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远宏:三种诗人

 相对主义、解构思潮、理想崩溃,不仅造成了我们时代价值观和价值尺度的巨大混乱和失范,更为严重和可怕的是,这一切搅乱、抽空了人类存在生存/生命的理性、意义根基和依据。其灾难性后果是,人类坠入了一个处处是断裂和虚无,既无过去,也无未来,而只有晃动、迷茫、疑虑重重、惶惶不可终日的当下和瞬间;个体生命最终沦为在文明意义上不可思议、甚至丧失其生存合法性、倾空了意义和价值的生物空壳和行尸走肉。如果说美国精神分析学家卡伦•霍妮的“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哲学家尼采的“人是一种疾病”的审视,对我们时代人的处境,在根本上还是一种社会人类学、哲学人类学深刻的文化考量和眼光,也就是说,人还是在作为人的关照之下的话,那么,荒诞派作家阿尔贝•加缪关于人活着这件事本身就荒诞的论断,就彻底剥光了意义、价值、文化等等人类存在的文明信靠和依据,而成为我们时代人的存在一个惊心的预言和写照。在如此时代语境和思潮下,对诗人评价的价值观和价值尺度的混乱、失范甚至虚无化的考量,我们就可以领有更加开阔的认识、理解和思考,可以感受、体验到更具洞见的深长意味和启示。

    对诗人评价的价值观和价值尺度,真的会被解构、虚无掉吗?“意义产生在人与世界相遇的时刻”。正像法国美学家杜夫海纳所说的那样,我们也可以说,诗人的意义和价值,产生在语言/诗人与世界相遇的时刻,而对这种意义和价值的掂量,也会随之在事实上产生,并在历史时间中被逐渐积累、沉淀、稳定和规约,而最终形成约定俗成的某种共识和标准。说得更简单直白一点,如果没有显在或潜在的评价标准和价值尺度,我们凭什么说这个诗人优秀,而那个诗人低劣?这本来是艺术批评得以成立和合法的最起码、基本的常识,但在一片价值虚无的轻狂喧嚣和乌烟瘴气中,艺术批评不得不啼笑皆非,一再地为常识的澄清和重现,付出举轻若重的郁闷和艰辛。

    那么,评价诗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在这篇有限的短文中,本文只是从一个特定的角度和方向,提出可能有待商榷和深究的个人见解,而绝不是诗人评价的全称判断。如果可以将一般诗人的评估,让渡给诗歌入门、诗歌写作课去讲习和探讨的话,那么,本文的评价视野和眼光,就只好抱歉地收拢、集中在三个档次的诗人身上。这绝不是贵族批评的傲慢,而是任何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批评家都必须具备的清醒、选择和立场,也是对批评家工作的有效限定和认知。

    依我看,有三个档次的诗人。

    1、优秀诗人。

    凡是达到个人技巧和风格的娴熟与纯粹,并在一流写作中享有一定的公信地位和影响,有公认的代表作,这样的诗人,可以称之为优秀诗人。

    应该指出,法国作家布封所说的“风格即人格”,有些以偏概全。风格可能(并不必然)与人格相关,其中也可能(并不必然)有人格的投影,但风格作为诗歌的风貌、气度和品格,说到底是诗歌的美学表征和艺术风格,并不就是诗人的人格。还应该指出,有诗人曾经提出过无风格——事实上是多风格——写作。这是有关风格特别值得关注的一种崭新、特立独行的写作实践和诗学见解。风格的成熟,既可能是一位诗人/艺术家技艺超群、功成名就的花冠和光环,也可能是技艺循环重复、艺术生命终结的圈套陷阱和绞索死结。对此,无风格或多风格写作,反倒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地彰显出诗人/艺术家更广阔、更强劲的艺术才华和艺术生命力。国内书法家曾来德,是这方面才华横溢的惊人典范。他的书法风格,既可以是精神大气、汪洋恣肆,也可以是精细入微、娟秀细腻等等千姿百态。比起那些在风格一根绳上吊摆一辈子的书法家来,至少,曾来德有出息得多。我们的诗人,可否从中得到一些茅塞顿开的思考和启示呢?

    2、文本诗人。

    从诗歌史的方向看,如果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语言方式和文本样态,开拓了诗歌文本存在崭新的可能和空间,这样的诗人可以称之为文本诗人。由于未来的诗歌史对其无论是褒是贬,都是难以绕开的现象和话题,这样的诗人由此而显得重要,因而也可以同时称之为重要诗人。

    从朦胧诗特别是从第三代开始,在一些诗人中,随着探索创新的自觉、强烈甚至刻意的文本意识的注入,先后出现了一些诡谲怪异、不同凡响的语言方式和文本样态。这些崭新的语言方式和文本样态的出现,广泛、深刻地影响、触发、改变了当代中国诗歌因袭沉闷的写作样式和格局,也牵动了国际诗坛对当代中国诗歌不只是社会学,而更是诗学/美学的兴趣和关注,对中国诗歌自身的建设性展开和发展,对当代中国诗歌走向世界文学,作出了历史性的、了不起的贡献。

 为了对文本诗人、重要诗人作出较为具体、感性的清晰解读,也为了避免诗人间争强斗胜可能的意气纷争,我宁可权宜地以其他艺术门类,而不是以诗歌,更不以举某某诗人为例加以阐释。

    我想到了西班牙画家毕加索。将毕加索放在艺术史上,由于他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立体派绘画语言和立体派绘画文本,毫无疑问,毕加索是一位文本画家,而且是文本画家中一位旷世天才的典范。在毕加索生前生后,仅管已有伟大或骗子的毁誉;就连他自己也调侃说,哪怕他吐一口痰,人们也会将这口痰框起来,然后指着那画框惊叹,呵,多么伟大的作品!但无论如何,他都是艺术史绕不开的艺术现象和话题,他也由此而重要。什么是文本诗人、重要诗人?由此不言而喻。

    还应该提到另外两种类型的重要诗人。一种是因为处理了敏感或热点重大社会题材而轰动一时,甚至产生了广泛而持久的社会影响,而成为诗歌的公众明星和偶像。另一种是重要诗歌现象、潮流、流派中的显赫人物。这两种诗人虽然未必提供了独特的语言方式和文本样态,但由于他们划过诗空难以回避的轰鸣和耀眼光芒,未来的诗歌史对他们就不可能视而不见,他们也因此而重要起来。但这样的重要,往往不具备诗学/美学上严格的文本诉求和意义,属于我所讨论和界定的重要诗人中聊备一格,多一份想像和思考,以资比照的“另类”。

    3、伟大诗人。

    除了优秀外,还必须同时经由诗歌,要么体现为一个时代文化/精神之集大成者,要么实现为人类文化/精神的普遍幻像或象征。

    依此尺度,在人类诗歌史上,这样的伟大诗人寥若晨星;在某些时代,甚至完全是空白。任何诗人都可以、有权甚而应该有诗歌的雄心抱负和伟大情结,自觉地不断走向、逼近伟大,但任何轻言伟大或伟大幻觉,都是无知轻狂、滑稽可笑的。真正有诗歌雄心和抱负的诗人,应当与穿越时空而来的人类普世价值,构成刻骨铭心的倾听和倾诉的互涉互动关系。倾听是守望和传承,倾诉是输入和流变。正是在这样的写作背景下,诗歌文本才可能真正具有时间、历史感与空间、版图观的价值和意义,才可能与人类文明和精神息息相关而强化、有效;诗歌文明的长河也才可能生生不息,活力四射。这不是什么漫无边际、大而无当的圣词、大话,甚至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耸人听闻的理论。在相当程度上,它不过是对诗歌、诗歌史严肃审视后,一种实事求是、诚实的经验描述和常识归纳。

    考虑到我们国度包括诗学在内,坐井自大、盲目排外、危险而狭隘的民族主义,而人类意识和普世价值观十分稀薄,制约了诗歌和人类文明的发展,我认为应该彰显后者,警惕前者。奇怪和让人不安、担忧的是,世界上没有一个民族或国度,刻意强调自己的语种写作是什么英语诗歌、法语诗歌等等,惟独中国诗人,却要偏执标榜自己的语种写作是什么“汉语诗歌”。试问,汉语写作的诗歌,不是汉语诗歌会是什么诗歌?!真让人无语而啼笑皆非。

    作为一篇短文,该结束了。三种诗人,各就各位,一目了然。如果我们因此而给诗人评价,扩而言之,也给其他门类艺术家评价,提供了一种清晰可辨的角度、眼光和尺度,并因此化繁就简而具有可操作性,这篇短文就可能不是几页废纸。对一位自明的作者,这就够了。

2008年12月14日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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