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诗歌讲述女性的话语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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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正名”仪式:狂欢中的禁忌和虚拟空间 一个黑暗的日子/……舞台上的人物被顶灯照亮/ 当我们艰难地回溯由时间碎片、事件空间、运动场阈和书写记忆共同构筑的历史时,我们就不难发现这样一个事实:自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新时代女性的社会地位较之以往封建的“三纲五常”和“三从四德”压迫下的“无名”的旧社会妇女而言,不可否认有了很大的历史性进步。女性,在新生的阳光中,不管是在社会生活还是文学活动中都获得了空前的自由。 自上个世纪初叶,中国的现代女性伴随着“五四”运动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思想解放运动。她们高举自由和个性解放的旗帜,从黑暗的旧社会中冲杀出来,这些“沉默的大多数”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属于自己的强音。然而这种可贵的趋势却在内忧外患的战争年代被一再搁置和忽视,而只有到了新中国的成立,女性才重又获得新生。随着1949年崭新的政治体制的建立,饱受政治、经济、文化和男权压制的弱势群体——女性,也在新中国诞生的隆隆序曲中开始了在广阔的范围内前所未有的翻身和解放。女性由“伪名”到“正名”的时代转换的再生仪式与重新命名,其历史和现实意义都是不容忽视和低估的。一个声音在时代的广场和公共空间上穿行,扩散……“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男同志能做的事,女同志也能做到”,“妇女能顶半边天”。女性在新中国所受到的重视是前所未有的,女性命运和地位获得了历史性的空前解放。 昨晚院里拼刺刀,/今夜屋里装子弹,/……丈夫问:“你心里想的啥?”/妻子答:“爷爷的伤疤,妈妈的血衫。”/丈夫问:“你瞄准孔里看见了啥?”/妻子答:“地主的黑心,侵略者的贼眼!” 作为女性,串亲戚、走娘家这些个人生活被忽视,最具私人空间的夫妻生活也成了阶级斗争的演练场,在男性——丈夫——的视线下,女性则是阶级血泪仇的复仇者。在这些文本中,女性基本上可以被划分为四种最典型的独断论式的社会主义新人的叙述范型:老奶奶、女书记、女教师、女医生。
在经典革命样板戏《红灯记》中痛说革命家史的李奶奶成了那个特殊年代家喻户晓的角色,而这个角色充当的正是历史事件的讲述者。而文革诗歌中也大量存在着类似的讲述历史的“老奶奶”意象和煽情模式。这似乎在“精神之父”之外成就了“奶奶情结”。 奶奶七十不算老……你听奶奶批林、孔/“仁、义”二字要批深/讲讲咱们家苦难史/两条路线分得清/三十年前月黑夜/只因欠债谷三升/你爹血染“仁义堂”/你妈关进水牢门/那时你才三岁半/哭爹喊娘断了声/月惨风寒野狼嚎/爷爷粪筐挑你去逃生。 ——《同上战场打“圣人”》 ——《革命的征程》 显然,“奶奶”成为了全知全能的历史事件的亲历者和见证人。由于在年龄上的天然积蓄的时间优势、悲剧性体验以及女性自身带有的不可替代的悲凉悱恻的悲壮感、惨痛感,她更能激起革命民众的“血泪仇”和英勇斗志,更能起到推波助澜的煽情效果——“激动的泪水涌在眼眶里……/老年人听了阿香的宣讲啊/昔日反孔的风雷响耳际/年轻人听了阿香的宣讲啊/愤怒的目光象火炬/红小兵听了阿香的宣讲啊/小小的铁拳高高举。”
文革开始之后不久,1968年一首名为《献给披荆斩棘的人》的诗首次将江青夸赞为“红色暴风雨中矫健的海燕”。之后部队诗人张永枚经江青授意在1974年3月发表诗报告《西沙之战》,该诗露骨的将江青所摄的《庐山仙人洞照》比照为排除万难“明知前方有险阻,越是艰难越向前”获取革命胜利的巨大源泉: 舰长的视线投向挂历/挂历上一幅壮丽的画卷/飞渡的乱云/从容的劲松/无限风光/巍峨的庐山/……海风过时,仿佛听见/一个响亮的声音/又回响耳边/ 再比照一下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杜鹃山》、《海港》、《龙江颂》,无性无爱的女性如李奶奶、铁梅、阿庆嫂、柯湘、方海珍、江水英等都充当了阶级斗争的能手,都是革命的急先锋和有胆有识的战斗英雄。 一个女书记,站在高坡上/手捧红宝书,抬手指方向/敌人搞破坏,队长上了当/支书抓斗争,面貌就变样/群众齐拥护,队长泪汪汪/敌人揪出来,戏儿收了场。 在诗歌文本中存在着一系列女书记意象谱系,她们都是不食人间烟火,没有正常的家庭、婚姻、爱情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往不胜的革命闯将。而女性自身的身体、生理、心理、文化等不可替代的质素统统被删除掉,强行完成对女性的历史性的剥夺和禁闭。这致使女性成为革命中假想神话的受难者兼救赎民众的启蒙的女神形象。而这种实质上完全脱离自身生命体验的社会化的革命机器更深刻地反映出那个荒谬年代对人的异化和愚弄。 年轻的党支书呵/英姿飒爽台上立/目光炯炯察秋毫/能头妖雾识鬼蜮/啊!大队的带头人 ——《在马列主义读书班里》 更深有意味的是有些诗普遍运用戏剧性、对话性的叙事性等因素在“三突出”的对比中凸现高大、能干、充满活力的女性形象。如《喜迎新书记》:首先是老弱的陪衬人物出场,“两鬓染霜的副书记呵/你何事乐开怀?”接下来我们的女主人登场: 云中闪出一姑娘——新提的公社书记上任来/姑娘才满二十三/青春革命放光彩/……你 瞧她/步子稳扎过山崖/风引路/朝霞染红腮/身背背包肩扛锄/草上露湿粗布鞋……贴心话,恰似春水淌进村/道两边,山边向阳烂漫开…… 这种话语无形中对女性形成巨大的磁场般的吸引力,千百年来女性在社会中从来谈不上有什么地位可言,更谈不上有什么政治地位。
在政治学范畴内,前苏联的大清洗和古拉格群岛,中国的反右、反右倾和文化大革命,各种“五七”干校和政治监狱似乎都在强调一个事实——在时代转换的临界点上,历史对个体灵魂的清洗和塑造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个体思想被整肃和磁化在同一个政治频道上,任何与集体话语不协调的声响都会被同声歌唱的巨大浪潮所淹没,并最终被同化、异化、他者化。 电闪雷鸣雨水大/山高谷深路滑溜/女老师打着枣红伞/远看好似一朵花/背着小学生/撩开雨廉往上爬/草鞋踏过泥泞路/雨伞撑住天不塌/要把贫农小女儿/安全送回家/ 在宏大的词汇中,女知青奉献山村教育的光辉形象被凸现出来。但是诗接下来采取回溯的视角,讲述女知青的思想改造过程,这样就在教育和被教育,改造与被改造的张力关系中,知识青年就由被范导者成为范导者,宣叙了思想升华的必要性和螺旋式上升的复杂纠结的过程—— 女老师,来时上海娃/扎根深山把队插/风吹灰尘去/雨把污垢刷/败叶腐渣水冲走……风雨练就筋骨硬/时代催我向前跨/愿做雨中一棵松/绝不做沉渣 这些看起来显得相当真实和富有说服力的细节描写和对女知青的所谓“历史真实”的话语讲述方式,却恰恰湮没了事实和历史的真相。但是其实当时的知青诗歌中也有可贵的带有个体性的反思立场和质疑精神优异作品,如“白洋淀诗群”的女诗人鲁双芹就在当时激愤的写下, 生活并不卑贱/然而对于过去/我们/连一分钟也不是圣洁的/我的生命像被开垦的土地/拿去吧/走开吧/我再也无话可说…… 诗人斩钉截铁的对时代的否定,正是对自身所受侮辱与戕害的无以言说的反抗和抹刷不掉的悲凉。比较上面的诗歌文本中虚假的对女知青的塑造,在一个狂乱而荒唐的时代,大多数的灵魂停止了思考和反思,而更多的是虚假、罪恶在天空飞舞。可惜,在时代的玩弄下和人性的萎缩下,如此像鲁双芹这样敢于说出历史真相和个人真实体验的诗歌话语太少之又少了。这不能不是历史的遗憾,当然这种遗憾是由历史的罪恶造成的。它几乎使10年之久的人性和诗歌成了荒芜的存在。当然,随着史料的不断挖掘和发现,研究者越来越多的发现富于良知和反抗的生命个体在文革中也不是少数。 女医生的形象在文革诗歌话语语境下,扮演了双重角色,一是作为救死扶伤的身体学意义上的“医生”,二是充当“疗救国民灵魂的”的精神学上的“修女”以及完成时间神话再造的可延续性的想象符号。 在文革诗歌文本中,这些女医生更多是作为“接生婆”的形象出现的,而这恰恰暗合了时间神话中对人们未来乌托邦远景充满狂乱而美好的向往的集体无意识。新生婴儿在肉身与灵魂的双重身份上的纯洁和美好,正是时代所希冀的未来图景和合理性要求的隐喻性表达。在此意义上,这些文本(将这些“文本”替换为“政治寓言”一词可能更为恰当)中的女医生正是兼具肉身和灵魂的保育员的角色。 哦,原来为了挽救两条生命/她们(两位姑娘大夫)截住送往县城的初产妇/听,那新生婴儿的响亮啼声/分明是动人的赞歌一曲/ 高高山上一双腿/踩得泥浆四处飞/羊肠路上一盏灯/驱得寒气纷纷退……姑娘高声答大伯/“上寨阿依正难产,下寨阿秀病势危,恨不生出双翅膀,半天云里急急飞”/ 小辫风里甩/药箱肩头挂/干练、泼辣/铁脚踏遍深山洼……/进门,忙问大妈可退烧/临别又问想吃些啥?/灯下刚给二嫂接完生/飞针为婴儿缝衣褂/ 而在以往的文本讲述中,作为接生的主体往往是年岁大、知识少,用相当简陋的原始工具接生的乡村“接生婆”。这些接生婆在一代又一代的简单劳动中,使一个又一个生命降生。但是,这种相当危险的接生方式,也使得大量临产妇女和婴儿死亡。这都是旧时代造成的,而文革诗歌文本中,这些大多由女知识青年组成的“接生”和疗救队伍,以及她们已经很先进和科学的接生方式,都象征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象征着女性在“新生”的路上是无比幸福和幸运的。看看女作家茹志鹃同题材的小说《静静的产院》,读者就会获得同样的阅读感受和体验。 参考文献 [1] 中央党史研究室编,中央党史大事年表[C]。北京:人民出版社,1987.358-3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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