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仲达:评刘再复《红楼梦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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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是亦梦亦幻的伟大著作,她是曹雪芹潜心创作的诗化小说,全书呈现空灵的、飘逸的、神秘的气味,需要用心来感悟,以悟读悟 中国文学除了现实主义的源头以外,其实还有另一隐秘源头,这就是由《山海经》、《道德经》、《南华经》、《六祖坛经》、《红楼梦》组成的感悟性的诗性文字,刘再复采用禅悟的方式,用生命去感悟生命,以存在体察存在,即明心见性、直逼要害、道破文眼的方式,捕捉精神之核,点中一个穴位,进行细部论证。 《红楼梦》对于当代作家的启示具有如下五点:一,宇宙视角;二,悲剧意蕴;三,荒诞内涵;四,诗意的超越;五,忏悔意识。 《红楼梦》从大观园里抽象出“大观”的视角,“大观”的眼睛,就是一种宇宙的极境的眼睛,这就超越了民族情结、中国背景的框架,它就带有更普世性的视野。《红楼梦》不仅是书写家国语境和历史语境的的“小道”,更是感悟生命语境和宇宙语境的“大道”。《红楼梦》的视角,某种程度就是贾宝玉的视角,也叫“大观视角”、“宇宙视角”。贾宝玉看人是用超势力、超世俗的“天眼”,是禅宗的“不二法门”的“佛眼”。林贾的谈禅作偈,也都是内心对语,属于灵魂最深处的问答。灵魂也只有放在宇宙语境里,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妥。王国维说,《红楼梦》深化了中国文学的另一个精神传统,即关注更高远的人世,更永恒的感情和精神。 《红楼梦》的悲剧并非几个“蛇蝎之人”所导演,而是包括善良人在内的共同犯罪,是人类的悲剧性命运。人性的精神境界与非人性的物质世界本质是对立的,人注定要在黑暗中挣扎。“葬花词”这首词的主题就是美、生命、春天都是脆弱的、短暂的、容易消逝的,所谓“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贾宝玉和林黛玉而人时时刻刻都摆脱不了对人生和命运的一种形而上的思考和体验,贾宝玉即便在乱哄哄的场面里头唱的“红豆曲”,依然充满了惆怅、充满了忧伤,“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沙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充满了忧伤。林黛玉同样富有生命的感悟,她时时刻刻在寻找故乡,总是在繁华中感受悲凉、感受凄凉。对于他来讲“冷月葬花魂”这句诗昭示着生命的真谛,同时也概括了她对人生的形而上的体验。 重新定义故乡,人不过是地球上的匆匆过客,却沦落在功名利禄的世界上,故乡远在灵河岸边三生石畔,应该重返无数年代之前女娲补天时的空旷,超验世界的大沉寂,因此不需“反认他乡是故乡”。《红楼梦》是本真状态的诗意文化对黑暗、扭曲、变态、势利、奴性的酱缸文化的批判,她启示人逃离污浊虚假的名利之乡,应当诗意地栖居在地球上。《红楼梦》的立场是人性立场,不知算计、远离机谋伪善、拒绝世故的婴儿状态与少女状态,即人类的本真本然状态。在充满泥浊的世界上,爱是否可能?诗意的生活是否可能?《红楼梦》渗透着对人的有限生命和人的命运的一种最深层的一种诗意的伤感!贾宝玉原本是女娲补天被遗弃的、剩下的(石头),女娲补天别的石头都用上了,就剩下这一块扔掉了,被抛掉了这么一块石头。叶朗先生认为,这意味着贾宝玉这个存在是一个被抛弃的结果。被谁抛弃了?被天抛弃了。天是什么?天是无限、天是永恒。被天抛弃就意味着脱离了无限和永恒,而掉进了一个有限的人生,一个短暂的人生,脱离了无限和永恒,掉进了一个短暂的、有限的人生,这就是小说开始讲的"幻形入世",这个是小说的作者,在小说一开始给予贾宝玉的一个形而上的起点。 《红楼梦》描写的是一个被男人弄成肮脏沼泽的荒诞世界。浊泥世界勾心斗角,无休止地演出荒诞戏剧,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人不仅出身于无稽崖中,而且生活在无稽崖的闹剧状态中:短暂的人生为功名而活,为娇妻美妾而活,为金银满箱而活。人们追逐物色美色的游戏,原是一场归结为骷髅的荒诞剧。 《红楼梦》不仅是一个悲剧,而且是一个荒诞剧。“好了歌”就是一首荒诞歌:世人都说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世人都说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很荒诞的,所以,整个人生世界是“更向荒唐演大荒”,你方唱罢我登场。最聪明、善良的贾宝玉却被看成是傻子、呆子,林黛玉可以说是带领贾宝玉参观人间地狱的女神,可被人看成 “怪人”;贾琏、贾环这些泥浊世界里的人却生活得非常好,所以,人存在的整个世界是荒诞的。 贾宝玉本是贾府里的“王子”,可是在林黛玉面前,也只是放在“神瑛侍者”的位置,即仆人的位置,而不是主人和统治者的位置。这是多么真诚的谦卑的姿态啊!林黛玉还是引导贾宝玉精神不段提升的女神,是他的精神导师,“无立足境,是方干净”,林黛玉提醒贾宝玉要不断放下自己的欲望,不断提升和扩大境界。 《红楼梦》开头就说: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我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日,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负罪固多,然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所以蓬牖茅椽,绳床瓦灶,并不足妨我襟怀;况那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得润人笔墨。我随不学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衍出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破一时之闷,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更于篇中间用"梦""幻"等字,却是此书本旨,兼寓提醒阅者之意。 贾林二人在天国留下一段以甘露泽溉仙草的初恋故事,降临人世后,又演出了一场刻骨的还泪悲剧。曹雪芹带着罪与不安进入生命,切入了生命的痛苦。曹雪芹承认自己有“罪”,所以他每念及“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就“愧”,就“悔”——这是一种博大的胸襟,贾宝玉是未完成的基督。贾宝玉觉得自己有罪,自己对情感的悲剧负有责任,他活在其中,无法逃离现场,亲眼目睹了罪恶,深感自己的无力,并且感同身受有切肤之痛——这是一种多么深切的悲伤。贾宝玉这个人物的塑造,显然有作者的影子,他坦言“我之罪固不免”,这种知罪、渴望赎罪的精神,中国小说中之前几乎是没有的,这是对中国小说精神空间的重大发现。刘再复、林岗先生在他们合著的《罪与文学》一书中,有如下精彩的阐释: 忏悔本来是一个严肃的神学问题,曾几何时也变成了一个媚俗的话题,更成了某一些伪基督徒得以荣耀自己的工具。尤其在文化转型时期的当下,有关信仰和忏悔的话题突然变得热门起来,有这样一种奇怪的现象,某个自以为得到上帝眷顾的信徒,将信仰变成杀人的利器,刺向那一些他们认为堕落的“人民”!他们一边在一个乱哄哄的网络场合,读经祷告,一边身揣利器讨伐那一些实际上和他一样内心黑暗的人!连通常的个体独立的反省都没有,如果再传福音不过是为了争夺某种话语权,或者自我荣耀自我彰显而已,一些“文化基督徒”,蛮横起来,与平常人并不区别!!嘴上谈论谦卑,实际上盛气凌人!即便找到了信仰这块磐石作为依靠,他们的内心依然虚弱无比!正如刘再复所说,慧能是一个我们并没有充分发现的天才,西方有一个基督,我们东方也有一个“基督”,这个“基督”就是慧能。但慧能跟基督教体系甚至其他宗教体系很不一样,基督教体系主要讲救世,但慧能主要讲自救,讲明心见性。这种自救的系统给我们内心以很大的力量,这一点很了不起。禅宗让人获得身心的大解放,所以一切都取决于自己——也就是说,天堂地狱都在“我”心中,“我”的心灵状态决定一切。禅不是让人离弃现世,离弃人生,而是让人去除障蔽,超越相对,回归本心自性,所谓“明心见性”。禅宗对生命的本真在一个社会里受到威胁如何自救,对这种非常高级的精神内核,我们缺少研究。对于这个社会来讲,个人总是渺小的。对个体生命的确认和关注,才是文学之为文学而不可动摇的理由,才是值得我们真正需要花费时间解决的问题所在!我们还在路上。发挥禅宗的思想去教导人们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觉、自修、自悟的回观返照自己的心灵,从而达到自己解放思想、超越自我、圆满自我的精神境界。高 读完刘再复的《红楼梦悟》以后,我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文学的意义是什么?”对于这个问题,可能会有不同的看法。早在“五四”时期,鲁迅就报着“启蒙主义”来写小说,以为必须是“为人生”,而且要改良人生;在我看来,文学是一种熏陶,潜移默化,可以滋养心性,影响你的人生,孕育思维,影响你的气质,提升语言感觉,影响你的胸襟,影响你整个人。刘再复曾在《红楼梦悟》中这样说,“心灵,想象力,文采(审美形式),此三者是文学最根本的要素。” 他还说:“文学不是头脑的事业,而是性情的事业与心灵的事业,必须用眼泪与生命参与这一事业。” 文字中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真性情,细腻的思考,对生命的感受力,细致入微的语言表达。更重要的,好的文学作品启迪人的爱意人生。爱好文学,可以让我们更好的关切人事,特别能够让我们更好的理解人性,训练我们的思维,培养良好的语言感觉。当然,最重要的,培养我们丰富、敏感、高贵的心性。这里所说的是精神世界的高贵。面对局限的现实人生,可以诗意的守望。让我们对人世饱含深情,现实的关切,心灵永远靠近人性幽微的深处,对生命本真的把握,生命让我们保持存在的温度,保持对人性卓越的永久期待。 2007年6月12日 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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