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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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说田地里那些 就说说老将头抬起 就说说一颗颗苍耳 身上的刺 就变成蝴蝶 看无名的花 就以蟋蟀的嗓子 就将一座村庄简化成夜空 我能吗? ——《简化》 我看行。尽管时下谈及诗歌,往往招人侧目。 但谁又能摆脱将其一段生命体验、甚或一生简化成一串符号的宿命?只有曾经诗意的生存片段,才好覆盖或填充存在的虚无,并激活你我永生其中的那段旋律、那抹色彩、那幅鲜活的场景。 总有人为歌吟而生。真的行吟者既不会因天气停止他们的跋涉,更不会停止他们的歌唱,因为在他们的前面,有“神”在召唤 独自走在小径的人 这社会同样需要真正的诗歌和诗人。 1 麦积山上,千尊佛祖的“目”一如既往的关注着渭水两岸的青绿原野,和蜗居蚁行于其中的芸芸众生,千余年来,一眨不眨。所以,天水从来就是出人才的地方。 地灵人杰啊,这个女娲造人、伏羲演卦、姜维玩兵法的一方山水,千百年后浆养出的新诗,竟也带了远古的气息,质朴、醇厚、不事张扬而余味绵长。不信,打开《深处的盐》, 久违的阳光雨露和泥土气息已在你的周围悄然弥散开来: … 已有些时候了,当彻夜的霓虹屏蔽了星光、工业粉尘屏蔽了云朵、虚张声势的水泥建筑屏蔽了地平线、喧嚣的车流屏蔽了天籁之音、躁动的欲望封锁了心灵触须和闪光;当梦想被现实截流、理想被世俗绑架、良知被利益俘获、童心被谋算诱拐,面对伤口和疲惫,我们太需要这样的一缕清新,来点破炫目的泡沫、溶解坚硬的盔甲,进而收心于胸、安脚于地。 2 “八十年代的天是晴朗的天”。十年贫瘠之后的大学校园,久旱逢甘霖,诗人满地走。知识、理想、爱情如花朵,在开放之春的自由空气下绽放,一拨又一拨。追求崇高与纯洁、喜欢质疑和反思、倾向拥有抱负和思想,这些如今看来恍如隔世的热血造型,一度成为来自五湖四海、特别是偏远乡村的年轻人的追求时尚,并共同成就了当年诗歌的滥觞。 众多诗歌爱好者忙于在一片狼藉的形容词库中翻箱倒柜时,于贵锋正沉湎在梵高和帕斯捷尔纳克的世界里。知道贵锋与新诗的密切关系,缘起他偶尔推荐的两篇作品:吉娜伊达•吉皮乌斯的《歌》,和张天男的《水上歌谣》,还有他本人的一篇习作《伤势》。前者改变了本人对新诗的偏见,后者则让我确信,身边这个不善言辞、循规蹈矩的三好学生,比诸多肤浅自恋的所谓老星新秀更靠近一个地道的诗人 我看见快乐和忧伤似飘舞在你头顶的两只蝴蝶 我看见月亮在山的那边 我看见有一行脚印已被雪埋得幽深 我看见有一朵花开放在唇间 ——《伤势》 失恋之于年轻人大都尖利到铭心刻骨。贵锋的《伤势》里,回味,怜惜、无奈、歉疚、隐忍的刺痛、诚挚的祝愿,境象迭出而点到即止、五音并起而余韵难绝。能把一段失恋感触书写得如此炫不伤眼,色不乱志,哀不伤情,除了诗歌,很难想象有别样的文字能这样美地尽抒胸臆。难怪多年后,和几个青年男女提及此诗时,有一位淑女竟当众大放悲声。 有一种文字能丢弃表白而闪电般直入内心;有一种文字能不依赖韵脚而节律自具,这样的文字组合方堪称诗。 诗、画、乐,境可相通而意难尽代,这是诗歌存在的价值。譬如《春江花月夜》,譬如《梅花三弄》,譬如《满江红》。 也许需要技巧,也许需要磨练,更核心的应该是一颗本真的心、一双轻易捕捉诗意的慧眼,和一套突破或迥异于大众思维常模的表述语言。 显然,诗有别才,作诗要有天赋。 …一块根茎,和一颗星星签下契约 在歌谣的水边 蝌蚪长出四肢 从走出校门到漂流社会,转瞬二十余年。而贵锋也早已由三好生变成一位孝子、一位慈父、一位模范丈夫和企业里一名勤谨尽职的优秀员工。我们曾追求理想,可以肯定,那理想也曾在远处或不远处等候我们,犹如闺中人。数十年的沧桑,那深闺中人早已被冷落、遗忘,或深藏尘封羞于示人。在物欲横流、娱乐与解构风潮所向披靡的今时今世,能数十年如一日,与精神理想不离不弃,并在物质与精神顾此失彼的时代困境中“双脚踏开和谐路、且越走路越宽”,委实不易。其动力何来?《深处的盐》隐含的结论既非功利目标催发的毅力,也不仅仅出于个人情感的偏爱。事实上,当诗歌创作已经内化为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时,更有说服力的结论只能是:信仰。 秋天不能再深 让那颗老星星 秋天啊,不能再深了 ——《深秋》 春暖花开,秋风落叶,四季轮回,本不以你我喜乐稍有改变。有人悲秋伤怀,有人临风把酒,大抵境由心起,无关红叶暗示。春去春会来,沉睡的闪电总会苏醒。置身自然轮回和永恒这一巨大的参照系,便不会辜负当头的星月、入座的清风,也不至于落入“当年不肯嫁东风,无端却被秋风误”的欲望陷阱。 显然,懂取舍,才有定力。明节度,才生慧根。坚挺的繁华可因疯长的贪欲自闭为一汪死水,平淡的生活也会因如海的胸襟涌动壮阔的风云。这是造化的大公平,唯自知、自胜、自足、自爱并爱人者得之。老子说“死而不亡者寿”,只有爱——那种对生活及生命活动莫大的好奇与由衷的热爱——才能使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足够敏感、细腻而且博大,并成为你我灵魂不朽的精神家园。 一片感恩的阳光使他心里一亮 没有不动产可守的是流浪者,没有精神家园可守的是真正的丧家犬。我们的的情感和情绪体验只有升华到精神及信仰层面,才有望获得生命的重量和质感。 显然,诗人要有信仰。 童年的乡村生活对一个人心智的健康发展是重要的。重要性甚于婴幼儿的母乳喂养。在当年,在那个地方,山川河流,丛林原野,朝晖夕阴,风霜雨雪,土豆、蚂蚁、蟋蟀、耗子和人,各忙其事,在周而复始又历久弥新的自然的状态和背景里,很投入,也很享受 … 我看见一队老鼠 … 这些类似BBC《地球脉动》上的高保真音画,还原出“60代”一代人如此熟悉的童年感受!当然,面对山光水色、田野和炊烟,城市观光客与有过乡村成长经历的人的感受很不一样,前者可能止于浮光掠影的赏心悦目,后者却会从那一草一木中真切呼吸到“家”的气息。“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多少年后,这种关于家、故人、故乡、故国的记忆和需要,依然是你的爱生发的酵母、止血的“面面土”、自省的坐标,和灵与肉的驿站与归宿…… 没有醍醐灌顶,没有立地成佛,关于生命及生活的信仰与你同根,同龄。 3 有谁曾经怀疑过,脐断乳离,总有母爱伴你一生;人在旅途,总有乡情魂牵梦绕。然而,曾经安静的“港湾”正被经济的飓风撕扯掀动 铁轨是慢 也是快 现代发展背景下的故园“沦陷”,正在离间并掐灭越来越多的漂流者的最后一丝温情及精神纽带:当“工业化”、“市场化”祭出沉睡已久的丛林法则,狼图腾、土狼文化,狼烟四起;当生活退化为生存竞争、爱情沦为肉搏、生命被简化为模式化消费;当成功绕过劳动与创造,更多地与复制、算计和所谓策划绑在一起;当最新最美的图画尚未完成腹稿,盲目发展的掘进机已把这张白纸涂抹得面目皆非时,一个人追逐肉身安逸的愿望,远比追求心灵的清莹丰满来得强烈!于是,在自然流露与刻意暴露、细水长流与一泻如注、悉心呵护与狂采浪踏之间,易子而食的人们争先抽掉了自我克制与涵养的最后一块插板。与此相应,欲火焚身的“发展”便随手抛弃了应有的“度”与“节奏”。 在这场由环境到人、由肉体到精神的“圈占”与“拆迁”中,除了“爱”被撕裂或腰斩的痛楚、对新手练新车的孟浪的忧惧、对前景云遮雾罩的焦虑外,正在被抽走的还有对人类共同愿景的期许,和在实践中同构这一美景的自信: 除了整片田地 有多少人的生活感受早已被潮流分割、置换或篡改?当酒后的万丈豪情象春药诱发的雄起,变得愈发短暂而单薄;当“现代”和“文明”的标签如同戏子脸上的清纯,仅沦为成熟的专业扮相;当成功感幸福感不是源自内心,而是依赖周围人的困顿和不幸作参照,甚至以对同类变相劫掠为基础,再“伟大的成就”都罕见大众共赢的欢呼,只有偷猎者的窃笑。 遗失了温情的繁荣轻薄如纸。 在这样的背景下,很容易理解诗人的目光何以要穿透都市,停放在那些因“现代”的某种盲目与疯狂而被忽略、被遗忘、被伤害、被践踏、被劫掠的身影与印迹之上。——看看,那个被正被沙漠驱赶围歼的老人还在做孤独无谓的挣扎;那个被撞飞的巡道工身边,如老友般的酒壶正灌满夕阳;那个为多挣点儿子的学费,打算去工地背水泥的三轮车夫;那些濒临灭绝的动物生灵,被蚕食玷污得疮痍满目的江河……还有无常而致的生命中突如其来的感伤和无奈。这些在旁人眼中乏善可陈、微不足道的生命际遇,正以其固有的丰富饱满、及其期望陨落的切肤之痛被诗人小心还原,在此过程中,一个时期一个国家脸上的创口昭然若揭,而诗人对现实的质疑、批判也早已跃然纸上。 尽管如此,人们对诗歌的期许,当然不会是对痛苦的变态玩味,而是指望从中解脱,甚至升华。 “你忏悔吧”,托尔斯泰说。只有在忏悔基础上的自我救赎,才有望链接到全新的复活 一件久无人住的土房突然倒塌 “神”、信仰至此变得异常简单:人的生活应该是美的;人赖以生活的世界应该是美的,包括每一个过程的每一个细节。丑陋是我们坚持改变的原因和根据,而不是、也永远不该成为我们选择逃避和“轻生”的借口。 4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中国传统文人的“桃源”情结其来有自。但在金钱干掉了道德,并拉开架势席卷“山林”的时空背景中,不管拯救还是逍遥,都成了异常困难的事。惟其如此,任何一份抵御“现实改造”、并逆势拓展自我精神空间的努力都显得弥足珍贵。 作为这种努力在诗歌领域的尝试,《深处的盐》为我们构筑出一个可以随时自由进出的“桃源”:那里的一切,不拘过去和现在,都伸手可触且与你情同手足;每翻检一次土豆,在每一个场景前的短暂驻留,都不再是对《草木灰》余温的依恋和回味,而更像是经历一次庄严的洗礼 … 那只千辛万苦爬到山顶的青蛙似有所悟(《渭水组歌12》);那头曾经“很狂”的“猪的惨叫”成为“过年的一道风景”(《食物》);还有降落在一场雪上的冬季(《苍白》)、被“谷草盖住”的“满满的一窖喜悦”(《窖》),和被“一记重重的鼓声”“重新敲蓝”的“青海湖”(《蓝色灰烬》)…… 什么样的诗歌可以成为你心灵休憩的花园,而不是在你的贪嗔痴上浇油添柴火?《深处的盐》展示了从繁杂浑浊的生活中淅取心灵养分的一条别样的路径。 它让曾在你眼前经过的每一个匆忙而善良的背影变得清晰;让被众多杂乱的脚步搅浑的溪流迅速恢复澄澈;让生活的本真和乡野气息,稀释你在现世搏击或挣扎中产生的焦虑和无奈,并在对生命卑微与可贵的感悟中收获一份可能的淡定与安详。 … 思维的质量决定语言的质量。就艺术表现而言,贵锋显然并不迷信、也不屑于依赖“感官冲击力”的刻意营造去臆想对读者的所谓“征服”,表情达意自是色不乱志、哀不伤情、眩不伤眼;对场景的描画,则似有意借重白石老人的丹青笔法,渲染勾勒,质朴简洁且不乏精致,一例情碧如树,境清如画,意近乎禅。 人品决定诗品,思想的深度决定诗歌的深度。总揽全书不难看出,诗人和他的作品似乎在着力追寻的这样的一个境界——没有忧愤,没有仇恨,没有沉湎,没有逃避,不虚妄,不矫饰,不苟且,不自欺欺人;有的是平静、庄重、沉稳的现实感,和现实感中天然的灵动、恒定的坚守与天赋的悲悯。这些该是《深处的盐》创作探索的价值所在。 以上算是本人对于贵锋诗歌的一些感受,和对诗歌品质的一些理解。 一个扑向复兴梦想的时代,却成了诗歌差不多被遗忘淘汰的时代,这有点吊诡,有点耐人寻味。所幸,没有了全民皆诗的鼓噪与亢奋,相信真正的诗歌仍会以更贴近原生态的方式健康倔强地成长。这样看来,功利社会诗歌舞台向更加自我的领域回归,对诗歌品质的提纯显然并非坏事。 “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妨渊明是晋人”。对真正的诗人和好的诗作,我们很情愿、并有理由给予祝福,寄予期待。 2008.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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