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墨人钢:父母庙(中篇)

 列车正缓缓启动了,站台上豆黄色的灯光衬出黑沉沉的夜色。几个打着呵欠的旅客此刻也振奋了精神睁开一半尚在梦中的眼睛陆续下车。黑幢幢的影子和咳嗽声在水泥站台上渐渐稀疏,有人在站台上吆喝着卖汽水、饮料和方便面。车厢里的人渐渐少了,稀稀落落地空出好多座位,墨小记摸了摸口袋,准备掏出一只烟来抽抽,但是旋即他又把烟塞进了上衣口袋。他又看见了对面那双闪亮的大眼睛!他关注这双眼睛已经很久了,美丽而纯情,黑白分明,清澈见底,他想自己抽烟是不是会把这双眼睛污染了?因为他似乎从没有见过这么纯洁的眼睛,他觉得有这双眼睛的天地应该是清洁的,一尘不染的。这双眼睛让他觉得那么熟悉,对,是三姐,三姐曾经也有一双美丽绝伦的大眼睛,那眼睛也曾经是那么让人着迷。一想起三姐他就心潮澎湃。
  那是一个冬天,那个冬天冷得有些邪门,大家都穿上了棉袄,棉袄外面又套上了大衣。只有三姐一个人还穿着一件毛线衣,毛线衣让三姐在这个冬天尽显风韵,饱满的身材和优美的曲线在人们眼中闪闪划过。母亲去世后,大姐二姐也相继出嫁了,这个家就一直由三姐掌管了,三姐实际是又当姐又当家长,爹忙外,三姐忙里。三姐曾经说过,他要照顾爹和小记,要照顾一生。
  有一天下雪了。雪不是从北方下过来的,而是从南方斜斜地飘洒着,人们说,南风和北风打架,将有一场空前的大雪。地上已经盖上了厚厚一层雪,白皑皑的,天空很低,苍黄苍黄的,那是大雪的先兆。三姐喂完了猪,又到菜园摘来了被冻得肉厚肉厚的白菜,她洗完了菜,又拿起斧头劈了一阵柴。劈完柴,三姐秀气的鼻子上沁出了汗珠,她用毛巾擦了擦脸,整个人显得更白更光洁了。他走进墨小记的房间看了看,看见小记正在复习《思想品德》,她笑笑出去,一会儿拿进来一件灰色的毛线衣,这是她这几天连夜织的。她让小记站起来,穿上试试。她帮小记穿上毛线衣,倒好领子,又这里捏捏,那里掖掖,帮他把衣服穿平整。三姐窸窸窣窣在小记身旁捏弄着,离小记那么近,以致小记很明显地感觉到三姐身上的温暖,三姐的身上有一股成熟女人特有的香味,这种香味成了小记辨认三姐的一个刻骨铭心的记号。这件毛衣织得真好,针脚都一率向上,根根抖擞,有一种精神振奋的感觉,正适合他那时候热爱学习一心考大学的决心。小记穿上了毛衣,三姐又给他拿来一面镜子让他自己看,小记在镜子前前后左右地转着,穿上这身紧凑而又精神的毛衣,他感觉自己非常英勇,在同学们面前一定会让人耳目一新!他转过来又转过去,三姐突然一翻镜面说,别不怕丑了,大男生这么爱俏,脱下来吧,过年再穿。但是小记就是舍不得脱下来,三姐也不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不一会,三姐就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出来了,那种黑色把三姐白皙的脖颈衬托得雪亮雪亮的。三姐整个人好象突然增添了一些光彩似的,三姐的眼睛显得乌亮乌亮的了。三姐走到小记跟前说,小记,你看看,姐姐这毛衣合身不?
  小记撇了一下嘴说,好丑,丑癞癞的!小记是故意打击三姐的。
  三姐学了一下小记撇嘴的动作憋着声音说,好——丑——丑——癞癞的——,嘿嘿嘿嘿。
  然后姐弟俩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把四姐也引了过来,四姐看了看,说,哇,三姐,你好有钱噢,这么好的毛线,是谁送的?四姐分明是羡慕。
  你去买吧,跟爹说。
  爹就知道偏爱你,我才不找他,我要自己攒钱,不过将来我也可以找毛青子要啊,要是他……嘿嘿。四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忽然闭口不说,四姐说的毛青子是三姐的同学,他说他很喜欢小记,总是皆过来看小记的机会,给三姐买一些小东西,他长得又帅又能干,一个人做好几样手艺。
  三姐羞红了脸,说,好啊,你敢攒私房钱,看我不跟爹说。攒了多少,快说。
  还没呢,嘿嘿嘿。
  大家笑闹了一回,不觉天已黄昏。这时候,三姐到小记的房间说,小记,别看书了,天都黑了,咱家的芦花鸡还没进莳,是不是被雪困住了啊,快帮姐姐找找吧。
  小记赶紧掩上门出去。四姐穿上防雨水的胶鞋往村前去了,她唤鸡的呱呱声弯弯扭扭地钻到墨家庄老胡同的深处去了。三姐对墨小记说,小记,我们分头找吧,你到东村的墨二伯家去看看,鸡都是鸡毛眼,到天黑就瞎子一样什么也看不清了,说不定芦花鸡是进错了埘,进他家埘里去了。我到村后的草垛去找。
  停了一下午的雪此刻又昏天黑地地下起来了。墨小记踩着雪咯嘣咯嘣地走着。墨家庄此刻已经被漫天灰麻点的浓重夜幕笼罩着。那一排排整齐的黛瓦砖墙的好风水院落此刻都被雪覆盖了,安静了。墨家胡同里传出狗的叫声,狗叫得耳边的空气也一颤一颤的。墨小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墨二伯家走去,墨二伯家已经关门了,大门上贴着的门神早已被风吹日晒得只剩下黑色糨糊末末。墨小记伸手在虎牙龙口形的门款上拍了拍,门款立刻发出清澈的金属撞击声。墨二伯开门了,墨小记说明了来意,说自己是找鸡的。二伯想了想,说,应该没有进他家的埘。二伯母眨巴了下眼睛,想了下说,你老眼昏花的,又黑灯瞎火的,你是不是看错了,说不定是进咱家的埘了呢。她还说,鸡这东西就是不认主,进惯了,以后每天都进咱家的埘。
  墨二伯犹豫了一下,嘴里嗫嚅了一句什么,梦话似的。
  二伯母拿来罩子灯,灯上的煤油漆黑的油烟斜斜地飘到二伯母耳后去。二伯母衣裳上一股煤油混合着晚炊烟火的气味慢慢向墨小记靠近。二伯母探下身,揭开鸡埘的茅草顶,一股热气、灰尘伴随着鸡屎味很浓重地冲出来,刺激着墨小记的鼻孔。墨小记俯下身,一只鸡一只鸡地看,整个鸡埘翻遍了,也没有自家那只芦花鸡。看来芦花鸡没到这边来。墨小记说了声打搅,不好意思地帮着二伯母盖上鸡埘的茅草盖,转身回家去了。
  家里一片漆黑,墨小记摸到灶房找出火柴点上灯,一个人坐在桌前等着四姐和三姐她们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有些冷。
  而此刻他正想象着不一会屋子里会满堂笑声的。晚饭不知道三姐是怎么安排的,他去看看菜篮子,青青的蔑片里躺着一堆青菜和萝卜,他想今天晚上也许是油炒新鲜青菜,还有萝卜汤,说不定还有蒸鸡蛋……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四姐回来了,四姐一脸的不高兴,说鸡没找到,自己的胶鞋还被雪割破了,雪水都灌进去,裤脚都湿了。小记说雪那么软怎么割得破胶鞋呢,肯定是踩着雪下面的玻璃或者随瓷片割破了的。
  四姐在屋子里生起了火盆,又进灶屋开始做晚饭。火一生起来,整个屋子都亮堂温暖起来了。不一会儿屋子就充满了米饭的香味,四姐搭在火盆边的湿袜子也开始冒着热气了。四姐一边烧火做饭,一边说,小记,你到村后去看看吧,三姐怎么还不回来,没找着鸡就算了,都这么晚了,好多人家都关灯了呢,你去看看吧。
  墨小记也觉得奇怪。此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只有风在村外的大山里呼啸,把耳边的空气拉得老长老长。墨小记乘着雪光,一步步地向村后的草垛走去。那是一个草剁群,村里大部分人家过冬的草料都堆在那里,起码有40多座,草垛和草垛之间挨得紧,星罗棋布的。草垛中间有一棵老松,高大的老松已经虬曲得如一个黑大黑大的问号,在黑夜中逾显得冷寂森然。一串脚印延伸到草垛去了,这一定是三姐的脚印。墨小记沿着脚印向着那棵老松走过去。一接近草垛,风声就静了下来,脸颊暖和起来了。仿佛一下子走进了一个充满秘密的屋子里,雪光也变得更暗了。忽然,墨小记听见一个沉闷而巨大的声音,这声音在北风的搅拌下,若有若无,仿佛是什么在挣扎,在拼命,这种声音紧张的节奏让墨小记心砰砰直跳,他意识到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事情在发生。他胸口憋着,前胸紧紧地贴着后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突然老松下那个巨大的草垛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哇的一下,墨小记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人影蓬头散发,衣服一片凌乱,胸口赤裸着,挣扎着从草垛里奔了出来。是三姐!墨小记从没有见过三姐这样,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突如其来的场景让他打了一个冷战,既而浑身哆嗦起来。三姐不停地抽泣着跑远了。
  一只鸡从她手中飞了起来,嘎的一声长鸣撕破了整个墨家庄夜空的安静。他知道那只鸡从此将不知去向。
  这时候墨小记发现草垛边还站着一个人,他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个人的脸,和那个人在黑夜中迷惘痛哭的眼睛。那是一个男人,他想扑上去,但是那个男人却向他走了过来,他后退了两步,他面对他是紧张的,仇恨、自我保护、愤怒、恐惧一齐袭上心头,那个男人看了看他,向三姐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再没有比那双眼睛更让他难以面对的,除了眼前这双清澈迷人的大眼睛。现在在列车车厢的摇晃中,在他面前,三双眼睛重叠起来。从上车到现在,从他看见那双眼睛起,他就被这双眼睛所困惑。这双眼睛内容丰富,不时传出一些意外的话语。
  现在这双眼睛望向了窗外,墨小记开始偷偷地打量起她来。一个优美的侧影,在列车的餐桌上面尽显力度丰满的曲线。蛋圆型的脸盘很平静地挨近窗户,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在她脸上时明时暗地扫过。她看着窗外看得那么出神,其实现在窗外已经没有任何风景,只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天空连一个星星也没有,只有铁路边昏黄的路灯。忽然,墨小记看见那个妇人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冷冷的笑意,似乎从夜色中看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笑容一闪而过,接着她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在车窗上画着什么,她很轻地划着,没有谁注意她,车厢里的人们都躺在坐椅上或歪在车壁上睡着了。她划什么呢,墨小记开始没有看得太清楚,也许是随便划划,她划一阵,看看,似乎是在欣赏,然后又露出一丝笑意,那笑依然是一闪即逝,仿佛一线蓝色的闪电。她在车窗玻璃上一条线一条线地勾着,小巧的指头如流水一般懒洋洋地流着,她的脸到颈部的曲线仿佛也跟着懒洋洋地流动起来。墨小记仔细地看着,发现她在玻璃上写了一个英文单词“emperty”。她写完之后,从行李里拿出一块手绢,她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小小的皮包。她看看手绢上的花纹,然后小心地擦着自己划过的地方,擦过一阵之后,她又凝神像照镜子一样从玻璃里看看自己淡淡的影像,她侧着脸是看自己的鬓,低着头是看自己右边画好的眉线,抬起头翘起红红的嘴唇是看自己的画的唇线,然后又用手指在车窗玻璃上写了一个英文的单词“emperty”。 “emperty”?什么意思?墨小记不明白。当那妇人转过头来扫视车厢内部的时候,她那明澈的眼睛又闪动了,他赶紧低下头,生怕她发现他偷看她时的贪婪。
  等墨小记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发现她依然在车玻璃上划,仿佛一个孩子沉浸在自我的杰作中了。她是和他一样在打发着寂寞的旅途么?也许她是第一次坐车,第一次坐车才会感到寂寞是难以忍受的。他第一次南下深圳打工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么,他一整晚上都睁着眼睛,看着车内车外的一切,生怕错过了一点旅途的景色。这么多年,列车实在坐得太多了,全国的城市,他从南漂到北,从东漂到西,天涯海角地背着背包到处换工作,寻找栖息之地,他已经疲倦了,列车和他工作的任何一座城市一样,只是他人生的一个临时驿站,而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墨家庄是早已不能回去了,那里是三姐的栖息地,三姐在他高考那年曾经问过他:小记,如果你没考上,姐姐住在你的屋子里,你会不会赶我走?三姐紧接着又问他,小记,你结婚成家了,姐姐还住在这里,你媳妇会不会赶我走?三姐站在那里,久久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他看看三姐已然变得憔悴和慈祥的面容,他流泪了,他倒在三姐的怀里哽咽着说,不会的,三姐。
  三姐就又坐下去,在老屋的门口静静地坐着。三姐结婚之后一个人重新回到墨家庄已经有多少年?他记不清了。那时候他不知道三姐为什么住在娘家不走了,她家里的儿女她都舍得丢下?他只知道,三姐长年不回去,她的两个孩子也不认她了,他们来过墨家庄一趟,他们直呼她的名字,叫她墨莲花,三姐也笑着答应了。他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走村串户提着篮子到处卖麦芽糖。她曾经到他儿子那里去买麦芽糖,她说要买四两,她也许是想照顾一下他的生意,也许是想近距离地看看他。那孩子不屑一顾地瞥了她一眼,冷笑着说,四两?他拿起锤子很利索地敲了一大块,她刚要去接的时候,他突然一甩手,扔给了旁边的一条狗,糖在地上滚了两下,沾满了泥土,然后被那只狗用爪子按住了。可是,三姐并没有任何吃惊和愤怒的神情,也没有说什么,她面无表情,放下钱在他的自行车篓子里,默默地转身走了。那孩子望着三姐的背影泪流满面。
  看着流泪的孩子,墨小记也流泪了。从此,他发誓,要把墨家的老屋,把爹和娘生养了一大堆女儿和一个独儿子的祖屋让给三姐,因为他觉得三姐是值得同情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同情三姐,也许仅仅因为她是自己的亲姐,他们有着同一血统。也许是因为三姐被姐夫强奸的那个晚上他亲眼目睹了她的惨状。三姐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和蓬头散发的惨状又锥子一般在他心头扎着。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两行冰冷的泪水顺着鼻子两边流淌下来。他发现自己在列车上想这些有些太伤感了,但是已经忍不住了。他正准备用手抹去眼泪的时候,突然发现手中已然有了一块白色的东西,是一块纸巾。是什么时候这片纸巾飘到了他的手中,他竟然毫无知觉?他定了定神,拿起来擦了擦眼睛。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纸巾,还没来得及擦第二下,他就惊呆了,原来他面前坐着的正是他看了一整下午的,前面座位上的那双澄澈见底的大眼睛。接着,一股成熟女人特有的芬芳笼罩了他。他突然感到无比的温馨,那年三姐给他试穿毛衣的时候他闻过三姐身上那股芬芳,是一种特有的令人向往的气味。但是她的芬芳和三姐不同,比三姐浓郁,有一种凝结在空中的感觉。她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先说了,那双眼睛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正在轻柔地抚慰着他。
  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声谢谢,同时仔细感受着她和自己面对面的紧张,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你,像个孩子。她开口说话了。
  他笑了笑,对方这种评价让他很难说什么,因为他并不是孩子,他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
  我是看见这个车厢只有你一个人还醒着,所以过来问问,下一站是什么地方。
  墨小记看了看表,说,下一站是南昌。他看见她沉默着,半晌他问了她一句,你要下车了么?
  她没有回答,摇了摇头,望着窗外。
  那,你到哪里下车。墨小记随口又问了一句。
  她停了半晌,才自言自语似的说,随便吧,我到哪里下车都一样……
  墨小记虽然对她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但是还是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很礼貌地对她笑了笑问,你也是在温州上的车吧?
  她点了点头。
  你觉得温州好玩吗?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温州……不过,我真没有心思想这个问题。
  墨小记觉得自己话问得太多了,萍水相逢而已,何必问那么多问题呢。他看着这个让人不可思议的女人,她的美丽和由于一样让人琢磨不透,也许这正是她迷人的地方,她刚才在车窗边的一举一动此刻都浮现在墨小记的脑海边,她小巧的手指,她不停地划着那个奇怪的英文单词:
  “emperty”?墨小记本来是想着,嘴角一抖动,轻轻地说了出来,他说出来后,自己吃了一惊,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她,顿时脸上有些发烧。
  对方并没有任何尴尬的表情,相反却对墨小记微微一笑。这一笑让墨小记低下了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看着他,笑得更厉害了,整个脸都如花一般向四面绽放开了。她的笑声很清脆。墨小记也跟着笑起来了。这种笑很微妙,让墨小记心里微微有些忐忑。
  她说,你是个很能使人快乐的人。你到哪里下车?
  墨城。
  她说,我去过,一个凄冷的城市。
  他说,是。他并没有说谎,在他心目中,墨城的确是一个凄冷的城市。他曾经在这个城市读了4年大学。4年大学生活,爹的死一直空空地笼罩着他。那是他读高中的最后一年,爹终于病了,爹说自己是喝了隔夜的一壶陈茶引起的。起初是胸口堵得很,接着就是吃什么呕吐什么。几个姐姐都赶过来,她们都自告奋勇,要送爹去治病。但是爹拒绝了,爹听信村里老人的一物克一物的治法。既然是茶叶在体内作祟,那么就吃能克制住茶叶的东西。什么能克制茶叶呢?只有蝉,蝉是吃树汁的,蝉可以克死任何一株参天大树,何况是小小的茶树。

 那个暑假,墨小记村前村后到处捕蝉。通过捕蝉,墨小记熟悉了墨家庄方圆十里所有的树木和山石。他熟悉那里就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路的寒暖,纹路、细节他全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得出。三姐每天都给爹煨蝉汤。三姐起早摸黑,她那双年轻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层灰色。她为爹跪在神案前祈祷,到娘的坟前乞求娘的保护,跑东跑西地为这个家操持。那段时间,三姐明显是苍老了,人也沉默了很多。自从她住进墨家庄,她很少出门,她的声音也透着沧桑巨变的意味。
  爹吃了蝉之后,起先精神有所好转,能进一点面食,但是秋天一过,树上的蝉就再也捕捉不到了,偶尔捕捉到的也是极高树顶的蝉,秋天一天凉似一天,霜冻下来了,田野里一片萧索,终于墨家庄再也听不到蝉的叫声。没有了蝉,爹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墨小记清楚地记得,有一天爹吐了很多血,血吐在爹床下的脸盆里有好几大碗,大姐、二姐、三姐、四姐都站在爹的床前,她们集体忙着给爹擦干净嘴边的血迹,又帮爹擦干净身子。大家都趴在爹的床边,想和爹多待一会。爹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爹的房间很阴暗,有一种死亡的气味在逼近,一盏拳头大的白炽灯发出苍黄的灯光。爹伸出手掌,爹的手掌已然能看见五根突起的掌骨。除了五根掌骨,剩下的都是皮了。爹躺着,手颤抖地摸索着,摸到了大姐的手,他把手放在大姐的两只布满伤痕的手里。爹流泪了,爹的手在大姐的手中抖动,嘴唇颞颥着,爹最后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爹的话音刚落,大姐就跪到在床沿上放声痛哭起来。爹是个倔强的人,一生不承认错误,但是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愧疚。
  当初母亲去世后,爹早早地就把大姐嫁给了邻村的二矮子。大姐的婚事是爹定的,大姐一点都不知情,直到结婚的拖拉机开到了门前,大姐还是懵懂的,她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去干吗?大姐哭着喊着奔跑着,说什么也不上拖拉机。大姐还穿着娘生前穿的春装,她飞快地跑到墨岗西边的树林里去了,再也不肯出来。爹就在树林里一棵树一棵树地搜寻。二矮子则派人在树林周围的出口把守。胆小的二矮子惊慌失措,生怕大姐跑了,又不断四处求人增派人手,到树林里搜索。爹在草丛里翻找,第一天很快过去了,大家都没有找到大姐的人影,其实就算大姐不出来,凭爹倔强的性格和做事的狠劲,爹最终也会把她找到。但是大姐自己出来了,她是在爹俯下身去喝潭里的水时出现在爹面前的。在树丛中呆了一晚上的大姐此刻头发上都沾着树叶子,她身上的春装也被挂破了好几处,她厚厚的嘴唇干得发白。见了爹,她满脸泪水,她说她终于明白了,在这样的家庭,她注定不能为自己活着!她说爹,你放心吧,我听你的,只要这里还是我的家!
  事实上,大姐也是这样做的,她嫁出去以后,每年到了农忙的时节,她总是先帮着爹把庄稼都弄好了才回到二矮子那里去忙自家的农活。而且以后二姐和三姐的大事也都是大姐一手帮忙操办的,大姐是这个家名副其实的家长。
  大姐伏在床沿,背脊一起一伏地抽动着。爹放下大姐的手,爹的手慢慢挪动,像瞎子的盲杖一样试探着在床边上爬着,终于,爹的手放在了二姐的手上。爹收住了流淌不已的泪水,爹望着二姐,爹的眼神苍白无力,一双鼓突的大眼睛露出大块的惨白。父亲想说什么,半晌没有说出来,最后父亲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二,还是要找个根,回墨家庄吧。
  所有的人都没有料到,父亲临终时能对二姐说出这么温暖的一句话。这似乎是破天荒。二姐的婚姻也是父亲一手制订的,那时候的父亲是专横的。他要养活一家人,专靠他一个人不行,也不能全靠大姐一家,他得再找支撑,二姐的婚事就是他在这种目的下促成的。但是这回爹很有眼力,他看上的二姐夫,的确是一个好人,既会种庄稼,还会打鱼种茶叶。他在大姐婚事上的愧疚似乎在二姐的婚事上得到了补偿。二姐找到这么一个人父亲心里终于平衡了些。爹对二姐的只有索取,他对二姐姐的索取更甚于大姐。
  但是事过不久,爹对于二姐就再难索取什么了,不久前二姐所在的村庄建一个瓷器加工厂,整个村子在半年时间里就全部变成了一堆黄土。二姐的村子叫墨家帐房,墨家帐房村的人都是举家搬迁。二姐先是在墨镇做茶叶生意,后来又走乡串户地收些家具来贩卖,一年多后,二姐全家又搬到河南新县,从此三年没有二姐的消息,在新县的三年,二姐生意上也亏了,为了弥补生意上的债务,二姐夫带着全家又搬到墨县县城,在那里做了一个小面点的生意。这么多年在各地展转,二姐夫一个外地人终于学会了一套装孙子的办法,见谁都是点头哈腰的,两个孩子也因为外地上学困难,大的已经辍学开始做生意了。
  二姐紧紧地握着爹的手,哭了起来,她是感激,她是找到了一个知道她甘苦的知音了。她狠狠地点点头,表示下了决心,一定攒点钱回到墨家庄来,在这里扎下根。爹对二姐说完这些,就拿他那双空洞得可怕的眼睛反复扫视着跪在床前的儿女们,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墨小记。
  三姐已经伸出了手,她等待着爹把手放在自己手中,她等待着爹对自己的安慰或者批评或者体谅或者愤怒。但是爹没有把手伸向她。爹看了她老半天,一句话也没说。
  爹把手放在了四姐的手上,四姐哭了,她和小记一样是第一次见证了亲人的死亡,她有些怕,怕爹会死,又怕爹活着如此痛苦如此受罪。爹没有说什么,用力地握了握四姐的手,那也许是鼓励,也许是赞许,也许是欣赏,四姐也许会意了爹的意思,一下子哭出了声。
  墨小记也伸出了手,等着爹给自己说上最后一句,爹也看着他,似乎在等着墨小记说什么。墨小记只是轻轻地唤了一声,爹——
  爹看了看他,又看看其他几个人,爹满足地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要了一小口水喝了下去。姐弟五人,爹只跟大姐和二姐姐说了话,其他几个人都是示意,究竟示意的是什么意思,恐怕只有他们每个人内心里才知道,他们每个人都知道爹将对自己说什么,即使爹不说出来,他们也能猜得着,但是每个人都把爹要对自己说的话藏进了内心。爹对几个姐姐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其实是说了,而且说了很多,只有对墨小记才是真的什么也没有说,爹临终留给小记的是一片空白。爹临终前只是想听听小记再喊他一次爹,小记喊了,他满足了,如此而已。爹当然会满足,爹和娘这一生所有的辛劳都是为了小记,为了墨家的一根独苗。墨家有后是他一生的骄傲,为了这个目的,他和母亲不惜生养了四个女儿,不惜穷得四壁空空。父亲在穷困和艰难中度过了一生,换来的就是墨小记最后一个字:爹。
  父亲终于在那个深秋撒手人间去了另一个世界。在墨小记的印象中,父亲的死和他去墨城似乎是同时发生的,虽然二者在时间上相隔了整整一年。他进了墨城大学后再也不想回墨家庄了,他知道那里已经不是他的家,那是三姐的家。每到了寒假和暑假,他就在墨城做家教或者到街头发传单,过年的时候他就到餐馆当勤杂工,在那里混个肚儿圆。他白天在墨城东混一下,西混一下,晚上一个人在空旷的校园里进进出出。校园黑咕隆咚,路灯星亮,他一个人在那里散步,他想起了三姐此刻也一定是一个人在家里,但是三姐就是喜欢一个人的生活,她不喜欢别人去打搅她,墨家庄的老屋属于她独有的天地,与他墨小记无关,他怎么忍心去破坏?每天夜里,他就在操场上吹箫,他学会了吹箫,他觉得箫比笛子好听,笛子的声音太亮,不适合一个内心丰富的人。他觉得像他这样内心丰富的人必须找箫这样的乐器来缓慢释放。漆黑的操场之外是整个墨城的灯红酒绿,那是别人的墨城,与他无缘,他需要的就是这么一角寂静的只有他一个人存在的天地。
  因此一提起墨城他就想起了自己一个人在漆黑的操场上吹箫的日子。不错,她没说错,这个素不相识的异地知音居然对墨城有这样的同感,他很感激!火车在一摇一晃地继续向前行驶,南昌站已经到了,有几个客人陆续下了车,车厢里更空了。
  墨小记说,南昌到了,你下吗?
  南昌?我来的时候已经去过了,而且每一条街道都走过了,没有什么,一个空城市而已。
  emperty?墨小记抿着嘴微微笑着说。
  哈哈哈哈,她笑了起来。他们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墨小记问,那你究竟到哪里下?
  我也不知道。总之是我想下,我就下了。她看着墨小记认真地说。
  这样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墨小记又换了一个话题,说,我到墨城下,就是你说的那个非常凄冷的城市,也是非常emperty的,还有四站。墨小记说完,笑了笑。
  是啊,我应该到墨城去看看,说不定他在那里。她若有所悟似的自言自语地说,同时不很自然地把他字加了一个重音。
  他?他是谁?墨小记觉得越来越奇怪。
  她没有告诉他,转身又看向了车外,只是这回没有在玻璃上划emperty。她看了一会,突然回过脸来笑着对墨小记说,我叫于兰。她用手指在桌上划着自己的名字:由于的于,兰花的兰。
  很好听的名字。墨小记用一种很欣赏的眼光看着她说,我叫墨小记。墨是黑土墨,记是记者的记。他们交换了一下名片,墨小记看了看名片,上面是美术字的于兰,下面是她的电话邮箱和QQ。
  你是墨城本地人?于兰问。
  不是,我不是任何地方的本地人,我是没有家的人,一个流浪者,大学毕业后我就一直在外流浪……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伤心,这个社会已经不会有人同情弱者,但是有人羡慕强者……
  墨小记低下头没有接话茬,他不喜欢和女人去争执一些大道理,何况他还没有弄明白这究竟是一位什么样的女人?
  你去墨城干吗?为工作上的事?于兰问。
  不是工作,为家事。墨小记看了看她画得细而弯弯的眉毛说。
  家事?你不是说家不在墨城么?哈哈,你说话真深奥。于兰似乎带着嘲讽地说,她那两条秀丽的眉毛显现出骄傲和不相信的神情。
  墨小记说,不是深奥,我说的是真的。我的四姐在墨城打工,我一共四个姐姐。我最小,用我们老家的话讲我就是幺儿子,我的母亲因为过于劳累而早逝,父亲也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主要由几个姐姐拉扯大。那一年我考上了墨城大学。就这样,我在墨城生活了四年。所以你刚才说那是一个凄冷的城市我很赞同,在这四年中我没有碰到任何奇迹,在这个城市中我也没有一个亲人,我从不回家,虽然我的四姐在打工之余,偶尔会去看我。我在大学的时候几乎是独来独往,交那么多朋友有什么意义呢,几年之后不还是各奔东西,永不见面……我爱吹箫,箫是我最好的朋友,它传出的声音仿佛不经过我的嘴巴直接和心一致……墨小记一时热情而有些语无伦次,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给她献殷勤。
  于兰背靠在椅子上,用那双澄澈的大眼睛望着墨小记,一幅认真倾听似懂非懂的神情,这反而激起了墨小记讲下去的热情。
    我大姐给了我很多资助,她是一个婚姻非常不幸的人,她嫁给了我姐夫,我姐夫是一个身体不健全的人,而且矮,光这也就够了,问题是我那几个外甥也不健全,这可苦了我大姐了,她不仅要熨帖好自己的家,还要给我们家当家。大姐的婚事是父亲定的,但是父亲从不认为自己给大姐找这门亲事有什么错,我曾经不止一次听见大姐和父亲吵架。父亲说,我把你嫁出去完全是为这个家,这个家也是你最重要的一部分,不是吗?大姐无言了,是的,这个家也是她很重要的一部分,她一直当生命一样地照看着,生怕有丝毫的闪失……而我的二姐在她的村子中失去了土地,成为了流浪者,漂移不定,几年来一直音信稀少。我的三姐出嫁没几年就回到了娘家,她是一个虔诚的迷信者,她神经了一样整天守着我家神龛上娘的灵位,心里有什么事都是默默地在灵位前跟娘说,谁也不告诉。我的四姐找了一个四川的人,嫁了过去,和我们隔得远远的……我就是靠这样四位姐姐的帮助读完了大学,大学毕业后我就四处找工作,从广州到深圳,从深圳到杭州,从杭州到上海,从上海到温岭,从温岭到温州,每年都搬家,每年都背着大小背包像一个江湖浪子……我到哪个城市就以哪个城市为家,这样也好,无牵无挂的……上个月接到了几个姐姐的电话,他们都商量在墨城给我买个家,其实就是他们合伙为我买了一个房子,既为我安个家,也为她们做一个娘家,她们不能没有了娘家啊……
  这时候,墨小记发现于兰低垂的眼皮下滴下了两滴泪水,泪水在车灯的照耀下闪闪烁烁,但是很快于兰破泣为笑,强忍着眼泪说,我假装感动一下,装得像不像?
  墨小记笑了笑,停止了讲说自己的身世,他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没想到触到你的伤心处了。
    是的,我最怕听世上那些婚姻不幸的女人的故事。
  那,那我给你讲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吧,怎么样?
  她摆了摆手,掏出纸巾擦了擦,说,算了吧,太俗,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有情人,多的是物欲和兽欲驱使的动物——对了,刚才你在流泪,是想起了自己的这些身世么?
  墨小记看着她收拾完脸上的泪水整个人显得更加楚楚动人了。墨小记说,算了,我们就别说那些了,说说你吧,到哪里下车,我可以送你。
  于兰想了想说,你已经问过多次了,看来你今天不问清楚你是不罢休了。我到哪里下车呢?就墨城吧。于兰的回答让墨小记很意外,你不是说墨城是个凄冷的地方么?
  是的,我刚才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我转变主意了,我重新觉得墨城是一个能寄托忧伤和哀思的地方。
  哀思?墨小记感到迷惑不解。墨小记现在彻底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被这个女人吸引,她身上的确有太多与三姐相似的地方,她的美丽,她澄澈的大眼睛,她的忧愁,她的哀思,她的谜团一般的个人世界,这些都成为她美丽的一部分。他觉得,如果她真去墨城,他将处处陪伴着她,为她服务,为她导游。
  外面似乎下起了细雨,雨水如雾水一般朦胧了窗户的玻璃。列车报道,庐山站到了。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窗外看去,他们都想远远地看一下庐山的夜景,但是窗外一片漆黑,只看到站台上几根粗壮的水泥柱和下车后在雨中奔跑的人们,一大批人往车下走。他突然想到这是春天,春天的庐山一定山花灿烂,云霞满天,三叠泉一定会散发出春花春草的香味,还有曾经拍摄《西游记》的那些优美的景点——他墨小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漫无止境的流浪奔波的生活,闲下来去看看庐山,去看看黄山,泰山,长城、大海……这些曾经在课本上反复介绍的胜景一直折叠在书本中封存着,还没有真正在自己双眼前展开过。他对于兰说,等我办完了家事,我请你去庐山玩如何?
  好啊,那我等着,不过春天的庐山没有夏天的好玩,庐山适合夏天消暑。
  这些人不都是冲着庐山来的么?墨小记指着窗外大批大批低头下车的旅客说。
  有的是,有的恐怕是为清明节吧。
    于兰的话提醒了墨小记,他才想起,过几天就是清明节了。窗外雨还没有停,风刮起来了,风裹挟着雨水如一块暗黄色的幕布在站台的灯光中飞舞。他想起了另一个清明节,也是这样的细雨,也是刮着这样的春风。他在墨家庄东边的山冈上放牛,牛很听话不用他管,自顾吃草。他觉得这样的春天有这样的天气是非常迷人的,再加上新来的布谷鸟在耳边鸣叫,八哥飞到牛背上小憩,那真是令人陶醉的时候。爹出外去了,大姐就在东冈上替爹播花生种,她一锄一锄滋滋地挖开地,撒上花生种,然后盖上湿润的土,她佝偻的脊背已经完全和村里其他老年妇女一个样了,说不定当年娘死的时候正是她这副身板。墨小记一边放牛一边看着墨山上的春景,突然他发现一件红色的春装在眼前闪了一下躲到一棵小松树后面去了,那点红色在翠绿的山脚下那么耀眼,像火一样。凭直觉,他看出那是三姐。那棵小松树很小,根本遮不住她,墨小记仔细一看,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同学毛青子。毛青子正附在她耳边说什么,三姐笑了笑,然后他们互相对视,然后毛青子就搂着三姐的腰,把嘴凑到三姐的嘴上,墨小记有些火急,他希望三姐自己跑开,但是三姐没有跑开,而是稍微躲闪了一下,把自己的嘴贴了上去。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啊,两个人是那么激动地尽情地吻着,也正是那一次,墨小记见识了男女接吻是多么富有诗意的事!他们吻得很投入,那棵小松树在他们身边一摇一摆。墨小记抬头看了看大姐,大姐正借歇口气的工夫,用搜索的目光看着周围。墨小记生怕大姐看见了这一幕又希望大姐看见。大姐是这个家的家长,对几个弟弟妹妹都是很严格地管教,要是被她看见了,定会跑过去分开她们。三姐这顿打是挨定了,至少是严厉的训斥或者羞辱:墨家怎么能出这样的败类!墨小记发现大姐的目光慢慢扫着,终于锁定在了那棵小松树边,而三姐他们对大姐和自己的存在还毫不知情。大姐看见了,墨小记敢肯定她看见了,因为大姐看见那棵小松树之后,又踮起脚挪动了一个位置,大概是为看得更仔细些。大姐看见了,大姐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埋头默默地锄着地,播着花生种。大姐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墨小记没有看清,大姐究竟是怎么想的,墨小记也无从得知。很快那毛青子又在三姐耳边说了些什么,他们又笑了一回,然后毛青子转身离开了。墨小记正看着的当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他回头一看,是二姐正提着一个小篮子走上了山冈。二姐是乘清明节过来给娘上坟的,她准备了满满一篮子祭品。二姐要小记和她一起去娘的坟前烧纸。小记栓好牛和二姐一起来到娘的坟前。娘的坟头几经春秋,已经杂草丛生。春天刚长起来的青草和去年死去的枯草把娘的坟装点得半黄半绿。二姐在坟上挂了些纸钱,又拿出香和烛点燃一堆纸钱。纸燃烧的香味飘散开来,纸燃烧的烟和细细的雨雾融合在一起。二姐在坟前的草地上跪下,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墨小记也跟着跪了下来,他也祈祷着自己在学校读书能够文运天开,前程似锦,这是他当时唯一的心愿。他默默地跪了许久,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大姐和三姐不知什么时候也跪在了娘的坟前。所有的人都很虔诚地祈祷着。四个人,每个人都有许多话要对娘讲,都有各自的幸福生活需要在娘的坟前憧憬。雨丝飘洒在大家的脸上汇成水滴滴下来,像一颗颗倾诉的泪水。大姐站了起来,大家也都跟着站起来,每个人的两只膝盖上都是一块圆圆的泥湿。大姐走过去摸了摸小记的头,依次又走到二姐的跟前擦了擦二姐脸上的雨水,最后她来到三姐面前,她并没有批评三姐,也没有说她什么,而是用手把三姐耷拉下来的一绺头发捋上去,她叹了口气说,这里就是娘的家,娘的家就是我们的娘家,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我们的娘家……大姐流泪了,二姐和三姐也流泪了。墨小记当时没有明白大姐说这句话的苦心,他也没有认真去思索,他觉得这是女人们的话,女人的话是说给女人听的,与他无关。他看着她们流泪的样子,眼泪说什么也管不住了……

 火车启动了,火车一下子就抛开了明亮的站台驶进了黑暗。
  清明节你回家吗?于兰看着发呆的墨小记问了一句,也算是对他的提醒。
  我没有家。
  于兰低下了头,不再说什么了,她或许是怕再次触到墨小记的痛处。
  车到武汉的时候天就亮了,而雨依旧是朦朦胧胧的。墨小记说,下一站就是墨城了,你真的要到墨城下?
  于兰望着他,笑了,说,当然。
  上午9点左右,列车终于到达了墨城。他们俩真的一齐下了车。下了车,墨小记问,你去哪里?
  于兰说,我先随便走走。四天之后我们约个地方见面如何?
  墨小记说好,那我们就在墨山下的紫云亭见面吧。
  一言为定!
  不见不散!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分开了。墨小记看着她的身影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了,才打了一辆车。他决定先去大姐家,再去三姐那里看看。他刚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电话是二姐打来的,二姐说,小记,你先到我这里来,你来墨阳街23号玫瑰花园4栋2单元503。你看看我们大家伙给你买的房子吧,我在这里等你好几天了。
  墨小记让司机重新调转车头向墨阳街23号的方向驶去。车到墨阳街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二姐早已在小区门口目光茫然地等着。墨小记下车后,二姐眼睛一亮,连忙走过去给司机付了钱,然后就把墨小记带到姐妹四个人合伙买的房子里。
  果然是一所漂亮的家居!墨小记看着光洁的灯盏和漂亮的家具心里暗暗赞叹。突然他抬起头,发现大厅的墙壁上挂着两张巨大的黑色照片,那正是已逝的父亲和母亲的像,父亲依然是一副倔强永不认输的神情,他的颧骨高高地向上突起,显得骄傲而古板。而母亲则呆若木鸡,没有任何表情地站在那里,长期的劳累使母亲失去了一个女人应有的活力。但是看得出她年轻的时候是一个美女子。这两张黑白照片让整个房间充满了一种肃穆的气氛。相片前面还有一个案桌,供奉着他们的名字。墨小记呆呆地看着:这就是自己的家?这就是几个姐姐的娘家?自己的家是这副打扮了么……
  墨小记又走进房间看了看,都是窗明几净,装修得漂亮宽敞。
  二姐笑着说,小记,怎么样,这个地方不错吧。我和大姐他们商量,觉得你是大学生,再怎么说也是跳出了龙门的人,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回墨家庄了,何况,墨家庄那个老屋早已和老三融为了一体,现在里面已经空空的,除了她一个人,剩下来的家具能用的也不多了,很多老家当朽的朽,坏的坏,唉,真是……上次和大姐他们商量,说干脆在墨城给你买个房子,这样,以后逢年过节就能像往年一样,我们和你的几个外甥就都有亲戚走了,你一个人老是在外面漂着,我们抓不着你啊……大姐为了墨家是掏空了,这回该我多出点力气了,老三和老四也没少拿钱出来……
  墨小记望着二姐,眼里酸溜溜的,他很想说,他目前不需要这样一个家,他在外面流浪惯了,现在是一个没有家的年代,他墨小记有没有家又有什么关系……但是这是几个姐姐的娘家,他又能再说什么呢?他一头到在二姐的怀里,什么也不说了,二姐摸着他粗糙的长头发和面颊上的胡须说,该剃了。墨小记点点头。
  二姐说,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就在墨城随便找个什么工作吧,要不,跟你二哥一起做生意也好,只要你安顿下来了,我们就也不走了,到时候我也要在墨城再买一座房子。
  墨小记来到大厅,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和母亲的遗像,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个爹字,父亲那干枯的手和满足的笑容。父亲那一辈人已经去了,那一辈为爹字活着的人已经消亡。剩下他和四个姐姐,不,还有于兰,他们这一辈为家字活着的人,每一代人无不为自己的目标熬干滴水,直到油尽灯枯为止。
  墨小记说,二姐,我们好久没有聚一聚了,我带你到墨城到处走一走吧,我也很久没有来墨城了。
  二姐很满足地笑了笑,她为墨小记这番话感到高兴。休息了一下午之后,第二天,墨小记就和二姐一起去墨湖边玩。墨湖已然不是当年的墨湖了,墨湖的水依然是黑如墨汁,清如明镜。但是围湖都是游玩的各种设施,商业化的氛围比以前大大加强了,以前天然清秀如满月的墨湖不见了,墨小记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这种味道很复杂,并不是于兰所说的凄冷二字就可以形容的。二姐一边走一边不断地说着10年前20年前墨湖的样子,介绍给墨小记听。二姐说的墨湖,有些墨小记想象得出,有些已经想象不出了。
  临了,二姐对墨小记说,小记,墨家庄老三那儿和大姐那儿你也好久没去了,你回去看看她们吧,别让她们惦记,记得到爹娘的坟头去烧点纸钱,你毕竟是这个家的根啊。
  二姐提到的这个根字,像一根针猛地刺痛了墨小记的心。他想起了爹临终前对二姐说的话:“二,还是要找个根,回墨家庄吧。”爹的话像山谷回音一样回荡在他耳边,他再次想起了爹那鼓突的眼睛和伸在二姐双手中的老手,他看了看二姐,二姐正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墨小记对二姐勉强一笑说,好,我正准备明天就去大姐家,然后再转到三姐那里。他顺便问道,二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二姐说,不了,你去吧,我刚从墨家庄来墨城的。总走亲戚也不好的,呵呵。
  墨小记知道自己是必须去一趟那个似家非家的墨家庄了,但是顶多只能待一天,他和于兰还有紫云亭之约呢。于兰现在在干吗呢,她被自己强行拉到墨城,然后又甩在一边,会不会气恼?她在这凄冷的墨城中能干些什么……
  墨小记一大早就辞别了二姐,坐上了回墨家庄的巴士。雨后的墨山焕然一新,光线阴暗,窗玻璃上映出了他的面孔,他看到自己长长的头发,长相一如大姐,人们都说大姐是长得最像母亲的。但是他从母亲的画像来看,觉得并不太像。玻璃上的面孔凝然不动,背后的树木、山、池塘、牛羊纷纷扰着墨山盘旋着后退,只有那个面孔和他对视着,和他对视的同时在他眼前漂过无数墨家庄人的面孔,从父亲、母亲、大姐、二姐到东村的墨二伯到临村的男女老少……
  车停了,墨小记走下车的时候,大姐已经在村口等着他了。大姐是真的已经老了,头上的头发已经花白,背又干又瘦还佝偻着。大姐看着他,声音明显有了老年男人一般的低沉,大姐一见面就批评他说,几年不回,在外面都过的什么日子啊,看你,头发长长的,胡子乱乱的,像个野人。
  墨小记嘿嘿地笑了笑。
  大姐问他,房子去看过了么?
  墨小记说看过了。很好。
  大姐说你不回来,几个姐姐丢了魂似的,连个娘家都没有去的,现在好了,大家自己出资买了一个娘家,以后有时间我们也可以经常去走一走了……大姐絮絮叨叨地说着,墨小记不停地点着头。
  到家了,四姐居然也在这里还没走。姐弟几个相见分外亲热,那顿晚餐吃得非常香甜,都是用墨山土生土长的米和菜烧制的,吃起来格外爽口。
  大家吃着,这时候,大姐忽然开口问,小记,你在外面有对象了吗?
  这话问得很突然,墨小记当时正在咀嚼一大块牛肉,听着这话先是一楞,既而傻笑着从包满牛肉的嘴里挤出了一个字,没。他又怕大姐没听见,摇了摇头。大姐叹了口气,像批评又像是感叹地说,看你,在外流浪这么多年都过的啥日子,连个对象也没混着,墨家庄里,人家跟你一般大的男人,都早早就结了婚,现在孩子都上学了,过几年都快抱孙子了,真是!
  墨小记只有笑。
  大姐继续说,我已经在墨城托人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长得还满俊俏的,人家姑娘也是大学生,在墨城打工好多年了,挺能稳得住的,而且人家就要找一个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啊,我看啊,条件比你好,你要是娶了人家,那是你的福气,明天你先去你三姐那里看看,后天我就让老四带你去相亲……大姐说的老四是指四姐。
  四姐也连忙在旁边介绍、赞叹那个姑娘。
  这一番话大出墨小记的意料之外。他咀嚼着的嘴突然停在了那里,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这叫什么事,她们不仅给他买了房子,居然连对象都给他安排好了?!不行,墨小记使劲吞下了那口牛肉又喝了一大口饮料,空出嘴巴来了,他笑着说,别了,我现在还不想找对象。
  不想?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不想找对象?亏你说得出口!不行,你是咱们墨家的独苗,这事不能由你,这是咱们墨家的大事!后天去了墨城,你可得听你四姐的,不然,我绝不饶你!大姐拿出了往日的家长威风。
  墨小记不想在姐弟相见的第一天就闹不和,而且他在大姐面前一向都是很听话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大姐面前即使自己还不愿意,他也总是选择服从,是内心深处出于对大姐的畏惧?是感恩?还是血肉相连?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总之,面对大姐和四姐苦口婆心的劝说,墨小记同意了。
  住了一晚就去墨家庄,去墨家庄是四姐陪同的。天阴沉沉的,看来还会有一场雨要下,一走上东岗,墨小记就看见了村后那一堆堆草垛,春天的草垛已经残败,地上的小草已经长出了一块块绿色,还有小花也红红绿绿地点缀在其中,有小雀鸟在上面飞,墨小记一看到这些草垛就想起了那个大雪天,想起了那个黑夜,想起了三姐。想起了三姐蓬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想起了蓦然飞走的芦花鸡。那天晚上,三姐跑回家后,三姐夫也跟着来到了门前,他跪在大雪中,乞求三姐和全家人的原谅,他发誓要跪死在那儿来谢罪。那夜的雪下得可真猛。北风裹挟着雪块敲打着窗户,窗户被敲得嘣哧嘣哧的响着。三姐因为受了惊吓,一直昏睡着。都是四姐和小记为她端茶倒水,看着三姐沉睡的样子,墨小记心里又害怕又愤恨。两天过去了,三姐夫在雪中冻得如一块干枯的劈柴,身上已经被雪覆盖得严严实实,人冻得一直在哆嗦。直到第三天早晨,三姐夫的娘也来到门前跪下,他的爹也来到门前跪下。这一阵势委实让四姐非常恼火。四姐从门缝里传出话去说,滚吧,你们都滚吧,我姐不想看到你们!你就等着回去坐牢吧。
  四姐说了一遍,又叫小记也同样说一遍,小记恶狠狠地对他们说了。
  三姐夫还能用他冻缩的声音说话,他说,去死也行,坐牢也行,我都认了,但是我是真心爱你的,墨莲花,就是坐牢了,我爱你的心依然不变,坐牢回来了,我还是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怕坐牢,我的这条命生来就是你的,我交给你了,你想咋的就咋的,我绝无二话!
  混帐东西,还不去死!三姐夫的爹气急败坏,一耳光一耳光狠狠打在三姐夫脸上,畜生!你再胡说,我宰了你!
  三姐夫说一句,他爹就抽他一巴掌。
  几耳光打下来,三姐夫嘴角上的鲜血流了下来,墨小记在门缝里看到,那血一滴一滴地融化在他面前的雪里,把雪染红。
  雪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而且越下越猛,在黄昏时分,三姐突然浑身畏冷,嘴唇乌青,既而高烧,浑身发烫,用雪水都捂不住,四姐赶紧给她灌姜汤,灌了姜汤也不起作用。高烧的三姐一直嘴里说着胡话,声音模糊,舌头有些卷,说些什么听不太清楚,似乎是:轻点,轻点,轻点。四姐已经很轻地给她捂雪水毛巾了,她还是在不停地卷着舌头喊:轻些,轻些,轻些,难道是周围有什么响声太重了吗?不,周围没有任何响声,只有北风的呼啸,四姐又拿来棉絮把窗户塞得一丝风也不透,她还是在不停地喊:轻,轻,轻些。直到后来大家才明白,三姐不是让大家手脚轻点,而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她在喊青子。青子,就是毛青子!
  大家都急成一团,四姐给三姐喂下灶心土也不管用,香灰也吃了还是不管用,三姐茶水不进,喝水就吐,三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脸色十分难看。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像山崩海裂似的,门被撞倒了,关闭的大门一下子洞开了,三姐夫径直走到三姐的床前背起三姐就往卫生院的方向跑去。
  从墨家庄到卫生院少说也有二十里的山路。三姐夫背着三姐不停地跑着,跑得气喘吁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鞋跑掉了一只,他回头看了下没找到,干脆脱了另一只,打着赤脚继续在雪地里奔跑。
  医生说高烧到40度了,再晚来一步就危险了。
  经过医生的几天忙碌的抢救,三姐才终于好转。那几天三姐夫一直在病床前细心照料。
  墨小记顺着那些草垛看见了那棵形似问号的老松。那棵老松墨绿的老枝上又覆盖了一曾浅黄和嫩绿的新针叶。这么多年了,老松依然不改当年问号的形态,它立在墨家庄后仿佛是对墨家人的一个警醒。四姐也看到了那棵老松,他和四姐同时伫立在山冈上看着那棵老松和遍地的春色。四姐面带凄然的神色。是啊,那棵老松是谁也不会忘记的,三姐的大儿子是因为她和三姐夫在树下的那一夜怀上的,这棵树既见证了一个生命的诞生也见证了两个生命的死亡。
  那是在三姐姐和三姐夫结婚后三年,毛青子突然来到墨家庄,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突然吊死在墨家庄村后的老松上。
  毛青子的死,让大家一时摸不着头脑,有什么不对劲的呢:在三姐结婚后的第二年他已经找了一个人结婚了。毛青子的老婆虽然谈不上贤惠也算不得悍妇,日子应该在好过之列,而且毛青子还有一个娘,六十岁了仍耳聪目明,头脑清醒,家长里短都能干,一家人一直平平安安,从没有听说有什么过节,家里经济也不困难,为什么他要寻短见呢?寻短见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赶十几里路到墨家庄这个山沟沟里来上吊?难道是他妻子有什么问题?人们很自然就怀疑到了毛青子的老婆一定是有什么问题,也不一定,他老婆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嘛。就在人们怀疑不决的时候,一天早晨,大家突然看见毛青子的老婆也在那棵松树上上吊了。这两个人的死成了一个永久的谜团。二十多年了,人们对这两个人的死有各种各样的说法,编造了各种各样的故事。这事在墨小记心中始终是个解不开的结,他曾经暗地里怀疑这事与三姐有关。难道三姐婚后还和毛青子有过来往?不,不可能,他们相隔得太远了,而且凭三姐的个性是绝对不可能的,三姐是一个忠贞不二,爱好清静的人,绝不会和毛青子有什么联系,否则她就不会嫁给三姐夫。毛青子送给三姐的荷包和毛线等所有的东西在三姐出嫁的头天晚上就由三姐亲手焚烧干净了,三姐烧完这些后还松了一口气,面带笑容地回到了她的闺房开始收拾出嫁的东西,一件件地贴上大红喜字。三姐出嫁后,毛青子根本就不知道三姐嫁到哪里去了,毛青子曾到墨家庄打听过好几次,很可能是人们没有说,或者没有指正确的地方给他。通常一个陌生人打听别人村里的闺女的消息,人们都是保守的。奇怪的是,直到毛青子临死前不久人们还听说他在打听三姐的下落。从三姐这面来看,三姐婚后对毛青子是一无所知,三姐对毛青子死的事也是在他们死后半年才得到的消息,消息是四姐告诉她的,三姐听后感觉很突然,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只是轻轻地感叹说,他年轻的时候还是一个不错的人。
  但是,显然,这事对三姐还是有影响的,而且影响极大!一年后,三姐就抛弃了自己的家庭,来到了墨家庄,从此没有踏进三姐夫家一步。墨小记觉得三姐的性格和爹相象,倔强。爹在临终的时候没有对三姐说一句话,也许就是了解三姐的性格,而且三姐的事在爹心中也是一个谜,在爹看来,三姐并没有做错什么,他说什么好呢,什么也不好说,不好说也就干脆不说。这都是墨小记的猜测,当然也许爹不和三姐说什么是另有原因,究竟是什么呢,墨小记觉得,这也将是一个让他永远猜不透的谜。
  带着这一串串多年前的谜团,翻过山冈,墨小记就和四姐来到了三姐的家门前。这曾经是他墨小记的祖屋,这个屋子里曾经发生了那么多的欢笑和悲伤的事情。三姐正在家里给神案上的神位上香,一股烟香味充满了整个小屋,屋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充斥着一种静谧的气氛。三姐穿着很素洁,显然是老了,两鬓也开始出现了银丝,额头上的皱纹却特别的清晰而发亮,像另一个世界的文字。在漫长的时间消磨中,三姐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不紧不慢,悠悠的。三姐看着墨小记的到来没有像其他几个姐姐那样激动,既没有显得很喜悦也没有流泪痛哭,看着三姐的表情,墨小记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酸酸的,又涩涩的,他的眼睛闪着冷冷的光。
  进屋坐着喝了一气茶,四姐对三姐说了给小记找对象的事。三姐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是静静地听着,三姐的大眼睛目光定定的,没有流露出任何神情。四姐看着三姐这种表情,说了两句,刚开了个头,就不再说了。
  三姐只是说,那个房子很漂亮,有时间她会过去多住几天。

 屋子里就还是原来那样静,只有两个客人喝茶时茶碗盖撞击茶碗的声音和吞咽茶水的咕嘟声。每个窗户的玻璃都擦得雪亮,三姐当年住的房间门虽然常年关着,但是里面也是一尘不染,透过门缝有一股潮湿的家具的气味,床、被褥、柜子、箱子都有条有理,一如她当年待字闺中时的摆设。
  在三姐家住了一宿,四姐就拉着墨小记来到了墨城。到了墨城见着了二姐,四姐就赶紧和二姐筹备墨小记相亲的事。他们在二姐租住的房子里合计着,她们先商量怎样让他们见面,她们准备把相亲的地点就安排在红玫瑰咖啡馆,他们年轻人不是需要情调么,那里青山绿水,最有情调的了,然后她们又仔细设计了喝完咖啡后的时间安排,她们决定让墨小记带着那姑娘去墨湖滑船或者到墨溪冲浪。他们觉得光这样还不够情调,到晚上的时候还得到西餐店去吃吃西餐,去跳跳舞,让他们更近距离地接触一下。不过她们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墨小记整理干净,头发要理一理,胡子呢也要刮干净,身上还要换上一身新衣服。她们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墨小记有些坐不住了,他觉得她们的商量太絮叨了,她们的絮叨让他觉得沉闷难受。墨小记憋了一口气说,二姐四姐,你们先商量着,我先出去理发,理完发后再干什么你们在这商量好,等我回来照样做来就是了。四姐看了看他说,你就不爱别人说你,好吧,你先去理发,快些回来。
  墨小记一出门,发现外面蒙蒙细雨下着,也沉闷得难受,他突然想起有些不对劲,不是二姐租住的屋子里沉闷,而是自己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办,他想到于兰,今天是他们约定的时间,他看看表,还来得及。他想着也许此刻她正在紫云亭等着他。他打了一辆车,飞快地往墨山紫云亭的方向驶去。
  于兰果然没有失约,他正端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几样菜一瓶酒,石桌旁还放着一管萧。春天的风撩起她的衣衫,飘飘如柳。墨小记径直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空凳子前站住了。墨小记幽默地指着凳子说了句英语:emperty?
  墨小记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于兰也抿着嘴一笑,回敬说,你的“娘家”做好了?
  墨小记说,差不多吧,他又纠正说,不是我的娘家,是我姐姐她们的“娘家”。
  她们的娘家当然就是你的家了?于兰追问道,示意他坐下来。
  墨小记坐了下来,认真地看了下于兰,说,不是我的家,房子虽然是我住,但是我只不过是她们“娘家”的看门人。
  看门?门上画了什么?于兰突然问,笑着给他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也斟了一点。
  墨小记先没有会过来,后来终于知道她的意思了,会心地笑着说,上面画了你!
  于兰也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墨小记看了周围的山色和雨雾,他问,你等了多久了?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一会儿——于兰眨动着闪亮的大眼睛想了想说,不说这些无聊的了,对了,墨山上有什么好玩的?
  墨小记说,墨山没有什么好玩的,它的特色就是佛的味道特别浓。山上几乎是五步一小庵,十步一大庙,处处都有传道者,人人都讲万法皆空,个个都是善男信女。
  好!我最喜欢这样的地方,有种远离人世的味道,你知道吗,我信佛,我相信世间有佛,虽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佛。于兰又斟满了两杯酒,举起酒杯放在唇边说。
  他们碰了一下,然后又一饮而尽。于兰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晕。
  于兰说,听说你会吹箫?
  墨小记说,是的。
  于兰说,知道吗,我带了一管来了,你给我吹一曲,听完你这一曲,我就要离开了,我买了晚上10点的车票。她拿出一张红色的车票在墨小记面前晃了晃,然后把箫递到墨小记手中。墨小记看到车票顿时心里一沉。
  墨小记接过箫,这是一管很精致的箫,也很小巧,古铜色的油漆闪闪发亮。他有些怅然,他没想到这么快于兰就要走了,这么快就要和他重新变成陌生人,他们的相遇简直是梦一样,如此匆匆。他拿过箫吹了一曲。箫声像风一样在雨雾中折转盘绕,于兰出神地听着,用一只手懒洋洋地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着杯中的玉液。她的一双大眼睛随着箫声的起伏,时而迷茫,时而喜悦,时而闪耀,时而黯淡。她看着墨小记吹箫的样子说,吹吧,有酒有箫可以忘忧,拿起酒杯看了看有咕嘟和了一大口。墨小记吹了一曲又一曲,那已经是下午,到晚上10点只有不多的几个小时了,在这几个小时中,他一定要把自己最好的曲子献给这个让自己琢磨不透,在自己心里纠缠不休的女人。他越吹越伤感,越吹箫声越低沉,终于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伤感,放下了手中的箫叹了口气。就在他放下箫的时候,他发现于兰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面前的酒洒了一地。
  墨小记把于兰背到旁边一座小尼姑庵的客房里平躺下来,又到附近的药店买了点醒酒的药。
  于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12点。墨小记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墨小记见她醒了,才松了一口气,说你终于醒了。
  于兰说,这是哪里?
  墨小记说,这是一个尼姑庵。
  于兰说,这里真不错,古色古香的……我酒量不行,才喝了几杯啊,四杯还是五杯?
  墨小记给她盖上被子,说,我知道你心理不愉快,但是再不愉快也不能借就来浇——你夜里吐了不少,喝点稀饭吧,素的。
  于兰和了两口说,其实我自己感觉挺好的,仿佛是美美地睡了一觉,而且我梦见了他。
  他?墨小记一下子想起于兰在火车上对他说过她在找一个人,她曾经很忧郁地在火车上说过,“说不定他在墨城”,而且墨小记知道她为了一个人找了很多城市,莫非这个人就是她梦中的人,墨小记赶紧问,他是谁?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于兰点了点头,两行眼泪流了下来。墨小记俯下身,让她的头轻轻地靠在自己怀里。于兰依偎在墨小记的怀里,说,那是两年前,我离婚了。我对跟我一起生活的那个人彻底绝望了,我带着孩子,孩子真可爱,他会分辨大白兔和小灰兔,还知道苹果是“apple”,西红柿是“tomato”,并且什么东西吃完了,他知道说“emperty”,到他一岁半的时候,他居然会说一点乘法口诀,并且两条小腿总要在地上跑,一跑起来能跑得飞快,眨眼工夫就不见了。就在那年的圣诞节,我带着他坐火车去武汉,我给他买了他喜欢的会握手会跑的小小的塑料圣诞老人,他抱在车上一直不睡觉,翻过来掉过去地玩,还非要把圣诞老人放在车厢的地板上让它走,它走一步换一个音乐,走一步换一个音乐,他就随着它在车厢的地面上转圈。本来他在车厢的铺上,我看着他睡着了我才闭上眼睛眯一会儿的,可是我一睁开眼睛,发现他不见了,我的铺位上空了。我找遍了整个列车的车厢也没有看见他的人影。有一个正打盹的老人说,他看见了,他朦朦胧胧看见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孩子,大眼睛,圆脸盘,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娃娃跟一个大胡子男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了。就这样我不停地寻找,一有空我就去坐这趟温州开往墨城的列车。总希望能在沿途的城市中遇到他……找遍了所有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是他小嘴中经常说的那个词“emperty”。于兰抽泣起来,泪水湿透了墨小记的前胸。
  我刚才又梦见他了,我梦见他和我一起听你吹箫,他的小手拉着我的手,顺着墨山上流下来的小溪,他数着溪边的小花,一朵,两朵,三朵地数着,他拉我走进了一座小屋,屋里没有一滴雨,他说雨在屋外了……于兰又哭了一回,紧紧地拥进墨小记的怀中。
  我还梦见他说将来要住在墨城,说这里他喜欢,他指点着窗外的墨山啧啧地赞叹着,跑着,赞叹着,跑着,赞叹着……于兰诉说着,慢慢只剩下了眼泪,最后倒在墨小记怀中静静地睡着了,墨小记等她睡熟了才放下她,给她盖好被子又给她服了一点醒酒的药,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带上门出去。
  于兰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墨城一座高楼的楼头。墨小记见她又醒了,真是高兴,急忙问,好些了吗?
  于兰说好多了,谢谢。
  墨小记说,吃点东西,我带你出去走走吧,现在天晴了。他们也见到了久违的墨山的真面目,看着雄伟的墨山,他们心情格外高兴。
  他们在墨上的小路上手牵着手地倘佯了一回。他们观看了墨山上的天然盆景和大朵大朵的灵芝,还有神奇浪漫的藤树小屋,都是四棵树,树上密密地缠满了青藤,藤和树共同构成了一个天然的小屋,藤上点缀着些白色的小花朵,看去像一匹绿底白花的锦缎,屋里都石凳和石桌,他们选择了一个钻了进去,在那里他们尽情地拥抱了一回,吻了一回。他们钻出小屋的时候天已黄昏。于兰看看天色,对墨小记说,送我回红山宾馆如何?
  墨小记说好,正好经过我的新房子,墨阳街23号。
  就是你那个“娘家”,好我正好去看看你“娘家”是什么样。
  哈哈,他们齐声笑起来。
  他们打了一辆车,车往墨城城区开去。墨小记指着墨阳街23号的方向,车直往目的地驶去。
  打开门一看,屋里的陈设都是崭新的家具,墨小记打开沙发前的一盏小灯。小灯立刻发出昏黄的光,照出屋子一角素白的墙壁。他们坐了一会车,都累了,并排在灯前坐下。于兰看着灯说,我在大学读书的时候也最喜欢用台灯,台灯可以圈住一个人的世界,让人沉浸在里面,是一种享受。我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用台灯,我们可以在台灯下玩,像两个伙伴似的……
  是的,可它现在圈住的是我们俩的世界。这个世界就由我们两个人自由地呼吸了。
  于兰笑了,把头靠在墨小记的怀里,墨小记俯下身神情地吻着她,抚摩着她,她也尽情地回吻着墨小记,他们的嘴唇在灯光中明暗地开放收合,他们的舌尖在对方的唇间自由快活地飞舞。墨小记抚摩着于兰微微发烫而柔软的身体,吻着她的脖颈,胸部,小腹,他们慢慢蜕下彼此的衣服,两个发烫得透明的身体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墨小记蜕下了她的胸衣,又蜕下了她的内裤,正当他要进入她的身体的时候,于兰突然坐了起来,她指着墙上两张黑色的相片问,那是什么?
  墨小记抬起头来看了看,说,他是我的父亲和母亲。
  于兰惊慌失措地看和周围,说不行,我得离开这里,这哪是你的家,这是你的父母庙,太可怕了!她甚至发出了啊的一声尖叫,叫声震得桌上的瓷杯发出了轻微的轰鸣。顿时她打开了整个大厅的灯光,客厅里明如白昼,那挂在墙上的两张黑色的照片使她浑身颤抖。
  于兰像疯了似的,面带恐怖的神色穿好了衣服,匆匆跑下楼去,等墨小记赶到小区外面时,已经不见了于兰的身影。墨小记呆呆地立在墨阳光街上,他想起了10多年前那个风雪夜,三姐从草垛里哭泣着飞奔而出时的情景和于兰何其相似,她们都是那样受惊一般,疯狂了一般;而自己呆呆站在街上的手足无措的样子和当年的三姐夫又有什么不同,墨小记赶紧打了一辆车赶到红山宾馆,他匆匆地赶到宾馆登记处,询问是否有一个叫于兰的人,她住在哪里?
  登记处的小姐很有礼貌地说,她走了,刚退房走了。
  墨小记继续追问,你知道她去了哪儿吗?
  登记处的服务员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先生。
  墨小记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失落和怅然,他拨了以下于兰的电话,电话停机了。他走在深夜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穿梭的车辆,他知道他将永远也不能再见到于兰!此时他的手机不停地响着,是二姐和四姐,她们正等着他回去好安排相亲。他摁掉了电话,怅然地回到墨阳街23号。他走进了屋子,看着父母的遗像,又看着遗像前面供奉的父母的名字。他脑海里不停地回响着于兰说的那三个字:父母庙。是啊,除去他墨小记,这完全是一座父母庙,是她们的父母庙。他怀着肃穆的心情在父母的遗像前跪了下来,泪水通过他的脸、嘴角、杂乱的胡须一滴滴冰冷地流了下来。多好的一座房子啊,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整个墨城的万家灯火,突然想起了于兰说的墨城:我去过,一个凄冷的城市。
  第二天,他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离开了墨城,他给二姐和大姐他们留了一个纸条:

大姐、二姐、三姐、四姐:
  我决定离开墨城了,请原谅,我似乎不习惯固定的生活,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这个房子很好,我谢谢你们的好意,我把它还是留给你们管理吧,愿爹娘逝去的灵魂能够在这美丽的墨城中安息。我会经常回来看看你们,看看爹和娘!

墨小记

  墨小记把纸条压在沙发前的小桌上,走出了门,他茫茫四顾,他到底要去哪里呢,他不知道,他一步一步地沿着墨阳街往火车站的方向走着,他一边走一边想,我这次是要去哪里?

  墨人钢:湖北红安人。中短篇小说散见于《大家》、《山花》、《红豆》、《特区文学》、《延河》等刊物。曾为某小说刊物编辑,诗歌自成一体,已译成英、德、日、俄等文字。现居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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