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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者:广子 回答者:赵卡 访谈时间:2008.12.1-2 访谈形式:QQ聊天器
问:在欧阳江河那里,批评也是炫技的;在西川那里,批评是一种基于对阅读和诗意的“纠正”;在唐晓渡和王家新那里,批评是一种知识和风度;在臧棣那里,批评必须被标准化和合法化,我认为他们共同构成了对当代汉语诗歌批评的贡献。而我看到,他们的特征几乎在你的身上同时得到了体现。请问,你是怎么理解批评的,你的批评意图在那里? 答:欧阳江河、西川、唐晓渡、王家新和臧棣都是我尊敬的诗人批评家。我想,批评如果是炫技的,那就变成了无趣的索引和考据;如果是一种基于对阅读和诗意的“纠正”,那就变成了一种智力上优越感的炫耀和陶醉;如果是一种知识和风度,批评只有在局部才发生意义;而批评一旦被标准化和合法化,那将是一种庞大的理论抱负,但批评本身也同时陷入了个人思辩的囹圄。我其实无意于汉语诗歌的批评,我觉得任何批评都是意在曲解原创文本,对我来说,我的批评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加强这种曲解程度,使它成为正解,最重要的是,我期望通过批评使我们试图要发现什么。比如,我可能发现了当代汉语诗歌的因追求标杆意义大于原创性的荒谬。
问:做一个低俗的比喻,如果把批评与诗歌写作,对应为嫖娼和泡妞,你更倾向与哪一个,或者你更擅长哪一个? 答:呵呵,哪有这样做比喻的?严肃的批评发现了隐藏在文本后面的东西,诗歌文本是一面镜子,隐藏在后面的东西是水银,而我们大多数人却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这种发现对有些人是重要的,但对有些人是无意义的,我希望的是对少数人有价值。但低俗的批评的确如你比喻的那样,在这方面,我更愿意对女性作者作更多的低俗的批评。
问:忽然想到一个人:昌耀。你似乎也很推崇他。请你用最简洁的文字评价昌耀。 答:那是我的偶像之一。昌耀先生的独特性是目前汉语诗人中谁也无法复制的,他作为汉语诗歌的大师,以文本印证了汉语诗歌是一种区别于其他语种的特殊的知识和技艺。犹如莎士比亚给英语诗歌、但丁给意大利语言确立的标准和难度,一如血液确立人的性格。这个标准和难度就是对母语的高度敬畏。任何不能体现这种难度的写作,都将是经不起历史考验的和愚蠢的写作。所以我说昌耀先生是一个能够延续汉诗险峻传统检索其奇崛魅力并将之卓越呈现出来的诗歌大师。 问:食指、北岛、西川、于坚、欧阳江河、柏桦、李亚伟、臧棣、伊沙、余怒、陈先发呢? 答: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当代汉语诗歌中风格独特卓有建树并让我非常尊敬的诗人,不过我从前喜欢他们,现在由于个人的嗜好问题,我不大喜欢他们的诗了。以我的能力,看来是无法评价他们。或者说是,不能谈,不愿谈,不想去谈。
问:你有没有特别迷恋或依赖的词,在你的写作中有哪些词是绕不过去的?或者说在你的写作中有哪些词是反复或重复出现过的? 答:我特别迷恋一种腐朽的、发灰的、阴暗的、淫荡和戏剧性的东西,所以我以伪造格言的形式写下的东西充满了难闻的味道。但迷恋词我却非常反感,因为一个不断重复出现的词分布在不同的文本中,这对我写下的东西造成的危害相当大。所以我想,迷恋本身是有毒的,重复出现的词是被磨损的词,是有问题的词,是个病词,病词将损害句子。我不敢检索我在我的写作中到底反复或重复使用过哪些词,我为我这样写出来的东西而感到惭愧。
问:在私下里,我曾不止一次以“抄袭犯”“模仿大师”等刻薄话语来取笑你、冒犯你,说实话,你愤怒过吗?而你则一度标榜自己是“引文和仿制”专家,你能给我讲讲吗? 答:岂止抄袭和模仿,有时就是直接抄录,当然了,这种行为发生在别人那里被说成是引用。至于怎么抄录的,在哪里抄的,不用你找了,我直接告诉你得了,比如在《厌世者说》和《眺望时间消逝》里我就抄了孙甘露的。有时候我想,“引文和仿制”是一种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技艺,我这样说诚实吗?
臧棣在一篇访谈中谈到了技艺和难度、诚实的关系,并以庞德作例,他认为,“这绝对是一种先知的感觉。因为在诗歌写作中,锤炼诗的技艺,就是在养练诗的道德感。一个没有显示技艺的诗人,必然是一个在诗歌的道德上粗俗不堪的家伙。对诗的技艺的任何一种轻蔑,都是无知的表现。”我感觉标榜自己是“引文和仿制”专家也是一种先知的感觉,并且深刻表现出了我对显示技艺的充分尊重,这就是我的诗歌道德。
问:你正在写一首诗,而且已经到了“诗眼”就要出现的节骨眼上,这时候你老婆叫你去打酱油,你怎么办? 答:实际上你在提出了当一个人的写作进入最好的状态时被突发事件打断该怎么办的问题,这是一个很多诗人都会遇到的普遍性问题,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做,我会在“打酱油”的时候将这种状态一直寄存保持在我的脑海中,我视“打酱油”的事根本不存在。
问:你相信一首诗真能打动一个你喜欢的女人吗?你认可“情诗”这个说法吗,假设存在“情诗”这种东西,你认为情和色情在“情诗”中,哪个更具表现力? 答:一首诗打动一个你喜欢的女人?这事的确太有诱惑性了,而且成本也小。我相信这种神奇的事存在,但我感觉我写下的东西更多在哄骗而非打动女人。情诗是一种青春期的小把戏,过去学校里的学生在玩这个,今天的学校里已经抛弃了这种低级幼稚却充满了戏剧性的游戏,取而代之以更快捷的短信和更方便的QQ工具。一首诗中,只要注入了色情因子,它就是具有无限活力和旺盛生命的文本。
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让你产生和一个女人上床欲望的前提是什么?说到做爱,哪些因素对你是必不可少的? 答:这个问题在光天化日之下回答是不是有点那个?不过我说了你可别登出来,虽然女人是我最喜欢的谈论话题之一。我最热爱的是淫荡的女人,我和一个女人上床是不需要任何前提的,只要她足够淫荡。想想,那么危险的时候了还需要什么前提?做爱当然是人生最大的享受,沉迷于肉体的狂欢而不能自拔,不过,被爱的对象一定要美不胜收,她们能够常常荡漾在我的记忆中。
问:与在批评中狂妄、自负、不讲道理的那个你相比,日常生活里你那副好脾气是怎么来的? 答:不,我是一个内心谦和的人。
问:在内蒙古,你的写作似乎一直不被“官方”所认可,甚至包括很多你身边的“朋友”,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你能否评价一下当下的内蒙古诗坛? 答:一直不被“官方”所认可,这是我的大幸,而不被身边的朋友特别是你所认可,我是很沮丧的,有一种难言的挫折感。内蒙古的诗坛?我感觉内蒙古这个坛没有诗人。即使你经常提到的成子、雁北、张天男、蓝冰等也不是我能够认可的诗人,虽然他们也写过诗。不过,在内蒙古,他们的确是一流的诗人。
就算这样了,内蒙古像他们这样的一流诗人也不会超过5个。我已经说得很客气了,这也是基于事实判断而非道德判断的。
问:这么说,你不是内蒙古诗人? 答:是的,我不是内蒙古诗人,我只是内蒙古籍的诗人,甚至,我连诗人都不是,我只是个拙劣的烧酒贩子。
问:请你不假思索的说出,一提起诗歌,马上就能想到的诗人。 答:对不起,我马上想不起来。
问:我们相交大概有14、5年了吧?这么多年以来,喝了多少酒,吃了多少肉,也记不清了。有一个问题我很疑惑,似乎从未见你喝醉过。我想知道(我不在场的时候),你真正喝醉过吗?你喝醉酒后爱干哪些事? 答:一是我的酒量很大,但最重要的是我的自制力强,因为一旦你喝醉了,将丑态百出,是很丢人现眼的,像我这般如鸟儿爱惜羽毛一样爱惜自己名声的人,哪能随便喝醉了!不过确也有喝大了的时候,喝醉后干的那些事实在难以启齿,这你就放我一马吧。
问:说出生活中对你最重要的几个朋友,他们对你有哪些影响? 答:阿翔,诗艺三流,但我对他的任何赞誉都不为过;广子,尖锐、傲慢,在艺术上永远威胁着我的人;吕叶,儒雅、热情,他让我身同感受什么是兄弟般的情谊;辛杰,自相矛盾加永远没有立场,一个善良而透明的家伙;还有吗?太多了,他们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无论在生活上还是艺术上,我热爱他们。
问:我们这代人基本上都有过创办民刊的身份和经历,你怎么理解那个时代的民刊或我们个人的这种小历史?从现今的各种迹象来看,民刊的提法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你怎么看? 答:我们这代人办民刊其实出于两种虚妄的考虑:追名和逐利。我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中国本身就有着浓厚的江湖文化传统,官方和民间是大圈子,在这个大圈子里又衍生出许多小圈子,民刊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小圈子。无数的小圈子构成了我们这代人的小历史,这就是人称的“70后诗人”。
如你所言,民刊的提法实际上已经不存在,它将使民刊不再被意识形态化,就是一个交流展示作品甚至有点自恋的平台,真正复归艺术本位。
问:既然你提到了“70后”,那就顺便谈谈这个话题吧。我原本对这个无厘头的命名不感冒,因为你写过一篇叫《70后诗歌:五种叙事力量构成的广义消费主题》,我认为这是迄今为止对“70后”最科学、理性的分析与阐述,作为这方面的专家,你应该比别人更有资格谈论它。 答:不,我对谈论70后毫无兴趣。我也反对别人将我称作70后诗人,我宁愿做个90后,像我儿子那样一贯对知识蔑视,那该多好。
问:你出生在一个毫无诗意的地方,那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村庄在中国随处可见。而你的父母也是地道的庄稼人,那你的写作基因从何而来?是什么促使你从事了写作这样一种与出身极不相称的手艺活? 答:要不是你的提醒,我都快把我的家乡忘记了。我离开我的家乡时,那还是一个风景秀丽、民风淳朴的地方。我出生的村庄虽然不大,但有两个水库,有枸杞林、红柳林、杨树林,春天的时候会飞来各种各样的鸟,人们春种秋收,动物们鸡飞狗跳,日子清苦一些,但四季轮回让人们感受到大自然恩赐给勤劳的人有饭吃有衣穿有节日可过。不过现在我很丧气,我前不久路过我的家乡,顺便回去看了一下父母,我儿时的村庄已经破败不堪,人口逐渐稀少,老弱病残在村中留守,记忆中风景秀丽、民风淳朴的那个地方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凌乱颓丧、麻木猥琐的印象,为什么会这样,这还是我出生的地方吗?
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我为什么会从事写作这一行当?它和种庄稼饲弄牲口有关系吗?对你的问题,我一下回答不出来。
问:据我所知,你好像初中二年级都没有读完,但你竟然还当过中学老师,而且教的是英语。事实上你连普通话都不能说好,我曾笑称你那是“土右旗英语”。我觉得你是个很有勇气的人,你的勇气和知识来自哪里? 答:你说的是基本属实,这与勇气和知识没有关系,只是一个机会使然。我顽劣而辍学后,正好赶上某中学缺一名英语老师,我补了这个缺,但发音没有问题,这得益于我对语言敏感的天赋。半年之后,我觉得当老师就没有多大意思了,加之我当时18岁,和学生们的年龄差不多,马上打成一片,称兄道弟,引起校方的主要领导不满,我只好卷铺盖走人了。
问:我还知道,你曾用手机打过你的老婆,差点把你老婆打到住院。你说你是个内心谦和的人,你对你老婆谦和吗?你爱过你老婆吗? 答:这事你也知道?的确如你所说,我因某件暧昧不清的事情和老婆发生了误会,你知道,我是一个不善于扯谎的人,结果越扯谎漏洞越大,事情越搞越糟,我火冒三丈拿起手机砸了老婆。事后让我感到非常后悔,我也郑重地向我老婆赔了礼道了歉。现在,在我们家,我只有挨打的份。你说我都混到这个份儿上了,还不算爱我老婆?
我老婆不懂诗,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和我的诗歌感谢她。
问:从被内蒙古某家报社开除之后,你一直混迹于商海,自己当过老板,也做过多家企业的老总,你总是标榜得自己像个有钱人,分明是坐火车出差,非得说乘坐的是飞机。但我知道,你其实一直是个穷人。 答:我虽然劣迹斑斑,但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我一直是个穷人这是事实,但这并妨碍我寻欢作乐。那么,你提出的问题就关乎到了一个人对金钱的态度,不讳言地说,我最爱钱,我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钱更美更好的东西了。就道德而言,我宁愿做个实实在在的葛朗台先生也不愿充当那种谱写壮丽人生的共产主义英雄。在对待钱的问题上,我觉得共产主义是唯心的,资本主义是唯物的,那么,共产主义就是一种不道德的主张。
问:很多时候,我觉得你深谙文坛登龙术,你更像一个两面三刀的人,集善恶于一身,与你的那一系列阅读随笔所表现出来的人格反差,让我很震惊。你敢评价一下真实的自己吗? 答:那是你的判断有问题。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诗人,现在没有这种感觉了,话也就好说了。我善是因为我内心懦弱,我恶则是因为我内心的懦弱一直在折磨着我。我无法评价自己,否则世界上的美好形容词我都要奢侈用完,我倒乐意于和别人比较,即使有些人把他自己吹嘘成黄金,在我眼里那也是垃圾。我傲慢的内心让我从来就蔑视他们,不,简直就是无视他们的存在。
问:我记得你曾经为宁才的电影《季风中的马》写过一篇有相当见解的影评,也看到过你对冉平、邓九刚等人的小说评论。老宁和冉平也是我看重的内蒙古籍作家和艺术家。在我的印象中,除了绘画、音乐和舞蹈,你的批评涉猎范围可谓相当广阔,你想干什么? 答:舞蹈和流行音乐都不是艺术,绘画我不懂,电影可以满足我们的梦。有一天我看了一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那个片子我感觉太棒了,它直接促发了我的一个念头,哪天我不写诗了就去拍电影。
问:有一个话题,我本想回避,因为所有的访谈几乎都无一例外的涉及到它。这个话题就是,你有自己的书写传统吗?或者说,你的写作受到过什么样的影响?你眼里的大师是什么样的? 答:影响是必然的。我能举出什么例子呢?如果说有影响,中国的就是北岛、孙甘露和残雪,马原也应该算一个吧。外国的无非卡夫卡、博尔赫斯、艾略特、加缪、蒙田、克尔凯郭尔、陀斯妥耶夫斯基、曼德里斯塔姆,或者还能开出更长的名单。外国的我就不说了,大家理解各异,说起来恐怕没完没了。北岛应该说是我们许多写诗的人的传统,包括他也是我的传统之一;孙甘露是我年轻时读小说的偶像,那时可以用狂热来形容,他将汉语的魅力放肆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那种隐喻型的欧式句子如行云流水般也让人着迷不已;残雪又是另外一个让人爱不释手的老娘们儿,读她的小说你会有一种严重的无论心理还是生理上的不适症,这也就是我不解的地方,无论讲故事能力还是对语言的控制,她都不是一把好手,但是她那神经质的小说只能用她那种笨拙而怪异的语言来写。马原虚构式讲故事的方法一开始很是特别,后来我被他这种缠绕不清的东西弄得有点烦了。我想,肯定是他们的高度影响了我对汉语诗歌写作的态度。
问:给你一个机会,从现在起重新选择一种可以从事的艺术门类,或者一种生活方式,你的选择和理由? 答:能同时兼具工作、生活、艺术的东西惟有电影,这本身不需要什么理由。
问:最后,我有一个希望,请你从评论家的角度而非朋友,给我的写作一个忠告,请你认真对待。 答:你是我热爱的诗人之一,也是我身边最具威胁同时给我帮助最大的朋友。虽然你是一个在艺术上不断苛求自己的诗人,但你的主要缺陷就是在诗歌文本中格言制造的多了,容易流传,但流传是一种容易传染的瘟疫,我建议你要善于控制你的情绪,节制你的才华。
问:哦。访谈可以结束了吧? 答:哦,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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