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写作:在诗歌的第三极
|
“艺术永远不可能现代,艺术永恒地回归起源。”——法国艺术批评家让·克来尔斩钉截铁地说。他说得很好,说出了许多复杂的道理,这些道理在我们的时代,通常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明白。艺术回归的见解,回答了艺术流变过程中一些似乎难以回答的问题。每一次回归,都不是简单的重复,都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回到起点。起点就是原在之点,事物发生之所和诗歌核心之所。每一种事物之为事物都是自有圆心的;在每一颗种子里面已经包含一切,不需要添加什么,因为生命的要素全都齐备:它生长,再回到种子,完成一次伟大的轮回。回到起点,将纠正对于根性的偏离。回到起点,就是回到核心,那里暗流涌动,气象万千,充满了张力,——这里后退等于前进。可既然是在这个时候返回,必得到了神的允准,一定比起点更高、更有力量,因为我们经过了艺术长途的历炼和经验的累积,携带着时代的赐与。竞赛重新开始;因歪曲和破坏而变异的部分将得到修复,起点这里,已经为新一轮生长预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艺术就是在这里全身而退,而不必担心在新一轮大破坏里,与世界同归于尽。 基于此,二零零三年十月的第三天,我正式将我的写作命名为“神性写作”。神性写作是回到起点的写作,站在诗歌第三极的写作;神性写作包括诗歌,也包括诗学理论。神性与诗歌相联,我现在就把它确定下来,让人提到神性写作就想到它,成为品牌。 “要为永恒的生命作画,”米勒的祖母说。又说:“假如不违背神旨,就是死也无妨。”这位令人尊敬的法兰西老太太,你真是说得好极了。不只是米勒,我们也要为永恒的生命写作,并且也要为永恒的爱写作!并且也要为人类惟一的家园——永恒的自然写作!我们相信,在一个个人主义和利己主义极度膨胀的后现代主义时代,只有那些敢于说“爱”、同时也有能力将爱进行到底的诗人,才能最终抵达真理。 需要很久我才踏入诗歌的门槛,但是需要二十年、或者更长,我才将一个文学青年极其愚蠢和固执的幼稚超越。我庆幸自己没有像一个老死也长不大的文学青年那样看待文学和诗,他们可是逢传统必反,逢权威必反的。这些年一直就有这样的青年在推着,闹着。凭什么?凭青春!凭年轻!凭了晚生!年轻就是资本,这个年代我也有过,可是我已经将它越过。我相信,一定有更多的人们越过。大诗人就是大诗人,他只是安静地写作。我们都在等待着大诗人的出场,诗歌的现场暂时安静了一小会儿,接着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象征力量和光芒的乐声已经第七次响起,追光灯已经朝出口照了很久,可是大诗人在哪里呢?在我们的想象中,他是那样幸福,披戴着这个年代诗歌的全部荣耀,被我们爱戴,也被我们恐惧……。我告诉你们,大诗人其实是大家谁都不爱的人,尤其在我们这样一个谁都认为自己是大诗人的年代。我们深信,大诗人如果存在,一定就在我们之中,是和我们一样平常的人。他甚至会受到这个年代的排斥。在很多选集里,挤满了转瞬即逝的诗歌小丑,可是你别想看到大诗人的名字。——我不是说我,而是在谈论诗歌生产的常态。因为大诗人受到限制,这些限制有时候来自命运。时代实际上是很不情愿他出场的。大诗人无一不是后世追认,那里的人们慢慢地就看出了他的大和好。比起小诗人,他们总是被更晚一点承认。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决不会过份热衷于追求时代的喝彩并为之沾沾自喜,事实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愚蠢和粗鲁的了。因为他们心里比谁都知道,时代是不可靠的,随时准备毫不犹豫地把举得很高的东西重重地摔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时代乐于重新选择,并且拒绝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因为每一个时代都拥挤着麻木不仁、喋喋不休、因惟恐自己的声音被淹没,而一门心思要挤到更靠前位置的人群,而伟大的读者永远缺位。 后现代主义为我们编织了没有权威、没有中心、人人平等、摆脱了传统威权统治、谁也不鸟谁的天堂图景,可是当我们按他们的教导一路走去,忽然发现前面存在着的只有一个地狱。后现代主义是一个阴谋,有关艺术和社会的阴谋,有关末日世界的恐怖神话,这个地狱在一次歇斯底里的疯狂发作之后实现。后现代主义是一些人极为阴险的写作策略,这策略完全不计后果,即使是拉人类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作为诗人,我与后现代主义的对立从一开始就存在了,直到现在仍在继续。与后现代主义的战争,使我亢奋。还有比这个更壮观的吗:一个人与整整一个时代的战争!我与后现代主义的对立,正是时代的对立,是时代分裂的某种后果。所幸我不是可有可无,而理所当然地成为与这个时代对立的一面。我的敌人必须以一个时代的身份出场,一个具体的诗人是不能与我为敌的,因为他还不配!难道不应当感谢时代的这种配给吗?在这个无法无天的时代里,我不仅看到我与时代的对立,而且看到两个中国的对立:一个分裂的中国,处处分裂,到处布满了创痕,难以愈合。我知道对立的代价,可是我也知道什么是残酷的诗意!正是这种难以调合的对立,使诗以异乎寻常的鲜明和强度呈现出来;事实上再也没有一个时代能像今天这个时代一样,如此异彩纷呈!再也没有哪一个时代能像今天,以如此巨大的规模和力度,推动着善恶对峙的新鲜事物纷至沓来,令人目不暇及。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我相信中国当代诗歌不仅应当、而且也能够成为人类自救的伟大事业中一支最重要的支持力量。经常有诗人把一切归罪于时代。换句话,正因为时代淫荡,我们才淫荡;正因为时代垃圾,我们才垃圾。这看起来令人同情:总而言之,是时代亏待了你,你们撒娇总归可以被原谅。可是事实是怎样的呢?时代的堕落,不但不能成为诗歌堕落的理由,反而只能成为诗人守身如玉的最高律令。上帝的牧者,总而言之,在今天你必须成为预言家、先知、圣徒、博物学家,而且必得先成为一个好人,而不是恶棍、小丑、捐客、淫棍、拉皮条者、黑帮老大,才有可能再来谈诗,谈论时代。 一种新鲜的异质的东西正在出现。事实上它已经出现,可是它仍在出现。就像一条凭空而来的河流,它在语言之后,正好被我感到。这就是存在吗?如此精彩而又残酷!真是残酷至极、同时美丽至极!它首先呈现给我,将我震惊!它是如此强烈,浑浊,说来就来,完全不讲道理!甚至本来就是美的!它转瞬即逝,又源源不断地流向后方。它一刻也不停,就像是在急急赶路,在奔赴一次旷世之约。亮相只在此刻;只有一次机会,过后将重新返回黑暗,再不复现。我们不能真正挽留。我们自以为留下了什么,至少留了一些在诗里;这当然是一定的;可是最后我们看到,留下的只是心灵。对了,我们仅仅留下心灵,留下曾经在场的心灵在面对存在时候的那种态度,其它什么也没有。托尔斯泰说,在艺术里惟一的东西是诗人的灵魂,其它什么也没有。他说得很对,即使是诗人,拥有诗歌的特权,得到了神的允准,你们也只能留下心灵的某些瞬间,绝不会更多。而存在,它还是一刻也不停地流逝,完全流失掉了,剩下的还是盲目的流动,就像一条大河,看不到它的边界,只是一个劲地盲目涌动,是如此有力和丰沛!那些纸上写过的东西都流逝掉了;刻在石头上的碑文,因风雨的剥蚀一天天模糊不清;一个朝代一个朝代的文化,零落成尘,被深深地埋入地下。大诗、真诗损失掉了,千方百计挽留下来的,不过是心灵的替代品,它们被固定在诗里。生活中充满了这样的赝品,堆满了我们的生活现场,使我们真假难辨。生活没有第二,一切都是惟一,不可重复;可是你们仍然得十分努力,谁让你们是诗人!我奉劝你们,首先奉劝我自己,重新审视和打量我们这块土地上的生活,不要把灵感和思想过多地寄望于外国。在那里你可以找到思想,可是你顶多只找到一些思想的碎片,它们被国际社会的离心力量抛甩出来,被你接了过来,可是它对你并不是真正有用。诗歌必须面向本土,这一片土地上大苦大悲的生活,才是诗歌发生的惟一现场。这现场你是熟悉的,因为你为它付出了代价。你与它患难与共,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鸟,都牵动着你的神经,在你的生命里,造成持久的震颤和疼痛。离开这些,我们所谓的生活及其不朽的事功又在哪里呢?我们脚下的这一片土地,它产生思想,也产生诗歌,——诗歌正是从这里呈现出来,它先呈现给你,你再把它们呈现在诗里,此外难道还有别的道路可走? 汉语是最适合作诗的,它的结构和纹理都与诗歌同构。汉语言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诗性的语言,谁如果没有看到这一点,就极可能与诗歌擦身而过。可是也必须看到,我们面临的现实十分严峻,比任何朝代的诗人面临的局面都要更为复杂,谁如果看不到这一点,同样会误入歧途,招致艺术规律的惩罚。从现代艺术手中接过的,是一个谁也不准备为之负责、也不可能真正负责的诗歌现场。现代艺术一百多年来潮起潮落,已经成为人类文化的鸡肋,总体质量远逊于古典艺术,且多次在人类自毁与自渎的愚蠢事业中落井下石。人类已经成为现代艺术的人质。现代主义艺术,深刻地折射(不是指成就,而是它的存在本身)出现代以降人类在物质和精神两个层面所面临的双重危机,这危机不是因为上天的惩罚,乃是因为人类自己对自己根本利益的一次又一次致命打击。面对如此分崩离析的艺术现实,只能由神性写作出来收拾残局,神性写作乃是被逼上梁山。在神性写作看来,向下不难,难的是向上。向下,只要消极存在即可,向上却需要作功,伴有能量的消耗,因为它必须完成对引力的克服。真正的绝活不是停留在下半身的位置,也不是停留在垃圾的位置。要么向上,占有崇高;要么向下,深入地层几十公里以下,去试试那里岩浆的深浅和热度。到达那里,才是真崇低,真崇低也就通向了崇高,与崇高等值。惟独不要赖在一个平面上,那里玩得“一点也不心跳”。神性写作与这些写作保持距离。把它们拎起来,再放下去,再狠狠地抽它几个耳光,让它们一个个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快步退回到该去的地方,不给他们任何市场,这就是神性写作对这类痞子诗歌、诗歌小阴谋集团的态度。把那些自以为大的诗人伪善的假面撕下来,将他们一一打回原型,这就是我两年来在网络诗界的活动。神性写作是对破坏的破坏,对解构的解构,对否定的否定。神性写作掀翻诗歌名利的残局,将残汤剩水泼洒一地,让那些感觉良好的既得利益者感到难堪和不快,这是快乐,惟真强者才能领有。诗歌里的大小敌人将反过来成就我。我说过我别的本事没有,也就善于写诗,一旦卷入论争就特别明显,此话绝不是有意吓唬我的论敌,试图瞎蒙。过去的两年,是我论争最多的两年,也是我写作力最旺盛的两年,是我由英雄写作向神性写作大踏步挺进的两年。我找到了写作的性质,那是神性;我找到了写作的品质,那是神性。神性写作是英雄写作的发展,但是比英雄写作更全面、气象更大,更热烈,更加神鬼莫测、飞扬妖冶!更深刻地触及世界的本质部分!神性写作是一个人的流派,它的困难由我一人承担,它的问题由我一人解决!神性写作坚持向存在发问,执意让诗歌尖锐的头部,深深刺中存在的要害部位。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