爹眨眼间就成了一团肉泥,然后被几把锄头勾起,扔入溪水中,溪水很快就红了,像晚霞落在上面。

    我没问我妈那些抡锄头的人具体是谁。我妈只用一个“叔伯们”便轻轻掩盖掉他们的面容。我想“叔伯们”也不是平空掉下来的。我曾回去过公社,问过一些老人。这些老人眼睛里糊满眼屎。其中一个见我进屋,颤危危地爬下床,问我是谁。我说了妈妈的名字。老人激动了,开始往床板下钻。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静静站着。屋里很暗,阳光都在外面。过了几分钟,我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左边墙壁边有一张单人床,屋子正中间有一口铁锅,铁锅下面有几块胡乱垒砌着的砖头,右侧墙壁边还有几个干瘪的蛇皮袋。就这些东西了。我吁出一口气。老人拿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往上面不停吹气,用手掌来回擦拭,再往那口铁锅里加水。我问,干什么?老人嘟咙好久,我才听明白那是一块肉。我问他把肉放锅里干什么?他说给我吃,说我妈有福气,我现在是了不得的人物。他说着说着哭起来,身子瘫软下去。我把他扶回床。老人臭哄哄的,像一滩鼻涕,尽管他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姑娘。我放下一百元,出门离去。我为此行的目的感到后悔。我想自己确实不应该想去弄清楚那些“叔伯们”究竟是谁。我妈不说,自然有她的道理。

    我搬了把椅子在妈妈身边坐下。我妈坐在藤椅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空中有蝴蝶。蝴蝶是白的,天空是蓝的,白的在蓝的里面晃动,紧接着,又出现一只,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它们像兄弟,又像爱人。它们飞过院墙。墙壁很高,也厚,它们还是飞过去了,忽然折身,顺着阳光飘落,像两片树叶静静地歇息在院墙上。
    我问,姥爷呢?
    我妈说,他死得早,死得好。
    我又问,姥爷的一妻三妾呢?
    我妈说,死得死,走得走。
    我妈剧烈咳嗽起来。
    我的姥爷是被他的一妻三妾活活气死。那时,他在床上已经不能动弹,身上长满蛆,他呆的那间屋子臭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眼睁睁看四个女人一边争吵一边翻箱倒柜。最后,她们齐心协力把我姥爷抬下大床,把大床翻成底朝天,这才心满意足地叫来我姥姥。我姥姥早被她们赶出大屋,领着我妈妈栖身于后面一间原本是牛棚的土屋里。我姥姥独自在屋里陪着这个她不爱的男人。我姥爷嘴里冒着腥黄的泡沫,眼珠子翻起,下巴朝向屋外,喉咙里嘎嘎响。我姥姥哭了,说那些东西她全不要。我姥爷愈发激动,挣扎着伸手,他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没有抓住,手很快垂落,脚挺了挺,人就硬了。
    我姥姥擦洗完我姥爷的身子后又被赶回那间牛棚,甚至不被允许参加他的丧葬。我姥爷屋子里多出一群膀阔腰圆的人,据说是他的同族兄弟。他们与我姥爷的一妻三妾发生争执,并动起手。一个女人被打死。另外三个跑掉。他们对闻讯赶来的我姥姥的爹横眉立眼,认为他想趁火打劫,也认定他没有资格来分这一杯羹。虽然我妈是我姥爷的女儿,但女子上不了家谱进不得祠堂。他们黑压压地守卫在大屋门口。我姥姥的爹乖乖闭上嘴。不过,他们在听到我妈稚嫩的哭声时,还是发了一点慈悲心肠,把那间牛棚留给我姥姥,还有这把藤椅。这把藤椅在他们与那几个女人打架时被很偶然地扔到我姥姥屋前,而且,没有一点损坏。

    我妈说到这里,神情陷入恍惚。我站起身,走到妈妈身后,轻揉她的肩膀。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这是必然。这把藤椅的存在与完好却是偶然。必然存在于偶然之内。我妈坐在藤椅上忧伤地望着前方。我把妈妈搂入怀里,听见妈妈脸上泪水在流。她的泪水滴在我手背,烫,且粘。她的嘴歪成一个月牙形。哭泣已经让她忘掉身边的我,她呜咽着,鼻涕不断流下。

    我妈姓李,但我不姓李。我姓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姓陈。我妈没给理由。我生下来就没父亲。村里的孩子们管我叫杂种。一开始,我不高兴。后来,听人说,有一个叫袁隆平的先生发明了一种杂交水稻,让田里的农作物的亩产量翻了几番,救活好多人。我对杂种这个词就不大感冒。杂交水稻也是杂种。这个想法很让心里温暖。
    我常坐在田埂上望着那一片片金黄的稻田发呆。它们很香,像一块块丝帕,能把心里面所有的不开心全抹掉,尤其当夕阳西下炊烟袅袅时,这些香气简直像天使。我问过我妈,我爸是谁?我妈就拿灶前烧火的木柴狠狠打我,打了一阵,抱紧我,嘤嘤地哭。我不哭。
    从小,我就不爱哭,这并不是说我就不哭,我只是在一些特殊的时候才哭。我也说不清这些“特殊的时候”究竟是怎么回事,它们像一把长矛突然当胸撅来。我的痛觉神经发育得比较迟缓。我妈打完我的几个时辰后,我才会感觉到痛。我痛了,便去屋后的竹林里摘下一片竹叶,慢慢走去田边,呜呜地吹。
    我的姐姐便悄不作声地跟着我。我走,她也走;我停,她也停。有时,她的影子会被月光扔在我脚边。我小心绕开,继续往前走。路上偶尔会出现几条盘踞在路中央像一捆草绳的蛇。我有点害怕。我的姐姐不怕,紧走几步,伸过冰凉的手握住我说,回去吧。
    我点头,扔掉手中的竹叶,默不作声跟着姐姐回家。
    我喜欢姐姐。她不姓李,不姓陈,她姓唐,叫唐婉。不过,大家都叫她“糖碗”。我的哥哥叫唐刚,大家都叫他“糖缸”。至于我早夭的那两个哥哥姐姐,我就不知道他们叫什么。我妈提到他们时,总叫他们讨债鬼。我妈先生讨债鬼哥哥,再生讨债鬼姐姐,生唐刚,生唐婉,最后生我。生唐刚时,讨债鬼哥哥死了三年;快要生我时,讨债鬼姐姐死了已近三年。
    我妈说的话含糊不清。我还是听明白了。讨债鬼哥哥是用一床破床单裹着扔到了河里,讨债鬼姐姐要好些,躺在一个用几块松木板胡乱钉成的小盒子里被埋入土中,没有坟,更别说墓牌什么的。我妈说,前些年,她偷偷去了一趟那里,那里的草长得比人还要高。

    讨债鬼哥哥的死不怨我妈,也不怨他爸爸。毕竟,他爸爸尽了最大的努力。罪魁祸首是“观音土”。这种东西与菜叶、树皮、草根放在一起煮,可以用来能充饥,只是吃了拉不出屎,肚子涨得溜圆,得用手指伸入肛门抠,抠出一滩脓血来。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与讨债鬼哥哥的死没多大关系。重要的是,吃“观音土”会放屁,不停地放,放得人心惊肉跳。
    那天,讨债鬼哥哥的爸爸潜进大队仓库,准备偷一点东西。仓库是村里原来的祠堂,青砖条石,非常结实。窗户很高,还装有铁栅栏。只有一道门。门上有二把锁。钥匙归队长与支部书记共同掌管。门口由大队几名干部带人,带梭标、砍刀二十四小时轮流把守。有几个外村过来想抢粮食的人就被打死在大门口。按说,仓库就算是苍蝇也飞不进来,可他却进来了。村里人说他是狐仙附体。我妈后来告诉我,他是沿着祠堂下水道溜进去的,爬了足足二百多米。这就与魔术一般,谜底往往简单得要命。但到今天,村里人也都还不知道。我妈说到这里,不无自豪地笑了。
    我妈说,他真了不起。
    他的确了不起,虽然那一次,他并没有成功地把粮食偷回家。
    他被抓住。他放的屁实在太响。他不应该吃那么多的“观音土”。外面的人被惊动,从门缝里发现他,叫来队长与支部书记,大家红着眼睛把他打得鼻青眼肿。这不能怨村人,仓库里的东西是所有人的命根子。虽然,他们与他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关系,或是叔、或是伯,或是侄。他们叫他老实交代他是怎么进的仓库。他不说,还用舌头舔嘴巴,他的嘴角还有黄豆碎屑。这令他们更愤怒,于是,很快,他就奄奄一息。他仍然不说。他们就把我妈也抓来,也吊起来,也一顿暴打。他还是不说。等到他们终于丧失耐心,把他与我妈放出黑屋子,讨债鬼哥哥已经死了。不过,不是饿死的,讨债鬼哥哥跑到厨房水缸边玩,结果一头扎进里面。
    那年,村子里常饿死人。有的人上午还会与你打招呼,下午就不会动。我妈没死得感谢讨债鬼哥哥的爸爸。他已经被打断腿,但他告诉了我妈进出仓库的方法。我妈去了,小心翼翼地弄回了一点食物。就是那点食物再混杂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帮助我妈渡过了灾年。
    我妈说,那条下水道真黑。比刮风暴的夜还要黑。她都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但令人高兴的是,她在下面遇上一只老鼠。老鼠吱吱叫,而且咬人。我妈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妈说,若没有那只老鼠,她还真不晓得自己是否有力气爬过去,并挪开出口处那块非常重的青石板。
    我妈说,其实老鼠肉挺好吃的,咬起来特别有劲。
    我说,猫逮老鼠。妈妈,你比猫还行啊。
    我妈说,那老鼠也是饿得不行。可惜它块头没我大。只好我吃它了。
    我妈说到这里念了一声菩萨保佑。我妈一直确信那只老鼠是菩萨送给她吃的。不管怎么说,那是一块肉,有营养。而我妈那时肚子里已经有了讨债鬼姐姐。
    我问,那些人生前为何不一起把那仓库砸开?好歹比活活饿死强啊。
    我妈叹了一口气,谁牵头呢?仓库里又有多少东西?若砸开,恐怕饿死的人会更多吧。
    为什么?我妈没有回答我,目光又投向蓝天白云处。
    仓库里的粮食可能仅仅是一个希望,或许里面根本就没啥东西,但总比什么希望也没有的好。大队干部采取高压手段维持着这个希望,比任由肥皂泡破裂似乎更能激起人们求生的信心。
    或者说,当粮食欠缺时,由干部组织平均分配,将仅够一天吃的粮食分成三十天吃,虽然都吃不饱,但活命下来的人的数量应该要比村人砸开仓库自行分配的多。砸开仓库,获利最大者为年轻力壮者,妇幼老弱、鳏寡孤独毫无疑问会被抛弃。
    又或者说,仓库的存在意味着权力机构的存在。若它被砸开,求生欲望将毫不留情踏过原有秩序的尸体。村里虽然饿死了人,毕竟没有像邻近村庄发生人吃人的惨剧。
    我想了一会儿皱起眉头问,干部有没有饿死的?
    我妈好像没有听见,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点了一下头,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再点了一下头。队长与支部书记最后都饿死了。
    我没再问下去。我想起另一个问题。若妈妈不去偷那点粮食,饿死了,别人活下来了,我自己还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吗?妈妈是小偷,她可能偷走了另一个人的生存机会。她有罪吗?又或者说我是生而有罪吗?这样的问题确实无聊。
    我拣起脚边的一块细石。石头没有棱角,很烫。它一直在太阳底下吸取热量。我眯起眼打量太阳。也是这么一个暖和的下午,讨债鬼姐姐出生了。她没足月。早产。不会比一只小猫重。幸好,年景一天比一天好了。但她爸爸还是死去了。我妈一个人带着讨债鬼姐姐生活在阳光下。

    我妈说,唐婉加唐缸再加我,都没有讨债鬼姐姐十分之一聪明。
    这个不等式我不知道妈妈是如何计算出来的。我做过一整套智力测试题,得分不高,为40。这说明我很愚蠢。不过,就算唐婉、唐缸与我一样,加起来120,再乘以十,也是1200,而智力测试题的满分不过200。讨债鬼姐姐岂不比上帝还厉害?我暗自揣测,也许,妈妈想表达的只是一种惋惜之情。
我没见过讨债鬼姐姐。她也没有留下相片让我得以瞻仰。我只能用妈妈絮絮叼叼的碎片一点点拼起她,财着色,然后像一个笨拙的手艺人,面对着手下已没有人味的瓷像发呆。这世上真的出现讨债鬼姐姐这么一个人吗?她的故事都可以写入《搜神记》了。
    讨债鬼姐姐五个月会叫妈妈,七个月会走路。一岁多一点,会扶着墙壁在村子里到处走。二岁那年,我妈病了,下不了床。她晓得搬把椅子站上面,够着灶沿,往锅里添水,加红薯,烧火,再顺手去邻居家的鸡窝摸二个蛋。做好饭,用碗小心盛妥,放在妈妈床边。这一切都是在我妈熟睡的时候做的。我妈醒了,吓一跳,问是不是有谁来过。讨债鬼姐姐摇头。我妈问,饭是谁做的?她指指自己。我妈不信。她搬了把椅子去灶台边,站上去,用碗从锅里舀出水,又用丝瓜瓤裹好端来,往碗里吹气说,妈妈喝水,水不烫。我妈喝了两口水,抱紧她放声大哭。她不哭,用手去拍我妈的背,嘴里哼着曲。曲调是我妈经常哼的。
    “小花猫,快睡觉,睡着了,日子好……”
    我妈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我有一点伤感。我妈并没有叙述她是如何把讨债鬼姐姐养到二岁。她有意无意忽略了那二年。
    究竟是什么养活了她们?
    我记得自己有一天独自跑去电影院看录相。里面稀稀落落坐着一对对男女。我看了一会睡着了。等我醒来,看到屏幕上有一个在脱裤子的年轻女人。我以为是在放A片,可很快发现自己错得厉害。没有几个女人会在下雪天跑去拍A片。天很冷,女人是青紫色的,非常瘦,数得出胸脯上的骨头。这真难为这位并不太漂亮的女演员。她哈着白气,身子抖得像患了严重的痢疾,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嚷道,“日”吧,“日”我吧,“日”完给我个馒头吃吧。
    女演员有足够的敬业精神,妆也化得不赖,可惜却无足够演技。请求别人来“日”好换馒头吃的她,话虽说得可怜,眼珠子怎可能乱转?这又不是拿身体换钞票。我先是笑了,笑了一会,不知怎么的,笑出眼泪。接着,我忽然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
    那时候,没有青楼娼寮。我妈不可能靠作些针线和浆洗的活儿来养活讨债鬼姐姐。她也没有田。田是村里集体共有。虽然有点口粮,口粮是按工分计算的,不按人头。她一个人的劳动力在那个年代不可能养活她们母女两人。那么,可能的解释是,她从仓库里偷走的东西并不是一小袋,也不是仅偷了那一次,而是偷了二年。只不过,偷得比较谨慎、巧妙,所以她自己现在也忘掉了,所以她会夸讨债鬼姐姐的爸爸了不起。是这样的么?

    我妈说,女人狠起来比什么都狠。这话我信。
    心狠手辣并非男人的专利,一只母螳螂会一口咬掉刚与自己交配完的公螳螂的脑袋。一种叫黑寡妇的蜘蛛肚子会毫不客气吃掉自己产下的小蜘蛛。女人这种雌性生物,或许也有着同样的残忍的邪恶的基因。
    我妈说,当年有一群十六、七岁的女学生活活把一个教师折磨死了。那些女孩都很好看,脸蛋红里透白,一身绿衣服,胳膊上匝着一个红袖套,英姿飒飒。我妈叹了一口气,作孽啊。
    我妈的眼泪越来越浑浊,她的叙述颠三倒四漏洞百出。
    我问,你亲眼看见了吗?
    我妈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问我,你说人死了,会不会变成鬼?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妈又说,如果真有鬼,他早就应该来看看我。

    被女学生折磨死的那位教师是我妈的第二个男人。一个略通点文化的老男人。他是过去的秀才,教过一些年的私塾,后来,成了一个民办教师,成了一个隐藏在人民内部时刻妄想翻天的敌人,所以他罪不可赦。男人姓唐,形容极为猥琐,嘴边翘着两撇老鼠胡须,牙齿黄,老鼠眼,眼角时时糊着一滩褐黄色的眼屎。身上的衣服油光发亮,脏得连苍蝇也不好意思落脚。
    我有些奇怪妈妈为何至今对他还念念不望。他们之间应该是没有爱情。也许,妈妈是感谢那个男人吧。毕竟他曾经给了她与讨债鬼姐姐一个栖身之所,让她逃离了那个噩梦一般的村庄。但妈妈为何不把    他身上弄得清爽一些呢?
    我妈说,他经常挨打,每次挨完打后回了家后就对我笑。
    我问,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妈脸上泛起一抹隐隐约约的红晕。我妈说,他可有学问呐。
    我说,知识越多越反动。
    我妈说,这倒也是。不过,他对我倒极好。
    我妈嫁给他时,讨债鬼姐姐已经二岁了,当她按照我妈的吩咐怯生生叫了一声“爸”时,他一下子涕泪纵横,抱起讨债鬼姐姐死命地亲。他年轻时一直没娶过媳妇,没人肯嫁他。娶我妈时,已经四十出头,据说,头发都已白了一半。这很让我佩服他的骁勇善战,居然在短短几年内,便与我妈一起制造出唐缸与唐婉。
    我问我妈,学校老师这么多,为何那些女生偏偏挑中他?我把已经冲到嘴边的“莫不是他平时手脚不干净,对她们动手动脚?”这句话咽回肚子。
    我妈说,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因果?只是那天,他不应该从那里走过。

    那天,这个闯过多年风浪的老男人想偷溜出校门。家里有我妈,还有三个孩子。我妈生下唐婉后,身体一直没恢复过来。他得像往常一样设法从溪水河边弄一点小鱼小虾来给我妈补补身子。我妈那时在做临时工,帮人和泥做砖。活很累,虽然不用直接挖土,但每天八、九个小时得一直弯着腰把砖从一块块木模中脱出摆好,这活就算一个壮年男人也很难承受。我妈就这样咬着牙挺过来,回了家,还得帮三个孩子洗洗涮涮。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
    我妈说,那时她瘦得只有五、六十来斤。人在路上走着,就感觉自己像一张纸在飘,随时都有可能都风吹没有掉。人们都说她不要命了。
    我妈说,人到了那时,又哪里还顾得上想命是否金贵?三个孩子是要吃东西的。
    老男人心疼他年轻的妻子,但他无能为力。他只想早点回家。
    校门有两个,一个大,一个小,大门在东边,小门在西边。老男人往东边看,东边是一群挥舞着皮带、木棍的男学生;老男人再往西边望,西边是一群叽叽喳喳同样在挥舞着皮带、木棍的女学生。老男人犹豫了一会儿,往西边走去。
    很快,他的女学生们拦住他,大声喝道,在教室里呆着!他赶紧赔笑,是的,是的,我接完老婆就回来。老男人这时已经被他的学生剃了一个阴阳头,他的回答又不伦不类,无疑,这是对革命小将的恶毒攻击。学生挥起皮带,皮带像毒蛇在他身上咬了一口。他没逃,他对此已经甚有经验。他笑得更殷情,正准备回到教室好好呆着,一个女生高呼一声“革命有理,造反无罪”,当一下,木棍敲在他脑袋上。接着,又是一棒。白花花的阳光一下子糊满他的眼睛。他努力地扭过头,第三棒便准确地敲在他鼻梁上。血溅出来,这让他看起来活像一只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他的学生楞了下,有人在舔嘴唇,有人在观望,但又有女学生高呼起口号“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扫除一切害人虫!”他的后脑勺立刻又挨了一棒。皮带与棍棒如雨点般落下。他像一根木头茫然地看着这些疯狂了的雨点。没人抡锄头,但他还是很快就死了。他比我姥姥的爹幸运之处在于他没被砸成肉泥,也没有被抛入溪水里。

    那天的阳光真热。我妈说,等到她赶过去,他身上已经铺满了苍蝇,从头到脚,密密麻麻,像是他身上的一件黑衣裳。地上横七竖八扔着各种木棍,还有铁管。铁管沾满白色的脑浆,与鲜血掺在一起,已经干了,颜色古怪。
    四周围着的都是老男人幸免以难的同事。他们像一群哑巴,紧盯着脚下的尸体,仿佛要从那上面找出自己的命运。学生们不知道上哪里去了。他们是害怕了吗?或许他们觉得这根本就是无足挂齿的一件小事,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办。
    老男人的同事们默默地一个个离开了。我妈很快哭哑了嗓子。那些绿头、黑头苍蝇围绕着她翩翩起舞。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发黑的血泊里。身边是她死去的男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凶手。真的。没人杀死了他们的老师。这个老男人用木棍敲自己的头,畏罪自杀了。我妈之所以没有疯,是因为有一双冰凉的小手抚摸在她脸上。讨债鬼姐姐那年七岁。
    讨债鬼姐姐说,妈妈,我们带爸爸回家吧。
    我妈背起她的男人。她在前面走,讨债鬼姐姐在后面跟。老男人拖在地上的脚不停地晃来晃去,沙砾很快磨破了皮肉,没有血,但磨下一根根白的肉丝。讨债鬼姐姐弯腰拎起老男人的两只脚。母女俩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走着。
    我妈回到家,把老男人放在藤椅上,擦净他的脸,擦净他的身子,换上一件她的虽然破旧但洗得清爽的外衣。老男人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肯让我妈洗他那件外衣,说,这件脏衣服才符合他的身份,否则,恐怕要挨更多的打。虽然他里面的衣服都被我妈洗得干干净净。
    那天,唐婉像往常一样在摇篮大声啼哭。裤裆里全是已经结成硬壳的屎。后脚丫血糊糊一片。没办法,她翻不了身,一根红带子将她拦腰捆住。她只能愤怒地用自己的肉体去撞击她所居住的摇篮。唐缸蹲在屋子的一角,聚精会神吮吸着手指。头上有一些肿包。他又挨了邻居家小孩的打了。他不仅是坏分子的孩子,而且,还是一个破鞋的孩子。

    讨债鬼姐姐是在半夜里哭出声来了。
    那时候,我妈已经把一根松枝点燃。我妈与老男人住的房间并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四周都是干裂的松木板,一点就着。黑沉沉的月光照耀着这个小房间。讨债鬼姐姐看见我妈狰狞的脸,吓着了,哭声被一把利刃拦腰劈断。她看着我妈,我妈愣愣地看着她。松枝上的油脂在火焰中毕毕剥剥地响。屋子里飘满好闻的香气。唐婉唐缸睡熟了。他们还小,虽然也哭过,但泪水总是会干的。他们的睫毛忽闪忽闪,脏兮兮的小脸在火光下是二朵好看的花。
    讨债鬼姐姐似乎明白了什么,疯了一般飞快地想往我妈身上扑,下颌撞到摇篮上,摇篮咯吱声,她的牙齿被折断,血涌出来。她嚎叫着,滚到我妈脚下,放声大哭,“妈妈,你不要死!妈妈,你不要死!”她用力晃动我妈的身子。大颗大颗的眼泪把我妈脚下的那片土地打湿。她的哭声嘶哑难听,从嘴里涌出来的鲜血并不因为她是一个孩子而变得温情一点。
我妈没理她,僵直着身子,任她摇晃。
    讨债鬼姐姐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她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啊。很快,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了,干嘶着,像一头绝望的野兽。她忽然松开抱紧我妈双腿的手,跪着,往后退了几步,嘭、嘭、嘭,给我妈磕起头,“妈妈,你不要死!”

    我妈说到这里时,整个人仿佛都被雷殛了。我妈转过脸,呆呆地看着已经生出绿苔的墙壁,喃喃自语,她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啊。
    我妈的眼泪滴在我手上,滴在衣服的前襟上,也滴满这个阳光美好的下午。
    我妈微微地摇着头。
    我妈说,当时,她举着火把就在想一件事,就是如何先掐死眼前这三个孩子。
    唐婉与唐缸不失时机地哭了。母亲和她的三个孩子就这样僵持着,一直到天色蒙蒙发亮。松枝熄灭了。我妈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河里的水。讨债鬼姐姐已经嚎哭了一个晚上,早已经筋疲力尽。这个时候,她做出了一项与她年龄完全不符合的事。
    她爬起来,抱起唐缸塞入我妈怀里,再解开紧缚在唐婉腰间的红丝带,也塞入我妈怀里。然后,跑,跑出去,飞跑,一直跑。跑到离家最近的一户人家,推开门,找着早大人,跪下来磕头:叔叔阿姨,行行好,救救我妈;又去第二家,跪下来继续磕头:大伯大婶,行行好,救救我妈;再去第三家跪下来继续磕头:阿公阿婆,行行好,救救我妈……
    这些话都是大人们在以后的闲谈中提起并落入我妈耳朵里的。他们说,我妈生的这个女孩将来恐怕不得了。这些人在那个夜晚绝大多数都知道我妈的男人死了。但他们毫无例外地选择了沉默。他们害怕。据说,有的人整夜就一直在倾听讨债鬼姐姐她们的哭声。
    那个夜晚真黑啊,黑得我妈曾点燃的那根火把也像是一朵坟莹上的鬼火。满脸血迹的讨债鬼姐姐终于让一些人鼓起勇气推开屋门,三三二二,互相观望,终于有人犹犹豫豫地走过去。
    那个夜晚,老男人一直安详地睡在藤椅里,睡得又香又甜。
    过了一段时间,讨债鬼姐姐疯了。
    我妈说,讨债鬼姐姐疯了后,什么东西都放入嘴里嚼,一根草、一片废纸、一小片已经干硬能拈在手上的粪便……
    我妈用大拇指粗的麻绳将讨债鬼姐姐吊起捆好,绳子穿过墙壁,里三圈,外三圈,缠得结结实实。讨债鬼姐姐仍能嚼断绳子,跑到外面,冲向那些向她投掷石子的孩子。她咬住一个孩子的手掌,那个孩子尖嚎着。讨债鬼姐姐吐掉嘴里的肉,准备冲向其他人,另一个孩子,抄起锄头,朝她的脑袋砸下去。顿时,鲜血四溅,脑浆迸裂。奇怪的是,讨债鬼姐姐并没有马上死去。她的生命似乎因为疯癫变得极其强壮,极其傲慢。
    她扭过头,看那男孩。男孩的勇气在她的目光下立刻灰飞烟灭,眼泪、鼻涕、小便一起涌出。讨债鬼姐姐并没有因为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放过他,低低喘口气,狰狞地扑过去,像一头受了伤的雌豹子,一口就在那孩子脸上叼下一块肉。他们两个扭打成一团,讨债鬼姐姐始终一声不吭,只有那个男孩凄惨的叫喊救命的声音在空中惊恐地四处逃窜。等到大人们赶来,男孩身上已多了数十个血淋淋的伤口,就连下面那根玩意也被讨债鬼姐姐齐根咬掉。
    讨债鬼姐姐死了,身子僵硬得像一块木头。那个男孩也死了,整个人就像一张用筷子捅过,满是窟窿眼的废纸。

    我问,讨债鬼姐姐怎么疯了?
    我妈喃喃自语,当时,要是用拇指粗的铁链捆住,就好了。
    我妈望着天空中像蝴蝶一样飞舞的阳光,继续说,当时咋就那么大意,没想到用铁链子呢?
    我妈像祥林嫂般絮絮叼叼,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她茫然地撸着眼泪与鼻涕,眼神空空洞洞,里面没有火星,只是死寂。有好几次她把鼻涕与眼泪撸到我身上,却不自觉。
    我妈说,讨债鬼姐姐的疯病时好时坏。没发疯时,特别乖,烧水、做饭、煮猪食、上山拣柴、帮唐缸穿衣服、喂唐婉吃饭、打扫屋里屋外的卫生,八岁多点的她像一个大人,承担起绝大部分的家务,并且,把这一切安排得紧紧有条。不管我妈何时回家,炕上留的饭一定是热的,水瓶一定是满的,地上一定是干净的。若都弄妥当了,她居然还会背起唐婉,牵着唐缸,去附近一个私塾看人家上学。说是私塾,其实是一间破亭子。学校已经停了课,几户双职工人家担心自己的子女整天打架闹事,临时凑份子请人看着。老师马马虎虎应付差使,学生马马虎虎打着瞌睡。但讨债鬼姐姐竟然就这么会了十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这边刚把题目列出,她那边就已心算出结果。
    我问,真有这么厉害吗?
    我妈无力地点点头,是的,那还是带她去赶集卖红薯时发现的。后来,有个大队的会计还专门带着算盘来与她比赛十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结果还是她赢了。她还会整段整段地背语录,一个字也不错,随便别人开一个头,她就能叽哩哌拉接着讲下去。
    我说,那不就可以作标兵?记得报纸上也报道过这么一个小女孩子啊。不过,她现在可不怎么的。小时聪明,大时了了。
    我妈只是摇头,目光越为呆滞。我伸手接住妈妈滚烫的泪,把手指伸入嘴里,慢慢吮吸。
    我妈说,讨债鬼姐姐还比较清醒时,带她去大地方看过一次病。
    医生说要打针,针管很粗。怕她叫痛,我妈便给她买了一小块糖,糖是一分钱一块。讨债鬼姐姐接过糖,放在嘴里舔舔,然后藏到口袋里。我妈问她为何不吃?
    讨债鬼姐姐说,要带回家给唐缸、唐婉也尝尝。我妈想忍住眼泪,没忍住,大串大串的泪水沿着鼻尖往下滴。我妈让她把糖吃掉,说回去再另外买给唐缸、唐婉。她摇摇头说,我病了,妈妈带我看病,已经花了很多钱。家里没钱。我只要尝一尝,就可以了。
    讨债鬼姐姐想了想,又说,妈妈,我不怕痛,真的,一点也不怕。她说着话,自己乖乖地趴到椅子上,还对医生说,阿姨,我病了。求求阿姨帮我治好病,好吗?我妈就不会哭了。
    那针真粗。她真的一声也没有哭。
    我妈说到这里,嚎啕痛哭。我妈说,你知道吗?帮她打针的医生也哭了。人心到底也有肉做的。最后,她出院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眼泪汪汪。大家都舍不得她,病也没有治好,可又能怎么办?
我妈泪如泉涌。我妈说,当时,她就想,若有谁能治好讨债鬼姐姐,她就是十辈子给他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哪。
    我还是没弄清楚讨债鬼姐姐是怎么疯的。

    我妈说,我没生下来,还在肚子里时,就蠢,而且蛮,让她没有半刻安宁。结果吃什么吐什么,若是闻到晕腥味,呕得就更厉害,吐苦胆水,吐得眼睛发绿,手足麻痹。后来没法子,找到一位四乡闻名的老巫婆,送上一篓红薯,在旁边静候了几个时辰,这才闻到仙声,说我是五行奇格,命硬,是个男娃,得去找黄花闺女的长头发,加无根清水煎熬,日服三次,如是,戾气化尽,胎便自安。
    那年头的黄花闺女倒多,并不需要像现在得跑幼儿园里找。但无根清水是什么玩意,我妈就不清楚。等到送上第二篓红薯,老巫婆这才说是黄花闺女的眼泪水。这种无稽之谈,我妈偏生信。尤其听到我是一个男娃,更是惊喜。我妈本来并不准备把我生下来,发现怀上我后,便喝凉水,在门坎上跳,还找来长布,一头系门上,另一头缠肚子上,咬着牙使劲勒,居然不能把我勒下来,这真是邪门。
我妈说到这里笑了。我也笑。
    我妈说,发生在你身上邪门的事可真多。我妈开始按老巫婆的吩咐四处托人去找小姑娘的头发与眼泪。头发,并不难找,可同时还要收集眼泪,这着实麻烦。最后,我妈的视线便落在唐婉身上。求人不如求已。唐婉便倒了霉,面前摆着一只碗,哭也得哭,不哭也得哭,哭不出来,就得自己掐自己,一直掐到哭出眼泪为止。

    我妈的神思又有一点恍惚了。她说,后来就是生我了。
    那天黄昏,月亮刚爬上天空,又大又圆,颜色金黄,很像一个鸡蛋黄,但应该是月亮。在它西边,还有一个更大的“鸡蛋黄”,那才是太阳。
    我妈抬起头,她已经在田里锄了很久的草。等到她低下头时,肚子忽然疼得厉害。这种疼与往常不大一样,说不上具体不同,却清清楚楚自己确实要生了。她放下锄头,捧着肚子,急忙往家里赶。她想烧上一锅热水,也想叫邻居帮下忙。她已生过四个孩子,也算有经验。可不知如何,平日里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的路,那天晚上偏偏就走错了,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人。
    她走啊走啊,越走越深,越走越远,最后走得天上地下全是明晃晃的月光。奇怪的是她竟然不知道疲倦,也没想到鬼撞墙,不停地走,心里还不害怕,反而很安静。等走到一片竹林边,就生下我,整个过程与排便并无什么不同。她捞起我,用牙齿咬断脐带,我开始放声大哭。她一下子又恢复了清醒,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大山里面。于是,把我贴肉搁入怀里,往回赶,等回到家,天色也刚放亮。再后来,她还专门去找过那片竹林,怎么也找不着了。她说,那天晚上那片竹林可好看了,在月光下绿得盈盈的。
我妈好像在说神话。

    我轻轻拈去我妈头上飘起来的一根白头发。她老了,脸上印满黑色、灰色、紫色的瘢痕。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断断续续,要费好大力气才能听明白,而且,我还必须用自己的语言将她的话串连起来。
我妈说,我刚生下来时,见什么啃什么,啃上了,就一直含着、叼着。
    我妈那时已经没了奶水,乳房干瘪。而我偏偏要吃奶,吃不到奶便拼命哭,哭得瘦骨嶙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妈只好去找奶娘,可没多久,附近的奶娘全被我吓坏了。我虽然没牙齿,却老把她们的乳头咂烂,咂出血。她们疼极了,往我脸上扇巴掌,我比河里的老鳖还要死硬。我妈没辙了,用红薯换来一点大米,熬成“糊糊”,小心喂我。我妈边喂我边吐。唐婉在一边偷偷用手指沾起我吐出来的“糊糊”放入自己嘴里。我妈又急又气,又舍不得揍我,一个巴掌扇在唐婉脸上。唐婉哭了。我也哭。不过,我的哭声比她要嘹亮得多。后来,有人给我妈出主意,说人奶不好找,不妨试试狗奶。结果,那些母狗也全被我咬得嗷一声叫窜得飞快。
    我妈说,她都以为我会活活饿死了。
    那天她在屋子里发愁,有人来敲门。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是逃荒的。女人开口哀求道,大姐,给一点东西活活命吧。我妈的眼泪顿时下来了。我妈从屋窖已剩余不多的红薯堆里扒出一篓。女子千恩万谢,又哭,说,她老公躺在附近一个小窑洞里,双腿断了,已经快病死了。
    我妈赶过去,还找来赤脚医生。等到这些事情都做好后,女子说了声,善有善报,就不见了。我妈说,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女子与她的老公就消失了。那个赤脚医生吓得半死,以为遇上鬼狐。可有趣的是,从那天以后,我再也不缠着要奶吃了,有什么吃什么,很快变得又黑又壮。

    我微笑起来。我妈说得太玄乎了。这与后人说后稷是他妈妈姜嫄是踩到一个巨大的脚丫因感而孕的差不多。说句良心话,我更愿意相信后稷是姜姑娘的私生子。我并不相信我妈说的这些话。不过,我能理解,人缅怀过去,难免会夸大或缩小。真实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想象。我妈的叙述中,存在着太多空白。
    我妈突然说,唐婉是一个好孩子。
    我眯起眼,打量着阳光下的世界。阳光下的一切就像一个巨大的泡泡,在不停膨胀。
    我妈说,这些天,你去看了她吗?
    我没吭声。我的影子正在地上蠕动。它们首尾两截,惊恐万分。

    前半个月,我去看了唐婉。她正托腮凝眸,望着墙壁上的一大团发了黑的水渍,眼神风轻云淡。她一直在笑,笑意盈盈,笑容比刚打出来的棉花还要软还要白还要还要香甜还要醉人。我默默地看。死亡的虚无像真空一样令人失重,不堪忍受。所有的梦魇皆源自于对死亡的诅咒或屈膝或讴歌。而当疯癫来了,死亡的面具被搁置,并落满灰尘,人们也许能够接近生命的实质。
我看着唐婉。我轻轻喊道,姐姐。
    我的到来似乎直到此刻才打破了唐婉寂静的世界。唐婉缩回手指,也不看我,十指局促地交叉,扭来扭去。她或许意识到自己正穿着件粗糙的呆板的蓝白色相间的条纹衣服,拿起衣角放入嘴里嚼,嚼了一会,吐出来,再塞入嘴里嚼,并在咀嚼的过程中很快就忘掉了我刚发出的那个令她不安的声音——她并不是谁的姐姐,她已经根本不必扮演什么角色。她只是她自己。名字等符号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她存在着,不能说无意识,但已与这个现实世界毫无关联——她又继续沉入冥想中,依旧露出纯粹而又干净的笑容。她真美。我从来就没有见过比唐婉更美的女人。
    我没再打扰唐婉,去了精神病院院长办公室,对着那个秃头的慈眉善目的院长笑,放下一万块钱。我现在有钱了。

    我喜欢姐姐唐婉,从小,就喜欢与她在一起。她常牵着我的手,到哪里也不放下。许多人说我是姐姐的哈巴狗。我听了,一样开心。做狗有什么不好?只要是姐姐的狗。我一点也不觉得做人有什么了不起。唐婉的手很白,软,小小的,虽然也是脏兮兮的,可握着它,心里就踏实,感觉就像是在云朵里。小时候,我与姐姐唐婉爱用手指互相掐来掐去,你掐我一下,我掐你一下。我往往会把唐婉掐出泪水,可奇怪的是,我却从来就没被掐疼过。一开始,我以为唐婉手指上的劲小,掐不疼我,后来,我知道了,她是舍不得掐我。

    那年夏天,我与唐婉在河边玩。我们坐在草地上,往河里扔石片,比赛谁扔得更远。输了的要被赢了的刮鼻子。石片跃过水面,溅起一圈圈波光鳞鳞的涟漪。我欢呼大叫,唐婉也大声地笑。扔十遍石片,我总能赢上八九次。唐婉的鼻尖很快被我刮红了,可她一点也不恼。过了一会儿,唐婉躺下来睡觉,侧卧着,脑袋枕在手臂里,脸色红润。我坐在她旁边,看她睡。唐婉问我在干吗?我摘下一片草叶,含在嘴里吹起来。
    唐婉喜欢听我吹曲子。我更喜欢吹给她听。没过一会,唐婉真的睡着了,鼾声均匀又细微。这鼾声像小猫的细爪子,在我心底拼命挠动。四周寂静无人,蚱蜢在草尖跳上跳去,河里的水哗啦啦地响不停。我莫名其妙地觉得烦躁,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终于忍不住,悄悄趴下身,小心翼翼在唐婉脸上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觉得自己真是幸福得要死去。
    我爬起来,开始去采花。河边的灌木丛中到处是一朵朵红白相间的小花。花朵很小,非常香,深吸一口,香气可以泌到骨头里去。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但很喜欢它。我决定把这河边的小花都采完,然后全堆在唐婉身上。我快活地笑出声,为自己这个念头。我想唐婉在醒来后见到这么多花一定会开心死了。

    后来,我与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打了起来。他们抢过我手中的花,抛入河中说,那些花全都是他们的。我没理他们,这河不是谁家的河,这花开在河边,也不是谁家的花。
    我走到一边,继续摘花。他们冲过来,伸胳膊蹬眼,绊来一腿,将我掀翻在地。我一下子热血冲头,觉得这真是太欺负人,捡起地上的石子,却忘了自己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这种反抗只会激起他们更大的怒火,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耻辱。他们立刻狂呔起来,二个人死死按着我的手脚,另一个人抬起腿朝往我肚子上死命地踩,踩了一会,见我不作声,蹲下身,朝我脸上扇耳光,一边扇,一边说,杂种,你他妈的不打就不老实啊。是不是非要挨耳光,心里才爽?

    三个孩子打得心花怒放,嘴里嚯嚯有声。这个打累了,就换另一个来。他们共打了我四十九个耳光。我的脸很快被扇肿了,不过令我感到高兴的是,打到后面,就会感觉不到疼痛。我咬着牙,瞪着眼,在心里一下一下数着数,始终没叫疼,心中只有一个想法,爬起来,用石头砸开他们的脑袋。我来回挣扎,像一头愚蠢的傻瓜。
    唐婉醒了,发现我正被人狂揍,立刻尖叫起来,冲过来,张口就咬。她的劲真大,那三个孩子的脸一下子就被她抓了个稀巴烂,而其中一个比她还要高出少许。他们放开了我,惊慌逃窜。我爬起来,拣起石头朝他们的背影扔过去。唐婉也扔,她扔得又远又准。那几个孩子哎哟叫着,跑得更快了。
我忽然停下来说,你比我扔得远。
    唐婉走过来,摸着我肿得发亮的脸,眼泪汪汪,说,你怎么不叫啊?
    我说,我不疼。你扔得比我远,可为何开始要故意输给我?
    唐婉没理我,只是心疼地摸着我,一个劲地掉眼泪。

    不久,在那年夏天又发生一件事。我家前面一户人家常关起门吃西瓜,他们家有六个孩子。他们的爸爸是货车司机,常往家里捎回各种好吃的东西。我常趴在后山坡上的草丛里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大块朵硕。
    自己没有东西吃,能够看看别人吃,过过眼福,那也是一种享受。不过,令我眼馋的是他们吃东西总是很浪费,一块西瓜还有小半边红,便被扔掉,最后倒入外边的泔水桶。泔水桶里的东西用来喂猪。那些年,大家都养猪,而他们家猪特别肥。
    那天,我直勾勾望着水桶里的西瓜皮。它们半红半白,半浮半沉,简直像极了一群迷死人不赔命的小妖精。我拼命咽口水,嗓子眼里痒得难受,很想跑过去,终究是不敢。我嘟咙着用草扎地上的蚂蚱,扎到一只,用力捻它的肚子。啪一声,蚂蚱碎了,肚肠漏出来,酱黑色,涂在手指头上,若用舌头舔一舔,味道很好,也有肉腥味。唐婉来了,猫着腰,小心翼翼趴我身边。我向她示意那木桶里的西瓜。她的眼睛顿时圆了,喉咙里叽哩咕噜响。
    我抹去嘴边的口涎,小声叫道,姐。
    唐婉点点头。我又说,姐,那里有西瓜。
    唐婉说,我看见了。咱们扔砖头去吧。
    我说,姐,那西瓜好大。
    唐婉白了我一眼,大也不是你的,还是别人吃剩的,有什么好看?
    我说,姐,那上面还有好多的“红”啊。
    唐婉咽了一口口水,人家那是拿来喂猪的。
    我说,猪吃得,我们干吗吃不得?
    唐婉低下头也学我的样去掐蚂蚱。
    我说,姐,用水冲一冲,就可以吃。真的,可好吃了。
    唐婉说,回家让妈妈买吧。
    我说,我不敢说。姐,你看,里面那么多,我们只拿三块,你一块,我一块,哥一块,他们发现不了。
    唐婉抬起头,四周看了看,犹犹豫豫地说道,谁去?
    我说,咱们一起去!要不,你去,我帮你把风。
    唐婉呸了一声,我才不去呢。
    我瞪了她一眼,喉咙里的馋虫已爬到舌头尖,心扑腾扑腾一阵乱跳,咬牙,脱下褂子,拎手上,俯身,勾腰,一溜小跑,到泔水桶边,心已差点从胸腔中迸出,赶紧手忙脚乱伸手探入桶内,捡出西瓜皮,也没数几块,用褂子包好,撒丫子往回跑,到草丛中,扑通声一屁股坐下,四肢一摊,像濒死的鱼大口喘着粗气。
    唐婉靠过来,也用手拍胸脯,说,吓死我了。
    我们互视一眼,再瞅瞅地上的西瓜皮,忍不住哈哈大笑,开心无比。唐婉先反应过来,急忙伸手捂我的嘴,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不好。
    我与唐婉一口气跑到河边,把西瓜皮扔入清亮晶莹的水里,洗净,埋头大嚼,“红”的吃完了,还有“白”的。“白”的脆生生也好吃得紧。汁液从嘴角淌下,唐婉眯着眼,小口吃,大声笑。很快,那一堆西瓜皮只剩下最后一块。唐婉想起什么,拉我袖子,哥还没吃呢。
我如梦惊醒,揉着滚圆的肚皮傻笑。我与唐缸兴高采烈回了家,把最后一块西瓜皮递给唐缸。唐缸的脸色变了,哪里来的?
    我没理他,打着饱嗝。
    唐婉瞥了一眼我,怯生生说道,我在路上捡的。
    捡的?唐缸生气了,别人吃过的你们还好意思捡?还要不要脸?说着话,抓起西瓜皮往屋外扔。这一下,祸事来了。货车司机的六个孩子已发现泔水桶里的猪食不翼而飞,正纳闷着四处寻找小偷,见了从天而降的西瓜皮,马上破门而入。
    年龄最大的那个指着唐缸的鼻子就骂,他妈的不要脸,偷东西。
    唐缸马上回了一句嘴,偷你妈。
    偷东西还骂人?年龄最大的那个伸手往唐缸脸上扇。唐缸立刻老实了,捂着脸,唇青眼白,恶狠狠瞅他们家最小的那孩子。那个年龄最大的孩子见唐缸不老实,又见我与唐婉昂首挺胸一副大义凛然宁死不屈的样子,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你妈是贱货,嫁的男人比头发还要多。他妈的三个小杂种竟然还有胆偷我家猪食,吐出来。一拳击出。
    唐缸哎呀一声,四脚朝天。我嗷一声叫,扑过去,咬住那个孩子的手不松开。
    说是打架,其实是人家六个孩子拿我们三个当沙袋踢。我很快晕了。后面的事还是听别人说的,说我们三个差点被那六个如狼似虎的孩子活活打死。还好,我妈被人叫回来了。我妈远远就看见唐婉像只老母鸡葡伏在我身上,任那些孩子拿树枝抽打,满头是血。而唐缸弓着身子像只小鸡被那个年龄最大的孩子倒提着脚脖子。我妈当即吓得瘫地上了。围观的人一大群,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拦。这六个孩子一向是霸王,父亲手上又有方向盘,母亲还是一个四方有名八面威风的女泼皮。最后,这项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我妈弄清事情原委后,没打我,也没有打唐婉唐缸。
    过一些天,我妈从街上买回了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边切,边哭。我妈的手抖得实在厉害,把自己的手割破了,血流出来,我妈好像没看见,继续切,很快,手指上又划了一刀。我妈忽然双手掩脸,放声大哭,一拧身进了里间的屋,关上门,一直哭,哭了大半宵。
    那个沾了她鲜血的西瓜最后喂了猪。

    我妈眼里挤出几滴浑浊的泪水说,我当时真瞎了眼,鬼迷了心窍啊。
    我妈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又吐了一口,抬手,用力扇起自己的耳光,一下又一下。她的胸脯像兜售爆米花老头的风箱,呼噜呼噜的。我拽住我妈的手,没让她继续打下去。我妈的话跳跃性很大,不过,我都能听明白。说句老实话,我也认为妈妈当年是鬼迷了心窍,也确实该打,但她毕竟老了。我妈挣扎着,喃喃说道,你说她会恨我吗?
    我说,不会。换我是你,那个时候,也可能会同样做。再说,姐姐很好。说真的,她现在看起来就像天使。
    我妈的泪水扑簌簌烫得我心里一阵发麻。我妈直愣愣看着墙壁,脸色惨白,仿佛里面有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我妈咬着青白色的嘴唇继续说,她一定恨我的。我这辈子就是对不起她啊。
    我妈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每个字就像一把刀子,每说一个字,身子就颤抖一下。这短短一句话,仿佛耗尽了她平生气力,整个人的精气神在说完这句话后似乎一下子全泄光了。
    我没有骗妈妈,唐婉真的像天使。尽管她肩上没有翅膀。也许疯癫就是一汪清泉,能将人心底的脏东西全洗得干净。

    我高中毕业后的第二年,唐婉疯了。那个秋天,天气乍寒还暖,寒风与阳光像两条发了疯的野狗互相撕咬,到处都露出血淋淋的伤口,天空一片血红。
    那天下午,唐婉忽然脱光身上所有的衣服,走到大街上,对每一个行人露出甜美的笑容,并指着浑身的青紫问别人——这些是不是会飞的蝴蝶?
    别人若说不是,她就抽抽咽咽地哭;别人若说是,她就喜形于色,拉着别人的手,继续问,为什么蝴蝶还不飞呢?若别人不搭理她,她便去问下一个人。很快,她身后围上了一大堆人,许多人因为不必花钱买票就欣赏到这么一出精彩的女体秀而性欲勃发。他们朝唐婉扔石子,吐唾沫,不时竖起中指说着各种各样下流的话。唐婉听了,也不生气,回过头就对那几张因为欲望扭曲得最为变形的男人的脸说,我是不是很好看?你想干我,对吗?不要钱,真的。
    唐婉在大街上躺下来,叉开腿,但那些男人嗡地一声全后退了。唐婉等了一会,见没人来,又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她的皮肤很快就被浸透阳光的街道烧灼得通红,但她一点也不慌,安安静静地走在潮水般汹涌的人群中。
    巡警赶来了,用衣服将唐婉包裹好。唐婉也不挣扎,只是笑。这时,唐婉的丈夫来了,一个瘸腿老男人,嘴里喷着酒气,鼻尖上蹦起一粒粒红白相间的酒槽,骂骂咧咧,甩给唐婉几个巴掌,不停地向巡警鞠躬说,这个贱女人怕是疯了。
    瘸腿老男人把唐婉领回家,用绳子绑起来,用鞭子狠狠地抽。
    唐婉也不叫,任他打。她曾经叫过,喊过救命,但都没有用,她是这男人的妻子,就得任他骑,任他骂,任他打,何况大家都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打是亲骂是爱。邻居街坊们对此异口同声保持着缄默。他们的修养可真好,一点也不着恼,而平时若谁家的猫发情时多叫唤几声,他们立刻会冲出门外破口大骂。据说,街道里也曾经来人劝过这个老男人,老男人的回应是拿屁股对准他们。据说,还有一些人劝唐婉去法院申请离婚。老男人说,离婚也行,把当年我给她妈的二千块钱还给我就成,当然,算上通货膨胀,再加利率什么的,少算一点,就拿十万吧。说完,抓住唐婉又是一顿狂揍说,若她敢跑,就天天去找我妈问这十万块钱去。

    我妈不真应该为了凑齐唐缸考上大学的三千块钱学费把唐婉嫁给这个老男人。这不是男人,是牲畜。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这条牲畜。那时,他在一家工厂守门,似乎还很和善,老是会弄一点花花绿绿的糖果给一些放学的孩子们吃,有时还拉着唐婉的手说,长大后,嫁给他。
    唐婉就呸,牵着我的手迅速跑开。唐婉告诉我,嫁猪嫁狗也不会嫁这个臭男人。后来,听说这个老男人因为猥亵幼女被关进了号子。再后来,他被放出来、,捣腾来,捣腾去,也不知道怎么的发了一笔小财,经常耀武扬威地带着各种风骚的女人满大街乱窜。
    我问唐婉,为什么要嫁给他?唐婉嘤嘤地哭。
    我吼起来,问妈妈,为什么要把姐姐嫁给他?
    我妈也哭说,有啥办法?哪里还能找钱?
    我说,我不读书,去工地上挑石灰桶。
    我妈给了我一个巴掌说,你明天给我挑二千块钱来?
    唐缸蹲在屋子的角落里一声不吭。我妈含着眼泪说,女人总是要嫁人的,嫁谁都是一样。

    凭心而论,一开始老男人对唐婉还很不错,唐婉过了几年好日子。可随着老男人生意江河日下,她开始挨打,打得皮开肉绽,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老男人的行为越来越为变态,有时会半夜爬起,往嗓子眼里灌上几口酒,血红着眼,绑紧唐婉,堵住她的嘴,用老虎钳一根一根拔她下身的毛发。唐婉疼得死去活来,老男人的嘴巴裂到耳朵根上。他说唐婉是丧门星,自从进了他的门,他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他说,要给唐婉冲冲喜。他掉转屁股,在唐婉脸上拉出一大泡臭哄哄的屎。“屎”与“喜”在乡间发音一样。唐婉跑回家,她并没有勇气说出这些,露出一身伤痕,撕心裂肺,嚎啕痛哭。我妈也失声恸哭。
    我说,我去揍那个狗娘养的。
    我妈拦住我说,他毕竟是你姐夫,打不得。
    我妈总是说,忍一会,就会好的。我妈总是说,这是女人的命,要认。
    我妈年纪越大就越信命了。还托人从大老远的地方买回一尊千手千音的观世音菩萨,每天出门或回家,再累再倦再乏,也要在菩萨面前点一炷香,在它面前喃喃祷告,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菩萨有尺许长,工艺精湛,观世音的眉眼是活的,为了买它,家里足足有一个月没沾半点荤腥。我妈在的时候,我从不拜菩萨;我妈不在家时,我就会情不自禁走到菩萨面前低声祈祷,求它保佑妈妈,保佑姐姐,也保佑已跨入大学校门的唐缸。
    我终究没听我妈的话,叫上几个同学一起把老男人揍得嗷嗷狂叫,揍得满地乱爬,碰谁都磕头喊爷爷。但我的鲁莽与冲动终归是无济于事。唐婉吃得苦头越发多了,到后来,整日神思恍惚,动不动冷汗涔涔,牙齿上下咯噔噔乱响。她不再向我妈诉苦,老痴痴地看着一片片向青空中飞去的白云,手里的筷子经常不知不觉掉到地上,若有人问她什么,便惊慌地跳起,一脸惶恐。

    那天,瘸腿老男人打累了,把唐婉按在床上,发泄完兽欲,滚落一边呼呼大睡。唐婉下床,拣起绳子,将老男人一圈圈缠紧绑好,就像他平时绑她一样。她甚至唱起歌,小声地唱。她一点也不像一个发了疯的人。她把屋子里的白酒、煤油什么的,一瓶瓶找出来,浇在老男人身上。老男人惊醒了,惊恐地问她想干什么。她开心地笑,顺手划燃火柴,又唱又跳。老男人发生惨叫,像一只被汽油浸透了的着了火的老鼠,却又动弹不得。唐婉轻轻易易地把他烤熟了。

    唐婉被关押起来,一帮穿白衣服的人忙着给她做精神鉴定。公安局立了案,法院发来传票……到处都要花钱,能弄来的钱像一小杯水浇在一大堆燃烧的柴薪上,呼啦一下,无影无踪,反而激起一大片热腾腾像毒蛇猛兽一般的火焰。

    我去弄钱。我妈每天以泪洗脸,拿头撞墙。我去找唐缸。唐缸大学毕业后,分配在省城机关,与家里的关系日渐疏远。我能理解,一直也不愿去打扰他。可现在,唐婉出事了,妈妈没钱,我也没有,唐缸应该有一点。
    我迈进唐缸家门。唐缸拒绝了我。我说,只要二万块钱,算你借我的,赶明儿还你。唐缸老婆从屋子里走出来说,赶明儿?拿什么赶?你以为是赶鸡赶鸭啊?唐缸老婆把这个“鸡”字说得特别重,唐缸就太老实,整天惦记着对人好,这不,老鼠爬到称杆上,竟然找上门。你以为唐缸是开金铺的啊?
    我小声说,嫂子。
    唐缸老婆的俊脸更白了,嫂子?怎么我与唐缸摆喜酒时没见着你这个小叔子?算了,唐缸,把这个月的工资给他。拿了钱快走,也真是倒霉,唐缸怎么就有你这样的亲戚。瞧着都恶心。
    我没言语,唐缸起身拿了一叠钱扔给我。大约千把块钱。我没起身。
    唐缸说,钱给你了,你还想怎么的?我说,不够。
    唐缸老婆哎哟一声,敢情人家嫌少。我盯着唐缸。唐缸捋捋头发,面无表情。
    我说,哥,算我求你,我给你下跪了。我知道,我们现在都在你脸上抹了黑,但好歹她也是你的亲妹妹。
    唐缸老婆尖声叫道,哎哟,敢情你膝下全是狗屎?你以为跪下就能吓唬谁?呸。就这一千块,要就要,不要拉倒。别给脸不要脸。早看你们那家人不顺眼,都是一窝贱货。
    唐缸的脸抽搐着,没哼声。
    我血往头上冲,强自忍下说,大哥,今天算我最后喊你一声大哥了。就问你一句话,借,还是不借?
    唐缸老婆从沙发上跳起来,怎么的?不借!你想动手打人?我没理她,看唐缸。
    唐缸说,我没有钱。借不了。我抄起茶几砸下去。
    那个月,我去医院卖了二次血。年轻真好,什么都抗得住。第二年春天,唐婉被送入精神病院。老男人被火化了。他没有亲人,我在亲属一栏里填下自己的名字,领出老男人的骨灰,将它拌在饲料里,全喂了猪。愿主宽恕我。但不管你们是否宽恕,我一定得这样做。

    天色慢慢暗下,光线从这个下午一点点抽离出去,然后,径自转身走开。院子外面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一棵结的枣大,而且甜,吃到嘴里还会沙沙作响。另一棵却开花不结果。不过,也正因如此,结枣的树每到秋天总会被孩子们折断枝桠,弄得伤痕累累,不结枣的树却枝茂叶盛,欣欣向荣。这很有意思。现在,它们一起飘浮在冥暗里,没有生,没有死,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散发出一圈圈淡蓝色的光晕,奇妙又安静。
    我妈闭上了嘴。我抱起妈妈,抱回屋,喂妈妈吃了点食物,再待候妈妈躺下,掖好被子。她说了一下午的话,确实累了,很快就被睡眠拥抱了。
    我回到院子里,坐在妈妈留下的那把藤椅上。在无边无际的虚空处,太阳的光芒可以忽略不计。淡淡的月光穿过婆娑云层,化成一块块浅灰色的痕迹。这些痕迹在我边游来游去,像一群拿不定主意的鱼。声音有一点嘈杂,可时空因此更为澄明。极远极近,传来阵阵歌声。我闻到一股麝香的味道。我突然想起,这个下午,自己本来是想问问妈妈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可说着说着,究竟又忘了。我微笑起来。我是妈妈的儿子,这是一句废话。我情愿每天把这句废话重复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或许这句废话里面所蕴蓄的情感比“我爱妈妈”这样的话更为强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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