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歌唱与倾听之间:析冉冉《空隙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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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在进入《空隙之地》之前,我们应当进行一次特殊的问询:如果并不知道作者是土家族,如果并不知道她属于女性诗人,那么,我们将会应当采取怎样的方式去评价同为组诗与诗集之名的《空隙之地》呢?而这些疑问一旦与《空隙之地》本身会对诗人的写作甚或写作未来产生重大意义的“可能性事实”相联系,其价值似乎便更显得“沉重”起来。 解读《空隙之地》,首先就会遭遇一个指向问题——如果仅指向含有27首短诗的组诗《空隙之地》的话,那么,所必须采取的纯文本的形式主义解读方式似乎并不利于显现其本身所具有的多方面的价值与意义;如果将解读指向整个诗集《空隙之地》,那么,诸多作品的写作时间、排列顺序以及彼此之间的共性与个性势必又要湮没组诗的整体。于是,在一番踌躇后,借用一种近乎雷蒙•威廉斯之名著《关键词》中某些手法便成为了一种折中——即以组诗《空隙之地》为主进而解读冉冉的诗歌本身,然而,这种解读是建立在与其他诗歌比较阅读的基础之上的,而这种近乎乱用理论的研讨方式就是所谓的“在歌唱与倾听之间”。 一、歌唱;倾听 在一次对谈中,冉冉曾对歌唱与倾听作出过这样的界定:“歌唱与倾听,我认为这是诗歌的两种重要的甚至是根本的特性……倾听是静默,歌唱是发声,前者是一种姿态(等待/发现),后者是一种状态(敞亮/自明的动作)。它们其实是包含了因果关系的一个完整历程。有必要指出,真正的倾听是内敛、低抑、亲和的,是朝向未知时对个体生命限度的自察;歌唱是存在自身开口说话,诗人充任的不过是暂时的中介罢了……”[1]在这种叙述中,我们不难看出:在歌唱与倾听之间,诗人是明显倾向于倾听的;但是,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注意这句“它们其实是包含了因果关系的一个完整历程”;而事实上,他人在评价冉冉诗歌时出现的“纯美的声音”以及“静谧、自然、质朴、简单乃至笨拙”等语汇也恰恰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分属这两个语义范畴之间。当然,与常常带有抒情外放色彩的歌唱相比,倾听似乎更显稳重一些;但对于冉冉而言,它们绝对是不可截然分开的两种表达方式,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写作上的成熟,从早年的歌唱已经逐渐进入了成熟后的倾听阶段已经使两者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主次之分,但歌唱与倾听仍然是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方式共时性的存在于诗人的写作之中。 但歌唱与倾听对于《空隙之地》的意义却首先来自于这部诗集的编排方式。组诗《空隙之地》本是诗集的一部分,但将其作为整部诗集的命名无疑是以无意识的方式表达了对它的重视。不但如此,诗集《空隙之地》在现实的编排上是以四辑构成的,其中,第一辑本身也是以《空隙之地》命名。然而,这辑《空隙之地》并非完全由同名组诗构成,它包含长诗《短歌,献给A》、《冬天》、《空隙之地》三个重头作品,《空隙之地》搁置在中间(但从创作时间上讲,《空隙之地》却晚于前二者)。这种编排方式有其耐人寻味之处,而且,如果说《短歌,献给A》更倾向于“歌唱”、《冬天》更倾向于“倾听”,那么,《空隙之地》在诗集中的编码方式无疑介于两者之间。 这种编排方式相一致的,是《空隙之地》确实可以以“在歌唱与倾听之间”进行现实的解读。仔细阅读长诗《冬天》,不难体味出所谓的于静默之中谛听的“倾听意识”;而且,如果按照一定的时间序列进行统计的话,那么,在《冬天》以及出现于《冬天》之后的作品特别如《空隙之地》中,“耳朵”的意象是冉冉使用频率极高的一个词语,比如在组诗《空隙之地》的《病中》一首中,直接表明“耳朵”的意象一共出现了六次,而类似“几千只耳朵”的夸张表达一共出现了两次。“耳朵”意象的反复出现,说明《空隙之地》是与倾听密切相关的;但是,正如以上所论述的,《空隙之地》同样没有拒绝诗人曾经一度喜爱和擅长的歌唱,在《尖刀的尖》中,外向型的抒情仍然占据了整个诗歌的主体。然而,无论从诗人的自我创作的“兴奋”感受,还是他人眼中的“神思飘扬,酣畅迷醉,随兴之所至”[2],都赋予了《空隙之地》不能单纯与歌唱、倾听或者就是二者简单相加就可以解读的内涵。而从事后的结果看,《空隙之地》应当是介于歌唱与倾听之间的一次书写,它充分的吸收了两者之长但却明显不同于二者。它是在二者长期累积基础上的一次神来之笔与随心所欲,自然,它摆脱束缚之后的自由无碍和灵光乍现就在突破惯性的基础上扩展了诗人的写作空间,因而,它所具有的未来性意义便值得人们驻足关注了。 二、解读;《空隙之地》 即便如此,解读《空隙之地》仍然存在着一定程度上的困难,而这种困难不但来自于组诗本身的篇幅之多,还在于其随兴所至之后的无法全面而彻底地进行还原与再度言说。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讲,对《空隙之地》的细读同样也只能采取一次类似关键词式的手法,并尽量通过简约的方式进行一种所谓的归类式的研究。 正如冉冉在自我介绍《空隙之地》时所指出的那样,在“飘飘悠悠的,很愉快,甚至有些乐不可支”的状态下完成的组诗确实可以作为创作“灵感”的一个范本。开篇处的《最大的雪》虽然表面上是对雪景进行了描写,然而,结尾处的“天黑了/最大的雪躺在地上/比入眠的狗还要安静”却一语道出了诗人的最终目的是要对宁静的倾听进行一次展示。组诗中的《说不出来》、《病中》是秉承这种倾听感受的作品,但前者的“走在路上/刚洗过的眼睛/因为看见而明亮/看见的都是见过的/因为太满/说不出来”,如果按照传统观念看待,似乎更接近道家的“得意而忘言”或是陶渊明笔下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境界;而后者则更多的是侧重在“说吧 俯下身/对着贴在地面的几千只耳朵/说/如果这样可以减轻耳鸣/如果这样可以减轻疼”的“听说”过程中,表达一种压抑状态下的痛苦的宣泄。 接下来的《晚饭呀》、《五个人走过》、《伏下身去》、《吃饭》、《胖子》、《乳白的米》、《走在街上》、《铜锣》等都是指涉现实生活和个性体验的书写。其中,《五个人走过》是以五个人的生活具态以及片断式的描写,形象的表现出生活的千姿百态甚或莫名其妙——“一个骑着大马/一个背着他的妈/一个甩动灵活的瘸腿/一个衔着烟/一个空手跑 后面的狗在追//互不相识 这五个人/在上午的不同时候/从街上走过……”而《吃饭》则更多是以面对被切割和即将吃掉的东西,反复抒发着“伤心啊伤心/吃吧”的无奈的感叹;与此相近的还有《乳白的米》,只不过,这次的悲悯情怀主要是侧重于“乳白色的米”这个单独者所面临命运:“为那牙齿的河床/静候/为那舌头的洪水/静候/为那宽广而又遥远的身体/乳白的米啊有疙瘩的奶/它在静候自己的沸腾/它要变成鲜红的血液”。 如果在一次诗歌评论中非要说出评论者最喜爱的作品,那么,组诗中的《内心的闲话》、《解密者》、《呵》无疑是笔者眼中最优秀的诗篇。《内心的闲话》是通过对“内心的闲话/是一堆乱石”的隐喻与象征,说明了当下生存环境下,内心的闲话或者就是日常的闲话亦或某种唠叨存在的某种价值。作为日常生活的一种存在方式,闲话也许是为了消磨时间,也许是为了表达一种潜于心灵深处的反叛力量,但这种近乎俗语甚至包括大量无意义的行为究竟有没有意义呢?如果按照“存在就是合理”的不负责任的说法,那么,或许,我们天天离不开的闲话就是一种无法绕过的、但却能摆脱心理压力的渠道,所以,当在“闲话——乱石”的延展序列中,“乱石推开乱石/天空下着雨/乱石搂着乱石/中间夹着磁”就不再是单个人的感受了,它实际上已经通过乱石指代人的方式扩展为一种共性的生活象征。而《解密者》的吸人眼目却更在于它以另外的方式说明“解密者”究竟是何许人—— 在一万个人当中 人群中 他察看 那缩水的耳朵 刹那间的迟疑 慢慢道破 慢慢说 尽管,初读《解密者》会感受到一种近乎神奇玄妙的力量,但随着诗句的延展,我们不难发现:所谓“解密者”的解密程度正被一点一点地消解,而到了最后一段,解密者似乎已经蜕变为一个日常的凡人本身。对此,笔者以为:与其说《解密者》是为了说明解密的力量或者神秘的事物,不如说冉冉笔下的解密者以及解密的本身其实就是要对某种神秘性进行现代的审视。因此,解密者最终不在于他解释或者揭示了多少事物,而在于他自身如何进行了变迁和他者眼睛中的身份嬗变。 《呵》是组诗《空隙之地》的压卷之作。在这首充满疑问的作品中,诗人连续以罗列和对比的方式表达对世间万物的不解: 有什么比天更高 有什么比地更远 有什么比光更强 有什么比夜更大 有什么比醒更厚 呵 落日 从遥远的背景出发,不断推移镜头、远近结合,并不断尝试将虚景与实景相互结合,从而在空明与旷远中超越疑问者的内心的忧伤。但隐含的忧伤毕竟是不可挥别的感受,所以,结尾处诗人终于以自然而然的方式将视角转移到个人的身上。然而,在往日诗歌中是积极抒情的“呵”中,我们看到的却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失落与伤痛,于是,这一声深深的呼唤也就成了读者听到的一声叹息。 三、意义;结束语 总之,从整体的角度上看,组诗《空隙之地》语言流畅,节奏自然,有鲜明的一气呵成之感。当然,这种顺畅的表达是与作者长期的写作积累有着密切的关系。在涂鸿、王彬合写的《心与梦的历程》中,曾提及“冉冉是当今带有强烈的主体意识和对人生社会十分敏锐的少数民族女诗人,她逃避喧嚣浮华的世界,但同时又以无比细腻和真切的心关注体察着鲜活的生命和世界的真象。”[4]确然,从早年以生命经验为根基并在诗歌中反复出现蜂巢、果实、草垛、核桃树、雪天、星辰,到《大界》中“人物群像展示”让人在对比阅读中的茫然失措,冉冉正接近同时又超逾着现实生活,并将个人的独特感受以诗的方式传达出来;而在创作《冬天》(或更早的《草垛》)时,她于接近澄明中展现了一种倾听的姿态——“对某种生存真相的呈现”[5],这是选择一种近乎退却的方式(即倾听)而进行的一次去蔽、发现的过程。但必须指出的是:与《空隙之地》相比,《冬天》甚或更早一些的组诗《和谁说话》都是试图触及/表达日常生活存在之后忽明忽暗的奇妙感觉,但它们共同趋向虚无与轻却是值得注意的一种新的动向。 在回顾冉冉创作历程后再来看待《空隙之地》,除了延续以往的歌唱、倾听,以及语言上的质朴、自然、纯美之外,《空隙之地》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综合性、难解性以及由此而生的文本突破性;而且,这种突破对于冉冉而言,无疑已拓展出了新的创作空间。因此,这无疑是一次偶然获得的无心佳作和一次诗艺上的成熟;同时,或许也正因为如此,组诗才会最终得到“《空隙之地》是你(指冉冉本人)作品中的一个异数,一次转换,现在估价其意义或许为时尚早,但可以肯定它扩展了你的创作的维度和层次,是对感知与表达惯性的一次突破。”[6]的评价。是的,无论对于冉冉还是读者而言,《空隙之地》的意义或许应当在未来而不在当下,因而,所谓的“在歌唱与倾听之间”既是暂时性的判断,也是一种评论上的策略。作为一个评论者,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并期待更多有识者的填充。 注释 [1][2][3][6]均见魏人/冉冉:《对谈录》,收入诗集《空隙之地》,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年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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