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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3月24日 雨
昨天我们长沙市的八位作家和编辑在广西南宁参加了国际民歌节,今天我们和全国各地来的37名作家和编辑去越南。早晨,我们随导游出境。这时,天突然阴着半边脸,天空中萦绕着一种瓦灰色。瓦灰色的天边不时有闷雷滚过。车子也是在这个时候把我们送到了越南的边境河边。我从车厢拱出来,人未站稳就感到了一阵寒意。我裹紧风衣随导游拾级而下。船码头寥寥数人,河边停着一排没蓬的光板子船,每条船上都是清一色的女人,大都三十多岁,或坐或立,聚在一堆快乐地笑着。她们看到我们朝她们走来,呼地跳下船,光着脚丫迎上来,比比划划拉我们上她们的船。不知是要去异国的缘故,我就开始把她们当外国人看,寻找不同的特征。她们颧骨突起,眼睛下陷,嘴唇略往外翻,皮肤是黑里泛黄,身上穿的黑衣裤,又是那种褪了色的泛黄的黑色。导游向一条船上的两个女人招手。那两个女人光着脚丫蹬蹬走来,乌黑的辫子在胸前一甩一甩,两条大裤腿一摆一摆,裤腿里那双修长的腿就支在我们面前。女人笑容可掬地让我们上船时,我听到了她们衣服晃动时的磨擦声,衣服可能是化纤的。船舱只有两排供坐的固定木板。我们上船后,她们仍在笑,略带外翻的嘴唇,正一点点向外扩张,脸是那种风和日光浸染过的猪肝色。 我们坐好后,女人双双跳下船,然后用力推船头,推不动,又用肩去顶。两人“嗨”地一声,船身便稳稳当当地躺在水面上了。到这个时候,我以为她们会像我们那里一样,或撑起船篙,或荡起双浆,让船在水面轻轻滑动,给人以诗意的想像。令我吃惊的是,她们没有上来,却“扑嗵”一下跳进水,一个女人在前头拉,另一个在后头推。她们要站在水里驾船。我只觉得全身一颤,打了个寒战。这两个穿得单薄的女人泡在水里给我们驾船,这是多么的残酷,我又是多么的不忍。不知谁在船上说了一句:不管残酷不残酷,也不管你忍不忍,她们就这样驾过来的。船沿着S字形前进,水渐渐淹没了她们的大腿,吞吃到了她们的腰,接着胸部也看不见了,只露出两颗头在水面上。我们为她们揪心。她们似乎对这种水里劳作习以为常,露出的头脸上还带着笑容。 瓦灰色的天染上了黑云,把另半脸也彻底阴过去了。天边的闷雷终于擂响,雨像小石子一样摔下来。摔到我伞上,伞布发出嘶嘶声;摔到江里,江面很快形成雨洞,且还刮着风。我赶紧套上厚毛衣,再看她们,她们仍在雨洞里沉浮。前方转过来漩涡,把她们也卷进去了。我腾地站起,发出一声惊叫,直到两颗头重新冒出来,我才吁了一口气。我大声问:他们的男人干什么去了?导游回答:带孩子、抽大烟、打牌。我大声喊起来:这不公平! 我们的船行了50多分钟,才规范地停到了岸边。她们从水里走出来,晃动一身水响,我看见她们那根垂在后脑勺的辫子就像一根沉重的箩绳。她们其中一个拖着这根箩绳向导游走去,导游却对我们说:“来,每人给她五角钱过河费。”我悄悄给了她一元钱,她接过钱,像得到了天大的恩赐,眼睛亮亮地闪着,脸上也因兴奋泛起两砣红晕。 “还是个很耐看的女人呢!”来自上海的一个作家像是突然发现似地说了一声。 我走出好远,再看她们,她们穿着湿漉漉的衣服,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点刚才收获的钱。993年3月27日晴 今天是我们在越南第三天,中午的太阳很热烈,炫目的白光里闪着尘屑,在那些绿色的树木间飞旋。下午,我们坐进了一部越式汽车,就那部闷罐子越式车把我们送到一条商业街。所谓的商业街,就和我们乡镇的小商品市场一般,似乎更简易一些。他们只是用竹木把一块空坪分成若干豆腐块,每块豆腐块是一个摊位。摊位上大多摆的装饰品、化妆品之类的物件。大家都想给家里带点外国货,于是我们开始了与摊主讨价还价,待还好价,把货物拿起来一看,泄气了。那上面写着“china”的字样。越南在买中国货。不过,我们有了一种越南离不开中国的感觉。这种感觉好极了,这种感觉就像我们是从发达国家来的人一样。果然,所经之处,背后都留下一双双羡慕的眼光,有时居然一窝蜂围过来,叫叫嚷嚷地要用越南币换取我们的人民币。一元人民币换一千多元越币啦,十元就成了“万元”户了。在我们这些不多见大票子的文人,都说在这里发财了。 在棚外还有一些地摊,堆着些药材和农副产品。在这里守摊的也是一些女人,只是多为年老者。她们端庄地坐在摊位上,戴着同一款式的绿色尖顶笠,上面围着条土布四方围巾,把两边脸都遮去了。我在一个地摊前停下,那个守摊的老女人一动不动,木讷的脸上无神的目光凝视着前方,像祈盼着什么。我足足站了1分钟,她才发现了我,脸上层叠的皱纹才像石头投进水里一样,向四周荡漾开来。她“嘿嘿”用手比划着筐里的东西。我才注意到筐里有蛤蚧,满满一筐不曾有人动过。我就买蛤蚧吧!我问她要多少钱。她在一个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然后把计算机上的数字给我看,上面出现了50的数字。我从口袋里掏出50元递给她。其实我也不知道买这些蛤蚧作什么用。现在想来,也许是人所共有的同情心,以及女人天生的慈悲心在起作用吧! 后来我才知道,就是这些神情麻木的老女人,当年却是出生入死的巾帼英雄。她们中许多人的丈夫、兄弟在那场战场中丧身后,她们又身背孩子,手握钢枪杀上战场。几十年风风雨雨过去,她们往日的英气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苍老、孤独和无穷的哀怨,哀怨那场血淋淋的战争和亲人离散的悲剧。看着她们,一千多年前的诗圣写下的撼人心魄的诗句钻到脑子里——“死者已吞声,生者长已矣”。对于战争的死难者来说,确已无伤痛可言,而留给生者的身心上的创伤需要多久才能愈合? 离开那些摊商,天空变得灰蒙,望着灰蒙蒙的天,让我想起硝烟,想起那些飘逝的女人的故事,尽管那些故事早已飘零。
1993年3月28日 晴
出国观光本是件乐事,但是在我的同类面前,我身上却感到一种沉重的负荷,并以产生一种强烈的憎恶,而这种情绪在今天游海滩时,又进一步加剧了。 导游说,今天带你们看越南的海滩。一早,我们随他上了车,那部闷罐子越式汽车,又晕呼呼地把我们拉到了海滩。海滩非常美,它像个银海。海边的砂砾是银色的,小螺小蛤也是银色的。海边那座宾馆,在海水和日光的照射下,也是银光闪闪。我们置身此地,恍若置身于一个银装玉琢的世界。可是与美丽不协调的是海边一排小竹屋。小竹屋搭得非常简陋,像鸽笼子样分成无数小间。我们走上前,发现每个竹屋门前倚着一位豆寇年华的少女,十六岁还是十八岁?我猜不出,总之不到二十岁。她们穿着彩条超短筒裙,半敞着亮丽的上身。脸上浓妆艳抹,使得本来偏黑的脸变得花里胡哨。她们见我们来了,一窝蜂地涌上来,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偶尔也蹦出句中国话:“先生您好!”“先生,到里面休息一会吧!”。她们把我们当成了有钱的大亨,想从那些好奇的男士口袋里掏出来。我们队伍的男士们也饶有兴趣地与他们文理不通地交谈。翻译在一旁笑着说:“你们作家不是要体验生活么,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哟!”可是,队伍里的男士们似乎成了缩头乌龟,在这些小女子的攻势下,狼狈逃窜。 离开海滩的途中。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有的说越南的男人真幸福,战死了男人,使得越南的男人一个可找三个女人,最赖的男人也可以在这里找到年轻漂亮的女人。有的问:那三个女人怎么分工?又有人答:老一点的女人在家做家务带小孩,给男人洗脚,按摩。大一点的女人去外面赚钱养家,就像河境边那些驾船的女人。年轻的女人陪男人抽烟、打牌、逛街。于是队伍里就有男人说,在这里划得来,我们可以不走了的。 于是又有议论,越南人有这样的决心,即使牺牲一代越南女人,也要换取国家的振兴。对此,我独无言,心里却在深深地叹息。我承认我对越南以前的了解,是来于一些鸡零狗碎的报头和看了一些越战的影碟。我记得有个叫《天与地》影碟,看完后,我的心有种撕裂的感觉。故事说一个叫丽莉的越南乡村少女,在越战期间她当过吧女,又曾被越共强奸及毒打,她认识了美国人占士,生了两个孩子,因而又被越南视为(越奸)在西贡解放前占士及时将丽莉救出,离开越南,在美国定居,1986年她重回故乡,又受到终生的耻辱。她的故事,是千千万万越南女人血与泪的见证! 战争和分裂已经使越南女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疗治战争和分裂带来的创伤,也要她们做出全部的牺牲——而且是人格上的牺牲,这不公平!作为女人,我不希望她们永远沉沦在不幸之中。女人应该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我希望再有机会来看她们时,她们不再生活得如此沉重,而已经成为最美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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