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左春和:地震中没有诗歌

     由于强大的地震,震出了铺天盖地的诗歌。诗歌被多年边缘化之后似乎在有所作为,这也是诗歌界的一些理想主义者所满怀了青春激动的理由,并且声称要跃跃欲试地“载入史册”。然而,面对挂满各种媒体的关于地震的诗歌,我并未感到有多少充盈的诗意,而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的贫乏、虚蹈、轻飘、娇情和浮浅。表面上看来地震与诗歌进行了一场文化的互博运动,诗歌在英勇地抗击地震,诗歌似乎在践行从词语的玩味中猛抽而出的使命。但也许是抽身太猛,在急速的转向中又进入了语言的大众暴力建构,我们读到的才是一排排已经等待好发射的僵硬词组。因此,在这些地震诗歌中(在我的阅读范围内)充斥了这些被高频滥用的大词,从地震开始,便有汶川、瓦砾、亲人、颤抖、奇迹、吞噬、哭泣、摧毁、家园、热血、军旗、大爱、子弟兵、祖国、总理、最后以王兆山的“幸福”达至巅峰。像海子当年所掀起的滚滚麦浪造成的伪农业关怀一样,举国上下的诗坛已是“瓦砾“飞舞,“祖国”呼唤、“军旗”猎猎、“幸福”连连。

     严格说来,巨大的灾难面前是很难产生真正的诗歌的。不是诗人没有切痛的感受,而是痛苦过大之时已经把词语砸扁,任何预设的词语都无法装下那些真正的疼痛。如果一定要有诗歌产生,那便是两种情况,一种是用经验修辞复制了这些疼痛,这些疼痛的表达由于词语的过度重复是无法尽意的。另一种是本身没有痛彻入骨的感同身受,只是征用了一些关键的词语而已,并进行了一些空洞、虚骄的抒情。然而,从正常的人的本能(并非良知)来说,我丝毫不怀疑这些地震诗歌的良好动机,以及感情的真实程度,毕竟像王兆山之类是少数之中的少数。虽然,诗人的感情点燃并不是从真实的现场出发而是来自媒体的二手信息,但这也并不影响一个正常人对于灾难的切身判断。问题是诗歌不仅是一种心灵活动,同时还是一种修辞活动。也就是说诗歌的感受真实并不等于诗歌写作的真实。反过来讲,诗歌技艺的真实也并不能包纳诗歌感情的真实,更不能代表价值“正”的向度。在这些地震诗歌中极少有达到二者统一的,主要是感情的突然出闸抛弃了多年建立起来的诗艺高度。或许你可能认为都什么时候了,还能讲究诗艺,然而,既然是诗歌就要像是诗歌,因为这些文字不仅是留给自己的,还是留给地震的,也是留给明天的。这样就进入了一个尴尬的悖论,突如其来的空前灾难面前又如何去思考“怎么写”的问题呢?如果这样,也就是灾难当头根本无法写出真正的诗歌。那些真正的诗歌往往是在与痛苦拉开了一定的距离之后,当我们在翻捡这些痛苦、审视和反思的时候感情才达到一种真实。突如其来的痛苦来临时,整个身心已被痛苦充满,甚至喘不过气来,此时此刻的人类哪里还能写出诗歌。所以,诗歌不是地震中的真正表情,那些真正的表情应该是绝望、惊恐、无奈和悲伤。那么,为什么在地震之后,一夜之间出现了地震诗的繁荣,我想主要与这些诗人的心智局限有关,在多年的诗艺之争之后,猝然的机会就暴露了中国诗人的软肋。诗歌界平移了一些西方的现代诗艺,但并未能平移真正的西方精神。以此看中国诗歌尚处于幼稚的青春期,与当年颂歌体相比并没有多大进步,因为它缺少了自己的价值判断。大灾之前,人们第一合理的行为便是对于生命的救助,其它任何的行为都无助于对灾难的抗衡和减轻。这个时候诗歌应该是失语的,因为任何语言对于正在发生的灾难来讲都是多余的旁观。地震诗歌的大量产生和出版也无非是想证明一下诗人的存在、诗歌还活着而已。这种证明似乎已经离开了灾难本身,多少已有了功利主义的嫌疑,混淆了诗歌与宣传的发生。也许有人还在辩护诗人的
善行,但正如纪伯伦所说:“慈悲自己看镜的时候,已变成石像。善行自赐嘉名的时候,变成了咒诅的根源。”

     正因如此,在我们见到的这些地震诗歌中(各种诗歌网站、诗歌报刊和地震诗选,不再具体列举)很少有诗意的阅读发生。或许你认为地震诗歌是拒绝诗意的,但我强调的诗意主要是一种价值判断,也就是起码要离开一点儿大众的审美团契。由于地震诗歌中对某种道德的歌颂使诗歌本身丧失了道德的力量,为虚饰的词语铺满了道德的油彩。仔细看来,与其说诗人在歌颂地震中的道德行为,倒不如说诗人在借此歌颂自己。因为地震中的一切救助行为实际是一种责任、义务和生命本能,任何道德式的夸大都会遮蔽了“原生秩序”(哈耶克)和生命的本义。灾难面前的任何人都只能还原成个体的人,而不应再有任何职业符号,无论是教师还是医生,甚至包括主席和总理。站在埋葬生命的废墟之上,他们已不是主席和总理,只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也只有人在自然面前才如此无奈,才真实地感到了人类本身的有限性,才在先验律令面前真正感到了自己的渺小。然而,我们的地震诗歌又一次歌颂了人的无限性、神圣性、伟大性和英雄性,又在向某种英雄主义膜拜、感恩、招魂。地震诗歌的最大失败也许并不在于感情的虚蹈,而在于它过多地夸张了英雄主义和道德偶像本身,忽略了那躺在瓦砾下的灵魂的归处。也就是诗人们只关注了灾难以外的社会行为,未能看到为灾难的发生铺路的光环,更未能看到灾难之后的灵魂去向。这就是说,地震诗歌根本没有走进地震的深处,更未能走进灾难的核心,只在灾难的边缘采摘了几个花朵,然后招摇给我们观看,所以,我根本无法被打动。一方面,地震诗歌滥用的那些大词掩盖了灾难的本质意义,也就是灾难及灾难中的行为只是事实判断,几乎没有价值判断。更不能套上神圣的花环,那样的话,如何去向埋在地下的八万灵魂交待。另一方面,地震诗歌只给“抗震英雄”们寻找了神圣化的T型台,而没有给八万亡灵提供安息的通道。要知道,八万生命应该是无罪的,即便生命有原罪,但也不至于此,那么就这样让他们的亡灵漫游在荒野之上,显然有失公平。他们应该也有一个去处,那去处绝不应再缠绕世俗意义上的经验性,可他们到底在哪里呢?这也就是在灾难发生之后,最令我始终无法放下的是八万灵魂去了哪里,他们到底能不能像王兆山说的那样“纵作鬼,也幸福。”或许将来与我们一起“看奥运,同欢呼”呢?遗憾的是在这些地震诗歌中几乎都未能给我提供这样的阅读指向,只是一再让我看到那些“猎猎军旗”,听那些“深情的呼唤”。所以说,这些地震诗歌与其说是滥情主义的精神扭曲,倒不如说是反智主义的伪道德膨胀。表面看来,这
些地震诗歌在尊重生命,但由于对道德主义的夸张不仅减弱了道德的温度,还显示了诗歌的虚假功夫和道德困境,从而践踏了生命。作为诗歌本应正视基本的真实,剥开附着在真实之上的各种文化符码,使生命还原为生命,使灾难还原为灾难。或许地震诗歌的作者们一方面不具备洞穿真实的能力,一方面原本认为飘拂的衣袖即是身体本身。但作为被神圣化、被英雄化者本身是不需要这些“神圣”和“英雄”的,这样一来,地震诗歌反而又把他们加害。还是听听纪伯伦的声音吧:“有人喜乐地施与,那喜乐就是他们的酬报。有人无痛地施与,那无痛就是他们的洗礼。也有人施与了而不觉出施与的无痛,也不寻求快乐,也不有心为善;他们的施与,如同那边山谷里的桂花,香气浮动在空际。从这些人的手中,上帝在说话,在他们的眼后,上帝在俯对着大地微笑。”

     在我看来,地震诗歌的作者们进一步混淆了地震和地震诗歌的概念,误把情绪当作了表达。不仅未能把感情与表达进行范式的转换,还进一步掩盖了词语表达中所应该贯穿的“问题意识”,从而颂扬了一种长久以来的心安理得的谬误。作为地震诗人们来讲可能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批评,因为这样的批评对于真挚、强烈的情感来说未免过于委屈。可是,在错误的出发点上,感情越是真挚、强烈、疯狂,越是离真理更远。由于长期以来地震诗人所怀揣的生存理性大于自由理性,即便在天崩地裂面前也不忘载上文明的面具,让自己再次成为发布“人间正义”的布施者。这样的话“正义的布施者”又进入了“道德”、“无限”的重叠之中,地震震脱掉的各种道德面纱又重新粘合在社会的名义之下,个体生命的尊严再一次陨落。其实,正如陈永苗先生所讲,生命和死亡都是一种黑暗中的神秘,它本身是超越一切道德理性的。而诗歌正是接近于这种神秘,诗歌正好为这种神秘赋形。如果诗歌未能去亲近这种神秘,拒绝将这些普世价值放在信仰领域,反而去吮吸伪道德的华丽衣裙,那么它只能在放弃救赎的世俗河床上与魔鬼和暴力共犯合谋、腐朽同席。

     2008年6月28日 星期六 石门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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