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白:对叶辉诗作《对应》的尝试性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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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和他的影子 一个人的身体和他的影子,在这个世界上相互寻找,已为许多艺术作品所刻写。在日光下,在月色中,或者在镜子里,我们都看得见自己的影子。它模仿了我们的身体,享有了我们的孤单和忧伤,特别是在镜中,它睁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我们,让我们在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世界里,看见了自己或落寞、或欢欣的样子。 人与影子的关系,实际上是一种对应与互补的关系。你走近它,它也走近你,你远离它,它也远离你。一个落寞的人,他会长久地盯着自己的影子,以抱慰自己的落寞。一个落寞的影子,它会追随他的主人,直到他的梦里。有时,他们会相互模仿,主人模仿他的影子,或者影子模仿它的主人。 当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构成了身体与影子的关系时,情况就更加微妙了。基斯洛夫斯基就曾讲过一个身体与影子的故事。在波兰的克拉科夫和法国的巴黎,生活着两个同名、同姓、同身体的女孩子——薇娥丽卡,她们相互是对方的影子和身体,她们的身体和影子是交叉变换的,人们无法搞清楚,究竟哪一个是这个女孩子的实体,哪一个是身体的影子。 但她们在冥冥中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这一点,基斯洛夫斯基以通灵般的巫术方式,让她们在克拉科夫的街头彼此相望,又擦肩而过。当克拉科夫的薇娥丽卡望着巴黎的薇娥丽卡坐在汽车中远去时,心中涌起怎样的心悸,或者当巴黎的薇娥丽卡在照片上认出克拉科夫的薇娥丽卡时,在心中闪过怎样的颤栗,恐怕只有卓越如基斯洛夫斯基这样的大师,才能想象得出来。 问题是,人为什么会寻找他的影子?寻找影子的动因,究竟源自于怎样的心理机制?要回答这两个问题,必须虑及到人生在世的、一种先在的身体性孤单。为消除这种身体性的孤单,两性之间从一出生就开始了一场注定摆脱不了的寻找与追逐。这一方面是种族繁衍的本能欲求,另一方面更有可能是一种心理上的抱慰。抛开在两性之间寻找替代性的影子,人更有可能在自身的灵魂上,寻找属于“本我”的真正的影子。这种真正的影子,既是对身体性孤单的缓冲,又是一种出于对现世生活的不满,而采取的消极抵抗或抵制,是一种内心愿望的虚拟性表达。 有了上文的分析,我倾向于认为叶辉的《对应》是叶辉身体内的另一个自我与现实生活中的自我进行相互的辨别和辩论,是另一个“不在场”的自我对“在场”的自我的一种体认与宽恕,是身体与影子的相互模仿和观照。因此,在诗的开头,叶辉这样写道: 你照过镜子后 很显然,那个镜中的自我或者说影子,对站在镜子前的在场的自我有些“搞不懂”,他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也就是说,镜子前站着的这个人,情况比较糟糕,很可能惨不忍睹,这是他内心的自我所不愿看到的,所不能苟同的,因而那个“镜中人”从背面离开,也实在是不忍心再看下去。 一个和你几乎一样的人 那个“镜中人”正好与现实中的人构成了一种对应,一种互补,这是肯定的。对应的是有着相近的名字,有着大致相同的胎记。互补的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而这种相近而又相异、互为“镜像”的两个人,或者说身体和影子,分属于尘世和虚幻的“镜”中。一个从属于现实的境遇,一个则从属于自己的内心。他们无论如何是不能叠合到一块的。那种不能合一的情形并非是一种偶然,而是一种先在的、带着某种先天宿命的必然。在基斯洛夫斯基的电影中,那种无奈的宿命和生命必然的欠缺,更是被表达得淋漓尽致。 外在表征上的相同或相异,并不是身体与影子相融或相斥的主要原因。因此,叶辉说:“但他不在乎”。确实,也没必要在乎。一个宿命性的“胎记”或者一个相近的符号,并不能将人与人、身体与影子真正地区分开来,或者将他们划等号。生命毕竟只是一些平常的血肉,何况身体与影子很可能享有一个共同的肉身,因而,这其中可能充斥着太多的相似性。但具体到生活的本身,既使相近如身体与影子,也并非同步、共振,而完全有可能“南辕”而“北辙”。如果把一个人的现实际遇用身体的“偶在”来表示,将一个人的灵魂或者心灵的影子用“个体性情”来表示,那么,一个人身体的“偶在”与他的“个体性情”,恰恰可能完全是两码事。 只是总与你背道而驰:你坐着时 作者在这里以不同的动作和不同的地点,将身体与影子彻底地区分开来了。一个“坐”,另一个则“躺”;一个在“沙漠”,一个在“热带”。富有意味的是后一个相异之处,是“沙漠”与“热带”的巨大反差。现实生活中的那人,走在沙漠里,一种物质上的匮乏和精神上的荒芜,几乎使他窒息。而“热带雨林”中“水分”的充沛,则是“沙漠”中的那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作者在这里遇到的是身体与影子的“不匹配”,以及两者遭遇到的物质与精神的不均衡。他们之间除了在外在的轮廓上有一点点相似外,他们的走向和“着力点”可能恰恰是相向而又相悖的。 只有一次你们会有机会擦肩而过 这种身体与影子的相遇,基斯洛夫斯基已经做过一次了。这种可怕的相遇,并非只是基氏的独特感受,而是很多关心灵魂的人的、一种普遍的心理感受。那也正是生命的一个特殊瞬间,一个“出神”的时刻,是一个人无意中瞥见了自己,与自己真正的灵魂单独相对的时刻。 而身体与灵魂(影子)的相遇,更多的只是一种相对无言的凄楚,一种摧肝裂胆的怆然,也正如叶辉在第一句诗中就提到的——“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无法跨过自身的障碍去拥抱灵魂,灵魂也无法牵引身体去灵魂想去的地方,“当中隔着很高的围墙”。生命中,这种必然的欠缺,这种身体与灵魂的“背道而驰”,是悬在多少人生命里的一把利刃,又让多少人体悟到了生命里那一道残酷的裂伤呵! 像很多人那样,他也渐渐成熟 作者在这里没有直接叙述身体的“在场的”生活,而是用影子去模仿身体的生活。就像许多人相互模仿一样,去继续着尘世生活中那摆脱不掉的程序——恋爱,结婚,等等。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相当无奈,也相当无趣,但人又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于是,生命总陷在摆脱不掉,而又没完没了的烦恼和痛苦之中。 那几天他摆脱 在对这一段文字细读之前,我想先设想一下人是否只能选择这种被动而盲目的生活,那种如山野百合般怒放的生活究竟是否可能?我们知道,陶渊明就曾经设想过一种理想的、合乎人性的生活,那是一种怡然自乐、悠然自得的生活,也是最接近人类天性中最渴望的一种生活。很遗憾,这种生活除了生活在诗人的梦里,在现实世界存在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越是不存在,人们越是向往。 作者明确地亮出了他向往的那种生活,他要摆脱掉尘世中一切莫名的焦虑,他想过那种如百合般怒放的生活。这是灵魂(影子)在幻影中栖居的世界,是“镜中人”通过想象移入到现实生活中的世界,因而它无比的轻盈而又充满着诱惑力。这里,已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影子的身体,他们在幻视中一起享受着百合的芬芳。这种芬芳不再是像尘世中的欢乐那样不可靠,且不停地崩塌,而是呈现出一种旺盛的生长态势。 他没多想,也没多心 这种被影子牵引的世界,这种影子(灵魂)模仿身体而又不囿于身体局限性的世界,影子并不是刻意而为的,他“没多想”、“也没多心”,但影子(灵魂)是困惑的、为难的,他感到纳闷。他纳闷这种在理论看来极其合理,在人类的性情上又极其相宜的生活,竟然如此难求,甚至成为了一种“可耻的”奢望。他为之憔悴,为之神伤。 或者虽然活得自在、营养丰富 叶辉这两句,说出了一种日常生活的普遍感受。在现实的世界里,一个人生活得幸福与否,不在于他的物质生活如何的充裕,而是要看他是否过着他认可的那种生活。既然作为灵魂的影子,对现实世界极端的厌弃,那么无论是山珍海味,还是金山银海,都不会、也不能使他提起一丁点的兴趣。活得“自在”又如何呢,“营养丰富”又如何呢,这些能根绝一个人灵魂深处的绝望吗?不能!这是一种骨子里的哀伤,这是卡夫卡曾经以整个的一生拥抱过的“疲惫”与“瘫痪”。 他并不知道,那是因为 灵魂世界有灵魂世界的规则,现实世界有现实世界的律法。灵魂(影子)要完全模拟出现实世界的身体,是一件极端困难的事情。灵魂不可能像肉体那样,了解肉体自身的诸多需要,而肉体的维持,也并非只是肉体的生理性生长,它还得承受肉体与灵魂的双重压力,它是肉体和精神的统一体。任何一极消亡,都会使生命萎缩。灵魂一旦跌落到现实的地面,除了彷徨无告地在地上攀爬,还能找得到更多、更好的办法吗? 因此,他求助神灵 在我们这个信仰原本就非常淡薄的社会里,内心的支撑原本就非常脆弱。我们求助于神灵的时候,是自身感到极端无力而又极端无奈的时候。正由于我们这个社会的信仰淡薄,大家除了拚却性命地攫取财富外,把精神早已当成污败的“猪血”而泼掉了。要重建一种信仰是极其艰难的,甚至毫无希望。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所谓的祷告,除了在地平线上留下两个隆起的“肌瘤”外,什么也不会发生。 但这并不影响他活得耐久 这一段牵出了一个很急迫而又很现实的问题,简单地说来,就是灵魂丧失后,肉体如何在这个荒芜的世界上活下去的问题。记得在基斯洛夫斯基的电影中,作为影子的克拉科夫的薇娥丽卡在一阵心的抽搐后,从世界上消失了,而作为身体的巴黎的薇娥丽卡顿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生命的空落和忧伤。身体仅仅是一个不再承载灵魂的空壳,在这个迷茫的世界上悬浮起来。灵魂的消亡,不等于肉体就必定消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多得是,遍地都是。那么,是什么让“走肉”们继续在尘世过着“走肉”们的生活呢?《红楼梦》中,曹雪芹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很好的诠释——灵魂的“石化”。人如果要在这纷扰的尘世活得自在而心安,唯一的办法是变成一块不通灵性的“宝玉”,即冥顽未凿的石头。把自己完全等同于物,则一切就好办多了。物质比人要长寿,只要保管得当,它就总能在这个世界上浑浑噩噩地“混”下去。 镜子也不例外 这里又回到了灵魂与镜子的关系,影子与镜子的相互相成,以及影子消失后,镜子的物质性寿命如何得到延续的命题上。灵魂的逝去,影子的消失,不等于从未发生过。就像我们一次性的生命,虽然按“永劫回归”的方式来理解,确实等同于没有发生过,但对于单个的个体生命本身而言,绝不可因其肉体的消亡而加以抹杀。这里,可以理解为身体的消失,不一定伴随着灵魂的必然消失。在上述基斯洛夫斯基的电影中,如果把克拉科夫的薇娥丽卡理解为身体,那么巴黎的薇娥丽卡就是身体的影子即灵魂,肉体消失了,灵魂并未泯灭,那么,这份灵魂在丧失肉体后的深深的创痛,难道可以视而不见吗? 但有时一个调皮的孩子 要真正做到对灵魂创痛的视而不见是很难的,对于有灵魂或者曾经拥有过灵魂的人而言。但我们也不能就此推断,人人会珍视灵魂的创痛。更多的时候,我们在成人的世界里见不到灵魂,见得最多的是“石头”。但孩子的世界还是稍稍有所不同,特别是对于一个敏感的尚未污染的孩子而言,他会对灵魂保持一种新鲜的关注,并对灵魂的丧失表现出不理解,甚至过激的反抗行为。他会在镜子里强行索要那个曾经存在过的灵魂,他甚至以不惜摔坏镜子相威胁,或者突然对镜子施以一阵慌乱的摩擦,以逼使灵魂现身。而这种强行的索要,带来的后遗症很可能是灵魂的受伤。生活变得如恶梦般不真实,因为现实的残酷与惨烈,根本不是一个孩子所能预测和干预的。 当然,这里的孩子并非只有上面的一种解释,我甚至感觉这里并非是指真实的孩子。更大的可能性是,作者把丧失了灵魂的身体比喻成一个孩子,以暗示出身体自身的脆弱性与盲目性。在灵魂丧失后,身体的受伤在所难免。众多尘埃般的生命,在丢弃了灵魂之后,又必得忍受肉体的蹂躏,这倒是更符合人类生活的实情。 他躺在医院的床上 医院作为死亡和新生之地,它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生命的开始和终结。在那生命开始的地方,一切是纯净而又光洁的,身体与灵魂相伴相生,而当人再次走进医院时,已隔着长长的一生。医院还是那样的医院,一切是那么的熟悉而又陌生,丢失了灵魂(影子)的肉体,终于又可以越过生命的边界去寻找灵魂了,他们的相聚也是指日可待的了。因而: 感到回到了故乡 这种生命的重返“故里”,虽然有悲伤,但也有着深深的感恩。身体和影子几乎同时流下了眼泪。这种身体与影子的分离与重聚,这种恍如隔世的悲欢,以一滴虽然沉重但很晶莹的泪凸现了出来,且美好得如水银般流动。它见证了一种巨大的、生存惊恐中的宁静,一种破碎中的无损。同时,它也重新抹去了身体与影子之间的裂隙,使身体和它的影子合一,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重新去开始它的新一轮循环。 2004-09-11 ◎ 对应 叶辉 你照过镜子后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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