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按钮:细读韦白的《外科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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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诗题《外科手术室》来看,这是一个想像力逼仄的空间,它的丰富性外人难以知晓,而它的紧迫性则困扰着我们。时间或弯曲、挺直,或流失、凝固,都是以身体的反应为样本的,手术刀上的弧光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莫测的深处。此诗光凭想像或对外科医生这一行当一知半解,不能写得身临其境并游刃有余,病人也不能,因为在最紧要的关头他被麻醉了,天知道,手术台和无影灯也知道,但它们不说话。这就需要一个人具有双重的身份:既是外科医生又是诗人,韦白正好兼而有之。虽然我们不知道操手术刀的韦白的医术如何,却知道他的语言剖析能力是出色的,对时间的分配、把握更是一流的。 ◎外科手术室 清晨7点,护士小姐像勤快的裁缝开始了清点。 1998-10-12 这首诗的灼人之处是紧张,以及外科手术室的那层看不透的玻璃,那缕飘乎不定的生与死的迷雾。作者采用如实记录的手法,抓住了手术过程中的主线:时间,一切要素中最致命的要素。清晨7点——8点——不到9点——10点——12点——下午1点——2点半,钟点变换着脚步和颜色,不断地逼近,带来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作者对时间的理解和认识与手术后上交的报告自然不同,仔细品味一下这些不同的时间站点,是它们构成了这首诗的骨架,而语言的血肉在这一结构的分区中快、慢节奏和盈、瘦程度也不同。 ……10点,医生开始深入他的肌体。 10点,真正的手术开始了。“血、分泌物,甚至还有积蓄了很久的怨气,/犹如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这是不能停顿的时刻,“夺眶而出”贴切地表达了生命细微、柔弱、无助的本性,这是一种感动吗?不是。10点先是被压缩,成为一个确切的点,再被切开,它是未确定的病灶的代名词,它也是很快就会被抛弃的词,如果它不被证明,它就是不可靠的。血和肉的热气与金属器械的冰凉相对峙,时针在移动,紧张的是喉咙“如深夜的灰鼠啃着朽木”,在患者的麻木和医生的清醒之间,旁观者也会出一身冷汗。 ……12点,渐渐接近那个肿块, 12点是各种因素综合、含混的——极具戏剧性的时间。上午刚结束,下午却又未开始,是喘息的时刻,也是上、下午之神争夺的时辰,通常我们用进餐和午睡来打发它。12点暗含的是过度、不可靠,吉凶难料。那个阴谋,那个策反他肉体的东西终于暴露了,在镊子下呻吟着。韦白一口气用阴谋、策反、过剩、凶恶、怪物、祸首、血腥等重词来指认它,审判它,但谁也无法控制住“一缕血腥飘过台面”。 上帝好像闻到了气味,魔鬼也不例外, 上帝与魔鬼的争夺不独在这一时刻,只是这一刻更激烈,更命悬一线。韦白将形而上的场景世俗化,甚至是动物化,“他们的爪子都在攫紧”。而此刻的医生是个瞎子和聋子,他不再是一个洞悉病理的高明者,他的全部努力也有可能枉然。在这戏剧化的一幕里,上帝和魔鬼是主角,医生成为无知者,就连患者也暂时缺席,生命就在这场争吵中暂时被抛在一边。 这双用碘液擦洗过的手青筋毕露,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 12点的不确定性,是人所无法预料的。“就连医生本人也无法说清这样的情形/发生过多少次。”我们也无从知晓。这里,医生与12点一样充满了变数,他似乎已经力不从心,清晨7点那丝柔和的光也在他的手上减弱了。12点,医生的权威性受到了质疑,或者说被压低到最低的限度,在这个限度中,我们感受到了人作为“物”的悲凉。韦白以冷静的笔触模拟了“人鬼大战”,上帝一词在此也处于弱势,如果不是作者暗中帮助了它,此诗的结尾就将改写了。 下午1点,医生开始缝合,像补一块斑驳的兽皮, 注意:是下午1点,而不是1点,我们又回到了平庸,应该说我们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热爱这种平庸,紧张退潮,魔鬼与上帝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一个国家,一个身体需要缝补,我们又回到了护士的时间。“医生开始缝合,像补一块斑驳的兽皮”,韦白将他的解剖能力、制作动物标本的本领再次展现,这在他稍晚一点的作品《制作》(组诗)里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下午1点是臃肿和懒惰的时间,从一根根神经到一捆捆电线,从血管到交通,韦白找到了身体的隐喻和爱国热情。下午的平庸也是“下午的抒情”,韦白自然也不例外,在紧张还没有完全消除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腾出一只手移情别恋了。 2点半,患者移走。在一场殊死的搏斗后寂静降临, 2点半甩着它的短尾巴走来了,这是个不完整的时间,暗示生命的延续,以及对高度而密集的紧张的稀释。经历了下午1点的缓坡减速,这首诗可以面朝大海停下来,像风暴后“突出水面的礁石,黝黑而坚实。”在此,韦白没有更多地夸饰生活的信念,而是选择了寂静。手术室里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愿真是这样。 在《外科手术室》这首诗中,时间的强弱、虚实变化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从清晨7点——8点——不到9点——10点——12点——下午1点——2点半,我们可以画一个表格,标出时间的增值和频率,高峰是在12点,12点也是作者花费笔墨最多的时段,它也是这首诗的高潮。此前预设的小高潮则在8点,虽然着力不多,却是此诗的精彩之处。另一处在结尾前的下午1点,形成一个小的抒情起伏,它们都在力托12点这个高峰。这首诗大的呼吸、节奏自然也是按着这个曲线图而起落。当然谷底的作用也不能忽视。清晨7点的起与2点半的落,相互呼应,起点低,落点则稍高一点,从美学和韵律上来说这是合理并有效的。清晨7点——8点——不到9点——10点——12点,是由慢渐快、渐强的过程。作者在前13行内亮了5次时间的信号,紧张就由此而产生。12点是最强的也是最弱的时刻,因为攀上时间的峰顶后,人会感到窒息、缺氧。12点——下午1点——2点半,则由强减弱,最后只剩下时间的半截尾巴,给人留下延续和复归的感觉。 2003.1.14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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