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的诗歌写作:泪水和石头构成的语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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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广州,这座南方以南的城市,是否是一个能够带来故事的城市,是否是一个可以被我们叙述,还可以让我们进入故事的城市。我只知道,这个时代,故事是越来越少了,讲故事的人越来越少了,这是双重的枯竭。图像时代把我们所有人都复制为影子,尤其还把游走不定的诗人们误置于流行的插图中,成为一幅有待涂改的漫画而已。 卡夫卡,喔!我们都深爱的这个布拉格的中国人!在其最后的长篇小说《城堡》中说到主人公K到达城堡前的村子时,已经是夜晚了——但城堡山连影子也不可见了。作为土地测量员的k,竟然怎么也找不到进入城堡的道路和方式!作为村子和城堡双重客人的K渐渐认识到,无论是城堡还是城堡前的村子——这曾经是还残存永恒天国与浪漫田园诗意记忆的漫游者所想望的地方,但是对于多余的K——一个字母代替的名字,一个匿名者,二者都可望不可及:不可能进入得救的天堂,也不可能与世俗村子里的人一道生活,只剩下那夹缝或者裂缝的地带——一个不可见的拓扑学空间,诗人将承受双重缺失的命运,但是,诗人也不是中介的整合者,恰好相反,诗人应该是让这个分裂持续下去,承受这个分裂的命运,相对于城堡和乡村,他只是一个零余者!如果还有诗歌写作的事件,也只是对这个分裂的承受力的衡量! 这一次,我试图想知道诗歌是如何进入这个分裂的位置的,如何守住这个宾客的位置的,作为陌生人,作为零余者,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与诗人在这个不可能生存的地带相遇。 “我们是失明的行吟诗人,日渐 ——无疑这是对诗歌写作最初形象的回归,但是,一个并不失明的生命存在愿意承担失明的状态,这是一种勇气,而衰老的诗篇,也再次抵消了传统诗意崇高拯救的诱惑。诗歌写作回到个体的维度上,这就是作为陌生人,作为客人而匿名,作为新的隐士,作为诗歌秘密的守护者而独行:喔,我们都是黑夜的兄弟!惟一要感激的是我们还有孤寂!惟一要致敬的是——我们已经成为陌生人!成为异乡人!啊,诗人就是那个写圣书的小犹太人,啊,另一个犹太诗人保罗·策兰反复重复另外一个犹太俄罗斯女诗人兹威塔耶娃说:所有诗人都是流浪的犹太人! 一本书,无知之书,在世界上,在你面前,在那里,在它唯一的位置上,就显得孤立无援。一本书总是会被抛置在某处:“瞧,这本书!”被离弃之书,书,书,总是孤立无援,书的孤寂大于世界。书,期待阅读,只有在阅读的打开中,书才实现自身。但是,书也会拒绝阅读,一本书,一直是陌异之物,甚至对于它的作者也如此。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听说:这还是一个灾变的时代。在一个灾变的时代,伴随灾变的发生,所有的写作都被灾变扰乱。语词,只是灾变之后抖落飘散开来的有限的碎屑和尘埃,语词,词语,只是作为剩余之物,残剩之物!这个时代的写作,要么是对灾变的承受和忍耐,要么是与它一道碎裂和消散,还要么——就是书写残剩之物,在未知中书写。《无知之书》即是剩余之书! 书,已经是问题,我们的汉语已经是问题,诗歌则是问题中的问题!作为诗歌的《无知之书》的写作或许是问题本身!在做一个中国人和做一个用汉语写作和思想的诗人之间,是书和书写的问题,是汉语之道路的问题。 但我们能否书写出汉语的另一种可能性?谁知道汉语的本来面目?何谓另一种的汉语书写?如何汉语会写得不像汉语——难道我们已经被这个传统所抛弃了?以致于我们不得不成为汉语的陌生人——双重意义上之加倍的陌生人;但同时,又要写得更似汉语——既要恢复古老汉语的神韵——我们还必须回到更古“老”的早先之中?但又要生成出“新”的汉语——那只能在等待绝对新的事件才能生成的汉语?这就形成了双重的写作——既老又新,同时,现代汉语还是在双重的翻译——对汉语古文言和其它语言的翻译中形成的,这其间又有多少的背离和差错,有多少的间隔空间已经发生了?这双重的依赖和接近也是双重的分裂和远离?这将会如何改变我们汉语的书写? 在广州,我遇到了浪子,几年前,我来到这座城市,似乎因为浪子和其他朋友们的好客和慷慨,尤其是在浪子的口音和酒量里,他俨然成为主人的化身,因而我更加明确地成为了一个客人。 再也回不去了。未知的城市仍在 ——是的,得承认这个无法回去的事实,得把它大声说出来,这是内心公开的演讲:针对自己也针对所有来自乡村或还试图生活在民歌情调中的人,这是对被离弃的承担,不再有歌唱来赞美如此的告别和离弃,诗歌并不能为过去挽留什么,诗歌的写作如果不再是过去的怀旧,过去的时间如何被保留? 必须承认 ——诗人为此给自己找到了再次的命名:杜鹃。一个来自诗歌本身的名字。饱含传统的诗意,但是,这也只是传统微弱的回声。甚至,这个名字已经隐含了所有灾变的可能性。 后来,我和浪子还有其他诗人朋友,如东荡子和世宾,经常在他居住的广州边缘靠近农村的一个名为“圣地居”的小区见面,这个圣地,曾经被我们戏谑地称之为卡夫卡式的《城堡》前的村子!诗人在诗歌中称之为“圣地亚哥”,这个边缘的位置——建构起诗人在城市边缘写作的幻像空间:因为“圣地”这个词的诱惑?诗人一直把这个地点投射到异域:那个在想象中,在幻像中的圣地亚哥。 生活在广州这个大城市,现代的大都市,一个从小就不在城市长大的人,如何面对城市的时空?乡村的记忆难道不萦绕着城市的生活?只能回到内心来保存过去的记忆?过去不得不被召唤,虽然每一个诗人召唤过去的方式都会不一样,一个内心世界的建构——准确说是“风景”在语词中的虚构——构成了当代汉语诗歌写作的发现!而面对城市的乡村记忆——只是内心的废墟——是不可见的风景,只有内心对坍塌的承受——这是语词本身的重量,对重量多少的承受,构成了诗歌本身写作的质量。 途中的根生长在旅途上 ——根,在途中,这是移动着的根,在传统的意象中,根恰好是不移动的,是对家园的记忆和保留,是回去的标记!但是,在诗人这里,根却一直在旅途中,这是移动的块茎,是不断打破自身的拢集,是离散,这是服从于诗歌本身的法则:不断流逝,顺从时间的法则,对流逝的重复抵达对诗人自身命运的肯定!而在生命存在的本体上,这是对虚无的经验——虚无的再度虚无,双重的虚无,这是身体的失重——身体消失了:双重的虚无甚至使对虚无的经验都不再可能,不再有歌唱,虚无不能通过歌唱来克服,诗歌写作此后是超越歌唱的声音,残剩的音响和杂音,虚无正是我们生存的根性,这流动的根携带着我们!虚无的根性就是我们的身躯,我们的肉体!诗人彻底回到了自身的身体上——一个面对虚无时刻可能消失的身体!诗人所有的写作都是为了抓住这个时刻可能消失的身体。这也是对流逝的经验——正是因为与流逝一道前行,才可能经验到时间,流动的根不过是诗人所发现的时间的形式感!而正是在流逝中,才可能看到风景!对风景的发现,也是让凛冽的气息击打自身,诗人说这是无力承受的伤痛!当语词回到身体——这是生命感受的根! 这是诗人浪子诗歌发生的位置之一:诗歌在乡村的过去和城市的现在之间分裂着,这构成了他诗歌语词发生的不可见的空间: 明月在上升。我分明看见 ——这首诗歌似乎隐含着浪子诗歌展开的基本空间: 虽然当下诗歌对直接性的追求,身体写作和日常生活的叙事都在消除隐喻,但是,只要使用语言——语言或语词已经以隐喻为前提了,隐喻就要存在。另一方面,并没有诗歌的元语言,因此必须再次打破隐喻本身——这是知识分子写作无法超越的命运,必须把修辞还原为生命的感觉,必须“解-隐喻”: “我流传的诗章 依然保持在旅途上!诗人在这里并没有给自己以退路,解-隐喻的诗歌写作面对的是诗歌本身的灾变——在这个时代,依赖隐喻写作的诗歌不再能够以隐喻来支撑自身了,石头和泪水都还原为身体的肢体,破碎的器官和感觉,如果隐喻是诗歌的肢体,现在这个肢体消失了,汉语传统诗歌的“躯体”——既是隐喻的身体也是诗歌能指的躯体——因为乡村田园的丧失,已经不可能恢复,海子诗歌写作是最后的挽留,但是,进入城市的身体——也只是无名的欲望的符号,被复制的符号,不可能个人化,因而口语诗歌或者身体写作根本无法捕获到身体,反而是身体丧失的症候。 “明月在上升。”——这是残留的渴望,时间开始于“残留”的时刻标记:上升是诗人自身渴望的投射,但这可能只是最后的“剩余的青春”的虚耗,只是“剩余的虚妄”和“残存的荒凉”,对残剩的深刻经验构成了浪子诗歌内在的品格!因此,越是内心渴望上升,越是感受到这荒凉的无边,因此,诗歌本身出现的月亮就不再是那个上升的明月。 这个不可能的肉体也是对剩余生命的彻底经验,它也构成了浪子诗歌写作特有的“喘息”的节奏:让我们来阅读两首与喘息有关的诗歌吧——“当他喘息间念念有词” 泪水从未获得赞美。 ——这是直接面对城市,但是,在石头主宰的地方,泪水不会被赞美,而赞美是诗歌发生的前提。语词在赞美中组织起自身的节奏,而城市只是散乱和梦呓。赞美和泪水——一直是并生的,真正的泪水一定是在无尽的赞美中发生的,甚至包括对死亡的赞美:把死亡作为欢乐来经验和承受;真正的赞美也一定催生泪水,泪水是赞美的身体。 有另外的可能性吗? ——如果在城市里,泪水只能变成石头,是否有另一种可能性呢?需要唤醒别样的经验。需要深入生命残剩的处境:掩埋——依然是哀悼的场景,这个时代的诗歌写作如同艺术品创作的基调——要么是哀悼要么是伴随哀悼的讽喻,似乎依然在承担这个传统陪葬或者哀悼的责任!把过去掩埋在内心,一切成为灰烬,灰烬和灰烬,依然是生命残剩和贫乏的经验。但是,灰烬也有重量,似乎它在变成石头:或者说,轻轻的灰烬和石头一道堆积在心头,这是喘息发生的时刻。在困顿中漂泊,在残剩中赞美这命运的馈赠:这个内在的感谢扭转了呼吸。 因为对喘息的艰难经验,诗人浪子的这本《无知之书》,在写作上有着自身分明的节奏,比如《镜像》组诗大多是十四行,《圣地志》和《另一天》则是短的七行诗,《梦痕录》等等则是六行诗,都有着内在自身恰切的节奏,句子错落有致,尤其是在“断句”上,有着诗人自己独特的手法,这是诗人写作成熟的标志。因为诗人承受着生命在城市和乡村之间的夹缝地带呼吸的艰难,诗人只能在诗歌写作中找到换气的可能性。 诗歌节奏的出现是诗人对自身生命喘息声音的倾听:这是诗人特有的唯一性标记:因为那是——《时间在某处替我们断句》。倾听时间本身打断我们的声音,那是生命疼痛的铭写!这是命运无常的另一种表达?是无知和时间的同谋?是对再也无法回去和为时已晚的肯定?打断,同时也是肯定! 《无知之书》——汉语的问题之书,诗人在这个时代,是惟一生来就是为了写书的,虽然,他们无法发表诗集,尽管他们几乎没有读者,但是诗人和诗歌都是在书中存活——不是在世界中存在!诗歌的无知之书不在世界之中,反而是世界在书之中,在诗歌之中有它的未来! 当然,面对过去和故乡,更多的是泪水,对离弃的承受只能在内心保存,过去被埋葬在内心,过去本身一直是在哀悼中残留:有时诗人似乎还是有所留念,这是诗人所称的“最少想像的埋葬”!但诗人听到了来自未来的告诫——要求遗忘的告诫?对于已经出窍的灵魂,他的身体里埋伏的是飞翔的种子,但是,但是,在城市里,它们都变成了石头,“泪水也不能把它洗净”,因为那是石头? 是我 ——诗人承认自己不属于城市,他是客人,一直是客人,不可能放弃这个客人的身份,显然:“它是一座城市,被村庄养育/而你却不能提供任何见证”——诗人不能提供证词。作为流浪的客人,诗人生活在这个城市,则成为诗歌的证人!也许,诗人,在这个时代虽然是城市的客人,但是,同时他也是诗歌的人质!这是异常艰难的身份。 因此,诗歌的写作也许并不是让我们进入这个现代城市,而是让我们可以保持客人的身份,因为与城市关系的打断,可以让我们成为诗歌的人质!这里有着在南方坚持诗歌写作的艰难,我时刻能够从浪子乐观的性格但是无奈的生活中感受到城市的伤害。 谁失去栖息的家园 谁就获取 透过呼吸 滋生梦想的卑微 ——当诗歌失去了它原先的家园——这其实是现代诗歌写作的内在问题,传统诗歌一直以家园的意象为目标,现在则只有了大路——只能在旅途之中!如同海上航行的舟——它颠簸的骨架就是我们每一个个体的身躯。但是,在大地上,只有在孤独中,在沉寂的时刻,才能倾听到自己影子的脚步声——才能认识到生命自身的断裂:咫尺——依然是对生命分裂的经验。 浪子的诗歌写作,在对城市和乡村双重断裂的灾变经验之中,从个体生命虚无之根的表达出发,在对诗歌写作作为异乡人身份的忠实持守中,让诗歌的语词成为时间打断的绝对标记,从而为南方诗歌的写作确立了典范。 在城市和乡村之间,对于诗人是在“圣地”这个地方的生活,但是,在这里,诗人却在寻找自己的“头”:《我的头在哪》: 进入最后的沉寂。灰烬 ——把自己的心变成石头就可以进入城市了?进入城市,意味着成为石头,但是,显然这是诗人的自我嘲讽。 在圣地这个地方居住,让诗人可以保持在城市的边缘,保留了微弱的进出自由的权力。在沉默中,惟一要做的是倾听诗歌自身生长的节奏,时间打断了语句,但是,时间也会再次带来时间,这是诗歌对未来的渴望: 这么多积雪,安地斯山脉的积雪 ——广州这座南方以南的大城市是从来不会下雪的,它潮湿的亚热带气候更加裸露我们的欲望,却没有平衡的气候,生命在这里是躁动不安的,烦闷只能通过加热的消费和暴露的激情来发泄,但是生命内在的气息一直在喘息。石头不仅沉重而且燥热。 “爱人 ——句子依然在打断自身:爱剩下的只是爱,这是爱的不可能的经验,在剩余中在枯干中对不可能的经验!尽管偶尔会擦亮,但是也是在不存在的地方:家的庭院也丧失了。 也许诗人在这个城市只是一个等待诗歌的客人,一个等待诗歌带来礼物的客人?因为诗歌一直是我们的陌生人?这个陌生人何时到来礼物——对此我们没有知识。《无知之书》——这是诗歌带给我们的至美的礼物:这是生命还一直为我们保留的《来生》: 来生让我做LEONARD COHEN ——读到这些句子不禁让人哑然失笑:诗人浪子变异为一个写圣书的小犹太人,但是,这个在中国的瘦高的犹太人——啊,我们的诗人浪子,就如同卡夫卡这个中国化了的瘦高的犹太人,除了担心自己的听错,就是去把自己涂写为另一颗心,进入陌生人的孤寂,那里才有为诗人还保留的圣地。 无论时间如何为我们断句,无论时间如何打断我们,诗歌的力量一直在于保持它的节奏,在节奏中改变我们的呼吸!这是诗人隐秘的签名。 身份证上不存在的名字。在人群中 ——在这首名为《浪子》的诗歌中,浪子自己的笔名进入了叙事,这个身份证上并不存在的名字,只是在诗歌写作中存在,它成为了诗歌的个体事件,这个笔名已经暗示了写作的命运,这个自身的命名现在也在深入未知的游戏中失去自身,如同张开了翅膀的雨水——这是生命丰盈的渴望!而自身的分离也是生命播散的秘密:“学习自身的分离/完成从纸到白纸的飞翔。(《飞翔》)”——这其实也是诗歌写作的秘密。虽然,现实的他还不得不承受孤独生活的命运。 从圣地到街口,像从这里 前面有清明,后面是谷雨。——《4月6日》 ——圣地是诗人进入城市的入口,但是,地点的改变不是抵达和离开,那是什么样的姿态呢?甚至,被铭写的既不是地点也不是我,而是在黑暗中传递的灯盏,是光明自身的书写?是时光自身的打断产生的间隔? 2006年9月于广州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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