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鸣九：傅雷译事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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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念】
在中国知识文化界的心目中，傅雷有三重令人敬仰的身份：他创制了卷帙繁浩的二十卷译文集，是名副其实的翻译巨匠；他以高境界的父爱书写出《傅雷家书》，是历史上实施艺术人格家教的成功典范；他以自己的生命维护了知识分子的人格尊严，是一位勇敢的殉道者，而他最核心、最重要的价值还在于他丰厚而优秀的翻译业绩。 将近二十年前，我曾在一次电视节目中说过，傅雷是一两个世纪也难得出现一两个的那种大翻译家，今天，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根据一个时期以来人文精神、人文文化的状况与趋势，我个人认为，在一两个世纪以内已经完全没有可能再产生出傅雷这样卓绝的翻译大师了，也许在未来相当长的一个历史阶段里，傅雷所创制的翻译业绩将会像米洛的维纳斯那样成为不可逾越的极品。 今天，谈论傅雷，就是谈论他的译事成就所凝现的翻译经验，所启示的翻译正道、翻译通途。 傅雷的译事成就首先就在于他业绩的丰硕。中国是个翻译大国，从事文学翻译的甚众，足以成军，事业有成就者亦不在少数，我不敢说像他这样有六七百万字译品业绩者唯他一人，但与他等量同级者确极为罕见，他如此大劳动量所显示的执着与勤劳，即足以赢得巨匠的称号。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选译作家作品均极为精当，绝非任意逮过来一部就译，也绝非出于政治或经济功利的驱使，出于低层次时尚或趣味的需求，而是以高品位的思想标准与艺术尺度选出真正的文学精品译介给国人，如对罗曼·罗兰，他选择了人道主义精神高昂的《约翰·克利斯朵夫》而放弃了陷于左倾说教的《欣悦的灵魂》，就是明证。再如，他对巴尔扎克，虽然他并未去译被认为是最有政治经济学意义的《农民》，但这位作家对那些社会历史真实性与艺术性结合得最好的作品都是他译介的重点。因此，傅雷成为最有文学史家的价值辨析力与艺术鉴赏力的一位译家，成为优秀文化遗产中一位真正品位纯正的继承者与传播者，这在左潮涌动的时代条件下是很难能可贵的。 傅雷不仅译得多，而且译得好，这是他作为翻译巨匠最直白的涵义。译事是一门高难度的技能与艺术，信、达、雅是中国人对译事的一种最高的理想追求。从林琴南以来，虽然译事道路上行者络绎不绝，译品繁浩、以箩挑运者大有人在，但真正达到这一理想境界的却为数寥寥，而傅雷则是攀登上了这一高峰成就最为突出者。 我们不能说，在“信”与“达”上，傅雷与其他译者有天壤之别，但在译文表达的“雅”上，在译本汉语之精练、之优美上，傅雷的确明显优于很多译家。他的译本的汉语水平本身就达到了文学语言、艺术语言的高度，这是他将一种外国语言艺术转化为本国语言艺术的结果，是他反复锤炼、精益求精的结果，这使得他摆脱了硬译的匠气，而有了造化的灵性。他的译品在传达出原著本有的精神价值、艺术价值的同时，又具有了自己独立的文学性、艺术性，可以说，他既是文学翻译的大师，也是翻译文学的大师。 傅雷的翻译，于他本人，是值得自豪的一己业绩成就，于社会，是值得传承的一笔文化财富，于译界是值得宏扬的一种经验。今天，在傅雷所开辟的道路上，已开始出现前者呼、后者应的景象。我相信随着社会文化的繁荣发展，傅雷的译事经验将得到更深入的总结，傅雷的道路将有更大的开拓与发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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