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江:诗歌“断”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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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诗与“形而上”五问 诗人马非和我在电话里聊天,提到了外界一些关于当代诗进入了“口语频道”之后,所谓的“现代诗欠缺形而上”的议论。这种对当代汉语诗歌灵魂高度的疑惑,坦率说,十多年前我也曾有过。不过在今天,当我听完马非的转述后,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几个问句: 1、谁规定一首诗一定要具有“形而上”的指向,它才构成一首“好诗”? 大家可以看出,在提出这五个问题的同时,我个人的倾向性是显而易见的。但我在此想要重申的,并非仅仅是我个人的态度,我希望每个有兴趣此类话题的诗歌作者,都能在不借助他人观点的前提下,认真思考一下这五个问题。并且在想过以后,忘掉它们。
新汉语文学之所以没有出现一位能始终凭借文本,而稳居于自己时代前列的诗人,我以为这虽与众所周知的社会与时代动荡有关,但更与诸多具有一定天赋的成名诗人,对其职业写作生涯的主观准备不足,有巨大的联系。五·四以降迄今,中国诗人群体的绝大多数成员都拥有农业文明的背景与来历,这使他们始终对现实主义抑或浪漫主义的写作倾向更为偏爱。至于现代主义和近年渐渐成为一些青年作者口号的“后现代”、“后现代之后”,在很多时候,不过是这种农业现实主义或农业浪漫主义在买办时尚下的变体、混合体而已。这就更容易误导一些读者和作者,进一步坚信我上面提到的那两类浅陋之见。 但只要仔细推敲,你就会发现,我们从这一百年汉语现场“发现”的这个“规律”,在整个文学的发展传统里是失效的。屈原、李白、杜甫、苏轼,在他们的一生中每个时段都有臭诗,但他们各自却都成为了后世眼中横亘自己时代的“首席歌者”。色彩斑斓的先秦文学对作为个人的屈原是“无效”的,至多作为一个背景。全唐对于李杜、两宋对于苏轼,也都是一样的。同理,歌德、海涅一生的劳作,映衬得在世界诗歌史上整体极具重量感的德国浪漫派几近失色。类似的例子还有雨果、普希金、艾略特、塞弗里斯之于各自一生的母语诗歌。因勤奋而将天才锻造成永不褪色的钻石的巨匠是确实存在、始终存在的,哪怕他们的时代在他们身边聚集了再多的仇视。就像茨维塔耶娃在信中跟里尔克描述帕斯捷尔纳克所遭遇的那样——“许多人为了能混出头,都盼着他早点死掉。”那么,人们有什么理由和资格去怀疑,在今天的汉语诗歌里,在大家身边,在一个平庸者们越来越有“个性”的年代,就不再会出现真正的、让人浑身上下不舒服的巨擘式人物了呢? 恶俗、市侩泛滥之际,正是红日东升的开始。所有人都应该以一种健康、明朗的心态面对这真正的规律。即便谁自认无心去当这新汉语诗歌的红日,也还是尽量去除掉那些肤浅的嫉妒、策略、言论狂欢,去清白地作一个伟大诗歌复兴的见证人吧,切莫以悲壮的姿态,沦为形形色色的小品演员。
不能说这个出发点不好,全中国绝大多数人在生活中都是说方言的,从这个角度说,方言比普通话更贴近肉身,更贴近生活的现场,有着独特的传递感情与幽默功效。但是问题紧跟着就来了:方言之于汉语,并不如意大利语西班牙语之于拉丁语系、英语德语之于日耳曼语系那样,是语种与语系的关系,它仅仅是一个语种的变体与其母体之间的关系。汉语里并没有太多的字词与方言相对应,即便真能有这种对应,可由于中国的方言成百上千,能听懂它们的异地人已经很少,如果投射到文艺作品,能接受的人恐怕更少。这一点,当年王朔、冯小刚式的“新北京幽默”很难过江,已是个现成的例子。何况小说与诗歌的区别,在于繁衍与极简。方言在小说里适当出现,可以凸显故事地方特色;在诗歌里出现,却对从个体体验中提炼普泛性人类感知,有着极强的下坠作用。 就现代诗歌的本体而论,以乡音入诗实是一个反动。乡音固然代表了生活某种程度的原生态,却也在不经意间夹带了太多的地域特点。狭隘、保守、灵魂的底层状态、人性的蒙昧与粗鄙,这些注定与诗歌无缘、与文学无缘的东西,方言里潜藏多多。诗歌说到底,是艺术中最具殿堂感的(注意:殿堂感不是指装蒜,指的是作品里那种与生俱来的庄重自强),终归与俚俗小品不同。多年前在谈论后口语状态以及后来回答一系列访谈时,我就提出过:诗歌里的口语应该是一种经过提纯了的“口语”,而非彻底的原生态。打个形象的比方,侯宝林为什么比马三立能被更广泛意义上的“大众”接受,原因就在于他对后者所代表的那种市井喜剧传统进行了提纯,尽可能地去掉了那些传统表演语汇里靠近脏乱差的东西。马三立的境界里保留了俗的原汁原味,提升出了一种市民智慧,可也正是因为他过于坚守“市民”这一立足点,使得他的风格失去了再次提升的机会。从这个角度说,变“干净”了侯宝林反而是曲艺界真正的先锋派。春节晚会上的赵本山之于东北剧场里的本土二人转,也是类似的情形。近年来我看过一些语言明显没有经过严格训练、又特别热衷于表现人性污浊一面的作者,夸赞自己的写作是“真民间”,不禁莞尔。诗歌界所谓之“民间”,应该是一个出发点,一种心态,而非程式化。否则,说“民间”还有什么意义?一坨狗屎罢了。 高级的艺术反映现实的矛盾与残酷,是不特依赖于原生态与脏乱差的。家常菜、农家菜只有富翁和城里人更换口味时,才能上得台面。倘真以为那是天下美味,这世上所有的人恐都会从此安于生活的平凡了,而事实呢?诗歌也是同样的道理。直面眼前的生活、直面肉身之惑,这是一种勇敢,但这勇敢万不可成为一种对探索灵魂和语言双重难度的推委。人比畜生之所以高级,不止是因为他会撒谎,更主要的是当他直面谎言时,会感到羞愧。在我看来,文学对人类对社会最积极的作用,也就在这个上面。
如果说,五四以来的“新诗经典”已然历经了部分时间上的考验,那么离我们时代更近一些的台湾现代诗,则显然历经了一场跨越不同社会形态和人文氛围,甚至包括地域接受趣味上的“空间考验”。谁能够否认,《麦坚利堡》仍是今天汉语短长诗里的翘楚,谁又能斗胆站在当打之龄的高点上,妄自鄙薄像纪弦、洛夫这样残酷写了一生的诗人呢?回到令我们沾沾自喜的当代诗歌,除了“我们无法选择时间的流向”这一点可以作为托词外,有几人真敢说,你的诗能从最广泛的层面,获得了祖国现代诗爱好者的一致认可呢? 我这么说,当然不是希望大家都把关注自己作品的影响与命运,当成一种机械的功课、甚至险恶的人生设计来做,我是在提醒大家注意:在反思自己的一首诗、一次探索乃至一种风格的成败时,一定要采取一种理性的方式。有时,甚至很有必要保持一种面对自己有限的诗歌成绩、自己整个文学观的警惕。文学史上,“经典”的排列向来都是金字塔型的。一个有天赋同时又有理想的作者,首先要写出自己风格中的的经典,然后才能跻身于由所有同代人经典构成的“时代经典”候选者行列。但与此同时作家应该明白,即便你的作品已成功跻身于一个十年的经典序列,它也并不意味着你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个十年里的精品。我永远反对那种“诗歌在前进”的外行说法和口号,但我想说,对于少数杰出写作者而言,诗歌的摸高难度永远是在增加的。正如当初最早致力于泛学院写作试验的作者,相对于作为运动而兴盛的“第三代诗歌”,他们追求的难度是更高、更“职业化”了的(不管他试验的结果最后如何);而后来的一些主张说人话、同时又受过系统的现代诗训练的诗人,他们所追求的好诗难度,比起那些隐喻和修辞爱好者们来说,则又显然需要写作者具有更高的才分、付出更多的心力。 心血来潮的性情式写作或许可以写出一两首好诗,甚至鼓噪起一两个流派,但性情式的写作永远造就不了文本上的一代宗师,而流派的结果我们都知道,其实质就是利用一些马仔即时的呼喊以及他们不久后在文学上的枯骨,去垫高一两个“领袖”脚下的台阶。写作经典的作者永远不会是领袖欲患者,他们有可能是自负到极点的狂人,也有可能是一生与所处时代业余性搏斗的“孤独爱好者”。艺术史上,从来没有过一个天才横行天下的时代,那仅仅是传说而已。只有那些愿意在创造之神面前像个孙子似的服着苦役、而又同时拥有天赋且自我意识到这天赋所带来的天命的人,才有可能触到永恒的门楣。永恒人人想要,但它只钟意天才中最朴实也最勤奋的那些。如果你24岁没死,且这之后依然心仪创作,那么,努力做这种人吧。不要去学那些中年后装疯卖傻、心里却一直怀念少年时偶而几次偷袭得手的懒汉。
第一类:天生爱“酷”、讨厌煽情者。 那么,既然“抒情不再重要”,总要有一个替代品出来填补抒情千百年来在诗歌中所居的位置吧。学院趣味的作者(包括知道分子们)所找到的替代品叫“叙事”;民间(包括一些还在写作的老“第三代”)所找到的替代品叫“叙述”或“语感”;一些对性生活和性器官有着特殊崇拜癖好的年轻作者则找到了“身体”…… 我们不妨来看看这类替代品是否能构成对抒情的取代或升级。 所以说: “抒情”今天在诗歌中的存在,不是正误话题,而是发展话题;不是发展没有的话题,而是如何去发展的话题。 200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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