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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醉后》我十几年前就拜读过，当时就很震撼，感觉好像内心深处某个幽暗角落给一下子捅开了， 豁然一亮之下又体验到一种疼痛，同时伴随着一种不堪承受的窒息感；如今再读，感觉它依然锐利。它几乎称得上一篇对当下历史进程的预言性作品了。这篇小说不长，只有四千来字，但其含意、其能指却是极为丰富的，可进行多角度多层次的解读。
先抛开象征意涵不提，《醉后》的表层题旨似乎是，它揭示了在一种特殊环境挤压下的人格被撕裂的惨状，即，人在正常状态下无法选择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物与行动， 也无法选择乃至捍卫真理，相反地，他却只能在非正常状态（醉酒、疯癫等）下庶几能够施行上述种种不可能之事；而一旦回到正常状态之中，他便立即又迷失了本真，变得惶惶不安、无所适从了。这和福柯的“疯子眼中的世界才是最本真的世界”的观点不谋而合；这的确是一个极其可悲却又不容回避的事实：我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 的双眼（或心灵），已被“文明之雾”层层遮蔽住了，早已窥不透这世界的本真面貌，于是乎只能借助于醉酒者、疯子、孩童们的那一双双天真而纯粹的眼睛。
至于《醉后》的第二层涵义，那就是象征了。“醉后”这一标题，其本身就颇耐人寻味，我没猜错的话，它大概暗喻了“最后”之意吧？文中几个关键性的词必须引起读者的重视，比如“小街”（地域）、“黄昏”（时间），又比如“最后的晚餐”、“夕阳残照”、“最灿烂的所在”、“铁门槛”、“最为辉煌的时刻”、“行将湮灭的一抹晚霞”，以及末尾那一段对“崩溃”情景的荒诞性的描写，等等，无不是针对于全局的一种刻意的安排。至于它在整体上究竟象征了什么，则只有任凭读者自己去揣摩了。
小说的第三层，也即最深层的寓意，我认为是揭示了人对于自己所背负的“原罪”的一种悔悟与自省意识。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无不盘踞着一团黑暗， 人们对此早已麻木了，根本就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小说中的“他”——一位颇具人道主义情怀的“零余人”，他代表着环绕于他周遭的麻木的大众，代表着整个人类进行了近乎残酷的自我反省和自我解剖，将人们所共有的这一团灵魂之黑无情地袒露于阳光的直射之下。读着这些渗透着鲜血的文字，我们在体味着一种内心被撕裂的痛感之余，终于也认清了这样的一个事实：我们每个人原来都是有罪的。美中不足的是，由于后面那一大段对话稍显直白，现实气息也过于浓厚，以致削弱了它所要传达的这一普遍意义。由此也就证明了如下的一个观点：一切现实气息过于浓烈的小说，是必定不可能成为伟大的作品的。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从艺术角度看，小说可能受到但丁《神曲》的影响，或可名之为“微型版地狱游记”；从阅读的情感轨迹上看，它采用了一种“U” 字型结构：先将你置于一个“人间天堂”，而后慢慢让你坠落到“人间地狱”，之后又缓缓提升、返回“人间”，最后则在一片稀里哗啦的崩溃之声中归于统一， 这既是“天堂”与“地狱”的统一，同时也是被撕裂的人格的统一。说到底，天堂也好，地狱也罢，二者都并存于我们每个人的心中，而它们恰恰就是导致人们之人格分裂的根源。
再一点，小说将讽刺寓于整体之中，前文的铺垫，乃是留给后文予以颠覆的。小说采用块状结构(可能暗喻了社会各阶层之间的隔膜与断裂)，形似一串多米诺骨牌，颠覆之后继之以再颠覆。因此不读完整篇，便无法领略小说的讽刺含意。由此也可见出作者思维穿透力之强劲。
终于不得不提一下小说的不足之处了。或许是用力过于生猛，忽略了艺术应有的柔软性的缘故，以致于在重压之下小说的基本元素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形——这是最大的不足。但瑕不掩瑜，无论怎么说吧，《醉后》仍是中国当代最富于原创性的小说之一，而且无疑也是最深邃最富有力量的小说之一；是当前雪花片般繁多而又千篇一律的小说当中的一个另类。
2008.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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