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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单纯从文学分类的“诗”的角度读陈家坪,或者有人会搁置、有人会误读。因为他的作品不是某类人们习以为常的“精神模式”。若仅从诗的语言、形式、意象、技巧等方面去解读,或许对某些“诗人”来说,会自以为是地指它“非诗”。 那么,“诗”是什么呢?有自囿其中的思维“格局”和语言表达的精神“设限”吗?也许,这只适宜于诗思禁锢者和庸常心态者。正因为如此,陈家坪所具备的,恰恰是那类人失落和欠缺的。那么,陈家坪拥有什么呢?他拥有外化为文字却不失“本色”的生活,也拥有“本真”的生命。 也许,其现阶段“生活”与“生命”的表现,偏重于写实或纪实;从艺术创造的视觉看,其精神发展过程中,尚有待于提炼和升华。 陈家坪同廖亦武一样,同为四川人,也同样立足于民间,但四川人与四川人性情上却不一样。廖亦武为一些计较社会利害得失者敬而远之,陈家坪却罕见人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然而,面对现实功利人生,两个追求精神巍然自存者,在浑噩人群中却是同样的孤独。 根据陈家坪的文字记述,他自视自己不象爷爷而象父亲,外在性格上有父亲的一份隐忍,文字书写却不失其爷爷的天然血性。 这是一个以文字虚饰为耻的独立言说者;一个真诚而平实地作声于社会底层的人。 陈家坪的文字,是诗、是散文句式、是小说片断,非严格分类、随手写下却带有综合性。这是一种迥然相异于人的“性情言说”和“生命诗化表述”。 可以这样说,陈家坪,写的是另一种意义的“诗”;也是社会人生中的另类诗人。
在一个多元纷呈的世界上,人类语言文字运用和表达千差万别,其中自然呈显精神层次的高低、艺术想象力和表现力的悬殊。然而,跻身精神创造领域者,各有不同的社会追求和精神倾向,各有不同的行文方式和语言风格,陈家坪在其中不失为自己,理应有属于个我的一席之地。 从某种角度上,这使我莫名想起《安妮日记》。犹太少女安妮在同父母躲避纳粹的追捕和迫害时,记下的日记是自自然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无意识的。因为她不是趋向一种明确目标的人为追逐,本质上不带功利性,却绝没有想到,当她随手记下的“秘密”一旦曝光于世,会成为一本引人注目的“名著”。 这也许正应验了中国民间的谚语:“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读陈家坪的诗,许多文字近于警句,他对人生的哲理性的颖悟,是许多人所不具备也无从抵达的,这也许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性灵。他的作品不能从简单的“文本”或单纯的“诗歌”的外在形式去把握,而必须具有某种意义的深层透视。 如《只能是光》中,人们读出的不是一个通常意义的诗人,而是一个“诗化的思者”: “人只要活着,就要受到怀疑,只有死亡才能给予一个肯定的价值。不接受死亡的人,有一种一一是根本就没有出生。”这里思考的层次不仅停留于社会层面,而带有抽象和形而上的哲理意味。较之陈家坪的同龄人,也许不免还有人仍然生活于幼稚中。“上升只是暂时的假象,而崩溃才是随时都要发生的事实。”陈家坪面对和剖视的,也许是为浅层认知者漠视的一些本质乃至终极的事物,从中透出某种悲剧气息。对他而言,也许,可以说是“心理和生理”年龄的“超前”和“越界”。 “权力在现代生活中,转化成了生存恐惧。”同已为人所注意的底层代言者廖亦武一样,陈家坪同样显示出一种已失传于世的直面和针砭现实的勇气。“‘黑暗中的死者’,是强势邪恶的战利品,他们不是埋在了地下,而是埋在活着的每个人的心中。活着的人,内心的光,要穿透那些‘死亡的身体’。”陈家坪的文字中折射的正是其内在生命的光芒。 “有没有要去对抗的东西:极权的统治、人性的泯灭、生存的艰辛、制度性的歧视、人为造成的灾难、财富不均所导致的贫困、内心道德的缺失与堕落、内心的恐惧与怯懦……哦,去跟这些东西对抗吧,去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 在这一点上,没有策略可言,也没有投机可取,一切只是面对:强与弱、生与死。当然也有过程中的沮丧与无奈,也有沉默与虚弱、孤寂与无名;但没有放弃。” 这里,也许就见出陈家坪其人及其言说的某种社会程度和精神层次的指向。其中有美学吗?有诗意吗?有。它是未经琢磨的天然玉石中的血纹!这血纹中弥足珍贵的正是陈家坪式的“不言放弃”。 “只有个体生命建立起来的‘知识体糸’,才能够完成它的方向和使命。知识对于世界的穷极永无止境,个体生命可以由多个层面来作出展示。”一一由此足见陈家坪的人文素养和独立思考能力。陈家坪相异于他置身其中的大庭广众,即“知识”对他而言,唤起的不是常人的“觉悟”,而是力求日趋形成个体的“独特”。“艺术不考虑真实,只在它与世界发生关系以后,它可以对这个真实世界进行变化,使它不必要那么的‘真实’,而是更趋同内心的体会、想象和创造力。”陈家坪在自己的探索过程中,现实的沉重也许使他难挣脱社会功利性的“艺术理念”的羁绊。艺术可以启迪心智,却难以承担“改变现实”的重任。不能说“艺术不考虑真实”,而应该肯定“艺术的真实”是“另一种真实”。 陈家坪的文字,往往是内心的独白和生存的记录。对于他和与他类似命运者面对这个世界,“灵魂的清白”往往反向构成的,正是“生存的耻辱”。也正因为如此,陈家坪们的灵肉挣扎于由来已久的“被侮辱与被损害”。如《小狗》一诗,几乎是陈家坪童年生活的自画象。《梦》,总感觉“身边始终有一个位置”。生命唯有从死和长眠中,获得终极的安慰与宁静。这是个体的写真,也是普遍的厄运,所有生者都难逃此一劫。《句子》表达的是人类文字或观念形态,也许对于追索人生“大诗”象形者,会“因其不确定而惶惑”;也许,也因其“逼真”而“错失”。《兽》,因“被使唤”而苟活,因接纳“一个主人”而存在。《弱小》,指的是弱者的“责任”与“拥有”,却“苦于摆脱不了”被强加的“责任”的束缚。 凡此种种,无不表现生活和人性的畸形、异化和扭曲。其中有“什么也没有”却偏要“搜什么”的荒诞的“搜捕”。弱者对弱者的“渺茫和无望的呼唤与期盼”。被遗弃者空无所有,其“占据”的唯有“不被容纳”的虚无。乃至发出“脑不想、手不动,谁来解决我的饥渴”的现实生存的血淋淋的呼唤! 不回避针砭时事,不甘于受人操控,不被人圈养于“朦胧不清”的精神烟雾,漠视对历史和现实“真象”的屏遮,也不乏本真的“自我审视”和自我嘲弄。冰雪在一片血红中“从来没有融化”;太阳每天从地平线上升起,却从来被“一个人”或特殊阶层“占为己有”。 廖亦武和陈家坪们是人中的孤寂者,也是新一代人中的先行于人者。不再自囿于“时髦跟风”和幼稚的儿歌,终见精神生命的骨血的重现,从现实中听见几近消亡的历史的回声。
在踩河新村所写的《发言权》中陈家坪揭示:如果一个人“一说话”就意味着“反对”,就必受“指控”乃至“依法追究”,其实,正是证明此人在“接受”被人“反对的事物”。而对于现实中多数中国人,更多的是“不说话的反对”,一种“沉默的抗议”、“沉默的权利”或以“沉默”的权利“发言”。《剃头匠》一诗,语言朴实、场景真实,却上升到一个难解的“二元对立”的悖论:“头发不剃,被骂成犯人;头发一剃,看上去是囚徒。”而中国人,不仅血肉之头受人操控,精神之头也受人管制,也剃刮得光秃秃、毛发一丝不存。 《秘密》揭示出因战争而徒增的“荣誉和耻辱”,是虚幻的、人为的、外在的。公开的战争带来毁灭和伤亡;另一类“战争”指权力的争夺和精神的征服,带来的是心智的扭曲、变态和衰竭,这是另一种既公开也隐秘的“战争”。此类题材触及的已非一己私人生活,而是对社会和人类整体投以关注。 陈家坪也表达情恋,他的“爱”不是惊世骇俗的,而是平平常常的。“为什么偏偏把手绢丢给我?”只因为“想听你一人歌唱。”他的爱“不是向更近的地方走而是向远方”、“一切都在远走而我停止下来。”热恋中传不远的“声音不高”,说着的话语却在“回响”。更为深邃和富于哲理意味的,是表达一个来自母体的健全的生命,在“翻动”年青女人的身体时,却在同一个女体身上,发现一个女人“与同为女人的母亲”同在的感觉和存在的奥秘。 在其对病中的母亲的回忆中,场景平常,语言平常,其文字却往往有震动性。如“多年后想起妈妈在病中,天边近处一片秋色,空落落早上起来晚上睡。”这类朴实的句子,较之那类一头雾水、故作惊人之状的做作,使人如身临其境。这类口语化的叙事,隐约见出先人白居易的遗风。其中写到母亲卧病在床,也许想喝口水,“子女们却在外边疯耍,无一人在身边。”最后病中母亲支撑不住了,才去看医生,取下撂置衣柜顶上的木箱,打开一看,唯有猴年马月积蓄的一百元钱。重病的母亲惊动四邻,人们在路上谈及,也会“感同身受”地“抹一把眼泪”。获悉母亲病危的家人,夜里睡不好觉,“任何一点老鼠响动内心都恐惧”。及至赶至医院见病逝前的母亲,“眼神呆滞,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这何止是一处农村、一个中国人的母亲?! 从农村出走,漂泊于世的陈家坪,却是个“读莎士比亚”的“农民”。也许,同人一样,他深心响往于“诗意的栖居”,却发现在不同的空间面对的却是同样的“贫穷与孤悬”。这是一个死不为人“发觉”、生不为人“重视”者,其生命微如尘粒,其生存形同虚设。他写《居住》,却今生至此不知“居住”为何物?回视来路,以为这世界“不宜居住”。人要获得居留,这世界要适于居住,人必挺身而立,力争和维护“居住”的权利! 陈家坪不为写诗而写诗,而为社会发声、为卑贱者立言。在致秦晖教授的《农民》一诗中的农民,是“不能拥有土地”的“流窜的黑户”。在《光棍》一诗中,从中听见的是农村寂静的哀嚎,是农民生存的不公与绝望:“我的门牙关不住风喽,我的手指伸不直喽,我的脑瓜子也不灵喽,我的一把骨头半夜凉喽。”我为这个四川人所写的诗化的“川江号子”流泪!我感受到的是涌动于全身的嘉陵江、黄河和长江汹涌而来的混浊的水浪! 陈家坪不是人生“风正一帆悬”中的旅游观光者,而是沉浮起伏于波宽浪阔中的冲浪人。正如他近年所写的《三峡船》一诗中所言,不管水深水浅,总有人会穿越峡谷。“不是一个人的出现和消失”,而是“越来越多的人这样走”。 走出嘉陵江,也走出“长江和黄河”。不做死水上滞止的“船只”,也非木然“寂居岸上”的“居民”。这些人的“河流和岸”,仅仅是千古不变的现实,一个运送和接收“化肥、水泥和砖”的俗世。陈家坪无意重复先人不可违拗的生存,世代“落进水里”至“下落不明”的宿命。 同一个峡谷,同一类船上,作为“穿越者”,此人眺望和渴求的,也许是一片未经探访的全新和陌生的存在水域,精神生命空间辽阔于先人的今生。 2009年2月26日于异域暮日漂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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