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诗歌:从多元走向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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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90年代中期以来,当代诗歌越来越令人感到困惑。不仅是普通读者(尽管作为一个群体它的面目始终是模糊的)对当代诗歌感到困惑,就连从事诗歌写作的人也不时发出相似的感叹。什么是当代诗歌?它的基本特征涉及到哪些真正具有创意的诗歌实践?恐怕连专事诗歌批评的人也很难给予一个清晰的回答。这至少说明当代诗歌的参照系统正变得越来越难以把握。 如果回到前些年,当代诗歌引发的困惑多半会被判定一种负面的文化讯号,它传达出的信息不外是:当代诗歌正陷入自身的危机,或是跌入了可怕的低谷。不过,就近两年的诗歌状况而言,我倒是觉得,当代诗歌引发的困惑恰恰表明了它自身的活力,以及它在当代文化领域里所发挥的值得称赞的文化功用。很可能,并不像人们所设想的那样,和当代诗歌联系在一起的这种种困惑,是由于当代诗歌和当代的文化规约之间的脱节导致的。或是,当代诗歌自身出了天大的纰漏。从某些方面看,当代诗歌在发展向度、审美驱动力和文化节奏上,确实和当代的主流文化规约——不论是默认的,还是被公开操控的——有很大的差别。其中,最突出的差别,源于当代诗歌对市场文化的抵制。这种抵制,经常会被误解成当代诗歌的母题之一。其实,这种抵制只是当代诗歌为它自身划出的一道通俗的美学界线。严格地说,它甚至连诗歌的起点都算不上。 也许,从相互沟通的角度看,人们应尽量避免问什么是当代诗歌,而应该问当代诗歌到底在做什么?后一种提问方法涉及到两个层面:第一,当代诗歌对它自己做了什么?第二,当代诗歌对我们做了什么?这两个层面实际上也提示了观察当代诗歌的新的角度。反观近几十年的诗歌史和诗歌文化史,人们常常把这两个层面所涉及到的审美问题混为一谈。自觉或不自觉地,我们总是习惯于把当代诗歌对我们做的事情等同于当代诗歌对它自己做的事情。多少有点令人感到可悲的是,我们极少对此一不良习惯进行必要的反思。我们以往的诗歌文化的重点在于从诗歌对我们所做的事情来理解什么是诗歌,并进而确定诗歌的价值;而绝少会想到要从诗歌对它自己所做的事情来界定什么是诗歌。所幸的是,当代诗歌是以其对自身所做的事情来界定它自己的。 就此而言,自80年代中期以后,或说从第三代诗歌开始,当代诗歌所要完成的文学转型是极其深刻的。这种文学转型不仅涉及诗歌感受力的转变,诗歌规约的变革,诗歌修辞的变化,诗歌话语的蜕变,它也牵涉到诗歌文化的衍变甚至是扭转,牵涉到诗歌的社会契约的重新调整。从积极的方面看,当代诗歌促成的文学转型在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和诗歌的联系。只是由于迟钝和惯性,人们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我们和诗歌的关系已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当代诗歌的主要目标不在是协调人和社会之间的认知关联,而是致力于重塑人与其自身存在的审美关系。就此而言,当代诗歌的文化功用主要体现在自觉地制造困惑。这种困惑恰恰反映出当代诗歌对种种流行文化的抵御,以及对抗当代意识中的形形色色的浅薄与媚俗的清理。虽说有点令人不快,但这种困惑也可以被视为当代诗歌的主要魅力之一。没有公众对当代诗歌的困惑,当代诗歌的创造性也就不会得到深入的理解。说到底,我们必须学会习惯把当代诗歌首先当成是一项自主的艺术工作来看待。假如总是把当代诗歌看成是一个文学事件的话,甚至把当代诗歌简化成一宗新闻事件的话,那么,我们对当代诗歌的反应就会沦落为一种廉价的抱怨,或一种自以为是的信口雌黄。 从当代诗歌在其社会文化场域中所发挥的作用来看,当代诗歌是作为一种文化的自我警觉而显现的。和公众期待的相反,当代诗歌并不想弥合它自身与公共文化之间的差别,它甚至努力扩大这样的差别,直到将差别拓展成一种文化裂痕。那些企望诗歌贴金日常生活的呼吁纯粹是一种无的放矢。不过,当代诗歌的批判性也不应被简化成一种否定的话语。当代诗歌的目的不是对一切说“不”。事实上,当代诗歌和当代的文化规约之间的冲突,主要不是由于当代诗歌自身所蕴涵的否定力量造成的,而是由于当代诗歌近些年积极地发挥它的肯定力量所引触的。当代诗歌包含的的肯定性,主要体现在它渴望积极改变我们和现实的关系,建立我们和自我之间的新的对话方式。人们经常感到当代诗歌变得越来越孤立,甚至很多当代诗人也被这种诗歌的孤立处境搞得心神惶惶,其实大可不必。当代诗歌的孤立性,假如确有其事的话,那么,我倒是建议把它视为一项了不起的文学成就。诚如爱尔兰小说家贝克特的文学实践所显示的那样,现代文学的意义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这种文学的孤立性之上的。或许,我们也可以把当代诗歌的孤立性看成是它最根本的特征之一。当代诗人创造出的独特经验,多半是通过当代诗歌的孤立性得以最大限度的保存的。换句话说,当代诗歌的真实性——诗人对现实经验的捕捉和重塑——是以当代诗歌的孤立性为前提的。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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