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雷淑容:艄公与庖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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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寅采访蒋勋是在西湖上进行的。他这样向我描述:苏堤上,他跟蒋先生边走边聊,后面跟着一群台湾太太——她们是蒋勋的追随者。我能想像西湖的烟波浩渺,蒋勋先生的谦谦风度,台湾太太的亦步亦趋,甚至能想像苏堤的柳树被风拂动的样子;但是我无法想像王寅作为记者介入这幅画面的样子。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真正把王寅当过记者,虽然认识他是通过采访活动,但是很快,他的记者身份就淡去了,更多的时候,他是个诗人、摄影师,一个来去无踪的行者,一个让人愉快的朋友。直到我拿到他的访谈录《艺术不是惟一的方式》(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5月版),我才第一次以一种探究和挑剔的眼光去打量王寅的职业身份——《南方周末》记者。

    准确地说,这本书是王寅所作的各类艺术家访谈精选集,访谈对象包括海内外知名的美学家、舞蹈家、导演、漫画家、作家、摇滚乐手、建筑师以及一些无从归类的艺术家。我是跳着读的。先是看我喜欢并熟悉的蒋勋、林怀民、朱天文、叶兆言、何训田,然后就被一些知名或不知名的艺术家吸引住了:朱德庸、郑钧、温普林、贺友直、佐藤忠男、库哈斯、山崎朋子……读到精彩处,或莞尔,或大笑,或折服,或深思,掩卷之后很长时间都在回味。阅读的感受,每一次就像踏进一条不同的河流,溯洄从之,溯游从之,其间的急流险滩峰回路转总能被王寅一一化解,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向无限风光。

    这几乎让我吃惊。因为王寅绝对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常常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在任何一个场合,他都是话最少的一个。而且他也毫不在乎。比起国内媒体有名的几个访谈主持人,如王志的严厉苛刻,杨澜的圆融通达,英达的幽默平易,王寅几乎毫无优势可言——他看起来几乎是在用自己的短处应付一项复杂的工作。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一点应付的痕迹,相反进行得津津有味,并把这项工作做成了《南方周末》的一个品牌。

    在我看来,这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平台——《南方周末》。作为国内以深度和思想性见长的媒体之一,《南方周末》乐意为艺术家们提供一个表达的通道,艺术家很重视也很乐意通过它把他们的思想和观念传达给大众,双方一拍即合。但是在一个重要媒体和一群重要的艺术家之间,必须有一个特殊的记者:他不需要成为主角,他好奇但不八卦,他对被访者有着充分的理解和体恤,他与他们之间是平等的——不是态度与礼仪上的平等,而是思想与文化上的平等,同时他还必须有广博的视野和尖锐的质疑精神。也就是说,他必须不仅仅是个记者,某种程度上他必须也是个艺术家,他必须是他们的同类。所以,他必须是王寅。

    如此,王寅和蒋勋走在苏堤的画面才能在我的想像中成立:一边是美学家、画家、评论家的蒋勋,一边是诗人、摄影家和记者的王寅,他们谈美学教育,谈电影,谈小说,谈油画,谈宗教,如行云流水,看不出剪辑和拼贴的迹象。也只有诗人的王寅,才能注意到林怀民舞蹈中的道具:雪片的大小,台上的竹子竟然是真的,以及音乐来自爱沙尼亚作曲家佩尔特。我统计到这样一组数据,大概可以说明王寅采访时的放松状态:采访蒋勋时,他说了35次话,其实只提了17个问题;采访林怀民,他总共寥寥十二句话,问了只有3个问题。但是对话精彩极了,自然奔放,随心所欲,就像老朋友正泛舟江上,把酒话诗。

    王寅的访谈重点在“谈”,而不是“访”,更多的像是朋友之间的交谈——有的是老朋友,比如何训田和温普林,马原与叶兆言,有的是刚刚相识,却注定要通过访谈成为朋友,比如朱天文与朱德庸,许鞍华与贾樟柯。王寅一贯是温文尔雅的样子,话不多,平稳,简洁,甚至不动声色,连问号也懒得用,但是我能感觉到他隐忍的愉快与投入——正如他自己所说:“好的采访是庖丁解牛,空气中充满了愉快的分子,好的提问是船夫手中轻点礁石的竹竿,让在激流中的小舟更平稳地顺流而下。”

    的确,看王寅的访谈,有时候感觉他是一位愉快的艄公,撑一叶轻舟,掠过美丽的河流。有时候,他是从容不迫的“庖丁”,手起刀落,一气呵成,比如当他采访黑川纪章、佐藤忠男、库哈斯的时候,便充满了斗志,每抛出一个问题,都简短,精确,环环相扣,直接击中被访者的专业要害,使得对方不得不集中全部精力来对付。这时候的王寅,便表现出训练有素的记者素质:紧张,干练,举重若轻,速战速决。真正让我刮目相看的是关于连环画家贺友直的,老人家一开始并不健谈,问一句,答一句,我甚至能感受访问者和被访者之间的艰难拉锯。但是王寅很有耐心,他像一位河道疏浚工,一揪一铲,一步一停,终于,老人谈及往事,打开心扉,任情感的洪水倾泻而下,甚至数度流泪。

    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不停想像当时的场景。贺友直哭了又哭,他的对面,坐着王寅——这时候的他,到底是“艄公”还是“庖丁”?我实在想像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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