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炭马:读诗笔记

倾听万物的愿望——读里尔克《预感》

预感

(奥地利)里尔克

我犹如一面旗,在长空的包围中
我预感到风来了,我必须承受;
然而低处,万物纹丝不动;
门还轻灵地开合,烟囱还喑然无声,
玻璃还没有哆嗦,尘埃也依然凝重。

我知道起了风暴,心已如大海翻涌。
我尽情地舒卷肢体,
然后猛然跃下,孤独地
听凭狂风戏弄。

(杨武能 译)

    在长空包围中的这一面旗是痛苦的,因为它率先“预感到风来了”,对人类存在有着比常人更为清晰的感受,不仅如此,而且这一切“我必须承受”,“孤独地,听凭狂风戏弄”。”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痛苦促使诗人“尽情地舒卷肢体”,去担当人类精神的触角,更为深入内心,去思考,去表现人类的生存与孤独。
 
    这是里尔克的这首《预感》给我的阅读体验。孤独感是里尔克重要的主题。里尔克写作《预感》时29岁,和我年纪相仿,作品已是大师级。从题材上看,这多么像中国古代的咏物诗!可是,它不像单纯的咏物,只在其中婉转寄托个人的冷暖悲愁,而是通过对外物的观察把个人体验上升为一种对人类生存的高度洞察。里尔克认为世界处于一种神秘的联系之中,诗人要做的是体验,而不是认知,诗人要保持感受力的纯洁和敏感,对世界采取一种揭示的态度,用语言去建筑客观对应的世界。他在《关于艺术的札记》中写道:
 
    “艺术是万物的模糊愿望。它们希冀成为我们全部秘密的图像┅┅ 以满足我们某种深沉的渴求。┅┅这几乎是艺术家所听到的召唤:事物的愿望即为他的语言。艺术家应该将事物从常规习俗的沉重而无意义的各种关系里,提升到其本质的巨大联系之中。”(卢永华 译)
 
    艺术就是倾听万物的愿望,让他们从常规的习俗无意义的各种关系中解放出来。对于这一点,诗人欧阳江河有过形象的表述:“水是用来解渴的,火是用来驱寒的——这些都与诗无关,要进入诗就必须进入水自身的渴意和火自身的寒冷。”

    所以,一首诗歌的任务就是解放的工作,它必须将我们体验的世界从暗夜沉沉的常规意义的统治中解救出来,给予重新命名。对于诗人来说,他的工作如同在沙地上寻找水源,他既要不断挖掘,同时还要对抗时代的漫漫风沙。但这正是诗歌乃至艺术的重任!

 

现代诗歌的可能性——读希姆博尔斯卡《每件事情》

每件事情

它有可能已经发生。
它肯定已经发生。
它较早时发生。较后。
挨得更近。离得更远。
它不发生在你身上。
你活下来因为你是第一个。
你活下来因为你是最后一个。
因为你独自一人。因为你与别人在一起。
因为向左。因为向右。
因为下雨。因为有阴影。
因为白天有阳光。
幸好那里有一片森林。
幸好那里没有树木。
幸好有一条铁路﹐一个钩﹐一根棒﹐一个闸﹐
一孔炮眼﹐一条曲线﹐一毫米﹐一秒钟。
幸好水面上飘浮着一把剃刀。
结果﹐因为﹐然而﹐尽管。
那会怎么样﹐要是一只手﹐一只腿﹐
以毫厘之差﹐千钧一发
逃过各种险境的鬼门关。
原来你在这里﹖刚避过毁灭的时刻﹖
那个网只有一个孔而你就从那个孔穿过去﹖
我彻底吃惊又彻底沉默。
听着﹐
你的心多么迅速地向我跳动。

    这是一首语言节制单纯的诗歌,我很喜欢。生活或命运的玄机,不幸或幸运的对立统一,在诗人那里,就应该是清晰尖利的。世事纷纷扰扰,人生庸庸碌碌,诗人不纠缠于杂乱无序的事件情节是非,而是快刀斩乱麻,“一朵花里看世界,一粒沙里见天堂”。诗歌语言的单纯里有巨大的包容和变奏。
  
    在这样的诗歌面前,我甚至会觉得修辞在一首诗歌当中是多么累赘!
  
    希姆博尔斯卡说:“我喜欢观察生活的碎片,喜欢在不知前因后果的情况下拍下被我惊鸿一瞥的生活点滴。”我觉得,她是在告诉我们现代诗歌潜力无限的某些可能。

    很多人在抱怨现代诗歌失去了古典意趣,现代诗歌的语言缺少古典诗歌音韵的精致,这似乎是在说古典情怀和语言就是诗意的代名词。其实,古典诗歌在情感的表达上有一整套的共性的东西,有一些公共意象,如柳寓意别离,月代表思念。古代诗人们更多的是在篇章的布置和诗意的婉曲上下工夫。这些诗歌的领地,正如希姆博尔斯卡所说的“前因后果的情况”,对于现代诗歌,在那里继续是无意义的。一个现代诗人,他应该不止于此,他应该努力寻求个人情感的极端个人化表达,如同雪莱所说,诗歌使它触及的一切变形。现代诗人应该相信任何普普通通的日常事物中都蕴藏着诗意,如同乐曲家,对于简单的音符,他要做的是个性的组合和变奏。现代诗歌拥有相当大的困境,但也有无限的可能性,它应当拥有美国诗人辛普森提到的那个能把“橡皮、煤、铀和月亮”消化为一体的艺术之胃,不暴殄那些生活的碎片。

读读生命之诗——歌德《浪游者之夜歌》

流浪者之夜歌

一切的峰顶
沈静,
一切的树尖
全不见
丝儿风影。
小鸟们在林间无声
等着罢:俄顷
你也要安静。

 (梁宗岱 译)

    1780年9月,歌德年方30,一天黄昏他独自登山,在山上僻静无人的一座小木屋的墙上写下了这首诗。30年后,歌德再次来到山顶木屋中,吟咏自己的旧作,并且用铅笔把笔迹重描了一遍。又过了20年,1831年8月,81岁的歌德再次到了这里,念着“等着罢:俄顷/你也要安静”,潸然泪下。第二年春天,歌德告别人世。
 
    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是在高中二年级,偶然从旧书摊淘来一本《歌德诗歌选》。那时候初初迷恋上诗歌,到处搜寻分行文字读,对于海子、席慕容的诗歌多能欣赏,而对翻译体的外国诗歌却感觉索然木然。歌德的这本诗选同样让人艰涩难解,而这首《浪游者之夜歌》,也以平淡无味被我弃置一边。

    转眼进了大学,从课堂上了解到这首诗歌的背景之后,再次阅读,不,应该是轻声吟诵,诗歌的力量好像一下子把我拽进了深渊。当我们年轻的时候,随手写下的诗句,或许是对世界一种大而无当的思辩,或许是触景而生的淡淡的伤感,然而经历了时间的磨洗,就像歌德用铅笔描画的字迹,生命本质的意义渐渐清晰起来,浪游者不再是通常意义上的流浪者,而是人生,全部的人类的人生。这才是一首真正的诗歌,它和生命、时间、存在在一起。

    这首贯穿了歌德一生的小诗,也刻在了读者人生的木屋墙壁上,并且随着生命的延展而加深印迹。海涅说得好,这首诗“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无法言传的魔力。那和谐的诗句像一个温柔的情人一样缠住你的心,用它的思想吻你,用它的词句拥抱你”。


写杭州西湖写得最好的现代诗——读保罗·安格尔《想到我会死在中国》

想到我会死在中国

(美)保罗·安格尔

想到我会死在中国
杭州像一只手臂
围在西湖的长肩上。
我爱它的绿水,像老朋友一样,爱它的矮矮的山峰
抚摸低沉的天空。
昨夜我就在这里的黑暗中
醒来,想到我会死。
我的呼吸吞吞吐吐,断断续续,像失去控制的痉挛的手臂。
我想,一个爱荷华人
远离他的家乡杉木园
远离树叶沙沙的街道
和街道周围的玉米田,
到这里来结束他的幸福
和痛苦日子,多么不可思议。
在那迷朦和苦恼的时刻,
我想,中国啊,你把我的
美丽妻子给了我,我在暮年
只好把可怜的骨头给你。
我闭上了眼睛。难道那就是黑暗,迅速的死亡,或者自然的睡眠?
我醒来。我那颗心
七十二岁了,像忠实的狗,
向我叫——保罗,下床。
让太阳知道,你喜欢
它洒向湖面的闪光。
到朱红色的灵隐寺
去向金佛稽首,他那只
沉着的手把青山上的永恒赐给你。
去跟那位老作家谈谈
他那两条细腿走起路来
抖抖颤颤,因为他挨了打。
他眼里仍闪着勇敢和苦恼的光。
写下这首诗来证明你
在中国,跟你的妻子在一起还活着。
证明你终于活了下来。

    这是我读到过的写西湖的最好的现代诗歌,它出自一位美国诗人之手。作者保罗·安格尔是台湾女作家聂华苓的丈夫,这首诗写在他72岁高龄,充满经历岁月风霜的澄澈的爱,对爱荷华、中国,对他美丽妻子的爱。抛开这一切不论,我被这节诗句吸引:

杭州像一只手臂
围在西湖的长肩上。
我爱它的绿水,像老朋友一样,爱它的矮矮的山峰
抚摸低沉的天空。

    "杭州像一只手臂/围在西湖的长肩上。"多么美好的句子啊,它带给我们的不单单是景致的美好,更是温情,被拥抱的人才会感受彻底的温情。再回想苏轼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美则美矣,也不过悠哉游哉的赏玩而已,缺少一些感动的东西。

让太阳知道,你喜欢
它洒向湖面的闪光。
到朱红色的灵隐寺
去向金佛稽首,他那只
沉着的手把青山上的永恒赐给你。

    “此心安处是吾乡。”读到这里,我彷佛也得到了安宁。

    我常常朗诵这几节诗,我甚至天真的把它们引用到自己的求职信里。生活在杭州,我期望我自己和我的诗人朋友们也写出这样的诗歌。


用叙事完成干净的诗歌 ——读希尼《铁路儿童》

铁路儿童

(爱尔兰)希尼

当我们爬上路堑的斜坡
我们的眼睛便与电报杆上的白磁杯
和咝咝发响的电线齐平。

像可爱的悠闲之手它们向东向西蜿蜒
好几英里直到我们看不见,悬垂
在它们被燕子压着的负荷之下。

我们很小并且自忖我们不知道
那些值得知道的事。我们料想文字在电线上行走
藏在那一小袋一小袋闪闪发亮的雨滴里,

每一袋都种子般装满了
天上的光,生辉的句子,而我们
相比之下是如此地无穷小

简直可以一下子穿过针眼。

    某一个时期我的诗歌写作是受了这首诗的一些影响的。那是02年的某个傍晚,在西溪校区古荡的宿舍里,他和我聊起希尼的诗歌,我竟一无所知,脸上有些尴尬。于是,我一字一句,像个小学儿童那样认真阅读了这首《铁路儿童》(那时读到的好像是张枣的译本,标题译作《铁道孩子》)。诗行中,一下子吸引我的是那些清澈如昨的儿童印象。平淡生活中,那些突如其来的新鲜事物,一下子就闯入了儿童的眼睛,这比闯入人们的生活要迅捷得多。“我们料想文字在电线上行走/藏在那一小袋一小袋闪闪发亮的雨滴里”,电报杆代替了田园的高大树木,但在孩子们的眼睛里,诗意并没有被带走。生活中“我们不知道的那些值得我们知道”的事物,其实都为我们保留了一扇奇异的心灵门窗,尽管我们是如此的小。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法突破大学时代的抒情写作,生怕过多的叙事会损害诗歌语言。这次阅读,让我相信在诗歌中叙事,也可以完成干净的诗。之后,我写出了《藏起来,是为了被找到》等诗歌,减轻了我当时的焦虑和迷惘。

    (选自《野外》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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