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马:读诗笔记
|
倾听万物的愿望——读里尔克《预感》 预感 (奥地利)里尔克 我犹如一面旗,在长空的包围中 我知道起了风暴,心已如大海翻涌。 (杨武能 译) 在长空包围中的这一面旗是痛苦的,因为它率先“预感到风来了”,对人类存在有着比常人更为清晰的感受,不仅如此,而且这一切“我必须承受”,“孤独地,听凭狂风戏弄”。”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痛苦促使诗人“尽情地舒卷肢体”,去担当人类精神的触角,更为深入内心,去思考,去表现人类的生存与孤独。 所以,一首诗歌的任务就是解放的工作,它必须将我们体验的世界从暗夜沉沉的常规意义的统治中解救出来,给予重新命名。对于诗人来说,他的工作如同在沙地上寻找水源,他既要不断挖掘,同时还要对抗时代的漫漫风沙。但这正是诗歌乃至艺术的重任!
现代诗歌的可能性——读希姆博尔斯卡《每件事情》 每件事情 它有可能已经发生。 这是一首语言节制单纯的诗歌,我很喜欢。生活或命运的玄机,不幸或幸运的对立统一,在诗人那里,就应该是清晰尖利的。世事纷纷扰扰,人生庸庸碌碌,诗人不纠缠于杂乱无序的事件情节是非,而是快刀斩乱麻,“一朵花里看世界,一粒沙里见天堂”。诗歌语言的单纯里有巨大的包容和变奏。 很多人在抱怨现代诗歌失去了古典意趣,现代诗歌的语言缺少古典诗歌音韵的精致,这似乎是在说古典情怀和语言就是诗意的代名词。其实,古典诗歌在情感的表达上有一整套的共性的东西,有一些公共意象,如柳寓意别离,月代表思念。古代诗人们更多的是在篇章的布置和诗意的婉曲上下工夫。这些诗歌的领地,正如希姆博尔斯卡所说的“前因后果的情况”,对于现代诗歌,在那里继续是无意义的。一个现代诗人,他应该不止于此,他应该努力寻求个人情感的极端个人化表达,如同雪莱所说,诗歌使它触及的一切变形。现代诗人应该相信任何普普通通的日常事物中都蕴藏着诗意,如同乐曲家,对于简单的音符,他要做的是个性的组合和变奏。现代诗歌拥有相当大的困境,但也有无限的可能性,它应当拥有美国诗人辛普森提到的那个能把“橡皮、煤、铀和月亮”消化为一体的艺术之胃,不暴殄那些生活的碎片。 读读生命之诗——歌德《浪游者之夜歌》 流浪者之夜歌 一切的峰顶 (梁宗岱 译) 1780年9月,歌德年方30,一天黄昏他独自登山,在山上僻静无人的一座小木屋的墙上写下了这首诗。30年后,歌德再次来到山顶木屋中,吟咏自己的旧作,并且用铅笔把笔迹重描了一遍。又过了20年,1831年8月,81岁的歌德再次到了这里,念着“等着罢:俄顷/你也要安静”,潸然泪下。第二年春天,歌德告别人世。 转眼进了大学,从课堂上了解到这首诗歌的背景之后,再次阅读,不,应该是轻声吟诵,诗歌的力量好像一下子把我拽进了深渊。当我们年轻的时候,随手写下的诗句,或许是对世界一种大而无当的思辩,或许是触景而生的淡淡的伤感,然而经历了时间的磨洗,就像歌德用铅笔描画的字迹,生命本质的意义渐渐清晰起来,浪游者不再是通常意义上的流浪者,而是人生,全部的人类的人生。这才是一首真正的诗歌,它和生命、时间、存在在一起。 这首贯穿了歌德一生的小诗,也刻在了读者人生的木屋墙壁上,并且随着生命的延展而加深印迹。海涅说得好,这首诗“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无法言传的魔力。那和谐的诗句像一个温柔的情人一样缠住你的心,用它的思想吻你,用它的词句拥抱你”。
想到我会死在中国 (美)保罗·安格尔 想到我会死在中国 这是我读到过的写西湖的最好的现代诗歌,它出自一位美国诗人之手。作者保罗·安格尔是台湾女作家聂华苓的丈夫,这首诗写在他72岁高龄,充满经历岁月风霜的澄澈的爱,对爱荷华、中国,对他美丽妻子的爱。抛开这一切不论,我被这节诗句吸引: 杭州像一只手臂 "杭州像一只手臂/围在西湖的长肩上。"多么美好的句子啊,它带给我们的不单单是景致的美好,更是温情,被拥抱的人才会感受彻底的温情。再回想苏轼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美则美矣,也不过悠哉游哉的赏玩而已,缺少一些感动的东西。 让太阳知道,你喜欢 “此心安处是吾乡。”读到这里,我彷佛也得到了安宁。 我常常朗诵这几节诗,我甚至天真的把它们引用到自己的求职信里。生活在杭州,我期望我自己和我的诗人朋友们也写出这样的诗歌。
铁路儿童 (爱尔兰)希尼 当我们爬上路堑的斜坡 像可爱的悠闲之手它们向东向西蜿蜒 我们很小并且自忖我们不知道 每一袋都种子般装满了 简直可以一下子穿过针眼。 某一个时期我的诗歌写作是受了这首诗的一些影响的。那是02年的某个傍晚,在西溪校区古荡的宿舍里,他和我聊起希尼的诗歌,我竟一无所知,脸上有些尴尬。于是,我一字一句,像个小学儿童那样认真阅读了这首《铁路儿童》(那时读到的好像是张枣的译本,标题译作《铁道孩子》)。诗行中,一下子吸引我的是那些清澈如昨的儿童印象。平淡生活中,那些突如其来的新鲜事物,一下子就闯入了儿童的眼睛,这比闯入人们的生活要迅捷得多。“我们料想文字在电线上行走/藏在那一小袋一小袋闪闪发亮的雨滴里”,电报杆代替了田园的高大树木,但在孩子们的眼睛里,诗意并没有被带走。生活中“我们不知道的那些值得我们知道”的事物,其实都为我们保留了一扇奇异的心灵门窗,尽管我们是如此的小。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法突破大学时代的抒情写作,生怕过多的叙事会损害诗歌语言。这次阅读,让我相信在诗歌中叙事,也可以完成干净的诗。之后,我写出了《藏起来,是为了被找到》等诗歌,减轻了我当时的焦虑和迷惘。 (选自《野外》第七期)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