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对于树枝的注释：读柏桦的《水绘仙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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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1642），秦淮名妓董小宛经过三年的苦苦思恋，终于如期归于如皋冒氏之门，这一年，董小宛十九岁，冒辟疆三十三岁，正是飞扬跋扈之年啊！这一对神仙眷侣，当真在如皋名园水绘园“做一份人家”（胡兰成语），过上了诗酒流连的神仙生涯。然董氏之归于冒氏，前后不过九年，期间的甲申之变，又给了这位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当头一棒，挈妇将雏，一家人不得不辗转逃难，途中，冒又数度患病，幸得董小宛辛苦侍疾，终于痊愈，不过，一向虚弱的董却因此彻底垮了下来，于顺治八年（1651），终于不治，一代佳人，从此香消玉殒。 才子与佳人的故事，再加上烟雨江南的背景，确是一个很好的选题。诗人柏桦近年对于江南由衷的热爱，最终驱使他为这块素称人文渊薮的地方倾注了卓越的文学才华和旺沛的激情。柏桦新近出版的这部名为《水绘仙侣》的奇特之书，以一首长诗和九十九条注释，充分地展现并完成了明清易代之际冒董传奇的书写。诗与注释，文言与白话，著者的识见与大量的引文构成的别致的文本，在中国，舍此，我还未曾见到有第二部。 这是一本有关江南的书，是柏桦明确题献给江南的奇异之书，有关江南的元素——名士、园林、佳人、饮馔、雅集……以及野狐禅，应有尽有。如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柏桦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形式，可以闪转腾挪自己出色的才力，热情而固执地将直接或间接经验中的江南元素连缀在一起。 这也是一本像江南的植物一样会得自我繁殖的书。柏桦充分调用他多年的知识积储，一位诗人由此成为一名广博得令人咋舌的杂家——大量的古典诗文，近三十年新诗的最新成就，以至《养小录》之类极为冷门的著录，柏桦都有气味盎然的引述。柏桦对胡兰成作品的倾心，最终为此书定下了一个音调，也因此，一首严肃的诗歌开始发展出一种诗人个人的独特趣味，柏桦称其为逸乐——对于这样一种中断已久的逸乐的追求，作者旗帜鲜明地表述为自己的一种文学观，这恐怕是他当初写作诗歌《水绘仙侣》时所始料未及的。 写作这样一部驳杂之书，其文学的目的，已不单是为才子与佳人立传，著者几乎是怀着一个冒犯五四以来形成的文学道统——强调“热血与呐喊之新文学”——的念头。我们已经相当熟悉的这个文学道统，也即中国传统“文以载道”的一个小小变种。五十年来，中国如火如荼的新文学一直为这个道统所左右，于是，热血与呐喊之外，逸乐的主题就被深深地遮蔽了。换言之，通过本书的书写，柏桦认定在广大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外，也应该有另一个人的“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用柏桦的原话就是：“逸乐作为一种价值观或文学观理应得到人的尊重。” 的确，中国文学也并非纯然是文以载道的，在朝纲松弛，礼崩乐坏的晚明，中下层文人之间有着一个及时行乐的真实鲜活的空间，这在一定程度上刺激并促成了晚明江南文化的相对发达，从《水绘仙侣》的吉光片羽中，读者自可玩味。 《水绘仙侣》的副标题：“1642—1651：冒辟疆与董小宛”，其中标注的年份，正是董小宛归于冒辟疆至董氏去世之间的九年，也正是柏桦的长诗所框定的时间——诗是在这个时间里腾蛇竟雾的，注释（文章）却未必，时常会遥远地逸出这个时间段。 如果说，诗是《水绘仙侣》这本书的树干，那么，关于它的九十九条有趣的注释，就是从葳蕤的树干上长出来的树叶——那是树叶对于树枝的注释，以及深情的理解。它们实在是一个整体，而两者的关系，诚如济慈所言：“像树叶长在树枝上那么自然。” 2008-6-19 （《水绘仙侣》 柏桦 著 东方出版社2008年5月出版 定价28元） 相关阅读：柏桦《水绘仙侣》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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