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华乔:上海Centre(小长篇·下)

二九

  “哇,这么大的蛋糕!阿泡,我们先切一圈下来吃吧。”午饭后,看到阿泡拎着一只蛋糕回来了,Lesley兴奋的说道。
  Sherry从旁边路过了,笑着说:“对呀,见面分半。”
  阿泡轻轻把它放到桌子底下,笑嘻嘻地说:“这——不大好吧?如果蛋糕是我的,肯定会请你们吃。”受Teresa的助理Faith委托,阿泡要组织十楼狮子座同事的生日Party。这天是选定的日子,蛋糕也正是要派上这个用场的。
  “我不管。到时候你一定要给我留一块。”说完她就走开了。
  Cindy说:“Lesley,你不是一直都在努力减肥吗?现在还要吃奶油蛋糕,会不会前功尽弃?”
  “不管不管,这是两回事的,我一直都很喜欢吃别人的生日蛋糕,和别人一同快乐。”Lesley说了几句,又转向阿泡,说:“蛋糕看起来很大的,是几寸的?”
  阿泡说:“我也不知道呀,是AT部门的一位同事帮忙订的,我只管去拿回来。好像是十一寸的吧。”
  Lesley指着蛋糕盒子说:“凯司令的,老牌子嗳。”
  “你给他们准备了什么礼物呀?我们那时候是一本小笔记本。”Cindy问道。
  “呵呵,比较实用的,每人一个调羹。”
  Candis说;“你什么眼光呀,居然买这种东西。”
  阿泡笑着说道:“预算有限的啦!其实这不是我的眼光,是Card部门的Pinkie买的。我觉得蛮好的呀,它可以和主人保持亲密的接触。”
  Cindy说:“还有没有别的?”
  “有的,不过先保密啦!我还准备了两件小的吉祥物,到时候让大家抽奖。”阿泡说。
  Cindy撇了撇嘴,说:“看你搞得那么神秘兮兮的,好像我们要抢你的一样。”
  “上次Crystal她们是每人一把扇子,然后也有抽奖,应该都差不多吧。阿泡,这么一次活动有多少预算呀?”Lesley问道。
  阿泡回答说:“Faith说十到十二块。你觉得是多还是少?我们这次有二十个人过生日。”
  Lesley说:“差不多吧。买个大一点的蛋糕,然后再买点小礼品,钱就没了。其实也就是热闹热闹,不能指望得到多少礼物。”
  “我觉得太少了。公司既然有这个诚意么,就搞得好一点,发点像样儿的礼品。——十块钱能买到什么呀?”Cindy不满地说。
  阿泡说:“我是照着每人十一块的标准去花,在蛋糕和小礼物之外,余下的钱都买吃的喝的。”
  “买好了吧?你买的什么?”Lesley焦急地问。她向蛋糕那边看了一眼,意外看到了桌子底下的几个塑料袋,便高声嚷道:“哇,原来你早就放在这里了!好了阿泡,这次你肯定逃不掉了。我不向你要这些零食,不过你一定得答应我,给我带回来一块蛋糕。”
  阿泡接连讨饶说:“好好好,我尽力。就是我不吃,也要给你带一片回来。”
  Candis对Lesley说:“想不到阿泡动作还蛮快的,原先以为他捣浆糊,看来还是有点责任心。不知道下次谁会来组织这个活动。”
  在十楼,举办生日Party是波浪式推进的:阿泡是处女座的,这个星座的同事要给狮子座的同事庆祝生日;而Candis是天平座的,下个月就会为阿泡他们张罗一番。其实阿泡也只是一个牵头的人,Party的准备工作是由整个处女座的同事一起完成的。
  阿泡说:“生日每年只过一次,我还是希望准备能够尽可能充分一下。Candis,你现在就可以动动脑筋了,到时候给我们开一个别开生面的生日Party。”
  Candis说道:“别做梦了吧你,我可不会去费这个心。Cindy,那时候你有没有去帮忙组织?”
  “没有。要是叫我去准备,简单一点算了:除了买一个大蛋糕,每人发一支棒棒糖。”
  阿泡很不以为然地说:“真是服了你。在你眼里,棒棒糖简直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礼物。”
  “你看,人家Cindy想了个好主意,一下子就叫你推翻了。再说我也没有你那么积极,对Team Activity那么热心。”Candis说道。
  “这也说不上热心不热心的,又花不了多少时间,不过是买买东西跑跑路而已。对了,我还得对IR的同事说一声,三点钟的时候再广播一遍。”
  Cindy问:“不是昨天广播过了吗?”
  阿泡说:“是呀,不过有一个新来同事的名字没在里面,这次要添加进去。”说罢,他便离开座位,走到IR那边去了。
  说来,为了办好这个Party,阿泡还是花了不少心思:礼物和蛋糕分给两个人买,预算得分别把握好;为了给大家留点抽奖的悬念,他自己去逛街选取小玩具;因为同事在不断变动中,他也要确保让新来的狮子座员工可以参加活动。问了一圈,别的同事都不愿意当主持人,这个差事也只能他自己揽下来了;为此,阿泡也准备了一点节目。
  广播顺利播出了,十楼的每个同事都可以听到这个消息,也为他们狮子座的人祝福生日。五点钟一到,阿泡便赶到Break Area去了,把椅子摆好,也把蛋糕和礼物放好。二十个人并没有全部到齐,有人休婚假了,有人Sick Leave了,有人Day Off,还有人上Ownership,阿泡为他们单独留出了礼物。
  大家边吃东西边聊天,每人说一句生日感言。
  费尔先开口说:“这一年我来到了上海Centre,很开心。”
  Carina说:“狮子座名人多,邓小平和克林顿都是狮子座的。”
  “狮子座是一个开朗活泼的星座,不过我是个例外,感觉含蓄有内向。”说话的是巴曼。
  Farey嗲里嗲气地说:“狮子座的人我行我素,王菲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Justin道:“我从来没和大家一过生日,这个生日Party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
  生日Party就是一次玩乐的聚会,大家不分级别,可以无拘无束。轮了一圈的生日感言说完了,零食也吃得差不多了,大家便一起切蛋糕。吃完蛋糕,Party就结束了。阿泡打扫了休息室,带一块蛋糕回去给Sherry。过后他把发票整理好了拿到Faith那边,签了字再去报销掉,一切都OK了。他只管等着下次Party的到来,自己作为客人可以去玩个痛快。

三十

  下午三四点钟,广播里传出了民族器乐的合奏。它的声音并不太大,却很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力;锣钹和着腰鼓,奏出了边疆的风情,别有一番韵味。就像一粒石子落入平湖,广播打破了OR的平静。
  Farey说:“Crystal,你赶紧起舞呀。”
  “侬好好叫。这又不是鸡叫,而且我也不会舞剑。”Crystal沉闷地说道。
  “哎呀,你看你穿着草裙,耳朵上叮叮当当的,多像一个印度舞女呀——”Farey的话好像是从鼻子里顶出来的,格外娇嫩,还拖着长弯。“给我们跳一段,肯定很好看的。”
  Crystal凶狠地盯着Farey,说;“我看你像泰国的那个什么,人不是人、妖不是妖的东西,要不要给我们表演一段?”
  Farey嗲嗲地说:“Crystal,你很不好的!做人一点也不厚道。”
  阿泡看着两个人想说相声一样,禁不住对Candis说:“你看,她们两个总是在互相吹捧。”
  Candis瞅了他一眼,说:“要不要我夸奖夸奖你?”
  “免了免了,我看不用了。不过还是感谢你的好意。”
  Candis脸色舒缓了下来,说:“我觉得这个音乐还不错,听上去蛮舒服的,好像有一种少数民族的风情。前两天放的那个《神秘园》,我真是输给它了——不听么还好,一听就想睡觉。”
  Cindy说:“没那么夸张吧?我觉得还可以呀。一种音乐如果真的有催眠作用,那睡觉前听一听不是很好的么。不过我觉得《Secret Garden》起伏还是比较大,不算太闷,工作的时候听也比较合适。”
  阿泡问道:“你们觉得什么音乐比较容易引起自己内心的触动?或者你们偏好什么样的音乐?”
  “这个太深奥了吧,我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Cindy平静地说。
  “我喜欢‘小熊和洋娃娃跳啊跳啊,跳啊跳啊,哈哈哈’。”说着说着,Candis就唱起来了,还摇头摆尾的。
  阿泡说:“跳啊跳啊,去跟Crystal一起跳啊,你看她多像一个洋娃娃;不过她一个人太孤单了,她也不好意思跳。”
  “去!”Candis歪歪嘴,望着阿泡说,“你居然说我是狗熊?我看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
  Cindy说道:“Candis你要尊重老年人呀。阿泡么,年纪大了,总是活在想象中;你怎么好像活在童年里?”
  “童年好呀!童年里无忧无虑,不用挤公交车,也不用天天面对着烦人的TT。”
  “TT也不错。一边做TT,一边听音乐,你想呀,这不是很豪迈的感觉吗?”阿泡说道。
  “侬好好叫!”Candis说,“首先,做TT永远都是痛苦的,谈不上豪迈;其次,那也得听听广播里放的是什么音乐呀。新疆舞蹈这种算是马马虎虎,不过不是我最想听的。”
  “那你想听什么呀?”
  “就像《勇气》呀《美丽心情》呀这样的。”
  阿泡听到Candis小声唱过这首歌,听上去有点悲伤;她也说过,这都是写失恋的歌。阿泡说:“那你还不是要一把鼻涕一把泪?怎么做TT呀。”
  Candis说:“不管。那样做TT才会比较有感觉。”
  阿泡摇摇头叹口气说:“你这种人呀,总想把局面弄到没法收拾了,然后才开始考虑后果——真的像孩子一样。”
  “什么叫‘唯恐天下不乱’?这就是。”Cindy说。
  Candis恹恹地说:“其实,就算有音乐,我也还是想睡觉。”
  阿泡道:“一说你小,你还真的开始咿呀作语了。想睡觉那你睡呀?”
  “可是要保证RPH,让我怎么睡?”
  “人家猫头鹰可以睁着眼睛睡觉,一边休息一边防范敌人;你要不要练一套一边做TT一边睡觉的本领?”
  Candis吱吱扭扭地说:“我不是猫头鹰,我没有这样的本领嘛。”
  阿泡拍了拍脑袋,忽然很激动地说:“有了,你可以先疯狂地歪一些,然后再稍微睡一会儿,保证RPH不会太低。”
  “切。这也叫办法啊?亏你想的出来。这里连沙发都没有,叫我怎么睡?”
  阿泡说:“办法就是‘天当被,地当床’,新疆舞曲用来 催眠,这肯定会很有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尝试一下?”
  “你绝对是生活在幻想的世界里。我感觉你就想阿Q的弟弟,精神胜利大法用得比他还熟练。”听了一会儿,Candis又说;“你说你叫我怎么睡?趴在电脑前,我真担心TT会跳出来砸到我头上。”
  “你为什么不能对TT好一点呢?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和它对着干。如果你可以化敌为友,那你真的就可以超脱了:天天都能快乐工作,快乐TT。”
  Candis说:“我可不像你,天天都在对着TT唱;‘我说我的眼里只有你。’我总是想到多年以前灭害灵的那个广告:‘你们是害虫,你们是害虫。杀死杀死,杀死杀死。’”
  阿泡说:“这可麻烦了,如果你天天诅咒它,它也一定不会给你好果子吃。你是灭害灵又有什么用?TT杀不遍,夜风吹又生。”
  “所以天天都很痛苦呀,不知有什么斩草除根的好办法。”
  阿泡幸灾乐祸地说:“别做梦了吧。生命不止,TT不止,TT总会与你相伴相存的。只要你不离开上海Centre,你就摆脱不了它。”
  Candis拿出眼药水,说:“不帮我想个睡觉的好办法,还总是和我唱反调儿。眼睛困死了,我得让它休息一下。”她仰在椅子上,滴了几滴药水,又轻轻揉着眼睛。锣鼓都还在敲着,传到了Candis的耳朵里,当是眼保健操的节奏。
  Cindy两手揉揉眼睛,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休止。我也很困。”
  “要是我能生活在深山里就好了,隐居在世外,不受打扰,天天都呼吸新鲜空气。”Candis美滋滋地说。
  “又在做梦了是不是?睁开眼好好看看,现在你是在OR!”Cindy给她泼了一瓢冷水。
  阿泡说:“我想到一句诗:寒钟起静夜,空山沐华光。Candis,这样的境界正适合你呢。”
  Cindy哆嗦了一下,说:“冷死了!我怎么一下子想起了冬天里破败的寺庙,一点生气也没有。”
  Candis依然躺在椅子上,伸了大拇指说:“好嗳,我喜欢!最好还天降大雪,冰霜满山。那才真正是超脱。”
  “大雪封山,那岂不是没吃的也没穿的,你肯定会因饥寒而消亡。”Cindy说道。
  “你呢,Cindy,可能适合那种‘杜鹃花开春光好,艳阳天晴乐事多’的气氛,比较积极,也比较开朗。”阿泡悠悠说道。
  Cindy不屑地说:“谁知道你哪来的那么多奇词乱句。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想法?你记住好了,在OR不会有什么好春光,也不会有多少乐事。”
  阿泡笑着说:“食指不是说要相信未来嘛,你也只管相信,奇迹随时都会发生的。”
  “哦,做TT了!”Candis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她又把着键盘,盯着屏幕,继续她的TT苦旅。

三一

  “过来看,44895,这是不是你扔出去的屎单?”临近五点钟的时候,Laffile忽然气势汹汹地嚷道。
  44895是阿泡做单子的ID,在OR,每个人都会对自己的这一串数字很敏感。阿泡赶紧凑了过去,很小心地说:“肯定不是我故意的啦!你看呀,Channel这么复杂,我不去问怎么行?”Channel是汇款从香港出发到目的银行中间的路径,简单的直接就到,复杂的要通过纽约、伦敦、法兰克福等城市周转。
  Laffile气愤地说:“那你也应该捞回去呀,自己把它做完。”因为阿泡的系统可以自由选取单子,以便于完成要紧的那些,所以她会这么说。
  “冤枉啊!这一单明明比较喜欢你,和你缘分特别深,你应该感谢我帮你问Channel才对;你却要责怪我,唉,冤枉啊!”
  Lesley说道:“Laffile你好厉害,你看人家阿泡让你说得快要哭了。”
  “才不要被他欺骗!他是个老浆糊了——那是鳄鱼的眼泪,你要仔细看清楚。”Laffile望了Lesley一眼,又说:“本来我想五点前再做一单,这叫我怎么做呀?还是留到Break以后吧,这么奇屎无比的单子,没有十分钟肯定做不完。”
  阿泡回到了位子上,对Laffile说:“你要相信,奇迹随时都会发生的;而且广告也说得好:没有最屎,只有更屎。”
  Laffile说;“我看你是找打了,嫌我这单不够屎是不是?你这个没良心的。”
  Cindy站起身说:“好啦,Laffile一起下去买东西了。我听你们满嘴都是屎,你们也不觉得难受。”
  “我不去了,你帮我带一个鸡排三明治吧,回来我给你钱。”说罢,Laffile向她笑了一笑。
  Cindy说:“好,我帮你带。知道你要打电话。”后来她拉了Candis出去了。
  阿泡说:“Laffile你别打我呀,我是好心的嘛。我有一个办法:你可以叫人民警察通知香港警方,让他们协助教训一下那个Remitter,你看怎么样?”Laffile的男朋友是一位警察,阿泡便一直称他为“人民警察”。
  “哼!人民警察是专门对付你这种坏人的。”
  “你要是再‘哼’,我把你赶进猪圈里去。你挽起眉毛,睁大眼睛看一看,我不是个大好人吗?”阿泡说。
  Laffile刚要去教训阿泡,手机响了,她便没有发作,赶忙接听电话。
  阿泡看了看挂钟,正好是五点钟,便说道:“果然是准时,整点报到。人民警察的组织纪律性就是强呀。”他锁住了电脑屏幕,拿出《申》报来看。
  一会儿,Cindy她们回来了。她给Laffile带了三明治,自己买了一包酸奶。Candis一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吃山楂片了,忽然她看到了阿泡的报纸,细声嚷道:“我要看那个故事!”《申》报上有个口述实录版,上面的心情故事总是很受欢迎的。
  阿泡把报纸递给Candis,说:“你赶紧看,我想听听你的评说。”
  Cindy说:“我中午看过了。感觉就是一个先甜后苦的悲剧,那个男的很不好的。”
  “咳,现在讲究的是自由恋爱,要甜一起甜,要苦么,肯定是两个人一起苦,一个巴掌拍不响呀。如果说这是一个悲剧,那么两个人是共同的导演,共同的主角。”阿泡慢吞吞地说。
  Candis说:“先别吵呀,等我看完了再说。”她匆匆扫了一眼,对整个故事已了然于胸。
  “怎么样?”Cindy问道。
  Candis轻松地说:“这样的事情多来!我觉得没什么稀奇的。问题就在于,他们干那种事儿的时候也要采取点措施的呀,弄出人命来么,那个男的也要负责任的呀。”
  阿泡向上托了托眼镜,用惊异的眼神望着Candis,张大了嘴巴说:“啊?我在怀疑,是不是你已经‘曾经沧海难为水’了。”
  “别老是那么文绉绉的,先告诉我,这句话原本是什么意思?”Candis问道。
  “它是说,看过了大海,再看到普通的水,就觉得很平常了;后面一句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因为巫山的云是很有名气的,所以看过那里的云,就觉得别处的云没什么稀奇了。最开始这是句说爱情的诗,找到了如意的另一半后,再也不觉得别的女子有什么好;后来也可以说到别的方面。”阿泡解释道。
  Candis说:“原来我只知道引申的意思,问过好多人,她们都不知道诗句的愿意。原来是这样。是呀,就像那种事儿,何必曾经沧海才为水,没吃过驴肉,至少看过驴跑吧?”
  Cindy笑了,指着Candis说:“我觉得你很结棍的,肯定吃过驴肉。”
  “哼,我们是新一代的人,眼光当然要宽一点。”Candis吃着山楂片,平静地说。
  Laffile打完电话了,阿泡问她:“人民警察有什么新的任务?”
  “哼,有什么任务也都是我安排的。”Laffile转向Cindy,看到了桌上的三明治,便冲了过去,说:“我的三明治!”
  Lesley问道:“怎么,Laffile,你喜欢吃三明治?”
  “是呀,我最喜欢鸡排的这种。你呢?”Laffile接了话说道。
  “滨江大道那边有一家甜品店,里面的‘一点红’拉米酥蛋糕特别好吃,可惜有点贵,一只就要38块钱。”
  “麦当劳又出了新的汉堡了,你有没有吃过?”Laffile问。
  Lesley说:“吃过,不怎么好吃。我不喜欢那种烟熏的味道。来福士广场有一种香芋蛋糕,味道很好的,下了班我们去吃吧。”
  Cindy对Lesley说:“你不是一直在减肥嘛,你这么好的胃口,还怎么减肥?”
  “运动和吃东西是两回事的啦!我发现去舒适堡锻炼根本就没用。本来我想半年减掉30斤,可一个月过去了,我不仅没变瘦,而且还胖了一斤。我想再坚持两个星期,如果还是没用,我就去找他们,把卡退掉。”
  Laffile说:“难怪你会长肉。香芋蛋糕就别吃啦,我可不愿意影响了你的伟大事业。”
  Lesley有点惋惜地说:“那算了。不过如果我想吃,还是可以下班的时候过去兜一圈,买一个爽一把。”
  一刻钟很快就过了。Monica一声招呼,大家都收拾了报纸和零食,回到电脑前开工了。

三二

  “每天除了做TT还是做TT,TT简直是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在OR的各项活动中,做TT是最没劲的。”Candis耷拉着脑袋随意做着单子,忽然长叹一口气说道。
  阿泡说:“可这是唯一可以赚钱的活动,那些Training呀、Briefing呀、Floor Talk呀、Team Building呀,都是围绕着这个来的。”
  “烦。”Candis有气无力地说。桌上的手机震了几下,她便拿起来看。
  “有什么好消息呀?”阿泡问道。
  “没有。什么彩铃业务呀,简直是可恶。这种消息,肯定是看一眼立马删掉。”Candis无精打采地说。她拿着手机又看了几眼,说:“我的照片掉下来了。”
  “看你自己有什么意思呀?干脆贴张小猪的照片算了,这样你天天都能看到你的图腾。”阿泡说道。
  Cindy说:“你说有什么意思,你不知道Candis很自恋的?”
  Candis抬头看了阿泡一眼,不屑地说;“为什么要贴你的照片?你别忘了,我和你不是很熟。”
  “你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长大,都已经工作了,还总是乱弹琴。你什么时候能够懂事,不让家里人操心呢?”阿泡问。
  Candis说:“Cindy,我想打人。”
  “是不是你看阿泡不顺眼?那你去打呀,我支持你。”
  阿泡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Cindy,我跟你无怨无仇,你居然说这样的话。你要知道,怂恿青少年犯罪是犯法的。”
  “我的手有点痒。不过看阿泡那瘦骨嶙峋的样子,还是算了吧。我担心一打他就会骨折。”
  “要夸奖自己胖就直说嘛!我知道身上肉不如你多。”阿泡不动声色地说道。
  Candis说:“哼。可是如果不打你,我又觉得有点无聊。”
  阿泡摇摇头说;“唉!你在做着一项伟大的工作,你还觉得无聊,真是替你觉得难过。”
  “伟大么?我怎么不觉得?天天跟TT打交道,现在看到T-T我就头痛。”
  Cindy问:“你不会是说Teresa和泰伦斯吧?”
  “他们当然是大大的不好,没有让我们工作得满意。我们被TT包围着,你说活着有什么意义。”
  阿泡说:“有没有看过《活着》?巩俐和葛优演的,相当完美的一部影片。里面有一句话说,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现在你根本不用为活着担忧,所以你是足够幸福的啦!”
  “嗤!”Candis头也不抬地说,就像上了天的宇航员在讥讽井底之蛙,“活着就是你的目标?看来我还是没认错人,因为这正是猪的生活哲学。”
  阿泡没有一点气恼的意思,心平气和地说:“你知道痛苦的苏格拉底和快乐的猪吧?你不要对猪有什么偏见,它可是和苏格拉底平起平坐的。这个命题也已经延续了几千年,大学的时候我还见它还在辩论赛上出现过。”
  “苏格拉底是谁?”Candis疑惑地问道。
  “我就知道你只认识苏有朋和苏永康,不认识苏格拉底。他是古希腊的一个大哲学家,在西方影响很大,你可以把他想成是类似于亚里斯多德的一个人。因为他一直在思考、探究生活里的很多问题,触犯了统治者,最后被法庭判处死刑了。有人就说,与其做痛苦的苏格拉底,还不如做快乐的猪。”
  Candis笑了一笑,说:“我探究的问题也找不到答案,是不是跟苏格拉底一样,是个大哲学家?”
  阿泡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你想脱离TT的包围,那突围成功后,你想干什么?”
  “呵呵,还没想好。”
  “你呀,唉,我真是没的说了。还是找一个王子赶紧结婚吧。”
  “是呀,我的目标是下年结婚。下年我就是本命年了,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嫁出去。”
  “哦?海峡那边……有戏了?”阿泡试探着问道。
  “去。已经Over了,请你不要再跟我说起他。”
  阿泡说:“不会吧?这么快就Over了?你动作还真够麻利的。这年头,世道变了,变成女抛男了,负心汉退出历史舞台了。”
  Candis说:“所以你应该恭喜我,重新回到了单身时代。”
  “我恭喜你……可是下年你要嫁人,你嫁给谁呀?”
  Cindy回头看着Candis,笑嘻嘻地说;“你快说句话呀,你看阿泡就要唱出来了:‘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
  Candis推了Cindy一把,娇滴滴的说:“告诉你,别欺负我。像他这种唐僧,打死我也不嫁。”
  “唐僧有什么不好?不仅人长得帅,而且他目标远大、坚韧不拔、爱护众生、心气平和……就算你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男朋友。你不想一想,有多少女妖精都想嫁给他呢,甚至把整个王国都拱手交给他……”
  不等阿泡说完,Candis就气愤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有完没完?说你是唐僧,你还真的罗里罗唆没个休止了。你不知道吗?他们师徒四人中,女孩子最喜欢的是猪八戒:才能虽然不是最出色,可还是会三十六变;他很会讨女孩子欢心,爱美人胜过爱江山……你么,除了长得比他稍上台面一点,什么也比不过他。”
  “不会吧?”阿泡木木地说,“你居然拿我和猪八戒做对比?”
  “哼!刚才你不是说过的嘛,苏格拉底也仅仅是和猪做对比而已。所以,我这么说已经很抬举你了。”
  “还是不要你的抬举吧,俺有点享受不起。不过呢,我还是想等着看一看,下年你会嫁一个怎样的像猪八戒那样的如意郎君……”
  “呜呜呜……”Candis忽然趴倒桌子上,干哭了几声,又起来对Cindy说:“阿泡很不好的!你去打他一顿吧!”
  Cindy说:“你刚才不去打他,现在来找我了?我就知道他是农夫怀里那条蛇,你便宜了他,他还是会咬你。”
  Candis说:“算了,我打不过他。我们去找Laffile吧,叫她找人民警察来对付他。”

三三

  Sammy被迈克尔叫去的时候,整个Team的人都为她捏着一把汗;一会儿她回来了,迎接她的同样是一双双关切的眼睛。Lesley远远地安慰她说:“没事吧,Sammy?”
  “冤枉啊,冤枉!”Sammy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三单长衫啊,有一句非常隐蔽的话要我传真汇款水单,我没看到。这就是……就是三单Snag,冤枉啊——”
  Monica急切的说:“来,把Image Number报给我,我们一起来看一看,到底是什么妖单。”
  一帮人便围到Monica电脑前边,仔细研究被退回的这三单。Laffile说:“这样的屎单,谁碰到了也会Snag的。Sammy,我知道你是无辜的。”说着,脸上一副伤悲的样子。
  Sammy大义凛然地说:“我是革命的先行者,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大热的天,哪来的长衫呀!真是讨厌。”说话的是Joyce。
  Ladia不痛不痒地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呀,没办法,没办法。”
  Chris也说道:“我早就说过,做TT靠的是Lucky!”
  Laffile说:“真想去把这个Remitter痛打一顿。看看他叫什么名字?什么‘明星船运公司’呀。以后大家防备着点。”
  “命苦不要怪政府,点背不要怨社会。”阿泡站在人群的最后边,悄悄地说了一句。
  Monica指着单子上可疑的几句话说:“大家看到这样的字眼要小心点,不放心就去EX问一问。还有呢,也留意明星船运公司这个汇款人,以后别再掉进它的陷阱里去。”
  看完了这单Case,阿泡刚回到位子上,迈克尔就在远远的招呼他了:“阿泡,你过来一下。”
  Laffile得意地说:“好了阿泡,命苦不要怪政府,这是你说的。别人Snag你幸灾乐祸,这次看看你有什么好果子吃。”
  阿泡做个鬼脸,笑着说:“水来了土掩,兵来了将挡,天塌下来——我当被盖!”他顿了一顿,回头望着Laffile说:“你先别高兴的太早,皇帝轮流做,明年到你家,哈哈。”说罢便跑开了。
  迈克尔拿出案例交给阿泡,说:“这里有你最近的几单Snag Case,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签个名儿,一会儿交给我。”
  “有没有我要纠正的?”阿泡问道。他粗粗翻看了一下,总共三单,错在哪里上面都标得一目了然。
  “有一单。”迈克尔拿过案例,指着其中一单说:“这单是昨天的,还没来得及改。你看呀,客人要汇887.93美元,你汇了877.93,正好差了10美元。你去找一找这单,把Short Full做好,等一下我来歪。”
  “要Waive Charges的对吧?”
  “是呀,Local and Overseas Charges都不收。Payment Details你也小心一下,要补上一句话:Being Short Full Of多少钱、哪一单,然后再写上日期。”
  阿泡仔细看了看,说:“好的,我知道了。别的不用做了是吧?”
  “不用了,别的他们已经改好了。”迈克尔说道。
  “阿泡,会不会签名签得手酸呀?”阿泡还没坐下,Laffile就匆忙的问道。
  “呵呵,不过如此。”
  Cindy问:“几单呀。”
  “三单。”
  “你看,人家已经处变不惊了。”Joyce笑着说。
  阿泡惊奇地说:“什么触电不惊?我好像还没有这样的本事哦。”
  Candis笑着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对吧,阿泡?这是你教给我的。”
  Joyce说;“这叫什么道治其身呀。”
  “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唉,看你说话真是累。”阿泡说。
  “对对对,就是这么说的。我不像你那么有学问啦,瞧不起人,哼。”
  “什么Snag呀,说来大家Share一下。”Cindy说。
  阿泡回答说:“Amount错了一单,Charge一单,还有Channel错了一单。”
  Cindy又问:“Channel怎么会错的?”
  “美金去迈阿密,本来是通过纽约直接到,我把城市Key上去了,它却从纽约走到San Francisco去了。因为三藩市和迈阿密之间没有账号,汇款Pay不到就Reject回来了。”
  “这真是蛮亏的。看来这City还是要注意一点。”Cindy说。
  Candis问:“Charge也会错,怎么回事?”
  阿泡说:“是那个烂烂的大通保险,Charge只收75块,我没留意。唉,真是越大的公司越小气。”
  汇丰有一些客户是收特殊的手续费的,每个人手册里都有;通常情况下,机器会提醒说特殊收费,但偶尔也会有遗漏,只能靠操作者的熟练掌握。
  “这个你都不知道呀?”Candis说,“如果你对大通不熟悉,看看我们汇丰就知道了。不过也怨不得你,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呢,毛主席还会有昏头的时候呢。”
  “哇,你也不用说这么多来安慰我吧?放心,我不会看不开的。”阿泡笑着说。
  “是呀,这个很正常的。谁没有Snag呀,前两天我也签了三单。”Cindy说。
  Joyce问:“出现了这么多Snag,对银行会有什么后果?”
  阿泡说:“你放心,银行里有一套很庞大又很完备的体系呢,不至于因为一个人的失误而造成太大损失。收多了Charge最简单,还给他就是了。一般的Snag造成了Delay,客户经理会给客人解释;我们再把汇款歪出去就OK,损失的不过是Charges而已。看起来每单TT要一两百块钱,对我们银行来说,边际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记。”
  Cindy说:“如果是大码的,那可能比较严重。”
  “那倒是,如果是千万元的级别,每天的利息都会很可观的,Bank Loss也会很多。”阿泡叹一口气说:“所以说呀,做TT要认真。”
  Candis说:“一开始的时候我还想,要像防止近视眼一样防止Snag Case。上海Centre根本就不注重保护我们的眼睛,所以现在出现Snag也是情有可原的。”
  做好了Short Full的那单,也在Snag Case上面签了字,阿泡又到迈克尔那边走了一趟。相对于Crystal那样的超级牛人,接连出现Snag确实不怎么应该;不过迈克尔没有对阿泡多说什么,收下单子就让他回去了。

三四

  这天是星期一,Candis一直在喊“中暑了、中暑了”。看上去她萎靡不振,一副病体恹恹的样子,颇有林黛玉之风。好容易挨到了五点钟,她便吃果单皮,看报纸。
  阿泡翻着报纸,随便问道:“Candis,周末过得怎么样?”
  “没怎么样,不过休息比上班舒服多了。”
  “打乒乓,游泳?”
  “没打乒乓,我和Cindy去体育大厦打羽毛球了。”
  公司在一些时段包下了体育大厦的场地,只要和前台预约了,员工常年都可以过去运动。
  阿泡问:“感觉怎么样,好玩吗?”
  “还可以,运动当然舒服的啦。我还上MSN聊天了。”Candis说道,“我和Cindy聊。”
  阿泡说:“你们两个变态,平时在公司有多少话说不完,还非得留到周末回去说?”
  “切!你知道什么?我们说话关你什么事儿?你别忘了,我们和你不是很熟,不想让你听见。这样总可以了吧?”
  “谁知到你们在说些什么见不得人的鬼话,唉。”过了一会儿阿泡又问:“聊天有没有碰到帅哥?”
  Candis说:“没。我对MSN感到非常失望,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上了。聊天很没劲的。”
  “和别人私密地交流,这不是很好的么?”
  “无聊。我发现在那里认识的朋友往往是有始无终。很叫人窝火的。”
  “如果聊天还是无聊,那天下没什么是‘有聊’的事了。你不是还有一个伟大的心愿嘛,我还想,你能从网上钓到金龟婿呢。”
  Candis瞅了阿泡一眼,说:“去,别跟我提这回事,提起来就觉得痛苦。”
  阿泡说:“可是你总得想个办法呀。上网还是比较主动的,要不你怎么办?等着天上掉下个梁山伯呀?”
  Cindy一直在吃桃子,听了这话,她说道:“光听说过‘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没听说过掉梁山伯的。除非Candis真正交上了千年一遇的好运。”
  “对呀对呀,人家说‘千年等一回’嘛。”阿泡笑着说,“Candis,托你闺中密友的金玉良言,你真的要交好运了。”
  “切,要是没有,我不是要等到白发了吗?”Candis很不满地说。
  “泰伦斯……好像还没结婚吧?”Cindy望了阿泡一眼,又看看Candis,神秘兮兮地说道。
  阿泡兴奋地说:“对呀!Candis,你机会大大的有。他身为上海Centre一把手,说来就是个大银行家,钞票肯定不成问题;至于他爱不爱你,那就看你魅力如何了。”
  Candis又气又恼,说:“拜托你们两个别唱双簧戏了,真是皇帝不急……”她忽然停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Cindy说:“造反了你!枉费我一片好心。你还想怎么样呀?你说下年结婚,总不能跟空气结吧?”
  “要是那时候没人要我,我就去找《申》报。”Candis忿忿地说。
  阿泡说:“‘让爱做主’是个好栏目嗳!如果你登上去了,定然是一举成名天下知。你想呀,你要身量有高身量,要模样有好模样,要学问有深学问,要职业有金职业……要是你去了,也肯定让《申》报名气大增,发行量暴涨;长三角几个城市里的单身汉人手一份,争相写信应征……到时候,报社为你收到的信就不仅仅是几十封几百封的问题了,可能一麻袋都装不下!”
  Candis两手捂着耳朵摇了摇头,一副痛苦难耐的样子。Cindy凑上去说:“你快照镜子看看呀,你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天仙?到了《申》报,没准你比Chris还要轰动,到时候老公就不是简单的实力派了。”
  在三四月份的时候,《申》报刊登了Chris的征婚启事。她24岁,双本科、懂厨艺,自称恋爱史是一张白纸,要一步到位找一个身价百万以上的优秀男士。一时间社会反响巨大,《申》报为此推出了后续报道,说的是编辑部约了四五位应征者和Chris一起喝茶。从此,“实力派”也成了上海Centre里使用频率颇高的一个词。
  “我不要做仙女,我也不要实力派!我要变成一个小巫婆,超脱这个烦恼的世界!”Candis抱着头声嘶力竭地说。
  Cindy对阿泡说:“看来她真的中暑了,让她安静一会儿吧。”
  阿泡说:“我在担心的是,等她真的有了巫术,我担心她会报复社会。”
  Candis晃动着十个指头,对着阿泡说:“天灵灵,地灵灵,让阿泡变成一只大老鼠!”
  “你们干嘛呀,耍杂技也不用这样吧?”Joyce从外面走回来,看到Candis稀奇古怪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Cindy说;“Candis说她想明年结婚,可她又想变成一个小巫婆。Joyce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没想过!跟谁结呀?结了婚容易变老的。”
  “那叫成熟之美嘛!”阿泡又指着报纸说:“你看这小Baby多可爱,眼馋吧?赶紧结婚生一个呀。”
  “我看看,什么小孩呀?”Cindy从阿泡手里拿过了报纸。
  Joyce说:“别跟我说这个,我对小孩不感兴趣。生了小孩,就要为他忙里忙外的,马上就变成黄脸婆了。现在我光自己还照顾不过来呢。”
  Cindy说:“我很喜欢小孩子的。Joyce,你觉得这么想会不会有点自私?你总不至于不要孩子吧?”
  “人们说,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无私的。”阿泡说道。
  “什么呀,人都是自私的。你拼死拼活给这个小孩很多东西,长大了他不还是离开你,我觉得很不值。”Joyce说。
  Cindy把报纸递给阿泡,说:“我真的觉得这个逻辑蛮奇怪的。”
  阿泡不解地说:“古人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活着么,也就是两件事:发展个体,延续后代。哪有说不喜欢小孩的,真是没天理了。”
  Joyce说:“这个没什么奇怪的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以后等你们以后经历事情多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大家这么东扯西拉闲聊一阵子,马上又到做TT的时候了。

三五

  “起来了,Candis。开会去了。”Cindy推醒了正在小睡的Candis说。
  Candis揉揉眼睛,伸伸懒腰,向Cindy问道:“几点了?到时间了吗?”
  “一点五十九分了,我看到泰伦斯早就过去了。”
  “最讨厌听领导讲话,你说睡睡觉多舒服呀。”Candis不情愿的站了起来,说:“本来单子就多,这么一开会,肯定又要加班了。”
  阿泡说:“谁怕谁呀!我们最多加班半个小时;平时你记得哪天准时下班过?”
  Candis瞪了他一眼说:“要是明天早上提前上班怎么办?”
  “走了走了,”Cindy说,“迈克尔他们会有办法的。单子实在太多,大不了叫广州Support我们。”
  整个OR的同事都凑到了AT部门的周围。那边已经空出了一块会场,摆好了投影仪和椅子。对于五个月前公司进行的员工意见调查,泰伦斯要给大家一个说法。
  本来,泰伦斯置身事外全程筹划了这次调查,现在他又作为主讲人亲自来解释个中来龙去脉了。从最高层的决策者直接到最基层的普通员工,这中间可以保证意思的准确传递,不留一点遗漏或误读的可能。
  泰伦斯说,Employee Attitude Survey 2004在来公司半年以上的员工中发出了700份问卷,回收率为83%,在汇丰集团的历次调查中算是非常成功的,这也看出大家对这次调查的关注。他给大家介绍了这次调查的初衷、组织形式和关注内容,而后细细分析了调查结果。
  “我们先来看满意的方面。调查发现,大家对客户服务有97%的认同率,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从来到公司的第一天起,我们每个员工都会受到客户服务方面的各种培训,我们的Ownership、Team Activity还有日常的工作都会贯穿‘Customer First’的原则。”泰伦斯指着屏幕左下角的“Customer First”字样笑了笑,接着说:“公司对这方面是很满意的。另外调查发现,78%的同事以在汇丰工作为自豪,认可我们的品牌;也有大半的员工认为自己忠诚于汇丰。这样的事实都是很让人高兴的。”
  大家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倚在桌子上,悄悄听着讲解。不知是因为听者困顿,还是因为泰伦斯讲得无懈可击,下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们再来看大家比较关注的方面。对于Career Development,只有12%的同事是感到满意的。这里我想说的是呢,现在我们有1200位员工,2006年将达到2000位。公司有很大的扩张潜力,对每位同事来说,当然也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只要你努力争取,一定会有机会。在这次调查中,薪酬受大家关注最多,而且不满意的声音占了主流。上海Centre已经参加了上海市同行业工资水平调查,我们一直在做着调整,相信会让每个人都有一份合理的工资收入。Leadership的认可度也不高。我想,公司会通过各种途径提高SO、Manager他们的领导能力,也欢迎各位同事有问题的时候直接和你的上司沟通。”
  泰伦斯已对这一番解说烂熟于胸了,有讲稿也基本不用看。屏幕旁边有一只挂钟在滴答滴答摆动着,不知不觉,Power Point又翻到了下一页。
  “现在来看,我们会做些什么。在薪酬方面我们会坚持两点:一是Market Driven,确保我们上海Centre的工资不低于同行业的平均水平;二是Based Performance,让表现出色的员工得到丰厚的回报。在领导方面,如果你有工作方面的任何问题,都可以向你的Team Leader、SO或者Manager提出来,我想他不会漠视你的问题;如果他摆摆手说:‘不好意思,我没时间。’OK,只管来找我,I’ll handle it。公司也会继续努力,为员工创造360度的交流空间。”
  泰伦斯不时地向下面环顾,看那个架势,要是谁有疑问,他随时都会停下来解答一番。可是没有,他便继续说下去。
  “当然了,初步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但我们的努力才刚刚开始。以后有什么新的进展,我们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大家:Floor Talk,正式或非正式的短会,还有HR的公告。今天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大家有没有什么问题?”
  下面没什么动静,泰伦斯便让大家回去了。整个讲解持续了55分钟,他既是主持人,又是会议的主席。
  在路上,Cindy问Candis:“听完了你有什么感想呀?”
  Candis疑惑的看着她,摇了摇头说:“没,没感想。好像都不关我的事儿。”
  “真是不懂得民主精神。为你解释事情嘛,你还说不关你的事儿。”阿泡听了,不满地说。
  “关你的事儿,怎么不见你提问呀?”Candis问道。
  “泰伦斯已经讲得很完美很透彻了嘛,没必要问什么。倒是你的乒乓球桌……可惜了可惜了,你怎么不说呢。赶紧回去呀,现在说还来得及。”阿泡说道。
  Candis说:“去,别跟我提这回事,提起来我就心烦。再说了,我对泰伦斯不感兴趣。”
  “你不去说,阿泡肯定不会帮你。”Cindy说。
  Candis噘了噘嘴,没说什么,回到位子上了。
  旁边的Vicky向阿泡问道:“听了感觉怎么样?”
  阿泡说道:“没什么波折,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你怎么没去听?”
  Vicky笑着说:“我们Card还有另外几个部门是三点半去听——还有一场呢。”
  Cindy说;“哇,每个楼层说两场,总共要十多场了,泰伦斯岂不是要口干舌燥,疲累而死?”
  “真是佩服他,不厌其烦地讲啊讲,像个传教士一样。”阿泡说。
  “他比威廉强多了。自从他来当部门经理,我好像只听他Briefing过一次,真是太懒了。也许他光喜欢对着几个Team Leader发号施令。”Cindy不动声色地说道。
  Candis说:“是呀,他和Annie真是般配:一个像水一个像火,一个冷静一个热情,一个慢斯条理一个张牙舞爪。”
  Cindy说:“还有,他们一个像泥胎一个像阎王,懒么懒得要死,狂么狂得要命,都没有什么好样儿。”
  阿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导风格啦!看起来泰伦斯比较平民化。那时候孙中山就是这样的:既对上层的议员发表演说,也和普通民众打成一片,所以广受爱戴。不过可能威廉有一套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的办法,同样可以叫OR平稳地运行。”
  “我就不觉得他没什么高明之处。”Cindy坐在了椅子上,又说:“简直平常得太平常了,平时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都是迈克尔、马克他们在忙。”
  阿泡说:“有一句话有没有听说过?‘没有人会成为他身边人的英雄。’拿破仑的仆人可能觉得他不过是一介武夫,可世人都认为拿破仑是军事天才。——威廉也是这样的吧,上面人可能会认可他的成绩。”
  Cindy很不服气地指着自己说:“切,你把我和仆人做对比呀?亏你想的出来!你要知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唬得了上面骗不了下面!”
  “咳!好像你对威廉抱有成见,说什么都说不到你心里去。”阿泡无奈地说道。
  Monica向阿泡招呼了一声,又对大家说:“好了好了,我们开始做单子啦。刚才算是Meeting。TCS代码填015。”

三六

  “Yeah!Break了。再住三个多小时,我们就彻底解放了!”五点钟刚到,Candis就放声说道。她满脸都是笑容,奋力挥了挥双臂,就像即将挣脱锁链的猴子似的。
  阿泡抬头看了一眼,说;“干嘛那么兴奋?今天什么日子?”
  “傻不啦?”Candis不屑地说,“今天8月13号,礼拜五呀,你不会做TT傻成这样吧?周末到了也不知道。”
  “这天对上海可是个重要的日子。”阿泡不动声色地说。
  “什么日子?”Candis摇头晃了一圈,看到Lesley从眼前走过,便问她:“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Lesley说:“我的历史那时候分数很高的!可惜我都忘光了。阿泡,什么日子?”
  阿泡说;“八一三抗战呀,不是日本鬼子进村了嘛。我记得,前几年上海还在这一天进行防空警报测试的。”
  “哦,知道了知道了,防空演习我有印象的。”说着,Lesley就走开了。
  Candis长舒一口气说:“是这个呀,我还以为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呢。拉警报有什么意思?台湾又不会打过来。”
  “总归是让市民知道这回事啦!你怎么知道台湾不会打过来?要是一开战,没准上海就成了前线。你要知道,飞毛腿已经是许多年前的武器了,现在的炮弹还不是想去哪里就飞到哪里?你是个不合格的市民。”阿泡说。
  “哼!”Candis扭了扭头,愤激地说道。
  Cindy说:“我有一个同学在南京,她说那里也有防空演习的。”
  阿泡说:“对呀,他们是在12月13号,大屠杀开始的纪念日。沈阳是9月18日。好像北京也有,7月7日,卢沟桥事变的那天。”
  Candis说;“我很喜欢七月七日的!中国的情人节呀。”
  阿泡激动地说:“拜托——两个七月七日不一样的。不要搞错好吧?”
  “今年七月七日什么时候?”Cindy向Candis问道。
  “下个星期天呀。我希望过一个快乐的情人节……”
  “有什么好节目吧?说来大家听听呀。”阿泡好奇地问。
  Candis噘着嘴巴摇了摇头,说:“呵呵,好像没有嗳。一个人过。”
  Cindy说;“元宵节的时候Annie还给大家买奶茶喝,不知道她这次会不会意思意思呀?”
  那是半年以前的事情了。元宵节那天,Annie向避风塘订了几十杯奶茶,给OR的同事每人一杯。整个OR特别热闹,大家放下了TT,很有举杯共饮的意味儿。Annie春光满面,说是祝大家元宵佳节快乐。虽然后来她离开OR到了IR,可两个部门靠得很近,她也经常参与指导OR的工作,所以大家都觉得,她一直都是OR人。
  “别做梦了吧,”Candis很不满地说,“她不就是给我们买过那一次东西,后来哪里还有过?也不知道她那天为什么会忽然良心发现。”
  阿泡说:“人家有过一次就够意思了么,我们有谁请她吃过东西呀?”
  “是呀,她已经够好了。你看看威廉,别说是请我们吃东西了,Briefing都没有过几回,你说过份吧?”Cindy说道。
  Annie有了新情况就拉大家一起Briefing,也愿意给同事个别分析单子疑难的地方。有一次,PP和BA都把客人的“查询申请书”当成了“汇款申请书”,重复做了TT;她马上给不同的Team分别讲解这单Case,整个OR也很快就知道了这回事。威廉却不一样,他跟GS几乎不打交道,有事没事都坐在办公桌前。
  “再说了,七月初七是星期天,就算她有这个心也没这个机会。”阿泡不无遗憾地说。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便对两个人说:“下个星期天还是另一个特别的日子。”
  Cindy看了看胸卡背后的年历,说:“下礼拜天8月22号,什么日子呀?好像你历史学得特别好。”
  阿泡说:“邓小平百年诞辰呀,报纸上广播上不是一直都在说嘛。我很佩服这个人的有远见,也有策略。”他转向Candis,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Candis说:“我当你说什么特别的日子呢,就是这个呀?他么,死都死掉了,你说怎么样?也就那样啰。”
  “不会吧?”阿泡吃惊地说,“你不认可他的成绩?他可是我们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嗳。”
  “他还是蛮厉害的,”Cindy说,“能够顺应时代的潮流。”
  “他为上海发展出了很多力吧。”Candis很无所谓地说。
  阿泡又问:“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有没有想过为他做点什么?”
  “不知道,应该不会。你不会推荐我去做志愿者吧?”
  “倒也不是那个。你光在心里想想就够了?”
  Candis说:“想我也懒得想。唉,阿泡,我觉得你可以去加入共产党了。Cindy你说是吧?”
  Cindy应道:“我觉得阿泡是蛮结棍的。”
  阿泡回答说:“可惜我们公司没有党组织,我连写申请书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我们这里也坚持党的领导,那还不是要造反了?”Cindy说。
  Candis问阿泡:“那你大学里为什么不申请?现在居然这么积极,我真搞不懂。”
  “开始我还比较热心,后来又没兴趣了。”阿泡轻轻摇了摇手,又说:“那是遥远的事情了,不提啦!”
  Candis望着Cindy说:“本来我不想下去了,可不吃点东西怎么坚持三个多小时呀?我们去买点东西吧。”
  “好啊。我也想稍微走一走。”Cindy说。
  阿泡说;“帮我带一小包沙琪玛好吧?本来我也不想买的,你们下去嘛,就顺搭便帮个忙。”说罢便掏钱给Candis。
  Candis接了钱,说:“没问题,不过要收Charge的。”说这就拉Cindy出去了。
  “我是Staff,Waive Charge的啦。”阿泡远远地说道。在汇丰集团是这样的,员工汇款可以免除当地费用。
  “Waive就Waive,到时候我们叫他请客吃麦当劳。”Cindy轻松地说。

三七

  “啊——”Candis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道:“天天做TT,真是累呀。”
  Cindy说:“没办法。这就是工作呀。”
  “听你说话的口气,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短短的话里好像含着许多哲理。”阿泡打趣说。
  “怎么,你不服呀?你说不是这样吗?天天做TT,天天都疲累。”Cindy说道。
  阿泡故做严肃地说:“我觉得疲累本身不是问题,伟大领袖毛主席曾经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不是你觉得在这里做TT很不情愿。”
  Candis抖了一抖,懒散地说:“听你说话我觉得好冷哦~~阴风阵阵。傻瓜才情愿呢。天天埋头做TT,无聊死了。”
  Cindy说:“是呀,在这里就像机器人一样,天天都重复劳动,一点挑战性都没有,一点创意都没有。”
  “把RPH提高到15,把Error Rate降到零,这不是很大的挑战么?做TT的过程里也会有很多创意,不过是带着镣铐跳舞,就看你能不能发挥得出色。”阿泡边做TT边说。
  Candis气恼地说:“我真是讨厌死了这里的环境。本来很喜欢上网聊天,可最近我看到电脑就头痛,难受死了;你看这电脑黑不剌叽的,我真想扔到窗外去。”
  阿泡说:“千不好万不好,怎么说仙乐斯广场也是上海黄金地段的顶级写字楼呀。世界看东方,东方看中国,中国看上海,上海就看我们这里——你们说,上海Centre哪一点是最不好的?”
  “你说得到是好听,我觉得这里好像没有一点是好的。别说什么最不好的——没有最不好,只有更不好。”Candis眼睛没离开屏幕,有气无力地说道。
  Cindy说;“我觉得这里工资太低了。就一般的本科学历来说,这里的工资只是中等偏下而已;很多人都有含金量比较高的证书,根本体现不出来。”
  Candis说道:“说到底,这就是个埋没人才的地方,不管是什么专业的,你有什么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我觉得倒也没什么。”阿泡平静地说,“大家都是先谈好工资再进来的,可以说是两厢情愿;什么专业的人都可以在这里工作,正说明这个环境包容性强嘛。”
  “要是哪一天我离开了,就再也不要接近这样的环境了。”Candis赌气似地说。
  阿泡笑嘻嘻地说:“呵呵,那就叫‘鲤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不再来。’”
  Cindy望着Candis,兴奋地说:“那你去找呀,找到好工作一定要请客。”
  Candis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哈欠:“啊——唉——”
  低缓的音乐叫人缓缓欲睡,突如其来的广播一下子打破了OR的混沌——里面传出了关于无偿献血的倡议。播音员简单介绍了献血的组织办法,鼓励大家踊跃报名参加;她还说详细情况将会在布告栏里张贴,接下来各楼层经理也会有更多的介绍。
  一听到“献血”两个字,Cindy马上对阿泡吼道:“阿泡,你表现的机会又来了!”元旦前后公司曾经组织过一次献血,阿泡参加了;Cindy一直对此念念不忘,好像觉得那是他应尽的义务。
  阿泡一点也没有激动的意思,只是说:“现在是你立功的时候了吧?”
  Cindy说:“我很想献的呀,不过我体质不好,不能献。”
  “不至于吧?以前不是有过体检吗?不要告诉我那时候你没有通过。”阿泡疑惑地说道。
  上海Centre有这样的用工流程:面试通过后,应聘者要到指定的医院参加体检,合格后才可以和公司签订劳动合同。
  “通过了呀,不过我抽五毫升血就会晕过去的。”Cindy解释说。
  阿泡似乎更加搞不懂了,说:“你很想献,可是你不能献;通过了体检,你还是不能献……”
  “有毛病哦。”Candis忽然忿忿地说,“干嘛要献血?说什么‘给一天假期’,说什么‘颁发献血证’,这些有屁用呀,人的血液很贵的。”
  Cindy说:“对的,我也觉得我们公司太抠门了。人家有的公司放七天假,发几千块钱,还没有人报名;其实公司是有上面分派的任务的。献血对身体很不好。”
  “不至于吧?”阿泡很不同意地说,“献血对人体好不好,医学上肯定已经有很多很多的试验了,也有结论出来:献血不会影响健康。要是说对身体的害处,那是没依据的,可能是心理作用。以前我们一个老师说,在有些医疗落后地方,碰到中暑了,人们就给自己放血,那对健康会有好处。”
  Candis说:“才不要相信你那些鬼话呢。你想呀,医院里用血很贵的,你去无偿献血,那些好处被谁得了去了?要我去献血,除非我脑子被枪打了。”
  阿泡说:“献血者和家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无偿用血,这不就好了么。可以说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在全社会形成一套这样互助的机制。”
  “我觉得太夸张了。打死我也不献。就是给我很多补偿么,我也得考虑考虑。你说无偿,” Candis摇摇头,用力呼出了一口气说,“去献血不是白痴么。”
  Cindy说:“大学里的时候,也是很多补助的,而且也有休息;不过我也没献。”
  “好像很多人都对献血有偏见,”阿泡淡淡地说,“上次我们那批人去血液中心,有的人已经献过许多次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还有一点就是,包括香港过来的一位经理,十来个人都是外来的,本地的上海人反而一个也没有。那时候大家都说,真是有点看不懂。”
  “人和人想法就是不一样,这点没办法改变。”Candis说道。虽然她是上海人,可是她似乎没有为这个群体代言的意思。
  “叫阿泡去么就好了,这又不是强求的。”Cindy对Candis说。她又转向阿泡,说:“你去么,到时候肯定会扬名上海Centre。上次有两天休息,这次只有一天了,你还去不啦?”
  Candis扭头做TT去了。阿泡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什么,继续忙着做单子。
  Break的时候,Cindy和Candis又下楼去买东西了。阿泡走到窗边去,向远处张望。正是下班的时候,汽车、助动车、自行车和行人在南京路上汇成了一大股涌动的潮流,延安高架和成都高架上面也像甲壳虫赶集,车流不息。看着这一片热闹的景象,阿泡想到了“熙来攘往”的原本含义:眼下疾驰的汽车、奔走的路人,还有手上流动的汇款,一切来往都是为了一个“利”字而已。

三八

  仙乐斯广场是一座玻璃的温室,一年到头都有空调吹着。任凭外面怎么风吹日晒,这里夏天不热,冬天不冷,凉暖宜人。午饭后,Chris早早就回到座位上了,趴在靠垫上小睡。Joyce也很悠闲,仰在椅子上看着报纸。
  “看什么呀,Joyce,居然那么认真。”Chris漫不经心地说道。
  Joyce说:“没什么啦,一份《前程招聘》。”
  “不会吧,你也不安心了?Candis要走了,你看我们OR又少一个人。”
  “我随便看看行情啦。这有什么稀奇的,要是哪一个月没有人走,我反而觉得不正常呢。”
  Chris说:“苦就苦了我们剩下的人,单子越来越多,人手么,越来越少,你说不是要活活把我们累死么。”
  “不管呀,”Joyce看了Chris一眼,接着看她的报纸,口里说道:“死了拉出去,再招一批进来。公司哪里管你的死活。”
  “当初你是怎么进来的?”Chris脸贴在枕头上,向Joyce问道。
  “我也忘记了,写了份简历,然后笔试又面试,糊里糊涂就进来了。”
  “这个好像都差不多的。那你怎么会选择这么一个公司?”
  “我那时候在一个国企,最讨厌他们一杯清茶一只烟,一张报纸看半天。你在办公室里干坐着吧,看点书还有人说三道四的。虽然待遇还不错,但呆下去简直要闷死,所以就想换个环境。”Joyce放下报纸,正了正身子,接着说道:“没想到,来到上海Centre是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事情多得快要把自己淹没了。现在我又很怀念那种清闲的日子了。”
  Chris说:“上海Centre就是一艘贼船,你上来了,就得乖乖地受苦受累。现在我也算是知道当非洲黑奴的的滋味了——超级不爽。”
  “那时候你一定会有很多选择吧,怎么就来了汇丰?”
  这话不知触动了Chris哪一跟神经,她猛地坐了起来,激动地说:“那时候我选择不要太多噢!老师让我直升研究生,我说读本专业没意思,放弃了;要是我争取,也能得到去英国留学的机会,不过被汇丰这块金字招牌迷惑了,就头脑发热过来了。”
  Joyce说:“怎么样?是不是有受骗的感觉?”
  “何止是受骗,上海Centre简直就是个坑子!远远看那块招牌,还金光闪闪的;近了敲敲打打看看听听才知道,它外面镀了一层金,里边尽是些废铜烂铁!”
  “还是Candis幸福呀,终于熬到头了。”Joyce羡慕地说。
  Chris说:“人么总是这样的,这山望着那山高。其实就算换了个地方,也未必会满意,未必会长久地干下去。”
  Joyce翻动着报纸说:“换个地方,至少工资会涨一些吧。换个环境就换种心情,还可以认识新朋友呢。”
  “反正呆在这里是暂时的,换工作是必然的。就算Candis不走,也会有其他同事走的。”Chris说道。
  正说着,Candis和Cindy回来了。她们刚去购物了,一个拿着酸奶,一个提着香蕉。
  “我听到你们说我名字嗳,不知在说我什么坏话?”Candis用娇嫩的声音说道。
  “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Joyce说,“我们在说你幸福呢,终于脱离了苦海。”
  Candis说:“什么呀,只不过是我沉不住气而已。你们要是找,肯定也能找到更好的。”
  Chris羡慕地说:“要找也得有实力的呀,英语专业八级证书在手,那可不是吃干饭的。”
  几天前,在找好下家之后,Candis向威廉递交了辞职报告。她的新工作是到英孚培训去做助教,工资涨了一些。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Candis甜甜地笑着说道。
  Joyce问;“这里快要Game Over了,有没有觉得很兴奋?”
  Candis努着嘴,想了一会儿说:“好像不觉得吧。那时候觉得,这样的环境我一天也不能多呆了;可自从提出了辞职,心里反而很平静,甚至还有点不舍得呢。”
  “也难怪啦。”Cindy说,“以前是正规地工作,现在是在体验,不一样的。奥斯辛威集中营里有很多难民,活下来的当然会有很多感慨;可是他在里面不知自己明天是死是活的时候,那真是非常非常痛苦的。”
  “Cindy这个比方真是恰当。Candis,所以说你幸福啊!你应该多多体会我们的苦楚。”Chris说道。
  “当然知道了,我是这么过来的嘛。”Candis笑嘻嘻地说。
  阿泡也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本文学史,很有手不释卷的意味儿。看到她们在高谈阔论,他没有加入进去,只管坐下来看书,自得其乐。
  Joyce拉着Candis的手,很关切地问道:“你在这里干不了几天了,有没有想过这些日子怎么度过?”
  Candis把手缩回来,望着她说:“别说得这么悲惨好吧?就像我要跟大家生死离别似的。”
  “在一起的日子真的不多了,”Chris一本正经地说,“谁知道你以后工作强度怎么样?看起来都有时间,可是凑在一起真的很难的。”
  Cindy说:“看来大家都需要好好珍惜。有些事真是很难说的。”
  “阿泡!别看书了。”Joyce气恼的冲着阿泡说:“你说,该怎么样送别Candis?”
  阿泡一下子懵了。不过他多少听到了她们的谈话,想了一会儿,故做深沉地对着她们说道:“人家说呢,最好的告别方式是拥抱,含义深刻,肯定永世难忘。”
  “呀呀,真是臭美了你,大言不惭!”Joyce愤激地说道。她向着阿泡方向踢了一脚,不过没有碰到他。
  Chris嚷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Candis,去贬他!”
  Candis却没有生气的意思,她向着阿泡走近了几步,笑着说道:“好,阿泡,到时候我拥抱你,让X也看到,你可不准躲开!”
  “你说什么呀,”阿泡笑着说,“我不知道什么是X。你说是摄像头吧?哼,泰伦斯看到了我也不怕。我问你呀,如果你有暗恋的男孩子,会不会在临走的这一天向他表白?”
  “我想会的。不过最可怜的是,在上海Centre这样一个阴盛阳衰的地方,没什么男孩子是叫我喜欢的。”Candis有板有眼地说道。
  “可怜,可怜。虽然这里男人数量很少,可大都品质优秀,是在各方面出类拔萃的。这也只怪你不能慧眼识珠了。”阿泡摇头叹息说。
  Joyce问:“如果你有暗恋的女孩子,是不是会在离开公司前表白一番?”
  “不知道,没想过。”阿泡故作糊涂地说,“不过如果有,就干脆大大方方的,虽然不能跪倒在她脚下,但至少也要买一大捧鲜花送给她,让她知道我的心意。哈哈。Candis,我知道你心里有鬼,你不要再犹豫了。”
  “切,我可没你那么富有感情。我想和徐志摩说的那样就可以了:‘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Candis平静地说道。
  阿泡又说:“有没有那样挽留你的优秀男士我就不说了,不过我很能体会你的心情:一年TT两行泪,八级证书三K薪——先苦后甜。在上海Centre潇洒走了一回,悲也有过乐也有过,真是不虚此行呀。要不要给我们买巧克力吃,让大家都感受一下那种甜蜜的滋味?”
  “哼,巧克力可不是随便送人的,尤其不能送给你。”Candis歪了歪头,笑眯眯地说,“阿泡你不用着急,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你的甜蜜的。”

三九

  转眼已是11月了。恼人的溽暑已经退去,天气渐渐凉快起来。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悄悄变黄了,凋落了,明天广场顶上的泳池也像秋后的蚂蚱,没了生气。上海Centre里面却看不出时令的转移的迹象,依然裙裾飘飘,春光荡漾。
  “现在一定很开心吧?你准备什么时候休婚假?”正做着TT,Joyce向Laffile问道。
  Laffile回答说:“我想在圣诞节之前,两个假一起休。那时候我朋友可以有假期。”圣诞是香港的公共假日,上海Centre这边的很多部门也可以在那时候连休四天。
  Joyce又问:“你们准备去哪里度蜜月呀?要嫁人了,现在你心里一定很兴奋。”
  “我想也是的,这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阿泡转身笑嘻嘻地说,“Laffile,人家不是说,现在流行‘先上车,后买票’嘛,你们是不是也这样呀?”
  “去,别打岔。人家18号刚刚领过证书了好吧。可不像你,光想着做公交车;要乘长途车,一定是先买票后上车的。”Joyce说道。
  Laffile乐呵呵地说:“咦?昨天Candis也给我消息说,祝愿我们相伴漫漫人生旅途。你们好像都喜欢这个‘长途’的比喻。”
  “是呀,里面也包含了艰难跋涉的意思。”Cindy平静地说道。
  Laffile说:“也就是慢慢走下去喽。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刚才我问你呀,你们准备去哪里度蜜月?新马泰还是夏威夷?要不去地中海那边逛一圈也不错。”Joyce说。
  “新马泰?莘庄马桥太仓,侬港好不啦?”Laffile看了Joyce一眼,笑嘻嘻地说:“我们想去云南。”
  阿泡睁大了眼睛,望着Laffile说:“哇,毕竟是人民警察呀,连度蜜月都想到到边防线上参加缉私战斗,佩服,佩服。”
  Laffile说:“人民警察专门对付你这样的反革命分子,所以他去云南之前一定会把你先抓起来,给人民一个交待。”
  Cindy向Laffile声援道:“这个我同意。”
  自从Candis走了,OR的座位又有过调整,不过这几个人还是坐得很近。
  Joyce说:“云南好嗳,那边四季如春,空气新鲜,环境优美。我也很想去。”
  Cindy说:“Joyce,你也老大不小了,找个人嫁了吧。那样你别说去云南了,想去海南、去越南都没问题。”
  “说说是轻松的呀,可是要找个自己看得上也看得上自己的人,真是太难了。”Joyce说着,语气里微微流露出一丝叹息。
  Laffile分析说:“也要找找自己的原因,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其实我觉得,人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只要他能对自己好一点,这也就够了。”
  Joyce忿忿地说:“这年头,优秀的男人本来就少,而且早就被人挑光了,剩下的都是歪瓜劣枣。这么想一想,真是寒心。”
  阿泡眼睛盯着屏幕,干咳了两声。
  “怎么,你不服气呀?”Joyce瞪着阿泡说。
  “要是说你有眼无珠呢,似乎严重了一点;”阿泡慢斯条理地说,“客观地说,应该是你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当心我打你噢!”Joyce扬起拳头,向阿泡比划着。
  阿泡说:“你看你看,这又是你不淑女了吧?”
  Joyce娇嗔地说:“去,不理你了。”
  Cindy对Joyce说道:“我觉得你是很出色的呀,模样也好,身材也好,性格也好,肯定很讨男孩子喜欢。”
  “对的对的,Joyce是大美女嗳。”Laffile应和道。
  “唉!”Joyce叹口气说道,“照着镜子,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丑八怪,可仔细看一看,自己还是很不错的。”说罢独自笑了起来。
  阿泡说:“Joyce,你一定要相信第一感觉。”
  “贬他。”Laffile打了阿泡一下说:“看到大美女自己眼馋是不是?哼,你妄想。”
  “没没没…”阿泡边向后退边说,“好,你说美女就是美女。我想,在家里,人民警察一定受了你很多管教。”
  Laffile说:“哼,又在这里胡说。我又不懂三个代表,人民警察怎么会受我管教……”
  Cindy心平气和地说:“我觉得,不管男人还是女人,真正完美的人总是少数。你看《申》报故事里的男人,个个都寻花问柳不负责任;可要是你平日里看到他,说不定他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有些事情很难说的。”
  “要相信奇迹,奇迹随时都会发生的。”阿泡悠闲地说。
  “奇迹你个头呀。”Joyce麻利地说,“说不定你就是Cindy说的那样的‘正人君子’。”
  阿泡摇了摇手,吞吞吐吐地笑着说:“俺是个平常人,你说的俺不敢当。”
  “咦?你有没有女朋友呀,你不是年纪也很大了吗?”Joyce关切地问道。
  阿泡望着电脑,不屑地说:“年纪大怎么了?泰伦斯四十岁了,不也还是单身么?你看我整天这么逍遥,怎么会有女朋友呀。”
  Joyce又望着阿泡问:“听说你在暗恋Jessica,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呀?”
  “哼,无中生有,捕风捉影,纯属无稽之谈。”
  “说呀说呀,我也听说过嗳。人家不是说‘无风不起浪’嘛。”Laffile说道。
  她们还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阿泡并不觉得奇怪,心里还暗自高兴;不过他还是使劲摇了摇头,说:“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Joyce说;“干吗那么小气的啦。堂堂一个男孩子,要爱就爱得光明正大的,不要那么遮遮掩掩羞羞答答。暗恋人家还不好意思说,哼,你不说我们也都知道的啦。”看她那副教训阿泡的架势,就像冰雹砸在铁锅上,当当作响。
  “你不是也说么,找个你爱的又爱你的人不容易,到我这里就轻而易举了?你也不想想,一个巴掌拍不响,一个翅膀飞不高。”阿泡闷声闷气地说道。忽然他又转向Joyce,问道:“你们知道?你们知道什么,说给我听呀。”
  “不告诉你——”Joyce得意地说道。

四十

  又是秋天了。SH Club每个季度组织在各部门评选Best Performance员工,Crystal是OR秋季的当选者。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在RPH方面,她一直是OR的领头羊;如此结果可以说是实至名归。作为奖励,她得到了一张参观联票,可以带朋友去参观海洋水族馆、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领略浦东的绝胜风光。
  阿泡是和Crystal同一批来到上海Centre的。尽管大家平常做的是一样的工作,待遇却从来都不在一条水平线上——那一半是因为起点不一样,一半是因为表现有差别。在来到公司满15个月的时候,Crystal成功实现了职位从三级向四级的跃变,工资也长了一大截;阿泡好像一直都表现平平,只是在第19个月的时候才从二级升到三级。如今两年已经过去了,他还是像当初刚来到OR那样,每天对着电脑乐呵呵地做TT,做TT。
  “好像你有做TT的天赋,是不是你大脑里有一部分组织特别发达?”阿泡向Crystal问道。
  Crystal说:“又没找医生解剖过,我怎么会知道?我倒觉得你的思维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阿泡说:“你想呀,他们奥运会冠军看起来也跟平常人一样,就是在某一个方面能力特别突出。我怀疑是他们脑子有问题……如果奥运会有做TT这项比赛,你可以去拿金牌了。”
  “侬好好叫!”Crystal提高了嗓门说道,“我看是你脑子有问题,整天胡想八想的。大家都在做TT,有什么特别的?你看得开了,也就那么多东西。”
  “因为你眼光很高,武艺超强,所以能看得这么豁达;做了这么久的TT,我还是觉得这里面是一个迷魂阵,到处埋着地雷,时时都得陪着若干小心。”阿泡羡慕地说道。昨天他刚被迈克尔叫去过,因为他在一单中把汇款金额的1502.73美元错打成了1052.73美元。为此他很沮丧,却又无可奈何。
  Crystal说:“像你有那么多Snag Case,也算是经过了枪林弹雨,见多识广了。可能你还需要那么一丁点儿小心。”
  “是呀,其实若干Case都不是知识性错误,而是不小心搞错的。Remite Amount不知错过多少次了,还是一直在这个树桩上面摔跤。我也真是有点佩服自己了。”说着,阿泡不觉摇了摇头。
  “也许你还需要多一些时间。”Crystal并不回头,做着TT对阿泡说道。
  阿泡抬头望了一眼,惊奇地说道:“哎呀,你的头发变过了!”
  Crystal瞅了他一眼,“你才看到呀?怎么总是那么后知后觉的啦。前天我就剪过了。”
  “呵呵,只要没出三日,就算是刚剪的——让我打三下吧。”阿泡笑着说。
  “哼,造反了你,居然敢在太岁头上乱动。”
  “哦!”阿泡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了!怪不得人家都说呢,老虎的……头,摸不得。”
  Crystal狠狠瞪着阿泡,气愤地说:“莫非,你真想让我把瓶子扔过去?”
  “别别别,您别,”阿泡讨饶似地说,“我对你这么友好,你怎么还会对我动武呢?人家说,女孩子剪头发往往是因为经历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很可能是有情况。怎么样,你是不是也要发喜糖了?”
  这两年里OR变化可真够大的:有的走了,有的来了,有的结婚了,有的生孩子了。对Crystal来说,晋升无疑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可跟她们经历的滔天巨浪比起来,这只能算是湖面上的小波纹。女大当嫁,这也是规律,难怪阿泡会想到她“有情况”。
  “侬好好叫。哪有什么情况?不就是变变样子嘛。你看Jessica也烫成卷发了,是不是你觉得她也有情况?”Crystal得意地说道。
  阿泡说:“她?我不知道。我光说你呀。变变样子,一定是为了什么人。女为悦己者荣,这是千百年都不变的道理。”
  Crystal说道:“你真是古董,还用千年以前的老眼光看待今天的新问题。告诉你吧!我理发只是为了我自己。至于Jessica呢,那我就不知道了。”
  “哼,不诚实。”阿泡很不满地说,“假如有这回事,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真相早晚都会大白于天下的。我不逼你说了,到时候你别忘了给我一份喜糖就行了。你头发短一点嘛,感觉清爽了很多;像Jessica烫起了卷发,也显得很有气度。都挺好的。”
  在很早很早以前,阿泡就听Cindy说起过,Jessica似乎不大满意上海Centre的工作,想另找个地方;可她还是留下来了。倒是这位Cindy朋友,平时不见有什么动静,跑起来却比兔子还快——在7月,拿到CFA第二级的考试成绩以后,她跳到摩根证券去了,据说实习期工资是五打头儿。Jessica在OR做得很稳当,表现也很出色,属于很早就升职的少数几个员工之一。阿泡在悄悄关注着她,只是很少跟她打交道。她波浪般的长发佩着黑色的连衣裙,像舞台上的模特一样优雅多情,却比她们更多几分亲和力。
  Crystal乐呵呵地说道:“你也觉得挺好了?到Break的时候我去跟她说一说。”
  “不用那么多事吧?个人之见而已。”阿泡无所谓地说道。
  “个人之见,好像没这么简单吧?该出手时就出手,出手晚了可就没机会了。”Crystal含含糊糊地说。
  “不知道。”阿泡看了Crystal一眼,又盯着电脑屏幕,摇了摇头,轻轻地说:“不知道。”OR还是一片细碎的键盘敲击声,阿泡听来就像秋风吹过玉米秸发出的响动,再熟悉也不过;可他心里盘绕着一个个谜团,胸膛里已是翻江倒海,波涛起伏。

尾  声

  从一尘不染的大玻璃窗向外望去,上海的天空并不湛蓝,半晴半阴着,总是有一层浅浅的灰,明快却不忧郁,浮云相叠的轮廓勾勒出线条,显得更有生气。
  一群鸽子盘旋着,飞翔着,渐渐远去,变成一片小小的黑点。也许,还带着哨子悠长的余音吧。
  上海美术馆外木质的长椅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美术爱好者和情侣,在温暖而懒散的秋日阳光里,一个女孩阅读着一本新出版的小说,微微的风悄悄撩动她的几丝长发,不时会心地婉尔一笑。
  几只麻雀追逐着,嬉闹着,在建筑的装饰间跳跃。夏藤已经开始枯萎憔悴,花坛里的冬青倒是一片新绿,夹杂着黄的、红的、紫的花瓣儿默默绽放。
  隔着墨绿的篱墙,两个远道来上海的外地游客穿过人民公园,在张思德的塑像前驻足停留了一会儿,互相拍照留影。
  两只斑鸠在塑像后浓密的枝叶里咕哝着。它们不理会整个城市的喧嚣,商量着自己的事情。冬天一天天临近,该筑一个舒适的巢了。来年春天一到,它们将会有自己的宝宝。
  
    太阳静静地运行,注视着这一切存在。
    冰冷黑暗的宇宙空间里,巨大的火焰在燃烧,产生热,发出光。
    照耀地球。照耀人类。照耀万物。恒久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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