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不完美:安琪诗歌的后现代主义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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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安琪以其泥沙俱下的有着狂热破坏欲的诗篇跃上诗坛,仿佛是执意要对这样一个以“诗国”自认的诗歌大帝国进行一次测试。这种测试是双重的,一者是对诗歌本身的测试,即诗歌作为一种古老而又有严格的质的规定性的文学样式,其对异己力量的包容度究竟有多大,也就是说,诗歌给擅闯它的领地者提供了多大的活动空间,诗人在韵律、词语以及意义诸方面,怎样与经典诗歌形式保持臣服和反叛的暧昧关系?一般地来说,诗人对经典诗歌形式的臣服是被动的,也许这就是哈罗德·布鲁姆所说的“影响的焦虑”,它根源于一个人的文化背景和受教育经历,同时诗人读经典诗歌形式的反叛却是先验的,他只有以异己的面目出现,才可获得自身合法存在的理由;二者是读读者接受习惯和能力的测试,即每一位有一定诗歌接受能力的读者,都是在一定的经典诗歌支持下来面对一件诗作的,已有的诗歌美学规范是其走向一件诗作的先验标准,以此出发,在面对一件具体的诗作时,他往往不会以直指人心的顿悟方式,去衡量该诗作所展现的特殊品质,而是先要审问:这首诗到底是不是诗?是,则使诗人获得了存在的合法性理由,不是,诗人连同其诗作则不由分说会被一并逐出诗歌的圣殿。而安琪的诗似乎是专门为了与读者的审美经验较劲而诞生的,在这里,如果承认她的诗还是诗,则表明她的诗还处在对传统诗歌的臣服状态,如果指出她的诗中有许多非诗的成分,则从另外一个角度证明了她的诗歌的反叛品质。事实上,对经典诗歌的无情反叛,正是安琪诗歌的价值所在。
安琪有一首诗名为《明天将出现什么样的词》: 明天将出现什么样的词 在这首诗中,我们很容易发现它所蕴藏的后现代主义资源,诗人也在追问,但这已不是屈原式的“天问”,屈原的追问是针对世界本原意义的,他直接指向了宇宙的本质和人在宇宙中的位置问题,这是人由蒙昧状态的初次觉醒;诗中又涉及到了“多余的人”,无论诗人出于何种考虑,“多余的人”却是现代主义者所关注的范畴,虽是“多余的人”,仍然是人在世界中的一种存在境况,而在这首诗中,“不让多余的人看到”,尽管人已经沦落为“多余的人”,但这种多余的存在仍然属于非法存在,需要人所关心的只是世界的表层,即所用的词语和人的外在形态。如果说对于世界本源的追寻和对人生意义的质疑,是人的精神世界的“元话语”,那么,我们可以明确地判定,现在,“元话语”已然失效,随之而来的是人在宇宙的中心性和人与宇宙的同一性同时消失。哲学思辨精神的堕落和消亡,导致了美学趣味的平庸,走上没有深度、没有历史感的平面,从而导致“表征紊乱”,而精神维度下滑,则使得本能成为一切,表现在精神产品的生产上,则将主体的“人”逐出了本文,变成一种冷漠的纯客观操作,也就是作者所标榜的“自动写作”。 ——“睡觉整啥子?” 用不着惊讶和愤怒,一个具有如此广博阅读经验的诗人(而且还是女诗人)为什么会如此写诗?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当这个世界被科学和物质充分“确定”了的时候,人的精神必然要陷入“不确定”的境地,当一个诗人心灵的触须被物质的巨石击碎时,诗人——如果还以诗人自命的话——理所当然地会选择天生的反叛姿态,她不是抄枪弄棒赤膊上阵,而是以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说着满不在乎的话,做着满不在乎的事,借以消解“不确定”的意义。不过,这只是表征,其实质仍然是,带着后现代主义情怀的诗人其内心是极度痛苦的,而不得不以消解痛苦的本真性为代价,体现于本文,则变成了调侃或嘲弄式的自我炫耀。王岳川将这种精神状态定性为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之间的中断与存续。他因此分析到,这一悖论式的症侯造就了一副后现代式悖论的性格:痛苦着且玩味着痛苦又对这痛苦和玩味感到无聊;忧郁着而且自我意识到忧郁又对这忧郁和忧郁意识加以表面化的笨拙表演;焦虑着而且迷失在焦虑中又对这无底的焦虑咬文嚼字——文体上耍弄出奇制胜的游戏。 心中藏有一座花园而没有一朵花 如此等等,痛并快乐着,忧郁着并张扬着,建构着并消解着,一切都是放逐“元话语”,中心维度消失之后的聚合与反叛。
前面说过,安琪是关注历史的,她内心巨大的野心是要构筑一部贴上自我标签的史诗,她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在她的史诗中古往今来无所不包,对于人类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历史事件和人物纷纷登台亮相,在历史长河中曾经和正在闪光的话语和场景也一并纳入她的诗中,构成了一座风云际会美仑美奂的历史迷宫。然而,如果我们踏着诗的美妙韵律步入宫殿,恍然惊觉,我们已经置身于一个精心设计的大拼盘、大杂烩(COIIAGE)锅中。历史时间无限丰富,但历史意义却付之阙如,而且,使事件成为历史的联结链——物理时间——在暗中被心理时间置换,事件与事件之间出现巨大的断裂带,从而,使具有内在逻辑联系的历史事件变成一堆堆废铜烂铁和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或者神经错乱症患者的呓语。 “你是丹东,带着个人的意志屈死。” 如《任性》中写道: “可以学他的精神但不必学他的生活方式。”——沈。 所有这些诗歌意象恶化思绪倒错的精神状况,对诗歌观念和世界的完整秩序都造成了一种强大的颠覆力量,使得用物理时间串连起来的具有严密逻辑体系的历史,变成了在心理时间下的片断跳跃和闪回,斩断了事物之间联系的链条,从而使物质世界的日常秩序变成了个体的随意组合。
赵丽华在《女诗人们》一文中曾不无遗憾地写道,安琪的气势和才华还没有任何一个评论家去认真地评价和研究过。她将此种局面解释为,自古以来的评论家最喜欢评价的东西往往是他们好把握,或者好归类的,而安琪的诗气势磅礴,有些泥沙俱下,跳跃快,跨度大,并有她充沛的写作激情和广泛的阅读垫底,使得评论家想跟也跟不上她。她并且继续写道,如果你硬性和牵强地给安琪归类,那么把她归入哪个诗派里面,那也真是局限了她。 无可指责 热烈的拥抱或者 不仅如此,无论怎样地巧妙弥合,既然是不同事物的可以祢接,裂缝总是存在的,何况诗人本来就是以表现断裂和破碎为己任的。于是: 太阳像雨欺诈世界 于是: 扁担的语言反向伤害我自己(之一) 如此等等。 200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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