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一个诗人宿命的爱与痛
|
认识浪子已有多久,八年还是十年?我在独自追忆时总是感觉恍惚。即使是相识十年,也实在难以算为老一类,但内心的感觉,却是相知十分的久远,如同隔着世。我时常有一种怪想头,“浪子”这两字里那驱赶不尽的气味多么容易把人熏晕,这是会作祟、带蛊的名字呵。在汉语方块字里,有许多词会生出特殊的感情色彩,唇齿吞吐间,会感到暖或冷、美或丑、甜蜜或苦涩、阳光灿烂或阴暗骇人;有许多词会唤起奇异的联想,在脑海里凸现映像,或虚幻或逼真,把似曾相识的图景和无可名状的感觉勾连在一起……那么,“浪子”——这舌尖发出的俩音合成的词,这轻柔的吐字产生的意味,是否轻易地就让人产生萧索的感觉?浪子!浪子!读着它,就会感到来自风中的疼痛和骨头里的凄凉。它被一帧帧的图像覆盖住,而文化味和着尘土味在其中弥漫。在汉语的文化语境里,浪子不应当是一个人的名字,它是一类人,是一类人宿命的写照。浪子——那是自我流放又被社会伤害的人,是飘零者和孤单者,是永远回不到故乡的弃儿。它是貌似落拓不羁潇洒放达目则劳乏沧桑悲苦孤寂的集体的共名。它是宿命。谁又会不识趣地把它用作个人的名字呢?那不等于想将所有的风尘都收于一襟吗!但我却在读诗的时候,读到了诗人的名字——浪子!我知道我的心那时是咯噔了一下。后来,我当诗歌编辑时,又接到这位取名“浪子”的青年诗人寄来的诗集和打印的诗稿,我便不免咕哝:怎么过了几年还没见换个名字呐?都说命随名走哇。这说起来迷信了,但诗人真是活在感觉里的,是活在字或词的指令里的,这感觉和指令常常便挖扼了诗人的一生的呀。待得翻看他装帧简朴的诗集,《回首已远》的书名,直让我的心呻唤:真是宿命呵,浪子行走他方,当然是愈行愈远,当然也就回首已远,也必然是愈来愈远呵。是什么力量,将一个诗人的名字、诗集的名字、诗写内容,全都密密地勾连在一起呢?我是打心眼里喜欢浪子的诗,他“名副其实”地写浪子的眼中景和心中事,他发出在路上的一串串足音,本色而纯粹,依稀感到是多么的熟识。恍惚间看到潜在的“我”,感到一种前生的孽债前生的缘。也许前世里,我正是一个江湖里一文不名、沉疴不起的浪子呵。 途中的根生长在旅途上 在这首行吟里,我读到了伤痛和孤单,我读到了爱的流逝,我还读到了渴望,但渴望着的依旧遥不可及。渴望“根”,正是意味着漂泊的无限。我宁愿将“途中的根”理解为“途中的居所”,它是诗人安身立命的所在,所以,诗人说“我 是那途中的根”。而写下这首行吟的“我”除了是浪子,除了是诗人,除了是浪子诗人,又还能是什么?可见,诗歌正是诗人浪子永远的“根”,是他的心灵漂泊在路上永远的居所。而这,更是宿命恰如其份的安排呀!因为,诗是灵悟的,灵悟是神秘的,而神秘属于宿命,所以,诗是宿命的,无法不是宿命的。在苍穹下踽踽行走的诗人,在行走中黯然神伤的诗人,在幽冥里静思的诗人,在静思里无言泪流的诗人,他们一定看到了什么——在那些肉眼被迷障的地方,在那些六维空间里,他们看到了魂魄相依的光和景,那就是诗呵!是心灵的唇羞涩地碰触的花瓣!是神经质跳动的手指上承接到的眩目的露珠! 《途中的根》辑选浪子在1991年至2000年的10年里的诗作112首。诗集采用编年体,将一年里的诗作归拢于一个小辑,每小辑又各用一小名绾束,这小名如同小辑的中心词,成为解读小辑的一把钥匙。这种体式使诗集忠实地记录下诗人的创作成长的轨迹,使读者能循时间之痕进入诗人心灵生长的空间,把握住诗人诗歌生命的脉络。且先看10年小辑的辑名,无异于在路途上的方向指示牌:1991年的辑名《遍地阳关》,是诗人出门在外,异乡漂泊的开始,也是诗人展示宿命的开始。1992年的《旅程》也合题,是循1991年而来的,更进一步行吟而已。1993年是《伤逝》,在路上行走经年,开始深感人生的伤痛了吧?它记录的是青春期里情感上的刺痛和心灵无端的被伤害,诗的味道是青色的,有些涩。1995-1996年改换成《场景》,这是生命意识的一个转换之年,人生阅历的渐次丰富,遭遇的愈加复杂能彻底地改变人,诗人开始更客观、冷峻地看世了,人世间一切颠来倒去无非是场景的置换。1997年是《殇》,记录人生的一次大变故。1998年出来的是《历险与变奏曲》,里面羼杂了许多,有复杂的心境、劫后逢生的喜悦,起码感受到了人生的多线条与多色影以及人生的高潮起伏。1999年是《段落》,显然是重新续写生命之途的一个段落吧。最后一辑是《在生活的短暂之夜》,不仅是当年生存体验和意识伸延的叙写,还带有10年小结的意味。在宿命之途颠沛,在人世里挣扎浮沉,有噩梦,有梦想,诗人看到了黑夜,但诗人说黑夜是短暂的,诗人渴望着生命的黎明,并固执地相信,黎明即将出现在路途的前方。说到底,诗人仍是个宿命者呵。 说到底,“在路上”一以贯之地成为浪子诗歌的题材,在不少时候甚至成为主题,成为诗人始终不能绕过去的心结。由“在路上”又衍生出多元感觉多元意味,例如孤单、愤怒、抛弃、寻找、等候、爱以及伤痛等等。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在路上”几乎成为美国“垮掉的一代”的专有名词,被视为这一文学流派的标识。在金斯堡和克鲁亚克那里,时代的叛离者、集团社会中的畸零儿、反主流文化的同性恋人,自我放纵流浪在路上,“在路上”成为一代反叛青年挣脱桎梏的精神象征。浪子虽然也在路上,但他不具备哲学的高度,缺乏离经叛道的表现。浪子和许许多多从乡村起步的诗人一样,更接近中国传统诗人的思维和表达范式,即直观感悟式。藉自身体验寻获诗歌灵感,诗歌写得比较感性、细腻,是错位的变异的感知世界,而对认知世界的表现是乏力的。这种范型的诗人常止步于浅表的思考,倦于追问,更遑论藉知识的铺张去构建智性世界了。浪子的“在路上”,一开始是从乡村出发的,所以对乡村家园的回忆,对旅程的过份敏感和对前方的憧憬成为1991、1992年早期诗歌的基本内容。当然无法期待这样内容的诗歌能够具备时代的荒谬感,包含一代人的反抗精神。浪子的“在路上”,更像一个寻找梦想和天堂的乡村青年的背井离乡,一个打工者的跋涉,更像一个吉他手,一个寻亲者,一个为葸集“国风”悲喜交聚的采诗官。所以,简朴、环绕是浪子早期诗歌的特征,而直接则是它的力量。比如开卷之作《遍地阳关》,并不好,但是准确的记录,记录下一份真实的心境,处处皆是“阳关”,西出阳关无故人,所以打第一首诗起,便泄露了浪子重情的本色。这首诗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由此开始,让浪子的今后诗歌创作,都走“在路上”,基乎是伏着诗人命运的谶语,也正是这一句“是我 你不幸认识的浪子”。这直接表白有直接的力量,其实是诗中最好的一句。 从家园出发 在大地上四处流浪 寻找最后的归依 比孤独怎高一半的 为永生在旅程中的家园 浪子啊 除了黑夜和道路你一无所有 这首《旅程》可以看作是浪子早期诗歌的代表作,有铭诗的意味。它以直接表白的方式袒露诗人的心怀,是赤子的呢喃,发苍凉之声,而蕴悲慨之情,是真能打动人心的。这首诗的缺陷也颇典型,从中亦可以看出浪子早期诗歌的一个毛病是滥用大词,比如祖国、人民、时代、家园、骨肉等等,同时也沾袭了当时诗坛流行的陈词,比如白马、王座、众神、铁、天堂、火焰等等。这说明了诗人正处于生长期中,单纯、卑弱,难以自持,也说明了内在的象征意义,少不更事的青年人在路上,感觉总是在自信与颓丧间摇摆,而一旦走进了自然界和纷纭的社会,便会渐渐感觉自我的渺小,渺小感迅速攫住了他,因此笔下便反行其道不断出现大词了。 我坐在南风的岸上 听住南风 一把尘土把我打开 1995、1996年的诗歌创作,如前面所述,它改变了浪子诗歌创作的路数,是一次转换。这一阶段里,浪子的诗歌渐显成熟,前期的好用大词、陈词的毛病已去掉,朴素、简炼的特色也逐渐鲜明了起来,由于生命意识的转换,诗人能够以冷峻的态度客观描摹现世的场景,并对应主灵的感知,将外观与内感有意识融合起来。因此,诗歌取得了明显的进步。像《一个人的城市》、《还乡》都是较好的诗作,至今读来仍能被深深地打动。“是黑暗把故乡安置/在黎明的遗忘里 是我 /在露水中出现/写下虚妄笨拙的札记”“只有我的劳作颗粒无收/只有我泪如泉涌 我知道 /大地上最后一座城市 一个人的/秋天已拍马而过”(《一个人的城市》)纯净、宁和,不动声色的海面下却涌动着巨流。 有一条路走不到尽头 这时我在路上 在夜的深处 有一条路就要走到尽头 这首《还乡》诗具备了诗学的两个基本的要素:简单和朴素。一个还乡心切的游子却只能不停地走向远方,只能在梦里达成还乡的愿望。诗人通过朴素的意象、回环、迭加的表现手法,直抵生活的深处,撼动人的心弦。 据我所知,浪子平日里是颇喜欢听音乐和读书的,他读书已成自觉习惯,一直坚持不断下来,并未半途而废。在我所认识的诗人当中,浪子是真正好读书者之一。而音乐和读书对浪子的诗歌创作已产生了本质性的影响。浪子诗歌的打击乐色彩无疑得益于音乐欣赏,1999年以后的诗,不仅思考,追问的色彩也渐渐加浓,显然是读书的影响所致。浪子1999年后的诗歌,趋向自然、平和、流畅、回复生活的本来面目,并不作高蹈之舞和浪漫的怀想,而是对生活和生命意义进行打量、思考和追问,这是新的开始,当然会失去许多,但是,新的转机也随之到来了。比如,同样是写归家,1999年的《归途》与1996年的《还乡》比较,语言风格发生了蜕变,“那些久远的乍然闪现的画面 狂欢的空地/为什么要看见 万物的短暂性/赞颂与抵达 无关朝暮 /你赋予忘却以忘却的深度 重返他乡”,抽象意味的加强,使《归途》失却了可感知的那份尘世重量感,但获得了对思想的不断加码。《25MINUTES》一首,可看出浪子的写作技艺更加娴熟,一个瞬间、零碎的一个触点,都可以唤醒写作并完成写作。 浪子于今仍在路上,他爱过、快乐过、伤痛过。浪子仍将行走在路上,这是他的宿命。在路上的人,我们希望他们怎样呢?我想,单纯一点、快乐一点总是好的。大自然的所有启示,其实都是单纯的,鸟鸣虫噪、夕晖朝霞,都能够让人心透亮起来。赫尔德尔说:“诗应该返回单纯、真、善和自然美。”此说合我意。当然不能以此千篇一律来要求,它只是诗歌之一途。 2001.11.25-27,广州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