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纳内特和她的28条房规

南非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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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条房规

    到纳内特家看过房子的租房者基本都会生出爱恨交织的情绪。爱的是房子那古色古香的老英国调子和含蓄的舒适,恨的自然是纳内特制定的苛刻规矩。成为她的房客必须无条件接受那些惊人房规,那无疑意味着,住进去后你会很快被塑造为一个清教徒,而且是成天踮起脚尖走路的无声无息的清教徒。
    用朋友Lala的话来描述纳内特的房子即,“跟福尔摩斯的家似的。”他指的是房子里那幽深的感觉,沉暗的色调,翻覆曲折的房间开间、通道与楼梯,以及积年的壁画和家具。
    我住Nobbs路上时,每次去超市购物必会经过这坐房。那是一座半为双层、半为单层结构的深色别墅,怀旧的气息浸出墙面与窗框,重叠的花木覆盖着错落转折的院墙;一条植物簇拥的小径通向正门,而进入房子的入口则有四个。小径左边是密合的院墙,将别墅的一半以及游泳池与花园遮掩;嵌入院墙的木头信箱已被金丝雀爬墙草埋没。小径右面则是敞开的,只以木本植物做墙环绕,透过那开花或不开花的植物带,可以见到整面墙的深啡色木格窗户和翠色草坪,白色茶桌茶椅摆在回廊间。
    因为它所不介意的复杂而半幽闭的美,总让人不自觉地猜想什么样的人家住在这里,房子里又有怎样的生活。后来跟纳内特聊天,她说,曾经这房子里的生活很伤感。
    她指的是跟她去世的丈夫的那段生活。她丈夫生前是伊丽莎白港的顶级律师。这位律师在2001年去世时,当地的一些报纸均以头条报道。纳内特给我看那些报纸,用她活动不便的胳膊和手指骨节严重扭曲的手,那是她丈夫当年的生活行为艺术对她身体的永久塑型。
他们的婚姻长达近40年。纳内特丈夫是典型的阿非利卡男人,血液里有多少激情,双手上就有多少暴力。阿非利卡人,当地的人们告诉我,是指出生在南非、以阿非利卡语为母语的白人及混血儿。
    2004年初我需要找一个月的临时居处,我去跟纳内特谈。开始是没抱很大希望的,因为纳内特房规的第一条,就是要住就住一年。每个房客入住前,必须跟纳内特签定一份入住合同,合同上就是这些房规,共28条。之前听人说过这份著名的合同,因其项目的古怪繁多,已被好些国际学生认为充分说明纳内特的怪癖。这样的房东很容易搞得不共戴天。待到亲眼阅读这份合同,也确实叹服老太太不厌其繁、什么都敢强硬规定的脾性,房规包括:房间里不许有异性朋友逗留,不许有性行为,房客不允许洗衣服(要洗拿到干洗店去洗),晚上9点以后不许有朋友来按门铃,那个时间之后同样不能做饭、不能洗澡,出门须将房间钥匙放在门口地毯下,若是房主(纳内特)和她的朋友在游泳池边休息时,不能使用游泳池,当然更不能喧哗、抽烟、养宠物,等等,比“22条军规”还22条军规。
    纳内特破例接受我这个短期房客,照她后来的说法是,比起南非房客,她更喜欢中国学生;南非人多是派对动物,动辄玩到深更半夜,学生的生活则单纯很多,尤其中国学生,以纳内特之见,更为勤勉。
    另一个重要原因自然是,养这座老房子相当费钱。每月光水电费的支付,据纳内特说是将近3000兰特,而这个费用又无法俭省,比如她必须保持经常浇灌她那大花园,大门的门灯彻夜要开。开支的那头是夜以继日奔流而去的,进项的这头却途径单一且有不饱和之虞,纳内特唯一的收入即房子租金,她再三给我强调这一点。问题是她那严厉的房规又使很多人望而却步。年底的12月和年初的1月,学生放假回家,别墅里很多房间也随之放了空,纳内特很焦虑那些空房间。何况生病加重了纳内特的开支负担,她摔伤了膝盖,胃又出了毛病,她需要治疗,每顿饭由女佣端到床前。她要支付女佣工资。纳内特的5个儿子只在圣诞节回来看看她。
    其实如果不是这个房子要供应给9个房客住的话,我会相当喜欢它的,尽管不许洗衣服和不能在房间抽烟这两条,使我有强烈的生活落不到实处的做客感。但住进后也发现,即便有那么多人住着(我住那里时共有8个房客),整座楼不仅丝毫没有生龙活虎的热闹气氛,而且经常阒静无声,甚至看不到什么人。或许因为这房子有四个入口,住不同区域的人有各自的进出大门,并且每两三个房客就有一套厨房、洗手间和洗澡间,大家互不打扰。


迷宫

    房子大约是七十多年前建造的。具体的年代,纳内特说需要去查资料,但生病使她难以下楼到书房。修这房子的是个木材厂厂主,所以房子的木料好过一般,每扇木门都很重,房间里的护墙板依然服帖牢固,楼梯木扶手已经被那些上下楼梯的手触摸得油光发亮。之后是一个医生买下这个别墅,他的妻子即在这个房子里终其天年。其后是纳内特和她丈夫。到2004,纳内特已经在这房子里住了37年。
    进入正门,便是深如天井似的一个门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楼顶垂吊下来;在夜晚,它昏暗的灯光使这个挂满油画复制品和老照片、摆放着铺了旧软垫的条椅、同时连接很多木门与通道的小间显得深不可测。墙上的一面镜子加深了这个小间的复杂,很多次从楼梯走下时,我总以为那有镜子的墙壁是另一个房间,其实只是一个影像的错觉。
    与正门相对的是一只S形楼梯,通往楼上房间;左手边一道深啡色双扉木门,连接环环相扣的书房、收藏室和会客室;右手边一扇木门后,是个开间很大、因家具颜色沉暗和户外植物的茂密而显得光线黯淡的房间。楼梯侧一道短通道背后,藏着另一小隔间,这个小隔间又连接着另一个大房间、洗手间和大厨房。木桌上同样有照片,墙上挂着两幅用花体字母写成的、摘自圣经的话。
    从大厨房的另一扇门出去即到后院,佣人房在那里;转过一段弧形矮墙,是一楼一底的两间客房,以一只露天木楼梯相连。楼底客房的一扇门可通向会客室,从会客室则可去到游泳池和花园。
    也可以从后院的一条窄径去到与别墅分离的一座单层公寓,不知从前这单层公寓是否为主人家的客人准备的,总之现在供应3个房客住。公寓所有房间的玻璃门都朝向游泳池和花园。公寓一角的凹陷处有白色茶桌和数只同色椅子。与公寓成直角环绕游泳池的是别墅双层部分的侧面,纳内特房间的一扇窗户在上,会客室的长排落地木格窗在下。金丝雀爬山草将外墙裹住。从木格窗户转过,连着别墅的一个植物藤架下,搁着一张很长的白色户外餐桌。花园的木门可以只开上面半扇。
    在整体色调轻丽的Summerstrand区,这样在长于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几乎没动过手术的老房子并不多。时间走进这座楼会陡然一沉,变成拥有同时向过去和未来延伸的双重走向的蔓延物。有一种复杂的滋味在每一道壁缝间,每一样物品里,你不了解,也不明白缘故,但能够感觉。
住进这楼里的头几天,除了自己房间的位置,总是搞不清从哪可以到哪,这房子里有那么多的门与过道,到处都是勾连同时又是阻隔。会客室好像在一个神秘方位,跟着别人走,每次似乎都是从不同的门进入的,待到自己去找,它却消失了。从木楼梯上楼,感觉不是在向上,而是在向下。尽管年深日久,那楼梯踩着并不吱呀作响。或许是木质坚硬、加上铺了地毯的缘故,但两头最末一级台阶除外。一不留神,它们就会在脚下发出被挤压的短促的轻微尖叫。所以在晚上,哪怕只是9点刚过,下楼要万分小心,因为那短促的一“吱”,在静谧如坟的房子里,会显得十分惊心。


老家具

??当年,也就是从2004往前推的37年前,纳内特夫妇买下这所房子花的是3万兰特。现在能卖多少?90万?100万?还不算房里的家具。
??这房子里的一切家具物品,和房外的花园草坪,都是她用婚后的几十年光阴,一手一脚布置打理出来的。
??除了沙发和软椅,差不多所有的家具都呈深啡色或褐色。这是跟记忆和时光有关的颜色,是吸收一切故事的所有波长的颜色,是使物品本身越变越沉重的颜色。
??很多东西确实都重得吓人。我屋里的大写字桌就因其超出想象的重,使我不得不放弃在同谋帮助下,将它挪动位置的理想。再看看它的四条木腿,已然嵌进了地毯中。这张写字桌上的台灯也分量不轻,它的灯座是铸铁,雕着一圈胖胖的小天使。楼下一间客房里的一只有雕柱的柜子是纳内特心爱之物,她特意让我去看那个柜子,它的雕刻与做工精细繁微,其色泽仿佛无需触摸就会令人生出手感;而且,看上去它相当沉重。纳内特说,当时买它时花了200兰特,现在要值4000了。
??那个夜晚纳内特跟我讲那些家具。我惊讶的是,它们都是二手货。全是从二手店或拍卖会上买来的。可它们给人的感觉就是长在这房子里的。因为它们的颜色与样式?因为它们与这老房子呼应得如此默契?尽管它们都来自于纳内特零敲碎打的购买,却因其集体无视时尚、不畏笨重和沉暗的品质,成为一个整体。
??偶尔想到,假如有个女孩出生在这里,并不得不把童年和少年的光阴消耗在此,她会不会恨这个房子呢。这是一个将轻盈、喧闹和随心所欲驱逐出境的地方。是一个始终下沉而没有上扬的壁垒。我对它的喜爱,未必不因为自己只是一个过客,一个随意逛来、坐下然后又将离开的人。
??没有一样家具不在纳内特的记忆中。每一件东西她都记得是哪一年、在哪里、以什么价格买到的。她房间里的一对很厚实宽大的缎子单人沙发,20年前以每只10兰特的价格买来。她的床、我房间里的床、某一只长桌、哪个房间里的柜子、摇椅、摆设、桌灯或地灯、窗帘,全都带着一段成功的购买故事。其中的经典要算纳内特房间里的一对小背椅,那是一对小巧简洁、木质光润、手工细腻的木椅子,22年前纳内特从一个拍卖会上买到,每只椅子3兰特。即便在20多年前,这也不是买,更可谓是捡来的。纳内特说当时拍卖人让顾客把愿意出的价标在小卡片上递过去,她就标上3兰特一只。拍卖人说不,你不想买它们,3兰特?哪有这样标价的?然后纳内特回家了。第二天她的电话响了,拍卖会的人打电话来说,那对椅子是你的了,因为没有别的人出价。
??也有的家具是纳内特换来的。当年她认识一个开二手店的女士,那女士提出用店里的旧家具交换纳内特儿子们不穿的旧衣服,给自己的孩子穿。因为那样的以物易物,她们成了朋友。我想象那个年代的女人在这个天宽地阔的国家,以怎样的耐心、勤俭和精明建构一个家庭的生活。作为律师妻子的纳内特,买二手家具,自己买布给孩子做衣服。生活尽管不易,但她们依然尽可能地把那基础框架搭得完美大气。草率是不被认可的。生活从一开始就被认定为一场长远旅行。所以纳内特的房子才有现在的气派。
??因为这些家具,这个房子对于纳内特成了有双极感觉和双重意义的记忆:是成功地敛聚的,又是伤心地破碎的。纳内特的丈夫由于极有口才和事业有成,在家庭之外有很多女友。“他吸引女人,”“他不仅毁坏了我的生活,也毁坏了那些女人的生活。”
??不好问为什么不离婚这个话题。每个人有自己对生活的态度和想法,每个人有坚持一种哪怕自己也意识到的错误的权利。十多年前纳内特的父母从纳内特丈夫手里把房子买过来放在她名下。“如果房子还在我丈夫手里,他会把它卖掉的。”而纳内特父母不愿意自己女儿到老而居无定所。即便如此,那个律师丈夫在去世之前,还不断劝说纳内特将房子卖了算了,养这么大个房子太花钱。纳内特说她对丈夫的回答是,她宁愿把房间租出去来维持它也不要卖。然后呢?我问。纳内特说传给她的儿子。可她有五个儿子呀。对纳内特这不成问题,谁最喜欢这房子谁要,然后付钱给其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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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内特

??我的房间就在纳内特房间的隔壁。
??原先在此房间住过的一中国女生相当同情我,以她的经验是,那房间是不错,但住它的代价除了付房租,绝对要加上被老太太成天批评与管束的附加费用。这一项“费用”特别令人头疼。她住这间房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被老太太叫到她房间去听候教育,内容包括走路声太重、说话声太大、笑得太响、关门声刺耳、动静太多、以至上厕所次数太多,等等等等,都快把她说死了。
??第一次纳内特让女佣来叫我到她房间,说我关门声重,我说好的。虽然已经是小心翼翼的了,那门本身自重很重,再轻轻关它也会有声响。几乎不发声的技巧也有,就是按住门把手将锁舌整个压进锁腔,待门合上后再一点一点轻轻将锁舌放回。实在锻炼耐性。以后我都这么关门,跟练轻功似的。
??第二次纳内特让女佣叫我到她房间,问我为何在楼下大说大笑。我的确在楼下后院里用自认为正常的嗓音在说和笑,有朋友来我这里,我们做饭时那炉子老断电,由于跑来跑去检查电闸,声音才稍微放开一些的。没想到隔着一层楼,老太太也听见了。下到楼下跟朋友做鬼脸,他们也冲我做鬼脸。心想若是我的一个叫Sarah的中国女友来我这,凭她天生的嗓音,和我们俩在一起就笑闹做一团的架势,不把老太太气翻才怪,而且会认定我们是野人。幸好她在我搬进纳内特家前回国了。
??之后,纳内特再没传唤过我。
??她的房间门从来都不关。我要有事去问她,总发现她躺在床上打电话,身边堆着很多纸张。以南非电话费的昂贵,那不会是打着聊天的电话。
??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电视。
??有时有朋友来看她。
??门厅挂着一张她结婚前的照片,彩色是涂上去的。那张照片上的纳内特看上去很甜蜜。
??楼房里依然摆放着有她丈夫在上的各种照片。她丈夫和儿子们。她丈夫和孙子。他们夫妻和他们的五个儿子。她和丈夫的婚照。有的照片已经微微发红。
??五个儿子都很高大。其中一个在加拿大一个在美国。那些照片上纳内特的左胳膊已经不能伸直。那些照片上的她也没有笑容。
??“我从20几岁就开始生病。”有了第一个儿子后,纳内特辞去工作全心全意持家,暴力也附随而来。“曾经这房子里的生活很伤感。”伤感就是从那时开始,蔓延了几十年。辞去工作前纳内特在中学当过4年历史老师,也教体育。
??和那个律师丈夫是在大学里认识的。那是个体育优秀的男人,人聪明,有口才,极赋演讲气质。纳内特说他是一个有两面性格的人,爱她的时候非常爱,打她的时候同样极端无情。
??她种植花园。那是她的阳光世界。花园大概有30种以上的植物,锦紫苏,华盛顿蒲葵,木兰,九重葛,智利茉莉,迈卡亚贝拉,还有一种名为“普罗旺斯晨歌”的白杜鹃。那些花让我很是着迷。纳内特相当高兴我喜欢她的花园。她建议我看书房里的植物画册。那书房里的各种画册,植物的,动物的,关于南非的,加拿大的,欧洲的,让我在黄黄的灯光下消磨了好些安宁的夜晚。
??28岁上纳内特成了一个虔信的基督徒。她的教堂活动一直不少,若非疾病缠身,她不会成天跟床打交道。
??躺在床上的纳内特向往的是去掉肉身以后的生活。她说那是一个绝对完美幸福的世界,她毫不怀疑那个世界的存在。
??那个晚上她给我说了很长时间的圣经。她给我描述她亲眼看到基督的那个夜晚。
??那个晚上的谈话中纳内特有好几次笑。而之前我跟纳内特说话时,她脸上几乎没有笑过。
??不过跟任何人无论关系如何,只要涉及到钱,纳内特还是态度强硬。她跟一个中国女孩间有过那样的事情,本来是朋友,那个中国女孩在她的影响下还成了一个基督徒;但因为一个涉及到钱的事,两人又不欢而散。
??从纳内特家搬走以后,有些夜晚我会散步到那里,纳内特房间的灯光总是亮着,但光线很暗。那是一幢在夜里显得阴影浓重的房子,一幢永不发出声音的房子,即使在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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