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永远不分开(短篇)

  我是在一次长途旅行时听到这个故事的,在大巴车上,在北京去安徽黄山的路上。我与梨雅报名参加了一个旅游团。显然,这并不是一条赚钱的线路,车上连司机、导游共有二十六个人,大半个车厢空空荡荡,不过大巴车的空调半路上突然宣告罢工,我们还是像二十六根塞在罐头里的香肠,浑身上下直滴油。
  车窗密封性能极好,透不进来一丝风,就有乘客威胁要退票、上访至党中央,还有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干脆从行囊里翻出一瓶救心丸,握在手中时刻准备着。身材娇小的导游小姐在七嘴八舌的指责声里从眼眶里迅速挤出泪花,最后自告奋勇唱起了“情哥哥、情妹妹”的山歌,这才让我们这些受伤的灵魂得到稍许安慰。毕竟,这个旅游团的大部分成员皆为男士,口袋里都还有俩闲钱,自然不能轻易撕下脸皮。
  导游小姐的歌声不敢恭维,唱了一会儿,很有自知之明地闭紧嘴。
  梨雅把头埋入我怀里小声说,“她的脸像猴子屁股。”梨雅从我鼻尖上挤出一些黑头又说,“利安,你的脸比猴子屁股还要红。”梨雅说话真恶毒,自从她发现我与女网友调情的证据后,当年那个眉目如画的女孩儿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毕加索画笔下的模特儿。糟蹋我没关系,中国女人骑在男人头上又不是一年二年的事,糟蹋一个陌生姑娘就颇对不起当年我向她求爱时的表白——“你有一颗比水晶还清澈的心灵”。我承认,导游小姐的脸有点小,下颌嫌尖。当我们质疑时,会抓耳挠腮;在安慰我们时,从这移动到那的动作蛮机敏灵巧,但应该算是俊俏姑娘,而且还是懂得羞涩难得的好姑娘。我拍拍梨雅的手,对她的观察力表示钦佩。
  梨雅压低嗓门继续说,“你说那个瘦子是干什么的?”
  “哪个瘦子?”
  “坐第三排,左眉有疤,手掌很大,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污垢,有个女人的脑袋靠在他肩膀的那个”。梨雅伸出手指指点点。
  这次,我为梨雅的观察力感到震惊,她居然可以隔着座椅看见别人隐藏起来的手掌?哦,还有眉毛上的疤。我不会是娶了一个女巫吧?我转过脸,目光炯炯。梨雅扑哧一笑,眼波流转,“呆子,我是说他们这一对好奇怪啊。”
  “奇怪什么?”
  “男的干过不少体力活。女的保养却极好,我都嗅到她身上兰蔻面霜的味道。她用的香水是毒药。”梨雅的眼睛像银子一样亮起来,语气斩钉截铁。我吸了一口凉气。我在商场见过兰蔻面霜,得六、七百一瓶,买两瓶差不多够得上一个人参加这种旅行团的费用。毒药我也有所听闻,一小瓶,就得一千块钱。我摸摸自己的鼻子,再摸摸梨雅的鼻子。梨雅的鼻子虽然小巧,但值得信赖。我们谈恋爱时,我还住污水横流的青年教师筒子楼时,梨雅就有本事嗅得出我藏在席梦思床垫下的臭袜子、脏内裤。梨雅哼了声,“我看他们不对劲。”
  “你管得着吗?”我嘟咙一声,发现梨雅的眼梢跳了跳,眼瞅要从里面跳出把刀片,赶紧补上一句,“为了管好老公,你已经耗费太多心力,够辛苦了。”
  刀片从梨雅眼睛里嗖一下弹出。唉,还是说错了话。我沮丧地撅起嘴,准备接受惩罚。梨雅眼珠子一转,下达命令,“亲我。”
  “在这里?”
  “嗯。”
  
  阳光拍打着车窗玻璃,拍打着我们的脸庞,拍出厚厚一层油腻。离目的地还有五个小时的路程。窗外除了一成不变的树、田野,再没有新鲜玩意儿。没有洞悉生命真相低头吃草的牛,没有在溪流边捶洗衣服给尘世抹上一丝鲜艳的女子,没有忙忙碌碌追逐时间也被时间追逐的人群。来往的车辆也少,偶尔出现一辆,也无声无息地擦肩而过。整个世界似被太阳榨成了最后一点力气,紧贴在地面,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耳膛内渐渐生出细微的响声,初始是一团毛线,渐渐清晰,一声高一声低,像蝉悲伤的鸣叫,像鸟被枪弹击中后消散的羽毛。梨雅趴在我膝头睡了,眼、鼻子、嘴皱成粉红色的一小团。这是我心爱的女人。我曾发誓要爱她一生一世,就像河流爱海洋,山峰爱天空。
  我轻轻吁出一口长气,并一点点把身子挺直扳正。我的肩膀已朝过道那边歪了太多,我要对得起她对我的依靠。车厢内静悄悄,比黎明还静,惟有这混杂着二十六个人呼吸与体味的气息让人恹恹欲睡。这时,我听见后排飘来一个细微的声音。是女人的。这声音像是慢慢拆着毛线团的手指,是那样疲倦,并且平静。
  
  

  “一个女孩儿爱上了大学的年轻男教师。很纯的爱情。他们甚至没接过吻。尽管师生恋不大好听,但他们都自以为当女生毕业后,他们能在一起。可学院里一位省公安厅长的公子哥儿看上了这位女学生,于是,男教师被陷害,被灌迷药与三陪女发生了性行为,且被拍照公布。男教师被学院辞退,回到老家,在乡村小学做起民办老师。女学生嫁给公子哥儿。公子哥儿对她很不错。后来,女学生在公子哥儿一次酒醉后得知当年的实情,就跑去找男老师。你说,事情会如何?”
  时间在女人轻柔迟缓的声音里变成一团凝胶状的物体。车厢内的种种物体好像因为女人的叙述在发生一些微妙的类似化学作用的变化。罩在座椅上的白布与白布上印着的红色广告词开始在视线里渐渐清晰。从车窗外飘来的光线已不再那么灼热。我注意我旁边座椅上的胖男人把埋在鼓鼓囊囊胸膛里的下巴一点点抬起。他的双层下巴里净是汗渍。我冲他笑。他赶紧抱以笑容,又迅速把下巴重新埋回去。这是一个有着狗熊的块头、兔子心脏的男人。我把目光停留在胖男人的左手小指上,上面有一粒不小的钻戒。真奇怪,这么热的天,这么一个男人竟然独自来旅游?
  然后,我听到一个男人粗糙的声音,“他们会在一起做爱,做爱做的事,把原来没做的全补上,一直做到呕吐。再各自背转身回到原来的轨迹上。怎么样的情意也难改变这种生活的惯性。人活在古罗马那座庞大的圆形角斗场里。情与爱是生命的盐,不是手中的刀。”
  我悄悄回头,在座椅的缝隙里看见说话男人的脸,眉宇间颇有英武之气,只是黑了点,像炭。那女人倒生得白净,虽然没有白成玉石,好歹也是一块水磨豆腐。他们之间的对比真有视觉效果,让人忍不住想赞叹上帝。我轻轻地笑,手指在梨雅脸上滑过。
  女人说,“拿刀干什么?打打杀杀没意思透了。”
  “谁说没意思?”男人的声音提高几度,眉毛扬起,“有了刀就有了世界。”
  噢,上帝,如此不解风情的男人真应该立刻送去做炮灰啊。这对男女什么关系?姐弟?情人?同学?同事?或许只是因为上帝的骰子刚刚坐在一起的陌生人?女人已皱起眉头。男人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在菜市场看到一对乡下夫妇。老实巴交的菜农。不知道怎么搞的,菜农男与几个混子发生冲突,被一顿暴打,于是下跪哀求,结果,混子们打得更高兴。还是那菜农女行,干脆抄起秤砣,舞得流星锤一样,结结实实砸领头的混子脑门上。混子们不肯,夺下秤砣想反击。菜农女扑到旁边卖肉的地方,抢过一把刀,还没来得及挥动,混子们立刻撒开脚丫子了。”男人嘿嘿地笑道,“所以,从小我就明白只有拳头才是硬道理。”
  
  “这样的男人怎么不去死啊?”梨雅不知何时已睁开眼,一边小声嘀咕,一边想扭头去看男人的模样。我赶紧按住她这颗不老实的头。这要是男人把拳头砸到上面,那说不准就要发生一场惨剧,连毕加索的模特儿都怕没机会做。梨雅愤怒地扭动脖颈,手指在我脸上挠出几条血痕,想张嘴开骂。我赶紧用嘴堵住她的唇,心中同时鼓起黄继光舍身堵枪眼般的勇气,果然唇上传来剧烈的疼痛。妈妈的,不咬人会死哪?我朝她一瞪眼,梨雅嫣然一笑,“味道真好。”
  “他们说什么?”梨雅理理头发问道。
  我把女人说的话迅速重复一次。梨雅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我说什么屁事呢。这事我听过。我表妹交的一个网友的师姐便拥有这种传奇、诗意的生活。”
  “传奇?诗意?”我诧异了。
  “是啊。那位师姐跑去找那老师。那老师已经被时间折腾成一只畜生,对谁都充满仇恨,一不做二不休把女生绑屋子里,当成性奴宠物,任意羞辱、肆意蹂躏,最后还把女生拐卖到大西北,卖给山沟里的一个六十多岁老单身汉。最后,当然是师姐被解救,老师被枪毙。”
  
  梨雅的声音真够大,一点礼貌也没有,大家都睡着呢。
  我正想提醒她,前排的座椅上已扭过一颗圆滚滚小西瓜般的脑袋,是个男人,眼睛里满是血丝,“我倒也听过类似的事儿。那女生去找老师,然后一起远走高飞,在一个个孤独的城市里流浪。结果有一天,男人为保护女生被黑社会打断双腿,女生也被黑社会逼去卖淫。后来,他们逃出来,女生买了一辆卡车,把车厢后面布置成房间,一路走来一路做卖淫的生意,虽然伤感,倒也符合你说的诗意。”男人脸上露出促狭的表情,“说不定哪天我们还有机会遇见他们呢。”
  “呸,瞎说。”梨雅啐了一口。车厢里的气氛已经因为这男人暖昧的语调活泛起来。有人重重地咳出一口痰。有人扯起嘹亮的嗓门说道,“若我是那老师,妈的,拿把刀,磨得飞快,先把那公子哥儿干的。操,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再问这女生肯不肯陪自己死,若不肯,也一刀结果。”
  “哥,那老师干吗要一刀结果女生?”一个稚嫩的男声。
  嘹亮嗓门说道,“你这榆木脑袋。老师干掉了公子哥儿要不要赔条命?一个人,或者说与仇人共赴黄泉,虽然壮烈,也无趣乏味得紧。还不如与心爱人结伴同行,一路上吟花弄月,何其浪漫哉!再说,女生不是爱老师吗?什么是爱?即甘心为对方付出所有。什么是‘所有’?就是眼睛、鼻子、大腿、胳膊等等加在一起的总和,可不仅仅是一个形而上的灵魂。所以既然老师杀了公子哥们,女生就一定得死。要么陪老师死,要么被老师杀死。若女生不肯陪死,只能说明她并不是真爱。那这样无情无义的女子还留她在世上作甚?还不如杀了为世上男人干掉一个祸害。”
  
  “你讲这话还有没有人性啊?我要掐死你,掐到死了99%的时候,松开手,再掐;掐到99.99%的时候,松开手,继续掐。”拥有了一个短暂睡眠后的导游小姐已来到过道中央,手拍向一个青年男子的肩膀,“杨东,没想到你这么坏。怪不得没哪个女孩子肯嫁你。别带坏你弟啦。”
  “我这是教我弟。”叫杨东的男子嘿嘿笑道,“人总是要互相伤害。不是你伤害我,就是我伤害你。与其自己受伤,还不如让别人受伤。哎,我说的话你可别对静宜讲啊。要不,你负责帮我找女友。再要不,我赖上你。你若不肯,我便摸把刀去你家门口守,守得你心惊肉跳。”
  “我就要对静宜讲。你这个大坏蛋。”导游小姐吃吃笑道,眉眼里已尽是撩人风情。
  这年头敢情流行在公众场合打情骂俏。我望向梨雅。梨雅咬住嘴唇,看看我,看看我旁边的胖男人,看看我们身后的那对嘴角已有微笑的男女,再看看我们前面坐着的这些人,咯咯发笑。那位曾威胁要上访至党中央的中年男人咳嗽几声,开始发言,“我觉得这位老师会拒绝当年的女学生。他既然选择回到老家做名民办老师,说明他已看透人间冷暖,甘心遁世。现在是什么社会?要不,像他这样一个有文化的人还怕找不到更好的事做,何必苦守在一所破学校里?”
  “反对。你没听过北大才子陆步轩卖肉的事吗?不是每个人都有生存能力,这与学历无关。”中年男人旁边的一个脸部线条绷得非常酷的男人说道,“若女学生来找老师。他们面对面只能沉默无语。或许,老师会带女生去看星星,然后脑袋里满满的都是星星在天空里互相碰撞时发出的迟钝的响声,也都是骚逼这两个字。每个女人都有一个骚逼,区别只在于有的骚得慢,有的骚得快而已。这女生是属于特别骚的那种,否则她没那么轻易背叛。首先是背叛老师,她完全可以把事情弄清楚,爱是不会因为心爱的人被陷害而褪色的;其次是背叛公子哥儿。既然嫁了老公,就不应该再去吃回头草。只为自己舒服,结果让所有的人难过,这种女生实在要不得。若我是那老师,我牙缝里只会溅出一个字——滚。”
  
  梨雅生气了,这男人的话着实粗鲁,或许话糙理不糙,这种说话的口吻显然令人激怒。梨雅用力地拍开我的手,腾一下站起身,声音响亮,“你们男人都这种德性啊?”
  梨雅因为愤怒,胸脯剧烈抖动。胖男人飞快地投来目光,嘴里说道,“不是啊。我觉得这女生很至情至性。我也听过一个差不多的故事。当然,男老师拒绝了女学生。女生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并在很多年后,成了男老师所在县的法院院长。一直未能娶上老婆的男老师因为猥亵学校女生被判入狱十年。男老师出狱后,想报复宣判他罪名的女学生,打算夜里沿着下水管道潜入女生的住所,结果老天有眼,失手从五楼上摔下来,摔烂了。”胖男人做了一个摔西瓜的手势,冲我傻笑。
  妈妈的,女人就是让你这种没骨头的肥猪男人惯坏了。我在肚子里暗暗咒骂,侧身挡住胖男人看梨雅的视线,但我没挡住胖男人前排座椅上那个长发男子。
  他扭过头,眼珠子白多黑少,脸庞上堆起鱼鳞片一样的东西。他望着梨雅说,“亲爱的,在这俗世里,生活是我们的敌人。惟有一份相知相遇的缘,能在我们死时让我们微笑啊。”
  这人有毛病吧?梨雅愣了,看我。我耸耸肩膀摊开双手。这人身边放着一把棕色吉他,头发的颜色与我家餐桌上的抹布有得一拼,衣服上落满头皮屑,耳朵根上还打了洞,上面吊一个乌青色的圆环,更郁闷的是,这人长得实在有创意,讲是车祸现场都有恭维之嫌。我示意梨雅坐下。这回,梨雅很老实。
  长发男子咭咭一笑,“我是诗人。我曾当过老师,也曾有过一位女孩爱过我,其间过程就类似后面这位女士讲的情况。”长发男子指指我们身后脸似水磨豆腐的女人,“后来,女孩来找我,我们在一起欢爱。我在她身体里跳动、颤抖,前后移动,全神贯注。她的嘴唇是那么美,那么烫,能舀出蜜。她纷乱的黑发垂落到地上像是充满音乐的森林,她白晰的腿因为无限的激情弯曲成一扇上帝为我打开的门。她被一道道丝带缠绕的脚踝是那么纤细。她纷红色的小脚趾让我如痴如醉。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孩子。她那两个柔弱的乳头绷得那么紧,像樱桃一样鲜红,像红玛瑙一样结实,并随着她身体的扭动与摇摆不断地闪动光芒。她把自己完全交给我,完完全全,完全信赖我,没掺一点水份。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
  
  长发男子的话音带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这让人忽视了他的容貌。梨雅呆呆摇头。
  “我们决定殉情,买来酒、安眠药、毒鼠强。”长发男子咧开嘴,牙齿在桔黄色的阳光里闪闪发光,“你知道毒鼠强的吧。我们准备把自己像毒老鼠一样毒死。我们喝下拌了安眠药与毒鼠强的酒,脱光衣服,紧紧地抱在一起,哪怕腹如刀绞也不放手。”
  长发男子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我以为我们会一起迈进天堂。上帝偏心眼,只肯收下她。我没死,她死了。我不甘心,继续寻死。我想了许多法子,比如上吊、割脉、服毒,但老有乱七八糟的人来打岔。我就想自焚,独自跑到市里,刚摸到一块挺偏僻的地头,也真巧,附近一户别墅着了火。火势很大,烟雾弥漫,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铁栅栏内鬼哭狼嚎。你想想,小姑娘都还没有与男人做过爱,这么死掉多可惜。我当时像中了邪,记得当时脑袋里还听见我那死去的女学生在喊救人。我放下汽油瓶跑去救人。你瞧,我这张脸便是毁在那场大火里。那小姑娘的妈也在屋子里头,不过已经被烟呛晕迷了。”
  长发男子微笑起来,“我没死掉。而且,让人意外的是,我在医院里才知道我救那两个人居然是当年陷害我的人的母亲与亲妹妹。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吗?”
  “所以你不想再寻死了?”梨雅小声翼翼问道。
  “是的,这个世界过于荒谬,我懒得死了。何况,我把她藏在心里头,我每活一天,她的生命就在我身上延续了一天。我们相亲相爱,永远不分开。”长发男子抄起吉他,抹了几下,校准弦,开始自弹自唱,唱得凄凉,有人哽咽出声,是一个穿旗袍的少妇,开至根部的大腿白得耀眼,嗓音却极好,似景德镇出产的瓷。
  少妇跟着弦声哼了几句,缓缓说道,“当年,有一个笨女生,在结婚五年后知道了当年爱人的冤枉,抛掉了豪宅、宝马、一份属于自己的辉煌事业以及令大家羡慕的幸福家庭跑去找他。他不理她。她在他屋外跪了三天三夜。他还是不理她。她向他所在的学校申请做一名不拿薪水的民办老师。为了能与他在一起,补偿他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她愿意吃遍这世上所有的苦。那是桃花开得灿烂的时候,学校四周都是大块、大块金黄色的油菜花。她努力地向他老家的那些孩子传授知识,并细心为他准备一日三餐。她相信铁打的心脏也会被捂暖。没想到,他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说有缘无份,说天意如此,说他了去南方。笨女生傻傻地找了他一年又一年,始终没找到他的任何音讯。”
  
  车厢内一时寂静,每个人好像只剩下虚贴在空气中的剪影,但这空气似乎正在一点点熔化于寂静里。梨雅脸上已有泪痕,微微的,有人在挪动脚,车辆的行驶速度渐渐缓慢。良久,开车的司机打破沉寂,说道,“我还在跑北京去杭州千岛湖的线路时,遇见过一个男子。我们随意闲聊。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他的心肠。他说他是一名老师,说起他与一位女生的事,说那位女生放下一切来重新爱他。人心是肉,不是铁。他很感动,想接受。但女生的丈夫,当年害他的那个人,叫上当地的派出所所长还有几个黑道上的人,又找到他,说,若他不离开女生,就要砍下他家人的胳膊,把他心爱的妹妹说成是卖淫的小姐,让他的老母亲生不如死。那帮人,什么事也干得出来。他领教过他们的手段。他不想再做往石头上碰的鸡蛋。他也不愿意把这些事告诉那个女生,让她再受伤害。他开始在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飘泊,甚至不敢回家。”
  少妇好看的脸顿时扭曲,想起身往司机那奔,“你说真的?他在哪儿?他长什么模样?”少妇的声音有了碎瓷一般的惊慌失措。与此同时,少妇身边响起一个孩子刚从梦里惊醒的疑惑不定的声音,“妈妈,这到了哪里?妈妈,我渴。我要喝水。”少妇如被雷殛,身子立刻僵住。
  梨雅轻轻一叹,缓缓坐下,把冰凉的小脸蛋搁在我手掌上。
  “你会这样爱我吗?”梨雅的声音近若梦呓,“我要你爱我,就像我爱你。我们永远要在一起,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我们永远不分开。”
  “永远不分开。”我在梨雅手心轻划着这几个平日里已熟视无睹的汉字,心里激棱棱炸了一个响,这几个汉字怎么读就怎么悲伤,让人没来由地难过。我闭紧嘴。我忽然讨厌起这满车厢内的人,尤其是后面那个挑起这个话题的女人。
  
  “你还算有福的。”脸似水磨豆腐的女人开了口,“我认识的那个女生没这样好运。她跑去找老师。老师接受了她,但他们还没睡上一次,公子哥儿就找过来,提出离婚,说,变心的女人再留也是祸害,条件是她得净身出户。她答应下来,回去签了协议,就想第二天搭车把铺盖搬到老师那去。这天晚上,她便被一伙蒙面壮汉轮奸了。她在屋子里哭了几夜,最后洗干净羞辱与污垢。等到她再一次来到老师那时,老师手上全是她被人蹂躏的相片。这些不堪入目的相片出现在各处,包括老师所在的小学的大门上。没等老师说话,她立刻转身离开,甚至不敢再回头看一眼。老师没追上来。他们之间扯平了。她想报复那位公子哥儿,但她是蚂蚁,人家是大象。不久,她因为持械欲图行凶被拘留几个月。这期间,她家人不断倒霉。她年迈的老母亲还跪下来求她。她只好死了报复的心,离开那个伤心地。”
  “为什么不去公安局报案?”一直手握速效救心丸的老者终于开了口,“这还有没有王法?这公子哥儿简直是人渣,把他抓起来枪毙十次也不为过。”
  女人淡淡地笑了,“你老没听清我说这位公子哥的父亲是省公安厅的厅长吗?”
  “厅上面有部。部上面还有中央。我不信这青天白日下就没一个可说理处!”老人嘴角涌出白沫,脸青里泛黑,像一个风干了的枣核。坐在老者身边的年轻人赶紧夺过他手中的药瓶,掏出一粒,喂入他嘴里,“爷爷,你别急,别生气,阿姨是在说故事替大家解闷呢。”
  “故事?”老者气咻咻地哼了声,回过头瞟了那女人一眼。女人唇边挂着的笑轻得像薄雾。女人身边那黑炭似的男人眼眶裂开,鼻翼掀动,拳头已握出水,“操,我操。”
  梨雅朝我凑过头,嘴对着我的耳朵轻轻说道,“牛逼。狐假虎威。真有血性。这就下去拦辆车回去替那女人伸冤啊。”
  “人家说不定是陌生人,你别胡扯了。”
  “你是瞎子”。梨雅白了我一眼。前排座椅上那颗西瓜脑袋又扭过来,没朝向我,朝向梨雅, “在司法不独立,执法人员常不作为的现实条件下,民间的正义就是维护社会公平稳定、震慑犯罪分子的一个重要砝码。这种时候就得雇人把那公子哥干掉。”
  “放屁。为了‘正义’而采用非法的手段只会让整个社会更加混乱不堪。这毕竟是个案,不是每个女学生都会爱上老师,不是每个公子哥儿都这样卑鄙。”叫杨东的男人把已够嘹亮的嗓门再提高几度,车厢内嗡嗡一阵响。我抹了下脸上的汗。我很佩服他们,但我希望他们统统闭嘴,说老实话,我真恨不得像导游小姐说的那样,掐住这些罗哩罗嗦的人的脖子。
  我冲梨雅笑,“亲爱的,我知道他们都很牛逼。我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傻逼。你的口型经常提醒我认清这点。但我要郑重地告诉你,牛逼经常要被傻逼干掉。”梨雅乐了,手往我腰间一束,头靠过来,喃喃说道,“所以我心里还是比较平衡。”
  梨雅又说,“你说爱是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那个把耳朵竖尖没一点羞耻感的西瓜脑袋再次扭回头,眼睛里的光简直像瞎子跌跤刚好跌在狗屎堆上,“爱不是一种可以拿来挪去的物体,不是手绢、花瓶、一块蛋糕,它是由内心发酵所分泌出的一种性质极不稳定的白色晶体。若遇上水——时间就是水——它就要消失在水里。”
  我只好抄起钵大的拳头往这颗没有礼貌的脑袋上砸去,没砸太狠,只是提醒他窃听别人小夫妻之间的对话是很不道德的,而且这种窃听极可能演变为“水门事件”这种你死我活的争端。西瓜脑袋见我咝起白花花的牙肉,急忙咧开嘴,喊了一声哥们,我打断他的话,站起身,先咳嗽一声,对着全车厢的人说道,“我也听说过类似的一件事。女生找到男老师。男老师原谅了她。他们在一起了。因为这备受摧残、来之不易的爱,他们爱得更深沉,就像水,一杯水倒入另一杯水里,永远也不会再分开。至于那个公子哥儿,自然是不小心被车撞死在他们相爱的黎明。好了,现在,我恳求大家别再讨论这个话题吧。”
  我一边说,一边望向前边那位穿旗袍的少妇。她的没长大的孩子已喝完水,动作粗鲁地把纯净水瓶塞入她怀里,又蜷曲成一团打起瞌睡。少妇喝了一口瓶中的水,忘了拧回盖子,就这样握在手中,握紧,瓶口渐渐倾倒,清水汩汩流出,很快,打湿了她的腿、腿上的丝袜以及脚下那块恐怕要永远悬浮在地面之上的塑料地板。
  这是一个极度愚蠢的时代,曾经攀援着树木的枝丫在森林里畅行无阻的人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他们肩上有太多看不见的枷锁。我思索着,为自己能及时地做出如此高度的理论总结颇感自豪。我坐下来,等待掌声。但没有,一声也没有。大家全失忆了?刚才的事并不曾发生?我是在做梦?所有的人此刻仿佛都在酣然的睡梦里。梨雅也闭上眼。我掐了下自己的脖子,低下头,从少妇那方边淌过来一滩清水,它们确实很像眼泪。
  这时,我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一开始很细微,扑面而来,似风里裹着的一片沾满雪花的叶子,飘到身边,飘往身后,然后又是几片,飞得轻快,还发出扑哧扑哧的响。紧接着,那个一直把头靠在梨雅说的左眉有疤的男人肩膀上的女人就站起来,一边扭头朝我这边看,一边乐不可支地笑。
  她真美。妈的,要死了,上车时怎么没注意到这女人竟然如此娇艳?我睁圆眼,情不自禁地又站起身。梨雅睁开眼。那女人的脸庞真是细嫩柔软,隔着这么远,也能嗅到一股股清香。我抓住梨雅的手臂。梨雅的胳膊洁白如玉。那女人的牙齿细密整齐。那女人的眼波晶莹流转。那女人的笑容宛若天使。上帝,她为何要笑得这样开心?若政府某天向全体国民颁发一种法律,规定人们怎么笑,在什么时候笑,而且要笑必须获得相关部门签发的笑声许可证,那就好了。这样,我可以在法律上起诉这位无礼的笑得如此灿烂的女人。上帝,请原谅我的笨拙,请原谅我的胡思乱想,这位女人是不是疑你故意派到尘世让男人发狂的妖精?
  女人身边的男人也站起身回过头对我抱以笑容。他的左眉果如梨雅所言,不过,梨雅没说的是:这男人看上去足够衰老。女人似他女儿,但男人居然当着满车厢的人紧紧搂着女人纤细的腰,似乎生怕一松手,女人就要飞掉。这真令人纳闷他们的关系。
  我尴尬地点点头。梨雅已恶狠狠地拽紧我的耳朵。我像一头机灵的小狗马上意识到危险,马上葡伏下身子。我说,“妈的,真奇怪。”
  “奇怪什么?没听过女博士生甘心给只受过初中教育的暴发户做小蜜的新闻吗?羡慕死你吧?诱惑死你吧?谁让你不是大款?你也就配娶我这样的刁妇。”
  梨雅差点咬掉我的耳垂。我扭曲着脸庞的线条。我相信我此刻的尊容可以《巴黎圣母院》里的敲钟人一较短长。我没力气与梨雅争辩一位大款是究竟有多大可能参加这种寒碜的旅游团。我的大腿的皮肤已经在梨雅敏捷且用力的手指下燃烧。
  我说,“我只看了一眼。”
  “看一眼也不行。”梨雅立刻松开手,嘟起唇,泪水又满了眼眶。
  “你的手指头像玫瑰花瓣”,我叹了一口气,捉着梨雅的手,低头开始亲吻那十根如同葱玉但比老虎钳更有力量的手指。这是梨雅的敏感点,是我的必杀技。梨雅板起的墙壁般的脸开始松动,鼻子里重重哼了声,“讨厌,放开啦。”
  “我看了一眼,发现她没有你一半美。”
  “呸。就会甜言蜜语。”
  “不理他们。管他们发什么癫。只要我们甜甜蜜蜜,就好。你是甜,我是蜜。我们以后生的孩子叫甜蜜。”
  
 

  我要说的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抵达黄山的翌日清晨,我们二十六个人踩着露水,在导游小姐英明的指挥与不断鼓励下,终于爬上黄山狮子峰。看日出的人不少,我们这支小部队选择了一个相对偏僻处。当然,壮丽的景色并不会因此而逊色半分。逆光的山尖,有如碧玉一般。薄薄的云层在一刹那被染上了红、紫、橙、黄、银灰等各种色彩。烟云雾露,悄悄消退,山形倒影,时隐时现。“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徐霞客是好同志哇,这话说得舒坦。我都荡胸生层云一览天下小。梨雅更啧啧有声,恨不得把这漫天烟霞、奇峰异石尽皆揽入怀里。
  娇喘吁吁的导游小姐抹去额头汗水,指着崖边生满铁锈并挂满同心锁的铁链,开始讲起它们的故事,然后说,“你们各自许个愿吧。面对对面崖上的那株松。那松可是有官职在身,是统一六国的秦始皇登峰遇雨时所封。当太阳冲出云海,这株松的剪影极可能出现在红日中,这‘红日峰间出,奇松日中生’,是奇景,为你带来一生幸运。这个时候许下的愿,准灵。”
  导游小姐红唇白牙这么爱开玩笑,也真是欺负惯了我们这些没来过黄山的旅客——秦始皇登峰遇雨留下五大夫松的传说,可是在泰山。不过,梨雅似乎并不愿意指出导游小姐的谬误,马上双手合什闭目垂首开始喃喃自语。很快,西瓜脑袋、黑炭男人、脸似水磨豆腐的女人、手中拿救心丸的老者、杨东、长发男子、穿旗袍的少妇……还有我,老老实实地在梨雅身后参差不齐地站成几排,有样学样。然后,我眼角瞥见一道白光,心中突突一怔,是那个女人,那个用兰蔻面霜的漂亮女人。她在笑,笑得忽然,笑得甜蜜,笑得令我心乱如麻。她在对我笑?不,她在对所有的人笑。她的眉毛、鼻子、嘴都笑得飞起来。她的手紧紧地拉着那位左眉有疤的男人的粗大手掌。男人跟在她身后,也在笑,也笑得眉毛、鼻子还有嘴都飞了起来。她在前,男人在后。他们像两片树叶,飘过铁链,飘出山崖,转瞬即消失不见。也就在这一刻,云海与天空的交接处跳出一个红点,眨眼变成弧形红线,继而半圆。起先是小半个、半个、大半个。猛地一跳,整个儿跳出来。
  红日从两峰间冲出波涛,天地间顿时光芒万丈。远远近近传来一阵阵欢呼。
  “他们是情人。”我们中的谁冷不丁冒出一句。
  “傻逼也知道。”我拽住梨雅的手,拽紧。梨雅在发抖,手心已泌出冷汗。没法救了。从黄山上往下跳,这种死法谁也救不了,而且恐怕连尸骨也找不到。我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痰落在地上“啪”一声响,怕有半斤重。我讨厌他们,这些来看日出的人,我也是其中一个。我把梨雅抱入怀里,一字一字说道,“我们下山吧,我们永远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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