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抒情:潘维诗歌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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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阅读之后产生感动是为一个诗人书写评论的内在动因,那么,对于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而言,评论潘维的诗歌还在于他的诗为我带来了对江南水乡的向往。当然,如果从一个较高的层次上说,比如:学院式的批评,那么,评论潘维的意义或许就不那么简单了:即潘维多年来在创作上的孜孜以求不但营造了浓郁的“江南抒情”的氛围,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如果就诗歌艺术之角度上看,不论述潘维,似乎必将会使80至90年代诗歌史造成一定的缺憾,而即便最终仅仅是以粗浅的方式,没有完全将潘维的诗歌意义和价值描述清楚,但竭尽所能地发掘出一个真正的诗人,也是一个诗歌者乃至诗歌史研究者的职责。 但我近乎随意的、断断续续式的评论却并不想对潘维的诗歌予以生平加创作分期式的进行评论,而所谓“江南的抒情”的本身也期待一次自由自在的言说。潘维是从80年代中期就进入了他的南方水乡创作的;在80至90年代的身份转变过程中,潘维则以质疑多于肯定的方式,告别了早期诗歌的幻美;世纪末的潘维正在向生存的深度进行开掘;潘维早期曾经是一个农事诗作者,他在使用麦子意象上与海子既有相同,又各自独具个性的事实等等,已经为越来越多的研究者所熟识。如今,潘维已经从当年的水乡青年进入人生意义上的不惑之年了,但浪漫主义式的诗情画意仍然是其诗歌创作的重要“主旋”,因而,潘维的诗歌创作实绩就势必要求评论者应当以“共时”、“共性”的方式进行入手,尽管,这种方式也会在事实上造成不可避免的疏漏。
“孤独太冷,需要一盆炭火, 的确,对于这幅“液体的江南地图”,潘维多年来一直是细心描绘与梳理的。潘维曾经说:“我长期生活在江南水乡,也可以说,我同时更多地生活在汉语中的江南水乡。……‘水乡’作为我生命中的汉语存在,我希望能描写出其中的一部分。”[1]这里既有对生养之地的强烈感情,同时,也不乏在对江南神圣情感中抒发中,流露出诗人的写作灵感。从所谓的《第一首诗》开始(其实,这并非是诗人真正的第一首),潘维就不断将水、水乡、雨水、运河以及一切与江南水乡有关的意象频繁地展示在自己的诗歌写作之中。从在《一个只有水的地方》逐步展现自己无限的温情,到在《陷进身体的雨》中非常有滋味的揭示自己在雨天的感受,再到《鼎甲桥乡》中“夜晚,是水;白天,也是水/除了水,我几乎没有别处的生活”到处充满着水的湿润体验,江南水乡的对于潘维而言,无疑是深入骨髓的。而系列组诗《太湖龙镜》与短诗《遗言》更是以可以相互指涉的方式,将“太湖”这一江南隐喻的意象联系在一起,从而在联系历史、现实、自我介入的过程中,将诗人对江南水乡的向往、炽热的情感以形式上的断裂、冷静客观的方式描绘出来。但其内部蕴涵的情感以及“诗可以成为自己的家谱(身世)”的创作意图却可以从如下的诗句中得到解读:“我将消失于江南的雨水中/随着深秋的指挥棒,我的灵魂/银叉般满足,我将消失于一个萤火之夜。/…………/我一生的经历将结晶成一颗钻石,/镶嵌到那片广阔的透明上,/没有憎恨,没有恐惧,/只有一个悬念植下一棵银杏树,/因为那汁液,可以滋润乡村的肌肤。/我选择了太湖作我的棺材,/在万顷碧波下,我服从于一个传说,/我愿转化为一条紫色的巨龙。” 当然,最能体现液体江南色彩的还应当属《江南水乡》。在这首古色古香,“阴寒造就了江南的基因,那些露水,凝成思想的晶体,渗入骨髓。”这是一个饱经沧桑的江南,它的富足与美丽也同样是它受苦受难的前提。而曾经苦难的历史与当下的现实化合后,潘维江南抒情也就在瞬间成为了一首哀歌。总之,阅读潘维的江南系列,可以看到诗人喜欢阴柔、水以及一系列微妙精致的事物。不过,幸运的是,作为一个同江南历史一样具有深厚积淀的诗人,潘维虽然知道对江南水乡刻骨铭心的描写,会使其在类似地域乡土诗中独树一帜,但长期的经营地域性写作则势必要以诗意的重复作为代价,而即使是风景名胜,但长期的置身于其中也会让人觉得风光不在。因而,潘维在一次接受采访时曾直言不讳的提到:“我正视、并接受自己地理学意义上的局限。”[2]这是一个即将出现改观和心理成熟的讯号,而世纪之交潘维诗歌曾一度呈现出一种嬗变的状态似乎说明的正是这些。
在著名的《那无限的援军从不抵达》中,诗人的 从生到死 从孤寂到喧嚣 而透过丝绸轻柔的压迫 而我在秋天的怀里哭泣 我保存了最后一滴贵族的血 这首含义丰富的诗,既隐含着诗人对当下自我写作状态以及写作处境的一种思考,同时,它也无疑可以视为是对个体生存状况的一种思考。然而,无论如何,我们透过最后一句的结尾是明显可以感受到即使身处逆境但却并不屈服的意味。“我保存了最后一滴贵族的血”既可是诗人自己面对现实的一种自喻,也可以是对自己一贯思维的一种无意识的体现。于是,在这种可以引申的内涵驱使下,所谓生于江南之地的潘维可能并未完全沿袭名士风流的韵致,但南方的优雅却无疑对潘维的诗歌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潘维在“等待援军抵达”时的态度,以及他希望将自己作为诗人独立性思考延续下去,都使其在徜徉于江南土地上的时候,像中世纪的浪漫抒情者一样感觉敏锐甚至我行我素。因此,即便是与世界建立联系,但他仍然能够清醒地认识到:“我与世界的联系/建立在一瓶胶水上/可我弄不清是否已过了使用期限……”而在这种意识的支配下:“我即将去赴一个前生的约会/整理好紊乱的曲调,关上门/从公园的卵石路上,我拐向/蓝火丛生的湖泊/知道吗,岁月在砖墙上脱落/一座城堡逐渐衰老/它等待着,让一片枫叶替它/等着,一位第一世帝王”。(见《蝴蝶斑纹里的黑夜》)而以上诗句中反复出现的独立意识、帝王、贵族等词语或许也只能说明潘维在这方面的气韵与风度。 当然,潘维诗歌中语言的流畅与华美还常常体现在形式上的经营。《白云庵里的小尼姑》不但通篇是以两行诗的方式进行连接,而且,还在充分注意上下节连接过程中的语言连贯性与一致性: 冬日之光停留在瓷碗的釉上, 你低首,从佛龛里无语的走下, 我知道,你是信仰的防腐剂、小家奴, 如果我是一位年轻初学的园丁, 那么,我的笛音就会认出, 这种流畅的叙述与美妙的节奏绝非单纯的做作能够予以写出的。自然,在这种力图通过江南气韵拓展现代汉语的写作空间也会吸引许多人为此驻足观望。 此外,在潘维诗歌中充满神秘、甚至是诡异色彩的写作也同样值得我们予以关注。这既是从外来诗歌文化汲取营养的必然结果,同时,也是诗人钟情江南水乡,并进而为江南水乡所同化的必然结果。《鼎甲桥乡》、《雨水的立法者》、《隋朝石棺内的女孩》,以及大型组诗《太湖龙镜》,除了我们一贯可以触摸到的水梦、柔情与女性,还有对诗歌意象本身如:太湖等,进行的多层次、多角度的沉思冥想乃至自省与批判。 追随兰波直到阴郁的天边 在这样强烈而激荡的韵律之下,诗人对诗歌先哲的情感正成为一首歌,一串回荡的音符。在无以复加的情感宣泄中,“追随他灵魂在虚幻中冒烟的兰波/甚至赤条条也决不回头/做他荒唐的男仆,同性恋者/把疯狂侍侯成荣耀的头颅/把他的脸放逐成天使的困惑”也就顺而自然地呈现在读者的面前。同时,在这种展现语言超凡想象力、创造力的过程中。潘维对诗歌语言的灵活驾驭和深刻体悟自然也融于其间了。 注释 [1][2][4]均见木朵:《潘维访谈:西湖称之为我的婚床》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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