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我是带着歉意谢幕的”:记于是之

 在纪念中国话剧诞生100周年的时候,于是之被授予了“国家有突出贡献话剧艺术家”的称号。于是之在舞台上质朴自然,底蕴深沉,无论是《骆驼祥子》中的老马,《龙须沟》中的程疯子,《青春之歌》中的余永泽,还是《茶馆》中的王掌柜……一个个艺术形象都在中国观众中留下了不灭的记忆。坊间,于是之被誉为“国宝”级话剧演员、世界级话剧演员。这次他获得的殊荣是当之无愧的。
    
    我读到这条消息,一则为之兴奋,但也感觉有点凄然。因为在此前不久,据报载,于是之由于多年以来记忆力衰退,已经发展到连自己亲属都不能辨认了。一个在话剧事业上做出如此贡献的演员,由于疾病缠身,竟不能亲临纪念大会会场去接受他的荣誉称号。
    
    我和于是之并不熟识,只有过一些小小接触。但是于是之创造的艺术形象,在我的脑海里始终保持着鲜活。不只是他的艺技,引起我由衷钦佩的更是他的艺品、人品。近十年前,我读到了作家梁秉堃在《人民日报》写于是之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感谢观众的宽容”,就使我心灵受到深深震撼。文章讲到1992年7月16日晚,话剧《茶馆》在首都剧场举行告别演出。《茶馆》曾经创造了中国话剧史上最受观众喜爱的多项记录,是北京人艺的传统保留剧目,是一块金字招牌。这次演出是那一个演出班子的绝唱,也是于是之在剧中扮演主角王利发的绝唱。那一夜晚,剧场中座无虚席,真正可称为一票难求。开演后,观众席上人们屏息凝神,鸦雀无声。显然人们不愿放弃台上演员的一颦一笑,一顾一盼,以至一言一语,一举手一投足。剧场内虽然静得像到了空谷,但是台上台下的感情交流,却像大江大海中涌动的波涛。舞台拉上大幕以后,于是之、郑榕和蓝天野等到台前向观众鞠躬谢幕。全体观众像一个人一般站了起来,在热烈掌声和欢呼声中,一位观众大声喊着:“于是之老师,再见了。”于是之听到以后,向前走了一步,满眼泪水一下子掉了下来……演出后,召开了座谈会,一位观众请他题词,于是之提笔写下了七个字:“感谢观众的宽容”。为什么是这七个字,人们感到困惑、惊讶……梁秉堃接着在文章中写道:事隔一年之后,于是之在一篇文章里作出了解释,他说,两三年前,他就有在台上偶尔忘台词的毛病,告别演出那晚,思想上有了负担,特别紧张,觉得要坏。开幕前他给蓝天野打招呼:万一忘词要他想法“隔”过去。蓝天野叫他放心。演出过程中,真有忘了词的,蓝天野帮他弥补,于是之硬撑着把全戏演下来了,但是内心却感到痛苦极了。于是之说:他是带着满腹歉意的心情向观众谢幕的,他觉得自己愧不可当。但是观众偏偏鼓掌,鼓得特别热烈,又送花束又送花篮。后来当观众叫他签字时,他不假思索地签下了“感谢观众的宽容”这七个字。于是之在文章里说:“我由衷地感谢那位观众,他赐给我一个机会,叫我表达我的惭愧。当听到一位观众在台下喊我的名字说‘再见了’时,我感动得不能应答,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演戏以来,只知道观众对演员的爱和严格,从来没想到观众对演员有这样的宽容。”于是之还写道:卸装完了,疲倦极了,他坐车回去,没有下车向还在剧场门口等着他的观众道歉,他觉得自己失去了这次机会,太无礼了。
    
    我是含着眼泪读完这段文字的。这就是于是之的艺品,也是他的人品。梁秉堃先生在文章最后说了一句十分隽永的话:任何一位艺术家的艺品都必须用人品来作为依托,艺品永远也超不过人品。
    
    写到这里,让我不禁想起当年的1月20日,我在纪念文汇报创刊60周年的一次座谈会上遇到的情景。应邀到会的于是之因为语言表达上的困难,他请同赴座谈会的另一位北京人艺演员林连昆代他讲话。讲话很精彩,博得满堂掌声。散会时,于是之从前面款款走来,经过我们桌前时,许是看到了我关切他的眼神,突然停了下来。他并不认得我(1966年有一次从莫斯科回京,我们乘同一架飞机,相邻而坐,他告诉我他是参加中国戏剧家代表团去苏联访问的,我们交谈过一阵,但事隔二三十年,他显然已不记得了),却十分自然地握住我的手,艰难地说:“我刚才实在说不了,并不是摆架子。”这一句短短的很使他吃力的话,同样是为了别人能谅解他,对他宽容。他自己做得这样好,却总是觉得怠慢了别人,对人不敬,这是一种多么高尚的境界。这种境界真正换来了别人对他的尊敬。我们有时候用“德艺双馨”四个字来形容老一辈优秀艺术家,说得多了,似乎说疲了,不大能感觉这四个字的分量。在于是之身上,我懂得了这四个字的真正的含义。
    
    二○○七年四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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