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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哮：病房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张哮
2012-09-29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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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病了，住进了医院，病床号是第51床。

    医院里上上下下的人很多，走廊里医生、护士、家属来来往往。在每一楼上都有"静"字的贴在墙上，也许真正的"静"只有在死亡处才能得以兑现。楼梯口风很大，等候的人不少，有因没有床位的病人，看望或守候病人的家属。那里可以抽烟，可以从七层高的楼上看窗外的风景。在雨中，风景模糊不清，就象病人不知道到自己的病情有多么严重。早晨，一个资历较高的教授带着几个年轻的医生查房，先是在走廊里围成一圈，教授向那些年轻的医生们传授医术，传受作为教授应该具有的东西，风度，说话的腔调等。接着便带领他们走向他们所负责的几个病房，问问病人什么时候做手术，对做完手术的病人交代注意事项，有的医生还并不时的嘘寒问暖。然后教授转身对年轻的医生讲解不同病人的病情，关键的得等到查完房后，又回到走廊讲不能让病人听见的病情，或是讲一些过经过脉的东西。从医务人员的服饰上就可区分谁是医生，谁是护士，从他们的表情和手的动作就可判断谁是实习生和进修生。走廊里一堆一堆的医生在说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懂的术语，没有表情。九点过后，接着便是家属和亲友开始陆续的来到病房看自己的亲人或是朋友。

    母亲旁边的病床上有一个独自乘火车来这座城市的女人，她大约二十六七岁，得的是癌症，正在做化疗，头发已掉得没剩多少了，所以她带着假发。听说她丈夫因为这病与她离婚了，这让她感到她们的婚姻还没有她的绝症结实，脆弱得象一只鸡蛋壳。她每隔两年就独自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来到很多病人的医院，她以为这里能治好她的绝症，很多年过去了，她的脸上始终都洋溢着笑容，看不到半点对死神的恐惧感，她是如何从容地面对死亡的，这也许比那些高深的哲学家们对死亡理解得还要透彻。她用笑容面对一切，尽管医生没能治好她的病，但她显得比常人更健康。她出院那天，医院给她一张长长的清单，就象是天文数字，比她所来至的某个发射基地的数据还复杂。她临走时送给同病室的每一个病友一只很大的青萍果，苹果放在病友们的床头柜上，这比她们的病情更显眼。后来火车票丢了，可她却没有一点不快，又重新买了下一班的火车票，她没有地方可去，所以她又回到她住过的病房，一直呆到她去赶下一班的火车。她走了，她把笑容留了下来，同病室的病友看着她消失在医院，消失在这座城市的夜幕中。来到病房，病人和病人的家属都相互关心，似乎关爱在这里得到了集中的体现，要是关爱只能在这里才能体现的话，很多人是不愿离开医院的。夜深了，外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很多不安全的因数在滋生。就在隔壁病房中一个小女孩在哭，她不要护士给她输液，她站在病床上哭着说，她们欺骗了她，说是输小瓶的液却换成了大瓶，说打针不痛结果很痛，还说要告她们对她的欺骗行为，她直接的毫不顾及地说自己的感受，她站在病床上我觉得她很高。在医院这种地方，都是医生护士说了算，家属把病人或病人把自己交给医院，交给医生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生存的自主权。

    母亲做手术那天，要家属签字，那上面最可怕的结果都是要病人家属来承担的，家属们个个被那个必须的签字搞得来心惊胆颤。在手术室门口等侯的人，被那个签字栓得牢牢的，没有半点余地，只有医生对你说手术成功时，才能感到一阵轻松。母亲的手术说是上午九点钟做，结果却到中午一时才进手术室。等待的三个小时是漫长的，做手术时我们一直呆在手术室门口等侯消息，中途有医生拿出别的病人身上取下的东西给病人的家属看，说这就是病人身上变质的东西，这就是病因，姐觉得好奇，去看了一下，其结果是茶饭不思。快四点手术完成后被送往监护室，听医生说还算成功，我们一家才放下心来。第二天九点，母亲被人送进原先的病房，醒来后，她以为还是在当天，那是术后医生给她打了一针后的结果，这也给母亲减轻了不少的痛苦。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有几天前就来的病人还没有得到床位而趴在护士用的桌上沉沉大睡，她睡着，一把刀正在向她的患处逼近。有一个赤脚的农夫把他生病的亲人送进病室后，就在楼梯口数着他掏了半天才掏出的一点钱，双目茫然地看着窗外下着的细雨而没有了任何表情。此时走廊的墙角边摆放的"小心路滑"的警示牌对那个农夫或那些病人来说已无任何意义可言。

    医院的中间是个方形的天井，这让我看见在四年前，在六楼儿子出生的那间病房。在我注视它的时候，正有年轻的父母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婴儿爱不释手。在听到七楼里有医生对某病人宣判死刑的同时，也听见了楼下新生的婴儿在哭泣，生与死是那样的近，几乎没有距离感，这让人感到只争朝夕竞是如此的重要。

    每次从病室从医院出来，走在大街上看着飞驰的汽车，拥挤的人流，让人感到医院更安全，外边精彩却很杂乱无章，被罪恶肢解和黄金被重创的可能随时都可能发生，声色犬马乱人耳目，病因无所不在。而医院虽是病人集中的地方，但所患之病却在登记牌上一目了然，对症下药比心中没数要好一些，更能让人去计划自己剩余的不多的时间，去思量人短暂的一生。

辛巳年九月竹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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