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独自生成的接受史:丁亥季秋诗歌榜

 引言:据说当代中国诗人每年都可以写出一部数量意义上的《全唐诗》,——我们知道,康熙下令编篡的这部庞大的诗集收诗四万八千九百余首,作者二千二百余人,总九百卷。毫无疑问,这个事实一方面暗含着对 “排行榜”的急切吁请,另一方面又意味着“排行榜”的不可能。因此,几乎总是这样:徒劳无功,或者授人以柄。既然如此,我更愿意把赌注押在个人的“偏见”之上。如果我的“偏见”得以保全——她既没有受到诗歌之外的力量的干扰,也没有被我内心残留的浮躁和虚荣所左右——那么眼前这个“诗歌榜”就还有那么一点价值:它如此生动而简练地记录了一个人的阅读遭遇并有可能连缀成一部私人性质的诗歌接受史。

    凡例:本诗歌榜关注近期面世的作品,或者近期进入笔者视野的作品;分为六个小项:诗篇、个集、选本、论著、民刊、译诗;每个小项一次最多推出四位作者,同时也有可能出现空缺;所有入选作品均附有简短的“推荐理由”;除第一榜作品原文见于附件外均存目备查。

    闲言不赘,现在开榜。
   
    诗篇其一:《钟声》,多多作,见《多多诗选》,花城出版社,二零零五年一月第一版。推荐理由:对于多多那些具有思想芒刺和语言异禀的、钻石般的诗歌名作,人们谈论已多;我更关注多多诗歌的另外一条小小的线索:他有时候不动声色地自居为某种动物,悄悄地与人类构成了“荒谬的”对峙。《钟声》就是这样一件作品,“我”在“为了提醒记忆而鸣响”的钟声中听到了这样的提问:“什么时候,在争取条件的时候/增加了你的奴性?”该诗倒数第二行开始显露迹象,读完全篇我们得知:“我”是一匹马。这匹马的反思是剔骨抉髓的:以胯下的屈辱换出棚的自由,可奈何哉?!

    诗篇其二:《下山》,叶丽隽作,见《眺望》,大众文艺出版社,二零零五年十一月第一版。推荐理由:在某种范围内,叶丽隽已经得到了非常高的评价。她的《在黑夜里经过万家灯火》《眺望》等诗已经成为“小众中的名篇”。这些诗表达了个人生命与城池的灯火或凛冽的星辰展开的含蓄而软弱的对话,无不让人怦然心动。《下山》采用了一贯的结构方法,莲花峰顶积雪融化,山脚边水声喧响,最后,“我听见了/自己,逐渐变细、变柔软的声音: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全诗舒缓澹定,读来惊心动魄。

    诗篇其三:《我要做一个享乐主义的人》,李小洛作,见《江非李小洛诗选》,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二零零五年六月第一版。推荐理由:李小洛是这样一个奇迹:如果她决定从下午开始写第一首诗,晚上就会得到让人惊叹不已的作品。事实正是如此。由此可知李小洛绝不依靠训练,她只听从性灵的吩咐。而汹涌的性灵,快要涨破她小小的身体了。在这里我不举《省下我》为例,因为这首诗使用了一种陈旧的结构模式;我愿意推荐《我要做一个享乐主义的人》,在这首诗中,李小洛对一切——蜜蜂也好,苍蝇也罢——都给出了绝望的煽动和短暂的情意:“我要用光这个世界”“让你们也用光我”。女性诗歌固有的性别警惕或肉体恣肆特征在李小洛这里都已不复存在,她内心的指令激射而出,形成一片繁响,并交给我们一个在“病床”上享乐的女人、她的紧迫感和虚无感。
   
    个集其一:《背向大海》,洛夫著,台湾尔雅出版社,二零零七年七月二十日初版。推荐理由:二零零一年八月,洛夫在台湾推出了长诗《漂木》繁体字版,后来又分别在大陆和美国推出了简体字版和英文版。洛夫以此诗再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一般认为,这部长诗是洛夫在古稀之年的回光返照之作。像是为了表示异议,洛夫在今年七月推出了他的第三十七部诗集《背向大海》,再次展示了那种将东方禅理、现代诗美与生命意识融为一炉的纯熟技艺和独特风格。我相信,《漂木》与《背向大海》必将再次巩固任洪渊先生十八年前的希望:洛夫,“将是当代中国人生命力的一个奇迹,甚至是一个神迹”。

    个集其二:《足以安慰曾经的沧桑》,阿吾著,湖南文艺出版社,二零零七年三月第一版。推荐理由:八十年代中后期,阿吾曾经以一种典型的反学院派风格使自己免于与其他所有的“北大才子”混为一谈。他凭借物理学一般的建构方法“制造”的《对一个物体的描述》和《相声专场》等诗,在冰冷的河面下汹涌着不易觉察的撒娇意味和反讽精神,为汉语诗歌增添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叙事美学。在后来口语诗写作的旌旗招展之中,我们在在可以发现阿吾的淡远身影,——此时的阿吾,已经停止了写作。《足以安慰曾经的沧桑》的出版,填补了当代诗歌研究第一手资料的一个空白,也为我们带回一个“死灰复燃”的诗人。

    个集其三:《个人记忆》,安琪著,私印品,二零零七年一月二十五日行世。推荐理由:这是安琪二零零四年至二零零六年所写短诗的结集。安琪的才华在于几乎可以将任何精神光斑和现实碎片转化为诗歌,在她为数众多的作品中,我们可以发现安琪式不绝如缕的细小欢乐和巨大症谬。就像树汁的逃窜和树瘤的纠结,安琪用诗歌见证了生命本身真实的裂变和愈合,并轻易地求得了我们的谅解:那些随处可见的瑕疵,也许正是生命固有的特点。但是我毫不怀疑:在安琪的一百首诗中,至少必有一首足以传世。
   
    选本其一:《夜航船——江南七家诗选》,柏桦主编,上海文艺出版社,二零零七年八月第一版。推荐理由:集合一批得到内心认可的诗歌,以此作为理想之汉语的一种标本,这似乎是柏桦近年来的一个心事。结果他选择了江南七家:陈东东、长岛、庞培、潘维、王寅、小海、杨键;这一选择几乎让柏桦同时了却了他的另一个心事,那就是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公开告诉我们:“中国当代诗歌风水已明确转移至江南。”我们看到,这七位诗人的纸上“雅集”,他们对“江南”的挽留与凭吊,一方面呼应了柏桦在诗学建设中从语言上对抗或清除某种“现代性”的努力,另一方面如此生动地展现了一部份中国人的“乡愁”,——一种文化意义上的“乡愁”。“一个好时代的言语像银碗里盛雪”,我愿意转引胡兰成的这句话,表明我对这个选本的评价。

    选本其二:《现代汉诗100首》,蔡天新主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二零零七年六月第一版。推荐理由:蔡天新无疑是位百年一出的人物:他的左大脑用于数学,右大脑用于诗歌,而且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现代汉诗100首》是他继《现代诗100首》之后主编推出的又一个重要选本,两者集约了当代中国青年诗人对中、西现代诗经典作品的“接受”面积,从而划定出一片小小的诗歌公海。《现代汉诗100首》的特点,不在于保留沈尹默的同时仍然保留了胡适,也不在于漏选余光中的同时居然漏选了洛夫,而在于沿用了《现代诗100首》的体例:一批才华横溢的当代诗人为每一首诗都配套了“旁白”与“注释”,这在供应权威视角的同时,常常出人意料地反证着“诗无达诂”。

    论著其一:《中国先锋诗歌论》,陈超著,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零七年四月第一版。推荐理由:可以这样说,陈超是当代少数几个长期置身于先锋诗歌漩涡并有力量左右这漩涡的批评家之一。他为数有限的宏观发言是建立在对大量诗歌进行肌理解剖和切片透视的基础之上的,这让我几乎可以毫不犹豫地“盲从”他的方向。《中国先锋诗歌论》是陈超的一部新著,然而我们不难发现,这部新著事实上正是他的两部旧著——《生命诗学论稿》、《打开诗的漂流瓶——现代诗研究论集》——的胎变和蝶化。不断地思考、不断地发现、不断地修改,这并不说明陈超的游移不定,恰恰相反,陈超正试图结晶成一批“定评”。“诗学文本介入当下写作语境的活力和有效性,是我写作此书的动力。”如果我们有幸认真阅读了“此书”,就会懂得这“动力”何等强大——陈超赖此拥有了多数人难以企及的速度和高度。

    论著其二:《透过诗歌写作的潜望镜》,周瓒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二零零七年五月第一版。推荐理由:自有新诗以来,除了远走美国的奚密女士,还没有一个在其发展进程中发挥过重要作用的女性批评家。周瓒的出现,可望弥补这一遗憾。北京大学文学博士的学院经历带给了她完整的文学史修养和严格的方法论训练,二十年的诗歌写作实践则为她提供了鲜活的感受力和敏锐的穿透力,周瓒促成了两者的结合,让诗歌批评回到了汉语探索观察和写作动力分析的重要层面。特别是在将“女性诗歌”作为一个批评概念进行学术定名方面,周瓒已经开展了一系列富有成效的工作。一切迹象都表明,周瓒可以让我们产生更大的期待。《透过诗歌写作的潜望镜》,只能算是一个开始,当然,是一个出手不凡的开始。

 民刊其一:《诗》丛刊总第十二卷,新死亡诗派策划,道辉主编,林忠成、阳子执行主编,中国文联出版社,二零零七年八月第一版。推荐理由:新死亡诗派的偏激写法和对这种偏激写法的极端自信曾经引起过众多非议,然而,由新死亡诗派把持的《诗》丛刊却毫无门户之见,就像一座辉煌的大山寨,要把各路绿林好汉都“赚”进聚义厅。第十二卷更以一种集装箱式的容量,几乎将所有当代重要诗人和重要批评家一网打尽。道辉们是可尊敬的,由于他们的努力,美学大狂欢成为可能,我甚至认为:作为主办方,道辉们刚刚成功地举办了第十二届诗歌博览会。

    民刊其二:《不解诗歌年刊2006》,任意好、余怒策划,私印品,未注明行世日期。推荐理由:将语言自足原则作为最高纲领,这是“不解”诗群最大最明显的特征。余怒认为,一首诗只有拒绝了“意思”才能避免对这个世界的无聊“复述”并构成重写期待和文本历险,他明确表示放弃“本义描述”,进而追求一种完美状态的“歧义呈现”。《不解诗歌年刊2006》可以证明:余怒的美学思想影响了整个“不解”诗群,“不解”作为一个流派事实上已经成型;因此,我们还要记住邵勇、沙马等人的名字。如果我的判断力没出问题,我也请你们相信:由于海子孤独的死和“不解”艰难的生,“安庆”将成为诗歌地理上一块可圈可点的土地。

    民刊其三:《存在十年诗文选》,陶春、刘泽球主编,远方出版社,二零零六年十二月第一版。推荐理由:四川是一个民刊大省,《非非》之后,最顽强的是《存在》。陶春认为“克服后天观念桎梏”是诗人的主要使命之一,而存在之诗的本质是“精神之火的延续”。如果“观念”和“精神”所指非一,我认为陶春的思想是不矛盾的。当然,我更看重他“有意识自失为他人体验”的提法。不管怎样,《存在十年诗文选》再次显示了四川诗人呼风唤雨的能力,以及忍辱负重的志气。在这里,我要开出一九九四年底《存在》创刊时六位作者的名单以资纪念:陶春、刘泽球、索瓦、梁珩、吴新川、谢银恩。

    译诗:《当代澳大利亚诗歌选》,John Kinsella、欧阳昱编选,欧阳昱翻译,上海文艺出版社,二零零七年八月第一版。推荐理由:我曾经在《一行》某期读到过欧阳昱的组诗《B系列》,叹为观止。我认为像他这样强烈的诗人,恐怕不会在乎别人的写作。然而这本《当代澳大利亚诗歌选》让我刮目相看:欧阳昱与一个白人合作,带给了我们一个土著和移民混居的澳大利亚、多元文化背景下的反抒情和真幽默。——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因为我不懂任何一门外语,没有资格置喙任何译诗;我关注着“汉语中”的外国诗歌,只能勉强提供“出版动态”一类的文字。

    附件:“诗篇”原文。


钟    声

多多

没有一只钟是为了提醒记忆而鸣响的
可我今天听到了
一共敲了九下
不知还有几下
我是在走出马棚时听到的
走到一里以外
我再次听到:
“什么时候,在争取条件的时候
增加了你的奴性?”

这时候,我开始嫉恨留在马棚中的另一匹
这时候,有人骑着我打我的脸


下    山

叶丽隽

在坡上,远远地
听到了山脚边水声的喧响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知道它们,来自那高高的莲花峰顶,那些
沉默的积雪、梦中围绕我的寂静……
已经是四月了,我对自己说
边走边闭上眼睛。我听见了
自己,逐渐变细、变柔软的声音:哗哗哗
哗哗哗,哗哗哗……


我要做一个享乐主义的人

李小洛

我要做一个享乐主义的人
我要用光这个世界
用光世界上所有的纸巾
擦干身体的血
我要用那些血迹一样怒放的花朵
去表白我打开的快乐
用光那些花朵一样的衣服
那些泪滴一样的珠宝
让你们看见我,爱上我
——然后,我要用光你们
让你们做我的筷子
做我的口红
做我的影子和小偷
我的邻居和乞丐
我要用那些修好的马路、公路、铁路
空气中的漂泊之路
海水上的流浪之路
回到你们身边
拍拍你们,拍着你们瑟索的肩膀
说,我来了
我来了,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来到了世界这个宽大的床上
宽大的病床上
就是为了用光你们
让你们也用光我
啊,让你们,这个世界上活着的蜜蜂
这个世界上活着的苍蝇
这个世界上半死不活的男人和女人
和我一起享乐的


    二零零七年十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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