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石英诗歌的阅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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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呆的石头:我的眼睛在地下凝视 我活着,天天都有汪洋般的光明 ——这是罗伯特·勃莱《反对富人之歌》。我在默读着方石英的诗歌作品,脑子里一直响起勃莱这支歌。它仿佛是方石英生存摇滚的背景音乐,断断续续而又绵延顽强。方石英在他作品中屡次主动选择着“石头”形象, 勃莱这首诗中“石头”这个“深度意象”也和方石英用过的一个网名“石头”巧合;更重要的是,方石英的诗歌切合了勃莱那种悲悯柔和的情怀:俯首的姿态,在地下凝视的一双眼睛,那块一直在角落发呆的石头,在汪洋般的光明和悲痛的大军同时到来时,一个脆弱得坚韧、无助得顽强的灵魂在流浪中独自摇滚着。
糅合不是“中庸”。在眼花缭乱的经济发展成为国人主导意识的当下时代,物质生活的加速度(方石英的《来不及》一诗就有很好的表现)下,对一代人生存的概括和把握,是需要眼光和能力的。首先是选择问题,是对时俗万象的外部作时尚性选择,还是遵循内心世界的真情实感,抑或是在两者的交汇中表现最具体验性和引发精神性的部分?其次是不落俗套的技巧问题,是张扬性的人为“断裂”, 还是继承性的“拿来”,抑或选择一种自己喜好的诗歌语言方式进行“模仿”,还是努力发现自我天性的艰苦“创造”?方石英年轻的诗歌文本提供的答案令我们惊讶和愉悦。 方石英的诗歌文本,和极端的反叛形象本体不同,和因循守旧的背时者也相异。对内心生活具有“物质感”的发散,对低层生存个体的自在呈现,都是方石英生命的天然之处。方石英和下半身无缘,和垃圾派无关,不作高深的“学院派”,也不是泛滥的“口语”,没有超语义的“废话”写作,更无功利性的“主旋律”。看得出他对近30年以来新诗各种优良传统的承继,对纯粹诗艺的努力,对各种手法的融会。这些,正是眼下大多数浮躁的诗写者所难以做到的。方石英是“老实”的诗写者,“正派”的诗写者,同时是沉默的,弱势的。沉默和弱势是由于这文化贫乏症候下,张扬性的声音理所当然地充斥了我们世俗的耳目。方石英提供的恰恰是有丰富内涵的诗歌肌体,而不是表面的花哨和空洞的高嗓门。
方石英诗歌的“有机整体”所体现出来的象征形象,要说须有个核心词,那就是——“发呆”!方石英作品中有个屡次被应用从而“坚定”起来的词汇“石头”。石头是发呆的,但作为具体事物的石头,有坚硬、易碎、棱角分明的一面。方石英诗中的主体形象不是外在之物所指的石头,却是有强烈的主体意识色彩的一代人的象征:它是承受的、隐忍的、韧性的,不仅处在“边缘”,而且处于“地下”(“我坐在离地六层的出租屋/一言不发”)。对外界来说,“地下”就可有可无,谁还在意暗藏的石头?因此,多余人的象征形象就凸显出来了。方石英在《天黑下来了》一诗中就不无感伤地说“此时我看不见鱼/鱼也看不见我/石头不说话/星辰有如童年的灯盏/亮在头顶/她们是重要的/只有我是多余的”。这“多余”人的形象,不同于“垮掉的一代”,他有理想,有精神性,有潜在的乌托邦追求;但在强大的物质面前,未长大的80年代人赶不上时世头晕目眩的变卦,一切容不得空暇的思考,“出击”成为了一相情愿,“被动”是他们在这世界的地位。但他们不挣脱,不埋怨,不混乱,不发泄,隐忍在地下的石头就显得星辰般高贵。在让人惊悚的《我的心是一块多余的化石》一诗内,方石英隐忍中有飞翔欲望:“日子仿佛被狗啃过的肉骨头/让我无话可说,然后就困了”“每一天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我拿笔的手颤抖不止/现在雪还没落下来,我要抓紧飞上天”。方石英许多诗作中有“飞”的动态,这“飞上天”是逃脱行为吗?不,它是对“真理”的向往(方石英自述影响他创作的第一个词汇即是“真理”),是精神,是新理想主义。 但“我不缺少理想,也已足够地绝望/一首只有三个和弦的原创歌谣/报废疯狂扫弦的我的右手”(《请记住今夜被荒草深深掩埋的咳嗽吧》)。这代人的绝望,是由于他们处于地下而被遗忘,被遗忘而独自沉默,被遗忘而产生不可回避的孤独:“我坐在石头上/练习叹息”“稻田荒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玩泥巴”(《诗人在此》)。《他们都唤我石头》里把孤独加码了: 他们都唤我石头 也许真的该泪流满面 “我的心啊,捧在胸前没有人看见”,而方石英的作品使我得以窥探这一代人。“一切似乎都是预先设定/我带着自己的影子/游学四方”(《独自摇滚》),这里的“游学”实际上就是“流亡”,精神上的流浪。布罗茨基说“流亡是教人谦卑的最后一堂课”,这谦卑一词正好是方石英表现出的承受命运、不反叛世界之形象的最好注释。“我只是一块绝望的石头,我老了//今生今世,到处都是我失败的消息/雁群飞过头顶,没有留下羽毛”(《今生今世》);“风会把一切吹向身后/包括我越跳越慢的心/老掉的骨头在回忆完一群少女之后/就成了一堆柴火很快被烧个精光”(《风会把一切吹向身后》)——这是流浪者的空阔和苍茫,诗中的“沧桑感”和作者年龄很不相称。探究形成这一代人沧桑和沉重的缘由,某种程度上有了社会学的意义,有意无意间揭示了一个80年代生人和社会理想主义及其制度化的关系。 《少年痴呆症》的全诗: 就让我一个人继续发呆吧/自言自语,靠在黄昏的墙角/挡着蚂蚁的道,浑然不知/风正吹动我年轻的胡子//就让少女们开始造我的反吧/即使我不行了,还有我儿子/愚公移山的道理世代相传/好日子还在腋窝下静静地孵着//就让我一个人很傻地一走到底吧/褪色的布鞋,高一脚低一脚/在远离故乡的柏油马路上/没有人会留意,我已走着入睡 ——这是这代人的速写。我不需要多阐释了,诗句和诗句外的东西都恰如其分地糅合在作品里。是啊,这一代少年在“发呆”,而“不发呆的人是坏人”,方石英在《不发呆的人是坏人》里这样武断地告诉我们。说方石英们只发呆不反抗,可能有不赞同者,会找出下面这首绝妙的《本命年》以示反驳——注意,里面有个经典的动作: 源于石头 啊,我居然还活着 革命已经遥远 “中指朝天”是方石英们的动作。带着一点点亵渎一丝丝嘲弄。可这多么徒劳啊,多么无用功啊。对抗只能用足以对抗的武器,革命只能用革命的办法。文明信念的丧失恰恰与物质的飞达形成反差。命运落到这代人头上,是被抛弃的孤儿,是在地下凝望的飞翔。哪里有物质和精神生活同样让人迷恋的处所呢?叶芝在《幻象》中写到,查士丁尼大帝时代的拜占庭帝国“可能是有史以来唯一将宗教生活、美学生活和实际生活融为一体的时代”。叶芝死了六十多年了,我多想跑去告诉他:叶芝你说的对,精神与物质、文艺与宗教、个人与社会得到统一的时代,人间一切生死哀乐的乐园,活着的人都没有看到过。“除了瘦/除了野草般疯长的头发”之外一无所有的盲艺人方石英们,哪里看得到呢?
“废铜烂铁咣铛作响的黄昏/电线杆高出稻田,指向天空/少女失贞的床单/抖落一群麻雀在故乡的屋顶交头接耳”。这短短四行的《转移》简直够得上意象派诗作的典范。 “所有的人都是医生又都是病人/每个人都戴着一只雪白的口罩”,这不是2003年SARS时期写的作品,这是方石英1999年12月写的《口罩时代》。不说诗歌往往有着预言色彩,我要说的是这两句构筑的诗性的自足感。 “实在是别无选择/你这无法无天的造反分子/我将用铺天盖地西湖的湿润/将你久久地淹没”。这是《化石》一诗的末节,情感指向明确,形象唤起直接。方石英诗歌中“绝望”多于“爱”,这首“爱”的呈现还使我想起加缪的一句话:“没有生活的绝望就没有生活的爱”。 “在梵高不可复制的星夜行走/仿佛置身波涛汹涌的大海/随时我都会因为疯狂而歇斯底里/或者由于不可救药的懦弱/最终丧失天空的金矿”。这是《星夜》的首节,那“不可救药的懦弱/最终丧失天空的金矿”,足可说明其人其性,方石英是个知道缘由的清醒者。他确定时间的《来不及》“来不及将绝望挂在口上/来不及让一首歌流传四方”;他明白他的空间《在农贸市场》“我的心同青菜一起/陷于人声鼎沸”“谁也不会注意到我在农贸市场/歌唱一只带泥的土豆”;他清楚不同的时空里他是谁——“镜子里的陌生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天空有一点变态》),“天黑了,路上只剩下陌生人和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我们身旁飞驰而过/我和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对视而笑”(《预谋》),“精神病院的窗户开着/有人大声向我喊话/隔着铁栅栏/那些话和昨夜睡梦里的话/在黑暗中一样得恍惚不明”(《地下室狂想曲(组诗)》);他知道他的“入口”: 我无法回头/门在响,惟一的入口/是用毛笔画在墙上/而墙上的某一块砖正在悄悄松动//很黑很黑,即使白痴也能感受到/漆黑一片,睁大双眼/我把手指嫁接在灯芯上/以心跳为钟表,进入倒计时(选自《地下室狂想曲(组诗)》) 而在《最后的夜》里他抒写到: 折磨啊,一个人在昏黄的灯下思考 月光打在城市也打在乡村 还有多少酒可以用来救火 ——方石英不消解意象,不排斥超现实; 暗示和象征,自白和嚎叫,相吮相吸。作品能量充足,把握了呼吸一样的规则和可能性,将情绪和意识发射出来。并有理性的分辨力,语言硬朗、质朴、简练,讲究纯洁和硬度,努力找到“有限之物和无限之物的调和(庞德)”。通过方石英的手段,爱恨、善恶、喜悲、人性和神性,纷纷交织,“陌生化”地构建其精神家园。
夜。没有一个词汇可以用来形容/当天彻底黑下来/我不合时宜的内心无可救药//此刻,我是多么怀念/石头、剪刀、布,大米饭的甜/少女来初潮时的紧张与羞涩//痛。溃疡在私人的口腔内/季节转换般/迁徙着它具体的位置//此刻,我静坐或者发呆/想起自己出生在一九八零年的秋天/当时家里只有一口后来毁于火灾的大水缸 这是方石英的《静坐或者发呆》,那种落到实处的“痛”,私人的痛,只有私人知道。写得节制又蔓延,且有张力。最后两行的回忆使“痛”的来由明确——这是方石英的《反对富人之歌》啊!类似的作品,有真切感人的《一封家书》,作佯狂状实质极端朴素的《大米饭之歌》,“像一个谜语”的《往事》,“把农药倒入米酒/然后就着手稿的灰烬,一饮而尽”的她(《她不知道为什么醒着》),“压坏了多少路灯的影子”的《老酒鬼》,抒写辛酸家事的《幸福,那是我出世》和《父亲的大兴安岭》,“一些忧伤可以忽略不计”的“从来就没长大过”的《病小孩》,寻求慰藉的《今夜的风很大》《姐姐》和《奔跑的紫云英》: 紫云英,大片大片的紫云英 云雀突然窜上天空 这些,还有更多我没察觉到的那些 多少年过去了 我情不自禁地将这首《奔跑的紫云英》又朗诵一遍。它虽然不是方石英此类作品中写得出色的(比如语词就不够精致和内敛),但这种情感的力量,通过场景氛围的营构,直抵人心。诗歌写得传统,但通透的感染力,威逼着许许多多失却正常状态的诗作者和诗文本:直面仍旧具有表现力。 方石英诗歌中特有的命运感,在个人经验加入历史经验和集体记忆中得到了更好的展示。抒情诗的谱系里,抒情主体直接表现历史和社会人物或事件,诗歌语言呈现出的是诗境意味的社会学难以媲美的“诗歌社会符号”。我多么愿意笔记下方石英的《陆秀夫》: 大势已去,按照后人的观点 作为一个重要抗元将领 我可怜的瑞宗皇帝啊 现在,他就站在我身边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气数已尽 面对好诗,我无话可说。记得瓦雷里说,一首诗的价值有多大,就看它包含的纯粹的诗的本质因素有多少。诗的本质因素正存在于诗的语言中。纯诗的语言是一种纯美的语言,既不能解释,也不能翻译,它本身是一个完美的、有机的、统一的宇宙,哪怕它的“材料”是历史人物或事件。仿佛灵魂与肉体的统一。方石英这类作品,还有《阿炳》《苏武牧羊》《夜读<寄侄文稿>》《切·格瓦拉》《甲骨文》《黑店狂想曲》等。 方石英这次交我统一阅读的诗歌作品,没有长诗《一个人的祭坛》。方石英《一个人的祭坛》的写作,是有特殊意义的:那作品不同于他以前凭“触动”诗写的小路,追寻“你”——骑着马的死者,把生者“我”的心灵历程和众生相的各自状态,通过意象的抒写,较好地营构出“气”和“势”,诗性氛围诱人。我估计,由此开端,方石英这类“诗歌社会符号”的作品渐多起来。然而那诗作姿势高蹈,使诗歌的上升部分失效;并由于过分夸大语境和事境间的关系,太多语言的隐喻就使关系崩裂。看来方石英剔除该作品是有意图的。这里所选的作品,显示出各种手法糅合后的自律,方石英无疑是有很高起点的写作者。 2005-6-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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