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朱山坡:大喊一声(短篇)

 除了热爱守门,胡四还嗜好抽烟。他又抽完了一支烟。抽完一支烟的过程大概需要一分钟十六秒,通常要用右中指弹十二回烟灰,断断续续咳嗽十二次,吐掉十二口痰,能看到十二个左右的人出出进进。胡四通常还要把烟头残骸狠狠地戳在粗糙的石头上,主要由海绵构成的烟头被碾成一朵绽放的花。这是盛开在夏天里的花。
  
    胡四叼着烟的时候是蹲在厂大门口的石凳上,半眯着眼,不动声色地揣摩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看谁主动跟他打上一声招呼。这时候的厂大门是热闹的,进出的人多,像清晨的菜市。他已经蹲了一个多小时了,仍然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的头晃动了几下,证明自己不是一尊石雕。酒友林三进来了,邻居张五出来了,王六进进出出两三遍了,但都对他视而不见。因此他觉得有些孤独和不快。过去可不是这样的,过去人们进进出出时总喜欢和他套近乎,或给他一支烟,或叫他一声“老胡”,或跟他说说天气和菜市的见闻,至少也对他挤个笑脸。这已经成为一个习惯甚至叫作规矩。守大门的地位不高却手中有权,违反大门值勤规定的,说不让你进来便不能进来。现在可不同了,这个习惯没有了,也没有了规矩,企业破产了人也随之冷漠了,从进进出出的脸上已经看不到笑容,有时他主动向他们打招呼,别人 还懒得理他,他们的脸十足是一副破产者的脸。胡四想,这些颓废的脸到了菜市别人一眼便知道是来自市氮肥厂的。但似乎他们对他更冷漠一点,那神态好像是面对着一个捡拾垃圾的老头。难道自己一下子变成谁都可以视而不见的人了?我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呀?企业破产前,他们都说我是一个老好人,一个老好人怎么突然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了呢?胡四很纳闷,他大声咳嗽,但别人根本没看他一眼。
  
    看来,整个氮肥厂的人真的都把丢失自行车的责任全推到了他的头上。去年春天,氮肥厂破产了,全员下了岗,工资也停发了,厂大门不再需要门卫,连当了二十多年门卫的胡四也不例外。原来三个门卫除了胡四外,还有两个,一个是退伍军人年轻力壮企业一破产就到深圳去了,另一个也是老头,回了乡下,听说年初在三十年一遇的寒冷中冻死了。胡四没有离开氮肥厂,他乡下没有太亲的亲人了,回到乡下的面子将很难堪。氮肥厂的职工呼啦一声作鸟兽散,但胡四没有让自己下岗,即使不领一分钱的工资,也坚持天天站在大门前,像过去一样,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二点关门,除了再也不能要求别人“出入下车,来访登记”外,他一点都没有变,也就是说,胡四还是氮肥厂的“影子门卫”,或者叫他义工也成。他这样做并非全是出于对岗位的依赖和挥之不去的责任感,他有长远之虑,待新老板收购氮肥 厂之后,他的恒久不变的责任心和越老越韧的敬业精神会感动新老板,他将理所当然地成为新门卫的优先考虑对象,新老板会一直让他干到老死的那一天。然而,破产一年多来,氮肥厂内平均每两天便丢失一辆自行车,丢失的时间不分白天黑夜,也不分场合,甚至放在自家的阳台上的自行车也会不翼而飞。全厂没有哪一家哪一户不在厂里丢失过自行车,真乃雪上加霜。氮肥厂本来就是一盘散沙,各自找活路,却大多过得很不顺畅,开始时还有人组织上百人到市政府吵吵闹闹一番,现在连动员十几人上访也相当困难,说到底,氮肥厂的凝聚力 已经丧失殆尽,但他们却在丢失自行车这件事上找到了共同的话题和利益,这盘散沙又呼啦 一声聚集一起,把闷了一肚子的怨气都撒在这件事上,大肆发泄,最后竟把矛头直指“影子 门卫”胡四。
  
    胡四无端成为丢车的替罪羊,不禁大喊冤屈。一年来,他是义务当影子门卫的,没有人给他一分钱工资,而且他又不是名正言顺的门卫,他只能对那些陌生人保持警惕,但不能盘诘他们,因为他没有这个权。正因为没有这个权,他站在门口所起的作用便微不足道,至多只能像一尊石雕,装腔作势吓唬外人而已。但如果没有他这尊石雕,也许丢失的自行车更多!话又说回来,丢失自行车的事能全怪我吗?偌大的一个氮肥厂,进进出出的人和车太多了,况且围墙倒塌了好几处,小偷完全可以乘虚而入,我一个人能把小偷都拒之门外?市政府大院保卫森严,不也照样经常丢失单车、摩托车吗?如果你们一定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的话,那么氮肥厂一年不如一年现在濒临绝境你们没有责任吗?你们把好端端的一个大厂的命都弄丢了,我弄丢了几辆破单车算什么!更为重要的是,我根本就没有责任和义务为你们保管 自行车,我是吃饱了撑的站在这里招苍蝇!同在一条破船上,互相理解吧,不要非得把人往绝路上逼。
  
    胡四还是想不通氮肥厂的工友们为什么对他如此冷漠,仿佛真把他当成了一尊废弃在垃圾堆里的石雕。“你们得和我打招呼呀!”胡四着急了。一个人如果没有人和他打招呼意味着他已经失去了威信和价值,也就是说,这个人没有用了,废了,得告老还乡了。
  
    胡四又把一截烟头残骸戳在石头上,地面上又多了一朵破败的花。地上已经有了很多散发着臭味的花。胡四一抬头,从窗口便能看到值班室里也有许多许多的花花绿绿的花。那是纸花,宫小花的花。氮肥厂破产前,宫小花是厂文艺队的队长,她的舞跳得好,听说文革期间是市文工团的骨干,跳过芭蕾舞,演过样板戏,年纪大了才来到氮肥厂。还有,她先后嫁过三次,为情所伤割过两次脉,堕过三次胎。这都是人生的常态,不值得大惊小怪,一直以来胡四对她也没有另眼相看,而且还曾因为她的舞跳得好看而热烈地称呼她花姐。当门卫的,就是要对各种各样的人都看得顺眼,什么话都要听得顺耳,一句话,能忍气吞声、忍辱负重。但宫小花把门卫值班室当成了垃圾站,搭舞台的布料、柱子、横幅、花簇、来不及洗的演出服装,什么东西都塞进去,甚至干脆就堆放在他睡过的床上,彻底把这里变成了她的文 艺队的杂物房,便有些过分了。尽管值班室现在已经不是他的营盘,但他还是有点来气:“她凭什么把好端端的值班室变成一座灵堂!”
  
    “也许她和我一样,要在重新恢复生产后的氮肥厂中占据有利位置,也趁机恢复她的文艺表演,节日为我们扭扭屁股。”胡四想,别看氮肥厂现在人心涣散,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打着小九九——一个厂破产了还得活下去,即使天塌下来也要逃生呀。想到此,他的气也就顺了许多,甚至要原谅宫小花。
  
    此时,一个穿得很花哨、红头发的陌生女人躲躲闪闪地走过来,要进氮肥厂大门。氮肥厂的人进来可以对他视而不见,但一个外来人进门总得向守门的打声招呼吧,即使他是一条趴在地上的看门狗也得给个笑脸啊!胡四心想。但她没有理会胡四,连看一眼的意思也没有,显然她已经把氮肥厂当成了菜市了。胡四嚓一声站起来,刚想像平时那样大喊一声“你是干什么的”,但还没喊出来便被自己强压在喉咙里转化为一声咳嗽。明明是一个威严的声音怎么出了口便变成了一声咳嗽了呢?胡四一时觉得不可思议。他摸了一下脖子,又轻声地骂了一声自己。他能清楚地听到骂自己的声音。证明他的喉咙没有病,还能发出很响亮很清晰的声音,原来只是他的底气没了,不能像平时那样喊了,没有那个权了。那个陌生的女人似乎看穿了胡四的虚弱,进了大门后,更变得大摇大摆,肆无忌惮,向他炫耀那花团锦簇的屁 股。
  
    胡四决不能容忍一个看上去像鸡婆一样的女子走进氮肥厂如入无人之境。他猛吐了一口痰,气冲冲地跟上去。我胡四就不让一个国有企业变成卖淫嫖娼的夜总会!胡四对自己说。
  
    那女人进了大门后拐往左翼的第一车间。一会,在车间门口蹲下来,弄了弄右脚的高跟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胡四想,我看你上哪一家去?究竟哪一家的男人敢在氮肥厂里公然招妓?那女人拐弯抹角地来到了三号职工宿舍楼前,往上张望了一下,也许发现了暗号或什么的,径直爬楼梯上去,传来高跟鞋发出的下贱的咚咚声。胡四在思量,该不该跟上去?该什么时候跟上去?犹豫间,林三光着上身从楼上下来,胡四本想请教于林三,但林三用奇异的眼光觑了一眼胡四,然后侧着身走了,依然没有向他打招呼。三年前林三从外面喝酒回来,在厂门外醉倒,是胡四及时送他到医院救了他一次命,但他现在见了面竟连招呼也不打就过去了。胡四想,难道打一声招呼有那么难吗?
  
    胡四在三号宿舍楼下徘徊,他已经决定上楼去暗查,但还未决定什么时候上去以及上去时手里要操什么东西。夜色越来越浓。各家各户的灯火像花簇一样。胡四啪地又点燃一根烟,开始新一轮咳嗽。当他咳到第七次的时候,刚才那个女人兴冲冲下来了,夹带一阵浓郁的脂粉气。胡四消受不起这种气味,重重地咳了一声,往排水沟里吐了一口痰。那女人厌恶地捂住鼻子,从他身边走过。
  
    她把我当成一堆狗屎了!胡四受了侮辱似的,火气立即上来了,但他强忍住,低声地对着那女人说,你是干什么的?
  
    那女人停下来,转身,走近胡四,像看猴子一样打量着他。胡四本能地后退两步,并防范那女人可能发动的突然袭击。
  
    “我是说,氮肥厂怎么说还是一个厂,你进来总得跟我打一声招呼吧?”胡四解释说。
  
    “你是什么东西!”那女人不再捂着鼻子,但说话很腥,吐词也很清晰。
  
    胡四伸长脖子争辩说,我……我是氮肥厂的门卫。
  
    那女人不屑地:“我呸!即使你是氮肥厂的厂长我也不尿你——一间破厂,连人带厂卖 掉也不值几个钱!”
  
    唷唷唷,你这人怎么能这样说话?你是哪个单位的?你是什么人?我看你不是什么好人 !胡四气恼地说。
  
    那女人把脸靠近胡四,怪声怪气地质问:那你说我是什么人?
  
    胡四支支唔唔,一口痰堵塞在喉咙里却不敢吐出来。

  
    “你有什么资格盘查我是什么人?”那女人一口痰吐到了他的脸上,恶狠狠地说,“你以为我是妓女?我是妓女又怎么样?你们这个破厂的穷臭男人有钱招妓吗?你这个小老头,如果你年轻十岁,我一脚踢废你!”说罢扬长而去。
  
    如果我年轻十岁,我早就回老家种田去了。胡四擦去脸上的痰,这一口痰比他吐出来的还腥,浓缩度更大,黏性更强,缠在他的手掌上怎么甩也甩不掉。胡四气得直咳,好不容易把满嘴痰吐了出来。他终于壮起胆,大声叫嚷:“抓鸡婆!”这地方跟广东人一样把妓女叫作鸡婆。她肯定是一个鸡婆。但胡四喊了一声自己觉得不对,抓妓女是公安局的事,况且公安局抓鸡婆也要捉奸在床,这什么年代了谁还见义勇为抓娼妇?听说氮肥厂里的一些下岗女工还到夜总会坐台呢。胡四急中生智,改口大喊一声:“抓贼!”
  
    氮肥厂的人对贼恨之入骨。这些年来贼已经成为氮肥厂的一大公害,人人可得而诛之。你看,胡四只喊了一声,顿时一呼百应,楼上的人抄起家伙匆匆下来,急冲冲地问:胡四,贼在哪里?
  
    终于有人跟他打招呼了。胡四对自己的随机应变能力有些得意:是一个女贼,连女贼也敢欺负到氮肥厂来了!他指了指第三车间的方向。那是女贼逃跑的方向。
  
    大伙呼啦啦地往前冲。还是胡四跑得最快,在前面追赶那女人。但那女人竟然不见了踪影。见鬼了,这个女人跑得真快,一转眼便没有了踪影,难道是飞贼?胡四尴尬地四下张望 ,没发现那鸡婆,侧耳倾听,突然闻到车棚里有响声,心想那女人可能躲藏在那里了,妓女也怕人,毕竟还没有到娼妇明目张胆招摇过市的时代。大伙不愿意瞎追了,怀疑说,胡四,你会不会撒谎?你亲眼看到贼了吗?
  
    怪不得人们都不跟他打招呼,原来人们越来越不相信他了。胡四丢不起这个面子,坚持说,看到了,她上了楼,想偷东西——或许已经偷到了东西。但她往哪里跑了呢?胡四答不上来。大伙想,可能是胡四看走眼了。胡四的眼睛远远不及过去了,眼里常常流着混浊的水,影响了视力。当一个门卫的视力成了问题,他就废了。结果表明,他是废了。但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真的是废了,他说,你们等一等,我到车棚看看。大伙觉得没趣,纷纷散去。
  
    “你们应该等等。”胡四恳求道,“真的有贼。”
  
    突然,一条肥大的人影从车棚蹿出来,跑得飞快。胡四气急败坏地走出来,大喊一声:“抓贼,好大一个贼!”
  
    果然有贼。站在那里的几个人也看到贼影了,惊叫起来:抓贼!
  
    还是胡四喊得最响。他好久没喊那么响了。他痛快淋漓地喊了一通。他喊抓贼的时候竟然一声也不咳嗽了,喉咙像高速公路那样通畅无阻,氧气呼呼地吸进去,声音哗啦地冲出来并在空气中爆炸,整个氮肥厂都听到了他的叫嚷。他第一次让整个氮肥厂的耳朵都听到了他的喊叫。他一边跑一边喊,喊得响但跑得不快,因为他的额头刚才被那个胖胖的毛贼撞了一下,有点晕。他跟随别人在后面追,看上去像一个指挥员。
  
    贼往门口外逃窜。大伙穷追不舍。那贼穿着风衣,衣领竖起,在昏暗的灯光中,看不清那贼的容貌,只是看上去有些胖,右脚有点跛,但毕竟是做贼的,跑得还挺快。只一会,他便逃到了离大门口仅五六米的地方,胡四大喊一声:快把大门关上。但没有人去关大门,人们反应不过来。眼看贼子就要逃出大门口,一逃出大门外拐过一个弯便是公路,就抓不住他了。然而,奇迹永远出现在绝望之时。你看,那贼竟然自己啪一声趴在地上,像一头猪一样不动了。估计他累了,喘不上气,需要休息一会,他便躺下来休息,竟然忘记自己仍在逃生的路上。众人追上去,将他团团围住。但没有人敢扑上去将他死死按住,因为谁都知道贼的身上大多数有刀子,甚至有枪。穷寇莫追。但胡四不怕,他冲上前右脚死死踩着那贼的背,一把揪住那贼的衣领,将他的脸翻过来。
 
    胡四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那贼脸扭曲,口吐白沫,两眼翻白,身子僵硬。已经死了。
  
    “曾小田!”尽管贼子的脸部已经变形,但众人还是准确无误地认出,他就是宫小花的儿子曾小田。
  
    胡四赶紧跳离曾小田三尺之外,脸上早已没有刚才的成就感。
  
    急救车呼啸着开进氮肥厂。一个医生推开人群,蹲下来摸了摸曾小田。“他死了。瞳孔都像灯泡一样大了。”医生冷冰冰地说。胡四惊讶地说,我们没有打他,他怎么就死了呢?
  
    医生翻腾了曾小田一阵,作出判断说,死者可能有心脏病。有心脏病的人经不起跑。
  
    众人恍然大悟:“对,听宫小花说过,她的儿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她的工资都花在儿子的心脏上了——有心脏病干什么不成干吗偏要入贼行?”
  
    胡四急于表白说,你们都看到了,曾小田的死是自己突发心脏病,摔倒后死的,与我无关。
  
    医生肯定地说,跟你们都没有直接关系,他身上没有被人打的伤痕。
  
    胡四说,医生,他是贼,他要偷氮肥厂的自行车——厂里的自行车说不定都是他偷的。
  
    医生莫名其妙地摇摇头:“我是医院的,不是公安局的。从死者的身上我看不出他是贼 。”
  
    众人笑了笑。胡四慌忙对众人说,你们可以作证,曾小田是盗车贼,我喊抓小偷的时候他做贼心虚逃跑,结果自己把自己跑死了。
  
    众人说,我们又没说是你杀死了曾小田,你害怕什么呀?
  
    胡四如释重负地说,大家能说公道话就好。
  
  
    宫小花回到氮肥厂时已经是深夜。氮肥厂破产后,她托人说情成了市里“妈妈普法艺术团”的替补队员,但团里很少叫她去,那天她终于等到了主力请病假,有了参加演出的机会,随团到乡村去演出、宣传法律知识。虽然每天的补助只有五块钱,但宫小花还是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她也看到了农村有多大她们的舞台就有多大,本来她是不打算提前回来的,她要好好表现一番,争取成为正式团员,每天都有演出每天都能赚到五块钱。但团长告诉她,氮肥厂的工会主席王秀兰打来电话说,你的儿子曾小田死了,你应该回去。宫小花连戏服也来不及脱掉,哭喊着从乡下乘别人的摩托车赶回来,回到氮肥厂更是哭得呼天抢地,把整个氮肥厂都惊醒了。
  
    曾小田的尸体被人抬到了门卫值班室里。值班室里花花绿绿的,看上去他就躺在花丛里。宫小花撞开值班室的门,扑在曾小田的身上不断地摇,想把他摇醒。但曾小田固执地睡死过去,一点也没有醒来的打算。几个大胆一点的妇女进去劝慰宫小花。宫小花转而抱着那几个妇女号哭。那几个妇女受了感染,也哗啦啦地流着鼻涕。
  
    胡四叼着烟徘徊在值班室的门外,不时发出短促的咳嗽。他的心情有些矛盾,好几次想进去安慰几句宫小花,但到了门口却不愿进去,因为实在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更为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宫小花觉得他心虚了、内疚了,要主动承认错误、承担责任了。那么多人追赶曾小田,他们没有一个站出来安慰宫小花,凭什么我主动去惹火烧身呢?
  
    值班室里忽然没有了哭闹声。一个妇女喊:“花姐哭昏过去了,快,快掐人中。”胡四的心一沉,也不禁替宫小花着急。里面的人手忙脚乱一阵,仍不见宫小花醒过来。不知哪一个妇女说,不能让她再看到尸体,否则醒来后又要哭昏的,我们抬她回家。几个妇女不愧是氮肥厂的工人,她们力气大得很,各抓一只手脚,便将宫小花抬出门,往她家抬去。看上去宫小花更像一具尸体,她的头后仰着,散乱的头发刷扫着地面,那双紧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胡四。胡四的背脊冷飕飕的,禁不住重重地打了一个咳嗽。正是这个咳嗽提醒了抬宫小花的妇女。抬右后脚的厂工会主席王秀兰回头对不知所措的胡四用下命令的口吻说,胡四,你得帮着看好曾小田的尸体,别让野狗、老鼠啃吃了。
  
    胡四本能地应了一声。她们终于也肯和我打招呼了。胡四想。但我凭什么要帮着看尸体?厂都破产了,我早就不是门卫了,我没有看门的职责,更没有看守一具尸体的义务,我随时可以回家睡觉。胡四想要反悔的时候,估计她们已经将宫小花抬过了第一车间的转角,路灯早已经熄灭,因此看不见远处。
  
    氮肥厂恢复了夜的宁静和阴森。曾经是自己值班睡觉的地方停放着一具尸体,胡四觉得很不是滋味,仿佛自己正与曾小田睡在一起,浑身发毛。他想离开,但又答应了王秀兰,左右为难。转念一想,多年前,宫小花曾想方设法地给他找过对象,甚至托人从贵州带来了一个聋哑的女人,虽然最后没有结成婚,但宫小花的热心肠一直让胡四感激涕零,如果不是近两年来宫小花丢失了三辆自行车迁怒于胡四,并把胡四的值班室变成了杂物房,他们的关系应该会很好。曾小田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早年他父亲死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好孩子,经常做一些好事,有一次胡四半夜值班被人揍,还是正好从外面回来的曾小田帮了他一把,劝退了那几个小混混。曾小田做坏事是从茶厂下岗之后的事情,但一直不在氮肥厂里作案,他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偷左邻右舍的算什么英雄?想到此,胡四不再害怕,决定帮曾小田守护 好肉身,也算是对他母子的一个回报。而且,他也不能得罪王秀兰,新老板收购氮肥厂后他要继续当门卫还得王秀兰帮着说话。胡四就坐在值班室的门口,背靠着门,手抓着木棒,那样子就是要将野狗和老鼠拒之门外。但胡四已经累了,很快便睡了过去。当他醒来时宫小花正披头散发站在他的面前,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他的嘴巴。胡四吓得从地上弹跳起来。此时天亮了。大门内外有几个人等着胡四开门。
  
    “我在这里守了一夜——我很长时间没有熬夜了!你儿子还在里面,一只老鼠也没有进去。”胡四估计着说。
  
    宫小花冷冰冰地说,你打过他,是你打死他的。
  
    胡四激动得指天发誓:我没碰过他,我怎么打他了?天地良心,天打雷劈!
  
    宫小花说,我得送他到医院尸检,你们说的都不算,得以医院说的为准。
  
    胡四说,好,你懂得这个事理就好,我帮你,验了也给我一个清白。
  
    宫小花说,清白不清白由医院说了算。
  
    胡四说是、是,便推开门。曾小田还像昨晚那样安静地躺着,一点变化也没有,气色跟一个活人差不多,脸上果然没有被老鼠啃过的痕迹。宫小花全然没有昨晚那种悲伤欲绝的表情,反而表现得异常平静,好像死的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别人的儿子。她随手拿一块黑布盖住曾小田,继而把他包起来。有人在外面叫胡四快开门,胡四开门回来时,宫小花已经把曾小田捆绑成一根柱子。有三两个人远远地驻足观望,当曾小田被胡四和宫小花抬出来后,他们无声地散去。
  
    宫小花突然说,我相信你,胡四。
  
    胡四松了口气,我真的没有打曾小田。
  
    宫小花说,我都说了我相信你没打他,我们不验尸了,刚才我都检查了,曾小田身上没有伤痕。
  
    胡四如释重负。那现在怎么办?胡四的意思是说尸体怎么处理。
  
    宫小花不动声色地说,先抬到你家里再说。
  
    胡四猛地松开了手,曾小田的头部啪一声掉在水泥地面上,接着他的双脚也从宫小花手中滑落。曾小田又硬挺挺地躺在地上。
  
    宫小花说,胡四,你干吗松手?你不想让我儿子搬到你家住吗?
  
    胡四说,你不要开玩笑,入土为安,你还是筹划曾小田的后事吧——需要我帮忙的话你开口便是了。
  
    宫小花说,是你杀死了我儿子。
  
    胡四大吃一惊,似乎蒙受了天大的冤屈,跺着脚说,血口喷人,污蔑啊,冤枉啊!
  
    胡四的叫嚷引来一群人的远远围观。
  
    宫小花说,胡四,昨晚是你首先喊抓贼的吧?
  
    胡四说,是,我是大喊了一声抓贼,我喊错了吗?
  
    宫小花说,你确信看到贼了?
  
    胡四说,没有——不过,有一个鸡婆竟跑到氮肥厂三号宿舍楼卖淫……
  
    宫小花说,那意思是说你根本上就没有看到贼,对不对?
  
    胡四说,可是……氮肥厂虽然破产了,但氮肥厂毕竟是国有企业,得过很多荣誉,怎么能成为卖淫嫖娼的红灯区呢?
  
    宫小花说,别人卖淫关你什么事?你喊什么抓贼?
  
    胡四说,她比贼可恶……
  
    宫小花说,你看见她卖淫了?跟谁上了床?
  
    胡四支吾,看上去她就是卖淫的,她上了三号宿舍楼,半个小时又下来了……
  
    宫小花说,那你是说三号宿舍楼有男人嫖娼?是谁嫖娼?
  
    胡四哑口无言。
  
    宫小花说,你已经承认,你根本就没看到曾小田在偷自行车,是你没事瞎起哄,吓坏了他,他才惊慌逃跑的,也就是说,如果你不瞎起哄,曾小田就不会跑,也不会死,因此,是你杀死了曾小田。
  
    胡四有口难辩,一时语塞。他看看围观的人,但没有人为他辩护。王秀兰总算出现在他的身边,她深表同情地对宫小花说,花姐,先把小田安放好,你看,让他躺在厂大门口多难堪。又对胡四说,你也是的,这个时候还跟花姐争吵什么!
  
    胡四要辩解,王秀兰故作生气了,你还想说什么!
  
    胡四说,我……我……
  
    王秀兰斥责道,胡四,你就不能体谅一下花姐现在的心情?你有没有同情心?氮肥厂虽然破产了,但你还是等待安置的职工,我还是厂工会的主席,你们都下岗了,我这个主席还得继续工作!
  
    胡四只好闭嘴。这时宫小花的眼泪才开始哗啦啦地流淌,王秀兰掏出纸巾给她擦。宫小花突然扑在王秀兰的怀里号啕大哭:“我四十岁才生的儿子,我只有一个儿子,他死了叫我怎么活?”王秀兰手抚其背,轻声安慰。宫小花越哭越悲切,听上去快要断气了一样。王秀兰说,有什么困难,组织会出面解决的,你要相信,厂破产了组织还在嘛。宫小花说,王主席,曾小田本来不至于死的,你得为我做主啊!王秀兰用眼神示意胡四把曾小田的尸体抱回值班室里去。胡四赶紧俯下身,但抱不起沉重的曾小田。胡四向观望的张力、王六、林三请求帮忙,但他们抱着双手摇摇头。胡四只好拉往曾小田的双手,使劲往里拖。拖进值班室后,胡四发现曾小田的脸受了轻微的擦伤,忙将脱落的裹布重新包住曾小田的头。关上门出来,宫小花仍在王秀兰的怀里哭闹。胡四喘着粗气,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等待王秀兰进一步 的指示。但王秀兰没有新的指示,她挽扶着宫小花,往宫小花的家里走。胡四想,幸好宫小花牛高马大的丈夫多年前开车运送化肥下乡翻车死了,否则他免不了一顿恶揍。胡四拍拍手要走,一夜没睡好,他也要洗把脸,洗去无端惹上身的晦气。但是,林三、王六等人将他拦截住了。
  
    王六说,胡四你得说清楚,昨晚那鸡婆究竟上了哪一层楼,进了谁家的门,否则,三号宿舍楼的所有男人都说不清楚。
  
    林三说,昨晚我老婆刚好不在家,儿子也没回来,今早便有人说那鸡婆可能上了我家,我老婆一回来便跟我吵架,我儿子也用奇异的眼光看我,好像我真的招妓上门了、嫖娼了,我呸,胡四,我比你还冤枉,你得为我平反。
  
    几个男人哄笑。
  
    胡四尴尬地咳嗽。林三说,你不能光咳嗽不说话,你究竟看到了什么?那鸡婆上我家了吗?胡四说,我看不清楚,我真的不知道她上楼后进了谁的家门。林三又呸了一声,你这人不能怪宫小花说你杀死了曾小田,没看清楚的事情你喊什么!吃饱了到大街上撑去,在氮肥厂里乱打什么嗝。胡四说,我,我叫抓贼也有错吗?林三说,问题是曾小田是贼吗?胡四说,不是贼他逃什么?只有作贼心虚的人才会逃跑……林三说,那你得证明曾小田确实是一个偷车贼,而且正在作案。
  
    胡四为难说,这怎么证明?
  
    林三说,你证明不了,便说明你乱喊乱嚷,不但使三号宿舍楼的男人都蒙受不白之冤,还意外吓死了曾小田。
  
    胡四突然蒙了。
  
  
    市公安局档案科的小李刚来上班,便被胡四缠上了。胡四没有洗脸,头发乱哄哄的,身上发出臭味,显得很猥琐。小李一开门,他便紧跟进去。小李是一个年轻的女警,警惕性很高,示意胡四不要靠得那么近。胡四醒悟地后退了两步,想要拣一张凳子坐下来,但每张凳子都是那么干净,他只好站着,手按在桌面的报纸上。
  
    小李觑了胡四一眼,你是干什么的?
  
    我想查一查曾小田有没有作案前科,胡四小心翼翼地笑着说,一个人有没有做过贼得以你们公安局说的为准。
  
    你是什么人?
  
    氮肥厂破产前我是门卫。
  
    为什么要查曾小田?
  
    昨晚他死了,他们说他的死竟与我有关,我冤枉,我得查清楚曾小田是否有作案前科,证明他是一个贼、惯偷。
  
    小李迟疑了一下,你打死小偷了?为什么不报案——你是来自首的?
  
    胡四辩解说,我没有打,是他有先天性心脏病,逃跑时突然自己倒地死了,属于自然死亡,我没有必要自首——世界上每天都死那么多人,难道都要我来公安局说清楚?
  
    小李说,我没有必要帮你查一个公民的档案,档案是要保密的——你是律师吗?
  
    胡四说,不是。警察同志,求求你,我冤枉呀,你帮我查查吧,我给你下跪成不?
  
    小李抬眼看看他。胡四竟要跪下来。小李说算啦,跪什么,我试查一下,反正曾小田也死了。
  
    胡四弯曲的腿这才直起来。
  
    小李打开电脑,不太情愿地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胡四忍不住勾头窥探。
  
    你说的是哪一个曾小田?全市有十六个曾小田。
  
    市氮肥厂的,他的父亲叫曾有志,五年前已经死亡,他的母亲宫小花,去年练摊时打伤过城管队员,曾被拘留了七天,罚款三百元,回去哭了三天。
  
    小李说,知道了,你站到另一边去。
  
    胡四唯唯诺诺,离开小李三尺多远。
  
    好一会,小李才不紧不慢说,曾小田,男,1971年5月12日出生,汉族,本市人,初中文化。1992年2月、1993年5月、1995年12月因盗窃自行车先后被治安拘留。
  
    胡四大喜过望,你能不能给我开一张证明?
  
    小李说,不能,你们氮肥厂破产了,与公安局的治安业务联系也已经中止——你有厂里的证明吗?
  
    胡四说,没有,破产后氮肥厂的公章已经封存了。
  
    小李不耐烦地把电脑上的资料关闭了。胡四觉得没有必要再缠着小李不放,因为小李已经说了实话,她说的话虽然没有变成白纸黑字盖上公章,但她代表了公安局,轮不到他们不信。如此,胡四还是颇有收获,便踌躇满志地回到了氮肥厂。
  
    氮肥厂大门前依然站着很多人,他们的嘴都在叽叽喳喳,好像还喷着怨气。胡四兴致勃勃地说,过去我们只是听说曾小田在外边偷过自行车,刚才我亲自到公安局查过曾小田的档案,证实他是一个惯偷,多次被公安局抓个正着,也就是说,我喊抓贼没有喊错——曾小田本来就是一个贼。但人们并没站在他的一边,纷纷指责他多管闲事,给宫小花找到了一个不埋掉曾小田的借口,再过两天整个氮肥厂都要臭气熏天。
  
    胡四从窗口往值班室里探视,却不见了曾小田。有人告诉他,回到家里你便知道曾小田跑到哪里去了。胡四住在二号宿舍楼的一层楼梯间。回到家门口,看到宫小花站在那里,她的面前躺着一个长长的黑色的包,包里面自然是曾小田。楼梯口也站满了人,有人劝导宫小花把尸体移开,你看看,你把尸体往这一放,二号宿舍楼就没法住了,谁家没有老人小孩,吓着他们怎么办?宫小花说,你们不能怪我,要怪怪胡四,是他杀死了曾小田。有人说,你可以报警抓胡四呀,你总不能把我们也当成杀人凶手吧!宫小花说,有些事情不是报警就能解决的,警察能救活我的儿子吗?有人火气冒上来了,神仙也救不活你儿子了,但你总不会指望胡四救活他吧。宫小花说,我就是跟胡四论理,跟你们没关系。有人看见胡四回来了,对宫小花说,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拿胡四怎么样,你快说,说好了把尸体移走,干脆移到市 政府去,反正不要摆在二号宿舍楼就成。
  
    胡四大大方方站出来,理直气壮地对宫小花说,公安局的小李说了,曾小田生前的确是一个贼,我喊抓贼没喊错,他就是一个贼,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的法律规定喊抓贼也犯法!
  
    宫小花怒发冲冠,气急败坏地扑向胡四,揪住胡四的衣服,要推倒他。胡四措手不及,果然被推倒在楼梯的石阶上,屁股钻心地痛,好像尾椎骨断了。众人惊讶于宫小花都是奔六十的人了哪来那么大的力气。胡四扶着楼梯扶手吃力地爬起来,狼狈得很。
  
    宫小花说,胡四,我的儿子刚刚断气你就乱翻他的历史,四处说他的坏话糟蹋他,本来我想明天便办了儿子的后事,但你做得太绝了,害死我的儿子不算,还要鞭尸吐口水,你还是人吗?我偏不把他搬走,我就把他搁在胡四的家门口,看你们敢不敢把我也杀了——把我杀了也好,你们要把我们母子的后事办得体面些!
  
    宫小花呼呼地喘气。
  
    胡四说,我不是故意害死你的儿子的,谁故意害人啊?
  
    宫小花说,你明明是故意起哄,你起什么哄呀你?你根本就没看见我儿子偷东西,你对大家说,曾小田偷东西了没有?
  
    胡四说,我没看见,但是我喊抓的贼也不是曾小田呀,我喊抓的是那个鸡婆,她竟敢大摇大摆地跑上三号宿舍楼……
  
    宫小花说,那你为什么不抓住她?
  
    胡四说,我管不着……
  
    宫小花说,那抓贼是你管的吗?氮肥厂都宣布破产了,连厂长都在等待政府重新安排工作,你一个临时看门狗早就下岗了,你凭什么管抓贼?轮到你管吗?
  
    胡四说,我见义勇为成了吧?
  
    宫小花呸了呸,你见义勇为却害死了我儿子,你这叫过失杀人,我要告你!
  
    胡四说,你不能无理取闹,你明明是要我赔偿,要我给钱办曾小田的后事……
  
    宫小花说,你还得养我,我儿子死了,你得养我下半辈子,除非你比我先死。
  
    胡四说,你胡闹,我养你谁养我?
  
    宫小花说,那你等着坐牢好了,弄不好法院要判你死刑,枪毙你。
  
    围观的人只管看热闹,有人怂恿宫小花把尸体塞进胡四房间里算了,也有人叫唤别人去请王秀兰。不知谁说,王秀兰到市总工会开会去了。胡四束手无策。宫小花还喋喋不休地骂胡四。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辆警车呼啸而至。肯定是有人报警了。宫小花有些吃惊。胡四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的神色。
  
    两个警察询问了几个观望的人,又分别问了宫小花和胡四的几个问题,然后抬起尸体,扔到警车上。宫小花瘫软在地上放声痛哭。一个警察对宫小花说,你把尸体放在公共场所, 这是违法行为,这样吧,我们把它送到火葬场去,明天你去交殡葬费。宫小花突然从地上爬起,对胡四又抓又打。胡四无心还击,只是一味躲闪。也许警察觉得女人殴打一个男人不会出什么大事,开着警车呼呼地走了。
 
  
    胡四老早便知道宫小花要告他,但在两个月后才接到法院的传票。传票是一名年轻的法官送到氮肥厂的,同时那法官告诉胡四,宫小花不愿意庭外和解,你要做好应诉的准备,你可以请律师,当然,如果你没有条件请律师,法院会给你安排辩护人。胡四在送达通知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抓着传票的手不断地颤抖,法官,宫小花告我什么?她能告我什么?法官说,告你过失杀人,要求你赔偿十万元人民币,这叫刑事诉讼附带民事诉讼,如果她告赢了你就惨了。胡四说,她能赢吗?法官说,说不清楚,谁都可能赢。胡四脸色煞白,目光呆滞,法官什么时候离开了氮肥厂也不知道。大约是他的狗爬上他的腰要咬那张传票的时候,他才突然醒悟过来:如果不接传票,法庭就永远开不了庭……我为什么要接传票呢?我不能躲避吗?我为什么要在氮肥厂等这张传票?
  
    此后的几天时间里,胡四忐忑不安,像一个孤魂野鬼在氮肥厂里游荡,沮丧得像一条落水狗,胡子把他的脸变成了一块白色的枯草皮。他想偶遇一次宫小花,如果可能,便和她谈谈,只要她撤诉,其它问题都可以商量。他活了大半辈子,也得罪过一些人,但从来没被人上法院告过,想不到氮肥厂破产了,自己也许得告老还乡了,竟惹上了官司,而且是杀人官司。这是一件天大的事情,肯定会惊动乡下,乡亲也一定会知道,报纸电视也可能报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氮肥厂的胡四倒霉啦……对,得放下架子,找宫小花谈谈,她怎么说告就告呢?但一连几天都不见宫小花,她家的门窗也严严实实地关着。有人说她抱着曾小田的骨灰盒回乡下一直没回来;也有人说她砸锅卖铁,去南宁请全省最厉害的律师,钱不够,卖肉也要凑足。只要请到那个律师,她就胜券在握了。胡四断然想不到宫小花如此郑重其事,非得 把他往死里告。随着开庭时间的逼近,胡四越来越烦躁,一气之下竟将陪伴了他多年的那条老狗活活打死,扔到垃圾堆里,林三他们白白捡去烹吃了,整个氮肥厂弥漫着浓郁的狗肉香 。
  
    王秀兰看出了胡四的焦虑和不安。她把胡四拦在路边,告诉他,她也试图说服宫小花和他庭外达成和解,但宫小花死活不愿意,官司她是打定了。不过,宫小花未必能赢,你未必会输,只是法律有时候并不站在真理一边……王秀兰前头那两句话本已经让胡四大为欣慰,但后面那句话让他掉进了深不可测的泥潭。他想不明白,但王秀兰并不多说,借口有事匆匆忙忙走了。胡四蹲在氮肥厂的围墙根下苦思冥想,不一会,便在那里留下了一堆烟蒂和痰。来来往往的人终于主动与他打招呼了,但他根本没听到,甚至谁曾从他身边走过也不知道。分食了胡四的狗,林三有些担心他,叫了一声胡四。胡四双手掩着脸,不断地搓,似乎要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搓出钞票来。林三再次叫了一声胡四。还是没有反应。林三干脆踩着新鲜的腥臭的痰液走近胡四,拍了一巴掌他的头,胡四这才抬起眼里看了看林三。
  
    “我保证,那婊子没有走进你家门。”胡四说。
  
    林三说,我不是追究那事。
  
    胡四说,那你追究哪事?
  
    林三说,我认得一个律师,从高州来的,是我的远房亲戚,他曾在香港开过律师事务所,帮李嘉诚打赢过官司——李嘉诚你认得么?他的钱多得可以买下十万个氮肥厂!
  
    胡四说,要律师干吗?法官说了,法院有免费的律师听你差遣,我不请。
  
    林三哂笑,那叫法律援助,像救济一样送给你的都是一些粗粮旧衣服——法院给你的律师也能相信?便宜没有好货,坑死你活该!这世界上的律师只认钱不认法律,你给的钱越多他帮你越卖力,明明会输的官司也能帮你咸鱼翻身,这叫颠倒黑白。我跟你说的这个律师就曾经为一个杀人犯辩护,那混蛋明明杀过两个人,一审二审都判了他死刑,但省法院最终判了个无罪释放,国家还给他赔偿,这个世界就是那么神奇!告诉你,天有多大律师的能耐就有多大!
  
    胡四想,林三的话怎么跟王秀兰说的如此相似?难道这个世界已经成为律师的天下?正义全在律师手里?但不止林三说过这样的话,其他人也说过,破产前夕他也亲眼看见过氮肥厂的马厂长像服侍亲爹那样对待一个北京来的律师,看来律师的确已经是世界的主角了。
  
    林三说,我说的这个律师姓宋,是广东的十大律师之一,一般的官司他不接手,他打的官司全是大案要案。像你这个官司虽然不是贪污受贿、谋财害命、杀人放火案,但也与人命直接有关联,曾小田毕竟是死了嘛,估计宋律师会答应你的请求,当然,我得帮你做一些工作,我们是老伙计了,这个忙我得帮。
  
    胡四想,人活一辈子总会碰上那么一两件倒霉事,这个官司我躲不过,输不起,宫小花都去请全省最有名的律师了,我能束手待毙吗?再说了,现在打官司不是比谁有理,而是比谁请的律师厉害,我不能吃这个哑巴亏,我这一辈子可能就打这一次官司了,赢了的话到了阎王爷那里也风光,见到曾小田也理直气壮。胡四猛站起来,林三,你说请宋律师要花多少钱。
  
    林三说,你不是李嘉诚,当然出不起正常的价钱,但我跟宋律师是远亲,有话能好好说 。
  
    胡四说,大律师事情多,请的人也多,再说,我的官司也快开庭了,你得赶紧打听一下 。
  
    林三爽快地说,我马上打电话给他。说罢匆匆离去。胡四终于舒了一口气,又搓了一把脸,才昂首挺胸往厂大门口走去。
  
    当天正午,林三便喜冲冲地告诉胡四,宋律师答应接手你的官司了,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我说呀氮肥厂破产一年多了,大伙的工资两年没发放过了,连吃饭都朝不保夕,当事人胡四是临时工看门的连政府的最低生活保障费也没法拿,又有肺病,在氮肥厂也算得上是孤寡老人了,即使没有什么风浪也活不了几年了,挺可怜的。但宫小花偏偏拣他来欺负,要把他往刑场上送,让他死得不体面,这女人真残毒,你是大律师,你得见义勇为,还胡四的清白。你猜宋律师在电话里怎么说,他说,好吧,过去我总是帮坏人辩护的多,为好人辩护的少,虽然都赢了,但心里不舒畅。人哪,活一辈子总得做一两件好事,胡四这个忙我就帮定了,你请他放心,这个官司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保证他能赢。律师计费是按秒来算的,不像氮肥厂计件算工资。我问,那得要多少钱?宋律师说,不谈钱,人活一辈子总不能只谈钱 。我说,车船费、资料费之类总得收点吧?况且还得请法官吃饭呀。宋律师说,你们看着办吧,但不要给得太多,当事人生活很困难,我们不能给他雪上加霜。
  
    胡四被宋律师的义举感动了,眼角边流下了一些泪水。人活一辈子能遇上这样的好人,都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啊!胡四感激地对林三说,我得筹钱去。林三说,你去哪筹钱?厂里谁不穷得骂娘?胡四说,我总得给宋律师筹些钱,不能让他太亏了,没有钱,宫小花卖肉我卖血!林三犹豫了一下,你看你卖什么血?你有肺病医院要你的血吗?从衣袋里掏出一百元塞给胡四,我支持你一点。胡四推辞,我怎能拿你的钱?林三说,不用还的,兄弟有难嘛!胡四突然感到,在这个氮肥厂里只有林三才是他的朋友。
  
    第二天一早,胡四便乘车回到了四十公里外的乡下。他的乡亲们并不惊讶他的回来,胡四,听说你惹上官司了,我说你这人一非官二非商三非从事偷摸拐骗,你只不过是氮肥厂的一个下岗门卫,法院怎么会找你的麻烦?胡四说,我被人冤枉了,人活一辈子被人冤枉一两次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你惹的是人命案呀,你一旦输了官司,你得轻则坐牢重则要杀头,死得多难看呀——这叫飞来横祸——你为什么要多嘴啊?即使你真看到别人偷东西你也不能喊呀,不说在城市,在我们乡下,喊捉贼的人被打死砍伤的事也经常发生,现在谁还敢明目张胆喊捉贼?你胆子也太大了,多管闲事,活了几十年了脑子还不发育!胡四说,其实这一次我是恨婊子。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恨婊子?这世道还是古老话管得着,笑贫不笑娼,婊子也是人,她也得生存,氮肥厂破产了,没了活路,如果你是女人你也会做婊子!胡四说 ,可是……
  
    跟胡四说话的是他的叔叔胡老董,年事已高,却目光如箭,很有洞察力。胡老董说,你是回来筹钱请律师吧?胡四说,是,你怎么全知道?胡老董说,请律师并没有错,但律师也不是万能的,对的东西就是对的,错的东西神仙也没办法——说罢,你打算怎么筹钱?要筹多少钱?胡四说,我身上也没有多少血可以卖,肺坏了,肾脏老化了不值钱,我家还有几间破房,还有一亩地,屋前有七棵龙眼树,我想全卖掉,能筹多少算多少,但不能让宋律师吃太多的亏。胡老董说,这可是你祖上留下的东西,卖掉了今后你靠什么吃饭?你还想赖在氮肥厂?胡四说,先过了这一关再说,我不能输,输了这官司我没脸见祖宗。胡老董说,我们的祖宗没惹过官司。胡四说,我得卖家产了。胡老董沉吟了一会说,你先别卖,我想想办法。
  
    胡老董连夜挨家挨户去敲门为胡四借钱,但应者寥寥。他们都说,哪家孩子上大学、起房子、办红白喜事缺钱我们可以借,哪有借钱打官司的道理?胡四私下里想,胡老董借不到钱的原因远不止这些,别人是看到债主还不起,万一官司输掉了永远见不到他了,即使赢了又怎么样?只不过是还他一个清白身而已,白白花了一笔冤枉钱。而且他胡四多年来在城里上班跟乡亲的感情疏远了,过去他也没能帮乡亲们弄过优惠价的化肥,也就是说没积过善德,现在向他们借钱是不可能的。胡四说,看来只能卖祖屋和田地了。胡老董无奈地说,那你就卖吧。于是,胡四便在家门口举起了一只铁锤,模仿城里的拍卖师的样子,拍卖自己的祖屋、果树和田地。胡四说,先拍卖田地。有人大声提醒说,政策规定田地是不能私自拍卖的。胡四说,那就不拍卖田地。于是拍卖祖屋。胡四说起拍价八千,但黑压压的人群中竟没有 人举手应拍。他们嘿嘿地笑。胡四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他又把起拍价降到六千,但仍然没有人举手。四间祖屋难道不值六千元?胡四说,这在城里值六十万!人们笑得更响亮。胡四用不断的咳嗽掩饰自己的窘迫。胡老董走近他身边说,你不要拍卖了,你的祖屋风水不好,既不添丁又不富贵还无端惹官司,没人愿意要,我看你那祖屋还能改作牛栏、鸡舍,卖给我算了。胡四便在契约上画了押,把祖屋、田地、果树,全卖给了胡老董。胡老董给了他一张一万元的存折,拿好了,本想给你现钱,却怕你在班车上给人摸走,一个人行了倒霉运,什 么坏事都要跟着来。胡四自然感激一番胡老董,与他喝了两口。胡老董说,等你的官司打赢 了,你得治你的肺病,日子还长着呢。胡四说,赢了官司我得搬回来住,氮肥厂破产了要拍 卖,买主可能要赶我出氮肥厂。胡老董又沉吟了一会说,好吧,你原来的房子我给你留下一间,借给你一直住到你百年之后。胡四大为感动,竟呼呼地哭了起来,浊泪纵横。
  
    胡四怀揣着那张存折返城。出了村口,他突然觉得这个乡村已经不属于他了,因为惟一能证明他是这里的乡民的凭证——祖屋和田地已经变成了一张薄薄的存折,就差户籍还来不及注销。胡四顿感孤寂和失落,到了镇上仍想到要跟胡老董反悔,祖屋和田地都不卖了,官司输便输了,该杀头的便杀头,反正人活一辈子总得死一次。但一想到宫小花那神态,一想到输了要赔给她十万元,胡四便不服气,毅然挤上了开往城里的班车。
  
    到了氮肥厂的第二天,胡四便从农业银行支取一万元出来,但没有立即交给林三,他径直去找宫小花。宫小花正好在家,但她的样子把胡四吓了一跳。几天不见,宫小花已经变得满头白发,像一个年过七十的老太婆。胡四站在她家门口,不敢进去,宫小花用灯笼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胡四说,你能不能不告我?
  
    宫小花的屋内有些昏暗,但能看到塞满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电视机顶上端正地摆放着曾小田的黑白遗像。曾小田正微笑着看着胡四,看上去曾小田十分敦厚老实,一点也不像作过贼的人。
  
    宫小花说,我为什么不告?除非你死了。
  
    宫小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阴森。像这间空荡荡的房子一样阴森。
  
    胡四掏出存折,我可以给你一万元,我不请律师了,你也不请了,你撤诉,我们都不上法院,省下律师费过日子……
  
    宫小花对那张存折不屑一顾,我收下你这一万元,曾小田岂不白白死了?就等于承认他是偷车贼了?你看见他偷车了吗?
  
    胡四说,我们不要扯那个老话题了——曾小田确实偷过车……
  
    宫小花说,你能证明你喊抓贼的时候他正在作案吗?他不在作案,你就是惊吓了他。我的律师说了,只要你证明不了,你输定了,你找天下最好的律师为你辩护也没有用,你准备坐牢吃子弹吧,十万元的赔偿我倒不太在乎,能看到你坐牢吃子弹我儿子死也瞑目了。
  
    胡四说,如果我能证明当时我喊抓贼的时候曾小田正在作案,你会撤诉?
  
    宫小花说,撤!但你能证明得了吗?呸,你能证明你就不会来找我了。
  
    胡四也知道根本无法证明两个多月前自己大喊一声时那一瞬间曾小田在做什么。看来这个官司是无法私了,胡四咬咬牙,把钱交给了林三。林三右手舔一下口水,飞快地数了数钱 。
  
    胡四说,我就这么多钱,我已经倾家荡产了,这官司得赢,我不能让曾小田拉我到阎王那里去。林三说,宋律师都说了,这一次不谈钱,这官司包赢,你还担心什么!你不必要证明当时曾小田在做什么,他本来就是一个贼,他是罪有应得。你不要多想了,你也想不明白,就让宋律师帮你想吧,你交了钱,剩下的事情由宋律师来帮你办。胡四说,我还是有点担心。林三笑容可掬地说,你太把官司当一回事了。胡四仍不放心,不断地咳嗽。林三走远了,回头说,你不要再咳了,咳多了再大的胜算也会让你咳掉!
  
    剩下的时间让胡四无所事事,他习惯性地来到厂大门前,打量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观察每一辆进进出出的自行车,看上去俨然一个门卫——本来他就是一个门卫,但他已经不在乎别人是否向他打招呼,是否向他点头,也记不清楚谁进来了谁又出去了,谁的自行车换成新的谁的自行车一直没换。王六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钻出来,对胡四说,你的官司怎么样啦?胡四说怎么怎么样啦,还没开庭,说不准谁赢谁输。王六轻声说,宫小花向我借钱了,连我她都敢开口借钱,这官司呀她想赢都想疯了。胡四吃惊地问,你借了没有?王六说,呸,我哪能借钱给她对付你呀,她是我什么人?没有钱就不告状呗死撑什么!你知道吗,曾小田的殡葬费还是东借西借才凑够的——你比她有钱!胡四点燃了一支烟,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扔得远远的。王六凑近胡四借火点烟,暧昧地说,不过,如果宫小花年轻二十岁,我会借钱给 她,嘿嘿。
  
    胡四再次碰见宫小花是在东门菜市。那天他去菜市找一个熟人,想了解一下贩卖蔬菜的行情和前景。王秀兰从市里开会回来说了,一个温州老板愿意买下氮肥厂,但不生产化肥了,准备把厂拆了搞房地产,把污水横流、尘土飞扬的氮肥厂建设成为一个高档别墅区。如此说来,氮肥厂的大门将很快便要拆除,连门都没有了还要门卫干什么!胡四想及早找条后路。他很快便找到了熟人,但熟人告诉他,菜贩子也不好做,这半年下来没赚到钱,况且你看你的身体能干这一行吗?这是体力活,起早摸黑的,我的一个伙计,就是前头右边第三个摊位的,上个月已经累死了,现在是一个老妇在接手,好像是刚做两三天,听说她的儿子才死不久,双手摸过尸体,别人都不敢买她的菜,你看她能干多久!胡四随意一看,那新摊主不是别人,是宫小花。她正在点头哈腰地向顾客推销她的蔬菜,但没有一个人在她的菜摊前停 下来,那新鲜蔬菜像离开了情人的手的玫瑰正逐渐枯萎。胡四的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全身猛地一阵战栗。宫小花好像已经看见他了,他忙掉头匆匆离开。
  
  
    与宫小花状告胡四的官司有关的传言层出不穷,应接不暇。在这些传言中,预言宫小花赢的和推测胡四赢的平分秋色。说宫小花将赢的理由还是那条,胡四不能确定他大喊捉贼的一瞬间曾小田正在作案;而断言胡四会赢的理由是,根据谁告状谁举证的原则,宫小花也不能证明曾小田当时不是在作案,而是在拉屎或者正和那个鸡婆亲热。双方争论到最后,竟然达成了共识:胜负难测,全看谁的律师更厉害。其实这些争辩没有什么新意,只不过是随着开庭时间的逼近,局外人也热闹起来。开庭的前一天,氮肥厂里突然又多了一个传言,说宫小花请的律师原来是胡四的辩护律师的学生,徒弟哪里是师傅的对手?况且徒弟也不能反目到在这种芝麻绿豆的小案中把师傅打败吧?然而,更大的传言是,几天前林三的儿子林东海在菜市偷自行车被便衣干警抓了现行,供出了曾小田,并愿意出庭作证,指证7月13日晚上7 点26分38秒曾小田的确是在氮肥厂的西面车棚作案,正用铁钳钳一辆安琪儿牌的自行车车锁,快要得逞的时候,闻到胡四大喊了一声“抓贼”,他撒腿便跑——曾小田曾经在市林业局大院作案时被人发现,结果被追打得头破血流跪地求饶,这一次他不想重蹈覆辙,更何况是在氮肥厂里作案,所以要弃车保人,保面子。但哪里知道这一逃便出了大事。林东海为何知道得那么清楚?因为他是曾小田的同伙,两人合作偷车已经有两年之久,偷了128辆自行车,林东海比曾小田机敏,很少被抓。当时林东海懂得随机应变,没有逃跑,而是选择隐藏在 车棚旁边的臭水沟里,潜藏了一个小时后才离开的。
  
    如果所言属实,这场官司已经提前分出胜负,再也没有悬念可供猜想,围在一起争辩的人们似乎有些扫兴,嘘一声散去。很快,胡四看见宫小花踩着她的三轮自行车,气急败坏地回到氮肥厂,车上的青菜散乱得像一堆喂鱼的草。胡四站在大门前,但已经没有了门卫的矜持,猛吸着劣质香烟,不断在咳嗽,仿佛肚子里塞了一团乱麻,要以痰的方式吐出来。一会,便吐了一堆浓痰,来自四面八方的苍蝇盘旋在他的脚下。宫小花没有跟胡四打招呼或跟他说话,蹬着车从他身边走过。胡四远远地看着她,也许是她蹬车的姿势吸引了他。宫小花蹬车的时候是高高站起,用身体的重量和全身的气力向脚踏踩去,但车轮子像倔傲的老牛任你鞭打脚踢就是赖着不动。宫小花的腰似乎直不起来,瘦瘪的屁股像风干的柚子在车上摇摆。刚近黄昏,显然,菜市远未到收拾残局的时候,宫小花却匆忙回来了,不用说,她已经听到 了最新的传言。
  
    林三夫妇正在家里低声地吵嘴,胡四便推门进来。门是虚掩着的,是一扇破旧的木门。煤烟从门缝冲出来。林三的老婆穿着皱巴巴的睡衣,乳房几乎下坠到了肚脐,估计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乳罩把它们笼住。屁股很硕大,不好看。林三一改刚才的沮丧,热情地招呼胡四。他的老婆也向胡四挤出了笑脸。胡四觉得自己来得正好,轻易便平息了一场争吵。
  
    胡四说,我听到了一些传言,你们也听到了吧?
  
    林三苦笑说,听到了。
  
    胡四说,是真的?
  
    林三说,林东海这小子是被抓了,我一直不知道他会作贼,等他出来后我要揍死他,真他*的丢脸。
  
    胡四说,也不能全怪他,现在谁不找活路?
  
    林三说,说得也是,听说连李少芬都到录像厅干那种事了。
  
    林三诡秘地指指楼上。他所指的是卖肉生意,收五块钱给人摸十分钟奶。
  
    胡四显然不想关心李少芬的事。李少芬的丈夫卧病多年,李少芬前年得过乳腺癌,割除了一边乳房。在她割除乳房之前,胡四对她还是津津乐道的。现在他只关心自己。他说,那派出所怎么处理林东海?
  
    林三老婆插嘴说,戴罪立功呗,他不是答应林三准备帮你出庭作证了吗?
  
    胡四说,原来这样……哎哟,对了,宋律师应该到了吧,他能不提前来调查研究?
  
    林三笑嘻嘻地说,我忘了告诉你,他不来了,案子的情况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比你我都懂得多。
  
    胡四惊讶地说,他为什么不来?都说好了,钱也给了。
  
    林三说,宋律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这种案子即使是我为你辩护也能赢,杀鸡不用牛刀,他还具体指导我在法庭上怎么为你辩护,我有把握,现在我儿子又为你作证,准赢。
  
    胡四阴着脸说,钱呢?给宋律师的钱。
  
    林三说,没给,我借用了,替林东海交了罚款,不交罚款他也要判罪,至少要送劳动教养——假如官司输了,我赔钱给你,成了吧?我怎能白白要了你的一万块钱!
  
    胡四重重地咳了一声,将一口浓痰吐在地板上,用脚狠狠地搓了搓。林三唠叨着还要提醒胡四做好明天出庭的一些准备工作,但胡四生气地摔门而去。林三的老婆马上恢复了先前的怒气,对着胡四远去的脚步声嘟囔道,什么东西,官司铁定要赢了还不高兴!
  
    夜幕已经降临。氮肥厂里的灯火次第开放。胡四徘徊在工厂大门前,看一些陌生的民工对宏伟的厂大门指指点点,还有两个民工用皮尺丈量大门的厚宽高,另一个高瘦的民工正用毛笔在门墙上郑重写上一个个鲜红的“拆”字,并用一个个圆圈把“拆”字严密地圈起来,不让它们逃跑。那些民工不打招呼便擅自乱涂乱画使胡四有些生气。胡四最后一次以门卫的威严质问写“拆”字的民工:“你们是干什么的?”那民工傲慢地睨了一眼胡四,没有回答,专心致志又异常吃力地把一个圆圈画圆。胡四愈发不快,厉声说,我是氮肥厂的门卫,你干吗在我值班室的墙上练书法?那民工总算把头转过来,轻蔑地笑了笑,明天就要拆了这破门啦,你的值班室也要拆,不拆我们的大型机械开不进来,你们的厂房都要推掉,要建花园别墅了,有钱你也可以抢先预订一幢。
  
    值班室里依然堆放着花花绿绿的、乱七八糟的杂物,胡四睡过多年的那张床结满了蜘蛛网。好大的一张网!
  
    宫小花没有心情给自己做饭,她忘记把三轮车上的青菜抱回家了。她想趁人家正在做饭,把这些青菜半卖半送出去。明天她要歇业了,因为她要出庭。看上去她一点也不兴奋,好像对这场官司的风云突变准备不足,显然忧心忡忡。现在她来到了车棚。车棚的路灯已经烧了,一直没人给换上,有些黑。但宫小花的眼睛还很明亮,远远便察觉到了有人在钳她的三轮车的保险锁链。
  
    宫小花本能而激动地大喊一声:“抓贼!”
  
    正在作案的贼穿着雨衣,雨衣的帽子掩映了他的脸。闻到喊抓贼他并不迅速逃窜,似乎还在等待什么。宫小花心想,这贼也太嚣张了,气愤难当,撕开喉咙不断地大喊:“抓贼!”楼上的人终于呼喊着冲下来,那贼这才拔腿向大门方向逃遁。林三操着菜刀冲在抓贼的最前面,很多人跟随他的后面追赶。氮肥厂一下热闹起来。
  
    那贼逃跑的方向和曾小田当时的逃跑方向惊人的相似。但他没有猝然倒在离大门只有五六米的水泥地面上,他还要往大门外逃之夭夭。但被那些明天要拆门的民工拦截住,并把他推倒在地。那贼摔得很重,很远也能听到头和地面相撞发出的闷响。林三赶上去,一脚踩住那贼的背,高高举起寒光四射的菜刀,但是否砍下去还迟疑不决,因为他依稀似乎听到脚下的人喊了一声“我是胡四”。那声音是从塞满痰块的喉咙里发出来了,有点混沌不清,而且只是喊了一声,又或许喊了许多遍了,只是别人都听不见。后边跟上来的男男女女比林三果断得多,对着那贼一阵乱棒。
  
    民工们可能比氮肥厂的工人见过多一些世面,他们大声阻止了那些发疯了的人们。
  
    “你们要打死人啊!”手拿毛笔的民工厉声说,“打死人要犯法的。”
  
    林三这才松开踩在那贼身上的脚。手拿毛笔的民工将那贼的脸翻过来,掀开他的帽子,惊愕地说,刚才我好像还见过这个人。
  
    众人凑近一看,不禁目瞪口呆。原来是胡四。怎么会是胡四!天气如此晴朗他穿雨衣干什么!还跑得那么快!
  
    宫小花脸色苍白,手足无措,喃喃地打破了瞬间的沉寂:“我没看错,他的确正在作案。他偷我的车——他怎能偷我的饭碗!”
  
    林三小心地用手探了一下胡四的鼻孔。宫小花战栗而又关切地问,怎么样了?
  
    他的脸上有血,但也许不是血,是写字的民工在那里留下的油漆。
  
    看上去胡四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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