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十品:不仅仅是超现实主义的曙光

 淮阴十品写诗二十余年,已经完成了大量的作品,除了关注宏大主题的抒情长诗,例如《曰水》、《失态》、《对话》、《夜歌》、《嗜睡者•隐时代》等篇,还有似乎无穷无尽的短诗。他几乎每两三天就会写一首诗,有时一天也能写好几首诗,他甚至曾分别以“探戈”、“布鲁斯”、“恰恰恰”“桑巴”、“伦巴”为题写下了五首诗——这在引起我的讶异的同时,不免让我疑窦丛生:能写这么多吗?有必要写这么多吗?戴望舒终其一生也不过只写了九十二首!处于喷发状态的十品让每一个批评者应接不暇,加上权力中心对关注视线的牵引,批评界诸公迟至今日仍然没有对十品进行深度研究也就不足为奇了。十品曾经这样写道,“纸也可以折叠起来  一步一步/折叠成很小的方块  曾经十年都埋没进/沙子里  没有风的夜晚是不可思议的”(《纸的方式》),用沙中之纸块遭遇风外之暗夜曲折地喻指了他所面临的这种“怀才不遇”的处境。另一首诗《抱璞》,则更为直接和强烈地传达了相同的意味。作品的繁富、批评的淡默以及诗人对这一巨大落差的适度抗诉让我充满了好奇,我决定试着把那璞中的玉一点一点地取出来,以区别于与它只有“一步之遥”的石头。

    我初读十品是在《新城市》二○○一年卷上,读到的是《纯粹的吉祥》,诗凡六首,——十品的“纯粹系列”好像写了很多,已经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诗歌品牌——这一次,他在语言调配中暴露出来的缺陷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把诗行编织成期待”(《吉祥》)、“将希望植入意象”(同上)、“在阳光的灌溉下成为营养”(《白牙》)、“将水融化成乡情”(《雨季》)。——毫无疑问,十品在做词语的积木游戏时,运用了人们所熟知的老把戏,甚至带有青春期写作的某些印痕。对此,我曾在一篇文章中直言不讳地指出过。可是不久我就收到了他的另外一些作品,我读到了《蜂鸟》和《骑士》这样几乎无懈可击的作品,我深信一些深刻而重要的变化已经在他的身上滋生。

    十品迄今为止特别是近期的短诗写作,总体特色是注重意象——这里,我根据余光中先生的界定使用这一术语,即意象是诗人的内在之意诉之于外在之象,读者再根据这外在之象试图还原为诗人当初的的内在之意——的新异设计和灵活经营,我据此把他的写作分为四个时期并且分别名之以“心象时期”、“隐象时期”、“幻象时期”和“具象时期”。心象时期可以诗集《热爱生命》为代表,集内作品展示了诗人的焦虑、狂热和兴奋,言词铿锵、色调明朗、想象丰富,具有“前期性”写作中普遍存在的某些特征和十分明显的浪漫主义文本征候,可视为诗人的情感册页和心灵日记。以《狂风中的六姐妹》为例,“你这六姐妹呀/六双眼睛和十二座乳房一样美丽”,用混合着欲望的热烈语调礼赞了六位恋人或情人,深受海子《四姐妹》一诗的影响;而海子,正是中国当代灵性浪漫主义写作的杰出代表。隐象时期——隐象者,隐喻式意象之谓也——可以诗集《九月的橡树》为代表。在这一时期,乃至这一时期的后延期,诗人断断续续地构建了两大隐象链:在《九月的橡树》一诗中,诗人写道,“风吹动着天边的黑云/南方的鸟奔跑着/南方的鸟想把暴风雨来临的消息/告诉橡树/把那个受伤的枝桠/绑好”,此诗与《向日葵》、《田野间的树》、《与蔬菜相伴》、《鲜花和树》、《蝴蝶花》、《合欢花》、《梅花消息》、《李子》、《一棵树》、《想念杨树》、《阳光棕榈》等篇组成了植物中心隐象链;在《将死的藏羚》一诗中,诗人写道,“岩石上的岩画/还流着我们的血/我们初潮的雪呀/将死的藏羚,你怎么不走啦/这满天的大雪/是你的遗言吧/你会记住这世界的冷暖”,此诗与《鸟群》、《成群的鸟》、《比目鱼》、《蜜蜂的故事》、《也想到鹰》、《夏天,想起那只冻僵了的鸟》、《岩羊开始奔跑》、《真正的雄鹿》、《花喜雀》、《一头骆驼》、《一只昆虫》、《一匹猫》、《一条鱼》、《我们的马儿》等篇组成了动物中心隐象链。从这些作品我们不难看出,诗人已逐渐归于沉静,用冥思取代了欢唱,用深沉的知性取代了浮泛的抒情,借助于象征主义技法大面积地清除了浪漫主义余绪,作品肌理更加细密、骨骼更加坚实,总体水准已远远超出了“一般性的”审美期待,成功地加入到这个泛现代主义时代的大合唱中去了。然而诗歌写作永远不是为了多数人的审美需要,大众的激赏有时反而恰恰说明可能出了问题。诗人纪弦有一首诗曾经这样写道,“当我的与众不同,/成为一种时髦,/而众人都和我差不多了时,/我便不再唱这支歌了”;十品正是这样做的,当他的这一路写作已臻于炉火纯青之时,他意识到了另辟蹊径的重要性和紧迫性。

    在十品新世纪以来的作品中,我不断地读到这样的诗句:“在天亮的时候/我们开始念咒”(《天亮的时候》),“只是一夜  天由暗转明/疯长的毛发就耐不住了”(《疯长》),“一觉醒来  日子就变的慌乱起来”(《矜持》),“自信的念头一出现/天就亮了  窗子上飞舞着一只雏燕”(《自信》),“等到明天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怀想中度过》)……十品对夜与昼分野的过度强调,是为了完成睡与醒之间的强制性过渡吗?昼意味着什么,是醒吗?当我通过反复阅读,终于抓住了诗中那些稍纵即逝的意义闪电,我发现事实正好相反:诗人从睡眠来到第二天的清晨,恰恰面临着一个更加混乱、荒诞和匪夷所思的世界;现实带给诗人的烦恼与恐惧远甚于在睡眠中横冲直闯的梦幻;诗人从夜来到昼,不过是来到了一个更加纷乱的梦幻世界罢了。所以诗人写道,“我们醒来时已晚了”(《漫卷的沙尘》)。诗人的写作由是发生了断裂般的突兀变化,他似乎已经逐渐置身于一种超现实主义的气场之中;为了追求意象和意象群能量的最大化,诗人一意孤行地要在各种毫不相干的事物之间强行建立起匪夷所思的神秘联系——就象严力在他的“修补系列”绘画作品中所做的那样:给苹果、火焰、玻璃瓶统统打上补丁!于是,我们读到了这样的诗句,“星光灿烂的时候/我们扛着水  及雨水/我们在阳光中同一些国家/交谈  交谈中我们发现了岛屿”(《星光》),“叶子指着天上飞翔的鸟/叶子说:有一个很美的故事/埋在大雪里  脱去衣裳以后/那些蝴蝶就会醒来/就会做着一些聪明的事/雪化了  雪被困在海上”(《擦亮最后一片叶子》)。这些诗句不谋而合地印证了布勒东关于意象不受思想引导而是引发思想和意象在诗中起的不是阐明的作用而是照明的作用的观点,与法国超现实主义基础性文件中“纯粹的精神自主性”、“相信梦幻的万能”、“美可能是痉挛性的,也可能不是”、“自动写作”等纲领性论述达成了或深或浅的呼应;我甚至还能在十品的一些作品中找到超现实主义的亚特征,比如不失时机地流露出来的幽默感。在十品的这一类写作中,意象与意象依靠非理性的陌生力量扭结在一起,意象群在某种似是而非的语境中相互映照和投射,从而产生出新奇的光泽和色彩,以求臻于“无理而妙”的境界。我把这一类写作称之为幻象写作。晦涩难懂是幻象写作几乎不可根除的先天痼疾,这一痼疾在十品这里有时还相当严重,他的很多作品甚至让受众历尽艰辛也找不到有效的入口;当然,他也写下了一批相当成功的探索性作品,这在里,我要挂一漏万地提及《鱼缸裂了》一诗,“可是  鱼缸仍在裂下去/像泪一样地流下去  慢慢地成为一条曲线/画成刀的形状  然后  在曾经失败过的/地方分岔  画成树的形状  又画成/人的形状    慢慢地站起来/热带鱼惊慌地逃循着  逃过裂纹/逃过眼睛  却逃不过透明的死亡”,这首诗用相当细密和流畅的笔法记录了一个看似不可思议实则包含着深刻用意的白日梦,其成功之处:一是在精神而非形体上,换言之,在意境而非语言上散发出更为本色的超现实主义气息;二是表现出适度的“复杂性”,藏理性的线索于非理性的迷雾之中,在重峦叠嶂之间留下了有迹可寻的意义踪影。这类作品,我认为可以直追中国超现实主义的先行者洛夫,惜乎还没有一个批评家指出过。中国超现实主义诗歌运动,台湾以“创世纪”诗社为中心,除洛夫以外,取得了突出成就的还有痖弦和商禽,他们的写作为迄今为止的新诗史贡献出了堪称典范的中国作派的超现实主义诗歌文本;大陆则以严力的早期作品为滥觞,逶迤二十年,到新死亡诗派几乎已经走火入魔,道辉等人写下的天书咒语般的诗歌将这一路写作的优势和劣势都扩放到了最大的程度,并最终陷入绝境;十品倘能从中吸取经验和教训,其幻象写作当有更远大的前途,他完全可以不断地茁壮自己以成为大陆超现实主义的重镇。

    与十品写作历程中幻象时期参差并行的,还有一个具象时期,只不过后者成果寥寥,几乎已为前者所掩。十品的具象写作,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口语写作大潮流和某些后现代主义理念侵袭的结果,一般采用叙述性白描语言,在看似平淡的口气中、看似寻常的场景里蕴储生存的暖意与人间的温情,具有高度的即物性,清浅透明而又让人低回不已,可以提及的代表性作品有《靠紧我》、《初吻》、《吻别》、《不会手淫的男人》、《独白》、《见血的时刻》、《并且记住你的脸》、《南方的爱情》;而让我最难忘记的一首是《花儿为什么这样花》,“我相信这个世界也有许多动作/瞬间出现瞬间消失  比如/一次咳嗽或者一个哈欠  一次兴奋的/心跳或者一个叹息  你的动作/是在自然中出现的  自然的/没有偏见没有选择地流露出来/松鼠轻轻地落在枝杈上  然后/摘了果子就回家了”。十品的这一路写作与幻象写作大相径庭、判若云泥,两者都在不同的向度上体现出了某种极端性,相互之间又构成了奇妙的互补和平衡。这让我对十品诗写才能的方向产生了困惑,他究竟应以怎样的行进来完成他自己呢?

    事实上,在比较漫长的写作实践中,十品已自觉或不自觉地吸纳和整合了多种写作模式,他要酿造属于他自己的蜜。孔先鸣先生曾经指出,“全面阅读十品的诗歌不难发现他是有着传统底蕴的现代诗人,他的许多作品既有传统思想,又有现代意识,传统与现代在他这里不是鸿沟,不是拒绝,不是反叛,而是和谐的整体”,我认为这一论断是可以成立的,《漂流与记忆》、《曰水》等诗“在闪烁着现代意识的字里行间,依然渗透着传统美学的深厚和悠远”(《理解诗歌的意义——简论十品的诗歌创作》),就是明证。有“爱琴海歌手”和“饮日诗人”之称的大诗人埃利蒂斯“使超现实主义适应悠久、丰富而柔韧的希腊传统”,从而写出了誉满世界的《方向》和《第一个太阳》;台湾诗人洛夫先生使超现实主义适应幽深玄妙的道家思想和禅宗智慧,写出了《清明》、《独饮十五行》、《长恨歌》、《金龙禅寺》、《与李贺对饮》、《边界望乡》、《未寄》等一大批诡异孤绝的作品,亦足以垂范于来者;我认为,我们的诗人十品也可以使超现实主义适应博大精深的本土文化和光怪陆离的本土现实,写出坚实、精致、洗炼而又隽永的传世之作来。请相信我:我已经在《真的,这房子很挤》、《老唱片》、《门厅》、《说一些土豆》、《花开的声音》、《岁末》、《神秘的灯》、《神物》、《箫声》、《悄悄离去的朋友》等一大批品质非凡的诗篇中看到了红艳欲滴的曙光,——当然,这曙光,不仅仅是超现实主义的曙光。

    二○○五年十二月十三日草成,二十二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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