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孤独群体的潜意识生活:读残雪《鱼人》

一霎那间,渔场里的寂寞感似乎钻进了他的骨髓。

——残雪

    句了,一个街道工厂的退休工人,独自一人,无牵无挂,虽不富裕,倒也清静。本打算安享这一段悠闲的晚年生活,却不料一件不是麻烦的“麻烦事”打破了他看似平静的日常生活。往日沉积在心底的各种琐事与记忆逐渐浮泛到表面,变得扑朔迷离,暧昧混杂。随着事态的进展,事情也逐渐明朗化,甚至句了对生活的意识也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和透明。五十而知天命,对于一个步入老年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活个明白。即便“永无宁静”,也要心知肚明。幽明两界,洞若观火,人生的各种滋味也自在其中品尝了一遍。句了的遭遇真是应了那句话——“难得糊涂”。

    在此之前,句了的生活可以说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他很早就与妻儿断绝了来往,没有亲朋好友,与街坊邻居也保持着正常的距离,不冷也不热。一向安分守己的句了不会主动去招惹他人,他人也没有理由来招惹句了。那么他的“麻烦”是怎么来的呢?什么样的人会来招惹他呢?我们看到,街上一个叫灰元的小贩居然提出来要向句了借钱,而且是一笔让句了难以承受的大数目(三千块)。这种无缘无故的事情让句了百思不得其解,而隔壁邻家的母女对这件事似乎格外关心。那么灰元为什么要向句了借钱?灰元与句了到底是什么关系?隔壁的邻居为什么又如此关心他们之间的事情?灰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灰元出现在小说中显然是一个十分关键的人物,而理解灰元自然也是理解整个作品的关键,灰元正是进入作品内部的一个切入点。灰元的个人资料以及他的行为特征表明他代表了一种“消极人格”。这一类具有“消极人格”特征的人物经常会出现在残雪作品中,如与“灰元”在名字上接近的“砂原”(《饲养毒蛇的小孩》)、二流子“阿伟”(《蚊子与山歌》)、一只手残废的“老三”(《湖藕》)、懒汉“犬义”(《黑眼睛》)等。这一类人的共同特征是古怪、懒散、嗜睡,行为反常,不务正业,不走正道,甚至邪恶危险,集中体现了人性中的卑劣与颓废。因此,属于不被社会接受,而是被社会排斥和唾弃的一种人,他们几乎没有社会认可的价值和意义,或者说只产生负面的作用。残雪的这类人物很像鲁迅笔下的阿Q(“革命”之前的阿Q)、小D、和王胡之流,这是潜意识中被人们压抑的“消极人格”的投影。区别在于鲁迅的人物是在现实(意识)的层面上描写,发掘的是“现实意义”;而残雪的人物则是在非现实(潜意识)的层面上描写,发掘的是“心理意义”。

    与“灰元”最接近的人物是“砂原”,残雪曾在《饲养毒蛇的小孩》中正面描述了这类人格的基本特征和潜在的意义。这是一种通常被人们称作“没脑子”的人,或是有智力障碍的不健全的人。这种带有“邪恶因子”的生命形态是较为古老的精神结构,正如残雪在《饲养毒蛇的小孩》中所暗示的,这是用自主神经系统思维(在肚子里养蛇)的“腹部精神”。与进化到高级阶段用大脑思维的“头部精神”相比,“腹部精神”虽然低级、原始,却是生命不可缺少的基本形态。现代人类的精神疾患与人格分裂都与这种被鄙弃的“腹部精神”相关联,虽然这种生命形态邪恶、低劣、消极、混乱,其中却蕴含着不可估量的生命元素。因此,这种原始的生命因子对于现代大脑发达的人类而言,无疑是医治或解救精神疾患的一剂良药。此类艺术家的创作与肩负的伟大使命正是用艺术拯救人类,以求人格健全完整,精神和谐统一。

    现实生活中的句了(意识自我)看似获得了一种解脱(摆脱了家庭与人际关系的束缚),实际上却始终被各种生活关系(潜意识)所包围。个体生活根植于集体生活中,一个人只要有日常生活就不可能从现实中脱身(除了死之外)。相对陌生的或司空见惯的人与物,其实都像“阴影”一样潜伏在我们周围,这便是“潜意识”的根源。承认潜意识的存在,就等于接受异己的陌生的事物,而承认异己就等于把外部的矛盾冲突转化为个体内部的矛盾冲突。于是,当灰元(潜意识人格)贸然向句了提出借钱的要求时,就好比是向句了宣布“我要分享你的生活”。蛾子也不止一次地提醒句了要他防备灰元,大意是说“灰元很可能是偷别人东西的贼”。比灰元更大的嫌疑是来自句了身边的邻居蛾子母女,她们的特别关心令句了不知所措。而正是这些平时不被注意的因素,引导句了开始了“意识自我”的瓦解与转变过程。在这个转变过程中,我们看到了“两股势力”和“两个地盘”,句了分别与他们发生了密切的接触和深入的交往,他们就像“两个权威”(先知或灵魂原型)左右着句了的内心生活。一个地盘是句了的安身之处,句了的日常生活离不开这里,这个比较表层(世俗层面)的权威人物就是“蛾子的母亲”。另一个地盘是马路对面的渔场,那里有句了很久以来所向往的“鱼人”生活,这里是与世俗生活层面接壤的更深一层的潜意识层面(可以延伸至水下的深层无意识),居住在水岸边的权威人物是“七爷”。灰元、蛾子以及黑夜里引路的菜农都是为句了沟通这“两个地盘”的中间角色。

    现在,我们再来分析一下句了这个人物,他与出现在他身边的这几个人物的关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句了在遭遇“灰元事件”之前,独自一人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很早以前他曾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父母和妻儿),但不知为什么他主动离开了自己的家,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小镇定居下来,并从此断绝了与家人的联系。也就是说句了很早以前就失去了亲人与亲情,同时也失去了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东西。情感的缺失与匮乏导致了内心的冷漠与孤独,不难想象句了的个人生活早已是死水一潭,平庸乏味。就像他自己的名字所暗示的,几乎可以画“句号”了。句了若想要改变现状,使生活产生意义并值得一活,就必须分化瓦解自我。因此,发生“灰元事件”正是难得的契机。也可以说正是“灰元事件”的出现激活了句了已经麻木的同情心。事实上,灰元与蛾子母女的出现,几乎可以看作是句了的“家庭关系”的重新恢复,尤其是蛾子母女与句了之间只有“一墙之隔”,而且共用一个厨房,也许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无论是现实的空间距离还是心理的距离他们都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灰元登门求助(也是为了解决安身之处)就像是他们自己家的儿子一样,如果不从表面把这四个人区分开来,句了就有责任和义务出资安置灰元(后来我们也的确看到灰元搬过来与句了同住),蛾子母女的“特别关心”就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如果我们把句了、灰元以及蛾子母女看成是“一家人”的话,那么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还有那个偶尔出现的蛾子的哥哥,一个比灰元更低劣的病入膏肓者,他对家庭的逃离与年轻时代的句了不是很相似吗?蛾子为什么口口声声说她年迈的母亲整天为句了操心?她们是不是早已把句了当成了“自家人”——那个在外流浪的儿子的替身?或者说如果她们接受句了,句了就会接受灰元,而她们的亲人(蛾子的哥哥)就会在外面被他人接受,那么,整个世界就不再有疏离与孤独。难道这不正是世界之所以存在的逻辑吗?

    《鱼人》所探索的一个核心主题正是人性的孤独与孤独的根源,以及对孤独的认知与解救。人类孤独的本性是与生俱来的,但“小镇人”与“鱼人”的孤独是两种性质不同的孤独。虽然同是群体生活,“鱼人”的孤独是动物本性的延续,这种孤独是本源性的、无意识的,也是自然而然地结果。而“小镇人”的孤独则来自人际关系的复杂与烦恼,这种孤独是自觉的、自私的,也是冷漠无情的见证。句了以及蛾子的哥哥都是逃避情感束缚的孤独者,灰元以及菜农是靠近“小镇人”的过渡者,他们都处于进退两难的困苦境地,正如“两个地盘”(以马路为界)的联系既暧昧又神秘。解救的措施自然也来自这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来自“渔场”(向内的向下的)对孤独本质的深刻体会(具体表现为七爷的引导和句了与“鱼人”福裕的身体接触);另一个层面来自“小镇”(向外的向上的)对情感本质的重新确认(具体表现为句了与身边人建立了新的关系)。但两个层面表面上好像是互相排斥的,同时它们的内部又存在着秘而不宣的联系。

    发生在句了身边(街坊四邻)的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它的现实意义是十分有限的,但心理上的意义却是无限的,对来自负面的消极因素的认可就是自我意识的突破,这是人格上升追求完整的前提。句了在对自己与周围事物的重新认知过程中,恢复了一种特殊的“人际关系”——超越现实层面的精神关系,这是心理世界向四周的扩展,句了也因此开阔了视野,变得宽宏大量。人格发展的基础是“博爱”,这正是圣经教义(“爱你的邻居如同爱你自己”)对人性的引导。我们看到句了逐渐摆脱了以往那种自满自足的狭隘的孤独生活,他的心灵变得明亮起来,并与大家和谐相处。这是不同生命形态的和睦共处,被他人接受的前提是你首先接受大家,这也是个体被世界接受的前提,只有这样心灵才能变得充实、自然而美好,世界也因此变得更加美好。

2007.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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