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安琪:他找到了一条路从生活到诗歌

 1999年12月,在成都“跨世纪中国作家笔会”上,王家新在为当时颇为激烈的民间与知识分子两军对垒中用如下言辞阐释了他的知识分子写作观:没有一条直接的路从生活到文学,也没有一条直接的路从文学到生活。后来我把这两句话写到了长诗《纸空气》中。2003年在北京的某个诗歌场合,王家新向我更正了诗中的错误,他说,这两句话不是他说的,是布罗茨基说的。今天,当我细读姚风先生获第十四届柔刚诗歌奖的诗作时,我很自然地想到了关于生活和文学的这两句话,在我看来,姚风的这组诗似乎是对布罗茨基或王家新的一种反驳,他用他的诗作告诉我们,从生活到诗歌的路是可能的。

    在我对姚风诗歌进行阅读的过程中,我仿佛亲身跟随他进入一个个具体的可以触摸的生活之物:马、狼、植物人、大海、指甲、阿姆斯特丹、中原、南京……哪怕黑暗这个抽象的存在在姚风笔下也以一位欧洲女诗人的口让它具象化并凸现在光明的屏风上。姚风是一个对细节有超常捕捉力和把握力的人,我甚至觉得他在这方面的观察之敏感与尖锐已经到了某种神经质的倾向,而诗歌是需要某些神经质的东西来放大它的疼痛.

    让我们来看看他的《在圣玛丽娅医院》:“从白色的被单中,你向我伸出一只手/它修长,枯干,涂着蔻丹的指甲”,诗歌以这样两句起始实在有一种诡异、骇人的气息,白色的床单下,伸出了一只枯干的手,那手上的指甲依然涂抹着鲜艳的蔻丹。医院、白色、死亡是这首诗的背景,血液、鲜艳、洁净是生命本身的努力方向,虽然诗人本意是要向我们展示一个在死亡的白色恐怖下坚持生之渴望的顽强,但我们却无意中透过这表象读到隐藏其后的关于生之无力的绝望,这,也许是诗人本意之外的,而一首诗的丰富与复杂也正在此。所谓神经质,不安是其中的一种症状,《在圣玛丽娅医院》一诗的不安尽管掩藏在白色的床单下的,我们依然能从那鲜艳的指甲中感到心悸的酸楚。

    说姚风找到了一条从生活到诗歌的路还在于他的写作既非由大词所构成的虚幻高度,也非由口水流淌出的浅可见底的平俗,姚风诗作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刻让我们恰到好处地窥视到渗透其中的既有生活体验也有精神追问的奥秘。更令人激赏的是在这种窥视中我们也同时跟随他进入一个纯属于姚风自己的表达空间,这里我们将涉及到姚风的语言能力,即,把个体的生活体验经由物、事的身体途径又返回自身,在返回的过程中使精神得到一次又一次的加强和提升。请允许我以他的《喜欢一头畜生》为例来说明我的这一看法。诗的前九句是对一匹马的状态描摹,用的是静物写生法,在诗人笔下,这匹马纯净、简单、纯粹、完美,正是因为这样的素质使诗人“心生柔情”而介入到这匹马的世界里去“轻轻抚摸它的皮毛”,当我们在最后读到:“喜欢一头畜生/比喜欢一个人更加容易”时,我们要注意“畜生”两字在这里的使用,我感觉姚风似乎有意为这两个字在文化寓意上被贯注的贬义翻案,或者说还原,它让畜生这个词还原到“马”本身,这也是姚风写作中人文精神和诗歌技巧的经意或不经意流露。

    事实上,姚风诗歌是有技巧的,这是一个经过诗艺打磨的人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的闪现。尽管“思想”在当下全球化的物质语境中显得有点老套和不合时宜,但我们还是轻易就能在姚风诗歌中读到“思想”,姚风是一个有思想的人,之所以他的思想不会让我们感到逆反或难耐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找到了一条从生活到诗歌的路:感同身受。姚风的诗,起笔总是比较低,我指的是他的直接,他直接地把自己当成被写对象,或直接地把自己和被写对象摆在同一个平面上,他不绕圈子,也不高屋建瓴地来一些深刻的但没有内容充实的空中楼阁式语句,他基本上采用的都是从实处入手,这种写法对我们有极大的借鉴意义。我们来看他的《福尔马林中的孩子》,诗的上段把力量用在对一个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孩子的客观呈现上,但有思想的姚风还是忍不住用一句“却没有腐烂的自由”表明了他的观点,然后在第二段短短的四句中再次强化了“没有腐烂的自由”的不合人性,对诗人而言,他需要自由,哪怕这自由是腐烂的,也比没有好。姚风的思想就是这样通过一个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孩子得到表达。

    孔子说诗言志,于坚认为诗言体,前者指向了诗歌的服务功能,后者则回到诗歌内部去进行自我验证。姚风的诗歌,有言志的一面,也有言体的一面,上段关于思想的阐释说的就是他的言志,而言体,则意味着姚风的诗歌写作开创了一种自我生成的模式,他善于围绕一个词进行自我辩驳自我挖掘的能力在《白夜》和《坏人》这两首诗中得到充分彰显。和上文分析的姚风诗作不同,这两首诗里姚风的诗歌重心放在看不见的一些物、事上面,光明、黑暗、好人、坏人,都是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词,这种词一般很难写,我们看姚风如何处理这样的题材。在《白夜》里,姚风从黑暗写起,引出了对光明的渴求,这并不标新,那么我们需要的是看他如何立异,果然,姚风通过一位欧洲女诗人的口说出了光明导致的精神时常和自杀这种原属于黑暗的结局,不能不说这是姚风自己创造出的一种模式:诗歌中的辨证法。

    《坏人》同样是姚风诗歌中的辨证法的合理运用,在诗中,诗人替坏人下的定义“是那些戴着鸭舌帽/叼着烟卷的人”,当他长大后遇到更多的伤害时,却“始终没有发现戴鸭舌帽的人”,我们当然知道,坏人是不必戴鸭舌帽的,姚风在这首诗里再次显示了他高超的游走于哲学和诗学的能力,把一个常见的道理用不断互否的方式水到渠成地表现,实在是令人叹服。

    以上简要地写了对姚风诗歌的一些感想更多地是想表达我对他此次获得第十四届柔刚诗歌奖的喜悦和祝贺,姚风以这组风格各异的优秀诗篇获得该奖应该说是实至名归,我曾经在《我与柔刚诗歌奖》一文中如此写到:“一个奖项和获奖者的关系不外如下两种:1、奖项使获奖者生辉;2、获奖者提升了奖项。”对本届柔刚奖得主姚风,我以为他应该属于后者:无论从诗写能力还是翻译能力还是诗业建设能力上,姚风获奖是对柔刚诗歌奖这一品牌的又一次增殖,我为有这样的同道感到庆幸。
 
    2006-1-22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