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生成的接受史:戊子孟春诗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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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二零零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我随著名诗人梁平,拟乘成都双流机场上午十一点五分的3U8843航班飞往哈尔滨,参加潘洗尘先生组织的一次诗会。哈尔滨的冰雪距我们约三小时。机场大雾笼罩,久之不散,三小时拉长为六小时。再后,航班取消。改票,知会潘洗尘推迟诗会时间,回成都。梁平继续输液,我则与朋友某一起抵抗着寒冷和孤独。次日上午,复往双流机场。改票不能换登机卡,辗转换毕,安检,入场,两人对坐于“上岛咖啡”,交代服务生提醒我们登机,喝茶,吃杏仁,纵论天下诗歌。午后,服务生相告:航班再次取消。我与梁平相视苦笑,兴趣索然,缓步出厅。我一人上楼退票,被告之以该航班并未取消、当前正在登机。急忙拨打梁平手机,久之不通;既通,与言,梁平火速上楼;两人会合,从紧急通道入场,跑步至B2登机口,飞机已穿云而去。两人大汗淋漓,复返“上岛咖啡”理论,有女名周维娜者出面协调,久之未果,遂不了了之。两位诗人就这样被放弃。洗尘备下的酒和树才带来的书,就这样忽然距我们千里万里。而双流机场巨大的钢结构和玻璃幕墙,以及所有的电流与人声,仍然不间断地服从着一个又一个的指令。 凡例之补充:“选本”之入选诗人至少两位。 诗篇其二:《雅歌:乌鸦》,余怒作,见《余怒诗选集》,华文出版社,二零零四年十一月第一版。推荐理由:毫无疑问,余怒是当代诗歌江湖中的邪派高手之一。他绝非没有制造一般意义之“好诗”的功力;但是他坚决不让这种“好诗”从自己的笔尖粉墨登场。那些让多少人扼腕叹惜的“好诗”被囚禁在他阴暗的地窖里一点一点地丢失着健康,直到百病蜂起、千疮蝇集,才有可能获得假释。就这样,余怒试图以更大的荒谬和剧痛去对抗荒谬和剧痛。他的诗歌由此获得了一种“以毒攻毒”的怪异特征。当然,对语言施以高压降解和低温冰冻使得余怒获得了另外一个特征,那就是高密度的意象和大转折的逻辑。余怒就这样抛给我们一袋浓缩铀:危险、冷酷、炫示着四十五亿年的半衰期。《雅歌:乌鸦》是余怒作品中较易理解的一首。一只乌鸦这样出场:“它用一声尖叫/使一堆废墟/再昏眩一次”。“我”与“乌鸦”黑白对立,甚至把对傍晚天空的成见也转嫁给了乌鸦:一只弹弓立即变成了凶器。然而,余怒很快与乌鸦合二为一:“乌鸦:我留在天堂的影子/客观的尸首/一片殉情的羽毛被咒骂引用”。“我”对“乌鸦”的憎恨,转化为隐身人对“我”和“乌鸦”的咒骂;“我”射杀了“乌鸦”,然而两者都去了天堂。两面镜子的对照让诗歌获得了无穷尽的叠映。余怒曾经这样预言,“当二十三世纪的斜眼人偶然回顾,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诗歌杂耍里寻找有趣的镜头时,他们会发现,在一群衣着精致、辞藻华美、能歌善舞的卖身献艺者中间有一位咧着大嘴的小丑。”“咧着大嘴的小丑”,正是一只乌鸦,正是余怒的“立目面具”。 诗篇其三:《活着》,程小蓓作,见《中国当代诗歌经典》,二零零三年一月第一版。推荐理由:诗人孙文波曾经写过一个组诗,《给小蓓的十六行诗》;在其中一首中,他这样发问,“小蓓,小蓓,谁能够逃脱放逐/拥抱他心爱的所有事物”。像是为了做出回应,程小蓓写下了《活着》。程小蓓拒绝着“电”带来的快节奏,逃回到一个由“松子油灯”、“秋天收藏的落叶”和“旧书”组成的平缓世界。“知足不辱”的道家思想就这样无望地对抗着“知不足然后知进步”的儒家精神。这几乎概括了所有当代中国人的心灵期待。所以,孙文波在上述组诗的另外一首中发出了和声:“我可以是树木中的一棵/也可以是天上某一颗星辰/我是它们,带领着所有的风景来爱你”。两情相悦,一至于此。 选本其二:《青春的绝响》,蔡华俊等著,李润霞编选,武汉出版社,二零零六年一月第一版。推荐理由:四十年前,在国家对一代青年进行命运规划的强制性设定中,上海诗人群之绝大部分由于种种机缘幸免于“上山下乡”,并将残存的旧上海式的颓废、感伤、傲慢与风雅保持到了最后。理想的失落和爱情的缺陷成为诗歌中反复的主题。我们轻易可以发现:新月派的整饬格律和象征派的迷醉气息小声地驳难着革命浪漫主义和革命现实主义。最典型的例证,就是陈建华在《流浪人之歌》和《瘦驴人之哀吟》等作品中所体现出来的与穆木天《苍白的钟声》等作品一脉相承的断句风格和茫然心境。众所周知,穆木天正是二十年代中国初期象征派诗人中的三个重要代表之一。就这样,上海诗人群凭借一种个人化的浅唱低吟与整个时代构成了不相称的对垒。没有胜利可言。与贵州诗人群相比,上海诗人群更加湮没无闻。现在,让我们记住他们的名字:蔡华俊、陈建华、丁证霖、郭建勇、钱玉林、王汉梁、许基鹤、张烨、周启贵。正如张烨一九六六年在《序曲》一诗中所写到的,“海盗已经上船/非凡的暴力匆促起航/月亮不知去向星星逐个毁灭/海水嚎啕大哭”,上海诗人群就这样与贵州、北京等地的诗人一起谱写了新时期诗歌的序曲并留下了“青春的绝响”。 选本其三:《被放逐的诗神》,食指等著,李润霞编选,武汉出版社,二零零六年一月第一版。推荐理由:如果说贵州诗人群和上海诗人群在特定的年代坚持了一种带有忤逆性质的浪漫主义风格并交给我们以鲁迅所谓“摩罗诗力”的话,北京诗人群则意味着现代主义的破土尖芽。他们中的许多诗人,比如芒克、多多、北岛和江河,不但在七十年代就已经写出了早熟的现代主义诗歌,而且以坚韧的“以身试法”,将现代主义暗流推向了八十年代的宽阔海滩,最终形成了惊涛拍岸的诗歌大潮。当然,他们的夺目光辉又对曾经同一个壕沟的诗友构成了遮蔽。翻开《被放逐的诗神》,我长时间地为伊群在一九七一年写出《巴黎公社》、根子和赵哲分别在同年写出《三月与末日》和《等》、马佳在一九七四年写出《北方之歌》而感到难以置信。谁能想象,根子下列诗句完成于一九七一年:“我是人,没有翅膀,却/使春天第一次失败了。因为/这大地的婚宴,这一年一度的灾难/肯定地,会酷似过去的十九次/伴随着春天这娼妓的经期,它/将会在,二月以后/将在三月到来”。可以说,根子们与北岛们共同吹响了艺术变革和思想启蒙的号角。但是,根子们在八十年代先后放弃写作,这为北岛们提供了更加完整的机会。 民刊其二:《清水洗尘》第一卷,潘洗尘主编,戴淮明、韩俊执行主编,哈尔滨出版社,二零零六年一月第一版(胡亮按:这个时间明显有误,因为该书所收多篇诗文均注明完稿于二零零六年五月)。推荐理由:强烈吁求个人尊严而敢于反思一切、冒犯一切,积极餍足心灵饥饿而敢于吞食一切、消化一切,这就是八十年代的特征。然而,八十年代已经无可挽回地消逝了。“星星画会”、《傅雷家书》、罗大佑、李泽厚、《少林寺》、霹雳舞、喇叭裤、精神分析学说和崔健,当然还包括朦胧诗和“两报大展”,似乎都已经遥不可及。到了今天,“八十年代”已经成为一个话题。我注意到,甘阳主编的《八十年代文化意识》、查建英策划的《八十年代访谈录》、“新京报”辑录的《追寻80年代》,近期已经先后问世。而潘洗尘,则是另外一个“这个时代拿来向历史交差或顶帐的角色”。《清水洗尘》第一卷设置了三个重点板块,“八十年代校园诗人档案”、“八十年代校园诗坛备忘”和“八十年代校园诗歌经典回放”,将如今已经大名鼎鼎的诗人们拉回到生猛而稚涩的八十年代,同时亦将生猛而稚涩的八十年代强行镶嵌到我们衣食无忧的“现在”中来。与此同时,问题也再次提出:危机四伏、压力重重的八十年代最终留下了美酒佳酿;今天的诗人有充足的时间和宽松的环境锤炼技艺,其写作的有效性何以反而被取缔?写作最终将依靠哪一根石柱以支撑其随时都可能摇堕的神殿,是技艺的雕花圆拱还是精神和思想的山竦岳峙?如果两者不能得兼,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译诗:《母亲,我的千思百虑:16位大诗人和他们的母亲》,娜塔莉•考夫曼编著,郑克鲁译,上海人民出版社,二零零七年三月第一版。推荐理由:喜欢故事和戏剧的伊丽莎白孵化出了大儒歌德;爱看书的索菲•特雷布舍熏陶了巨匠雨果;农民母亲则让惠特曼一生保持本色;酗酒的魏尔伦差点杀死母亲,然而母亲却在为他寻找一种特殊烟草时染病身亡;私生子阿拉贡在开往前线时才知道他叫了二十年的“姐姐”居然就是他的妈妈;波德莱尔的母亲执意改嫁,造就了诗人著名的“忧郁”;阿尔托长期服用鸦片和阿片酊,他的疾病来自于父母的近亲结合;还有更多的母亲,她们为儿子拉马丁、维尼、阿波利奈尔或荷尔德林酷嗜写诗而忧心如焚,但是哪怕表面上顺从了母亲,荷尔德林们仍然不可遏止地释放了自己的天才。诗人与母亲之间曲折而微妙的关系,通过一条隐秘的渠道,最终在诗人们的写作中纤毫毕现。就这个意义而言,“母亲”潜在地规定了诗人的一些重要特征。所以雅姆在《给一个年轻诗人的建议》中写到:“我的朋友,如果你愿意,就待在你家的花园里/将她已经够不着的青杏枝弯向母亲吧。” 附件:“诗篇”原文。
商禽 深夜停电饥饿随黑暗来袭,点一支蜡烛
余怒 乌鸦的聒噪建筑在我的寂静上 它用一声尖叫 天空已经离去 我对傍晚的天空 乌鸦:我留在天堂的影子
程小蓓 活着,最低限度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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