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陈希我小说的奇异景观之成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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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在中国当下写作的语境下引出陈希我的小说,并通过对陈希我及其作品的心因性分析,试图把握陈希我小说独特的缘由。陈希我的写作对当下文坛是一种不可多得的贡献,原因是陈希我对现实思考的深度以及对于绝望的发现。与此同时,陈希我自由的人格特质,让其找到了一种敢于冒犯、敢于撕开遮蔽的写作。 谁还能发现写作的难度?谁还像列夫.托尔斯泰那样为写作而内心挣扎?即使像余华这样的作家,十年磨一剑,一九九五年写了《许三观卖血记》直至二零零五年才推出第四个长篇《兄弟》,却不幸被告创造力萎缩,批评家认为《兄弟》在余华的写作中不值一提,《南方周末》也有评论“一边是《兄弟》(上)的热销,另一边是专业读者的集体沉默”。①其中不难发现作者在消费主义的旗帜下媚俗了。格非也一样,自称呕心沥血完成的小说《人面桃花》,在技巧上无懈可击,可谓“逼近经典”,他也因此夺走了二零零四年的“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但其书写的却是一个“农村的乌托邦”,都市之外的欲望风景,一个被解构了的革命与乡土故事。贾平凹的《秦腔》则被认为是“乡土叙事的终结”。②从《废都》到《秦腔》,贾平凹在坚守中寻找变化,却始终无法走出自己的圈子,走向博大。这样一些比较有分量的作家无一不在新的时代面前感到茫然,他们似乎没法准确地把握时代的脉搏,没法对当下作出更深层次的思考。 与此不同,近日来笔者发现一个名叫陈希我的福州作家,他有着不同凡响的写作。香港《凤凰周刊》称其作品是“活脱脱人性阴暗的浮世绘”。《我们的骨》写了一对生活富裕之后的老夫妻却无法用钱来买到想要的瓢骨,为了重温过去的生活,于是去偷,去抢;《我的补肾生活》讲述了一个失去性能力的丈夫用手指来抚慰妻子,明知丈夫有手淫的妻子虚假地活着,并拼命地给丈夫补肾,最后因偷买人肾而落入监狱;《我疼》描写了作为女人的疼痛,从而揭示了疼痛是我们最初的生命状态;《我要哭》讲了一位生活滋润的老师因为一句调侃,而跑到街上哭穷,最后发了疯;《绑着我》里的屁吴几经艰辛要为妻子买一件性感内衣,居然为了更好地和她离婚;《今天你脱了没有》中,新娘主动与摄影师调情,最后却大叫起来,酿造一场“强奸案”;《抓痒》则写了一对失去爱情的夫妇,艰难地维持已有的关系。他们通过上网聊天来寻找新的刺激,最后他们相遇了,却始终隐藏着生活中的夫妻身份。他们通过视频窥视对方的身体,并虚拟做爱,最后双双走向死亡…… 陈希我的小说,展现的是非常态的生活,非理性的人生,它是极端而蛮横的,但同时又是尖锐而敏感的,它恰恰指出了我们的痛处。当我们习惯慵懒的时候,陈希我还在努力地思索存在;当我们对生活麻木的时候,陈希我刺痛了我们的神经。然而,是什么原因使得陈希我的小说获得这种惊人的气象呢?笔者认为,主要原因有以下两大方面: 读陈希我的小说,不难发现他的字里行间笼罩着一种绝望的气息,一种对于现实的痛感以及存在的虚无感。绝望来源于内心与外部世界的冲突,是个体发现理想与现实有着强烈反差,并意识到作为一种无意义的存在时的心理表现。绝望感对创作是不言而喻的,它与痛苦、压抑类似,都促使作家把心中的愤懑表达出来。中国古代有“诗言志”的传统,其中“志”当然也包括“不平之志”。屈原不得志而作《离骚》;司马迁最早提出“发愤著书”;韩愈则有“不平则鸣”说;西方也有“病蚌成珠”的比喻。而绝望感在对生活的洞察时显得更加彻底而极端,它超出了常规思维,往往赋予作家一种飞翔的力量。因为绝望,鲁迅的《野草》获得了一种冷峻的审美境界;因为绝望,海子的诗歌与人类的经验共通,并征服了我们的灵魂。 同样,陈希我也是一个充满绝望感的作家。陈希我的绝望,来自对爱情与婚姻保持警惕。他认为爱情和婚姻“没有出路,除了死,要么是心灵的死,要么是灵魂的死”。③在《抓痒》里有这样的论述:“这世界上什么都在发展,唯独婚姻不能发展。恋爱发展了,成了婚姻;婚姻再发展就成了婚外恋了。”④于是,我们看到陈希我的小说大都是无爱的婚姻,却又无法割舍。最具代表性的要数《我的补肾生活》,我们无法理解得不到满足的妻子为何还要继续那段没有意义的婚姻,明知丈夫手淫和在外面搞女人而不需要自己,为何还要欺骗自己而给丈夫补肾?丈夫如果不爱他妻子,为何还要用手指让她得到快乐,并且每天黄昏陪她一起散步。李敬泽认为:“在陈希我的小说中,我们才发现肉体和精神如此虚弱,它简直不堪一击……但他从不寻求拯救,而是把人推向绝望的深渊。”⑤ 陈希我的绝望,更是富足之后对于空虚的发现。青年时期的陈希我有留学日本的经历,但是他坦言:“不像现在的孩子们出国读书都有比较好的条件,我们那时出国,需要自己寻找生活来源来完成学业,为此,打工就成为我们的谋生手段。”⑥因此,他有着在餐馆、夜总会、码头、酒吧等地方混职的特殊经历。这使得陈希我比较深刻和完整地发现了阴暗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当他摆脱经济的困扰之后,发现更加沉重的精神枷锁在困扰着他。陈希我说:“当他们还在致富路上奔跑的时候,我已经越过了这一屏障,发现了空虚。”⑦这种空虚,便是一种无意义的存在,一种无法通向彼岸的绝望。于是,我们总能发现陈希我的小说,主人公都在富裕起来后显得彷徨无望,最终走向极端。《我们的骨》中,两夫妇因瓢骨而怀有对过去的甜蜜回忆,而今瓢骨却变得一文不值。他们因为无法用钱买到瓢骨而失落,为了证明瓢骨的有价值,他们做出了种种荒唐的行为,并且愿意像乞丐一样活着,最后竟然动起偷盗的念头。那么我们不得不追问,富裕对他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富裕使得他们变得惶惑,变得空虚。在物质富裕的条件下,人们在精神上变得穷困,甚至野蛮。《我要哭》里的主人公生活同样富足,但在更大的诱惑面前却显得疲惫不堪。仅仅因为听说上月球旅游要花两千万美元,便感到自己原来穷得一无所有。于是,他找到了哭穷这样一种发泄与疗救方式。然而,人们认为他疯了,因为精神病恰恰产生于欲望无法得以实现。《我的补肾生活》同样因为富裕而盲目进补,却并不能使生活的质量有所提高。可见,过于富足的生活往往使得陈希我笔下的人物更容易走向绝望的深渊,除了变态或死亡,他们几乎无路可走。陈希我对现实是抱有怀疑的,他发现了生命的虚伪状态,从而勇敢地去揭示。他对人类处境思考的深度,不能不说是一种精神的参与,一种摆脱内心困苦的途径。
萨特认为,作家作为自由人诉诸另一些自由人,他只有一个题材:自由。⑧萨特所讲的自由,是个体作为存在的自由,它的核心内容是选择自我。事实上,写作作为一种作者内心与世界对话的方式,必然要求作者自由地表达,真实地诉说。苏桂宁也认为,一个真正的作家,他知道自己应该写什么,他有权利和自由去选择属于自己生命体验中最深刻的内容来表达。⑨ 一旦作家获得自由的品质,那么他的表达将是无所顾忌的,他的思考将会最终超越世俗,通往博大。我们说一个作家伟大,总是用“博大的胸襟”、“伟大的心灵”这样一些词语来形容,这正是自由的表现。伟大的作品总是能透过经验表层,抵达内心,揭示存在。海德格尔说,自由必定给人一种内在的指令——使他的观念在任何时刻都接近存在。他还补充道,因为真理在其本质上是自由的。⑩ 作为一个存在感极强的作家,陈希我在现实中感到疼痛。“生命的疼痛如此尖锐,我无法回避”(《我疼》)。于是,他在绝望中选择了自由的表达,用文字去抵达生命的阴暗。自由在陈希我那里,集中表现为一种敢于冒犯的先锋姿态。谢有顺指出,先锋就是针对一种旧秩序的斗争和反叛,表明它不愿再受旧有规则的束缚,而试图达到新的自由与新的真实。11因此,陈希我总是有勇气直面生命的残酷之处,书写着一种“破败的生活”。他甚至闯进了中国严肃文学的一个禁区:性!然而,他并不停留在性的表面,而是“穿透了性,看到了生命的焦虑”。性在陈希我那里,仅仅是一种生命形式,一种遮蔽的、扭曲的生命,它几乎成为一种隐喻,一面能够暴露真实生命的镜子。所以你读陈希我的文章,并不会觉得他是在写性,而是发现他对人类的生存处境有着太沉重的焦虑感。 追求自由的陈希我,把写作看成一种冒犯,甚至认为是一种变态。这固然有点极端,但陈希我认为,作家就是那种在极端点上提出追问的人。这表明了陈希我与现实有一种紧张的关系,冒犯恰恰是他的一种对抗。自由的人格特质,使陈希我始终保持一种独行与坚守的姿势,一种不媚俗与敢于撕开遮蔽的先锋精神。于是,我们可以理解他的尖锐与残忍。在《抓痒》里,嵇康的好友走向自杀,是因为婚外恋被妻子发现。一个悖论产生了:如果他真的怕妻子得到伤害,那为何又要进行婚外恋呢?如果不是,他为何要选择自杀? 这正是陈希我的深刻之处,他似乎在进行一场艰苦的自我驳难。但你马上发现,原来小说里的人物都麻木而苟且地活着,嵇康的朋友总是通过上夜总会来寻求刺激。尽管嵇康没有,但他与乐果八年的婚姻生活却过得毫无知觉,他无法直面她的身体。于是他们试图通过网络寻找出路,在视频上暴露自己的身体,并通过窥视对方而得到满足。而事实上,他们明知对方是朝夕共处的夫妻,却没有勇气说出来,宁愿沉迷于无休止的刺激中,这是一种何等变态的生活!陈希我揭示的是麻木社会里的麻木人生。而这一切恰恰是通过对性的大胆揭露以及审视完成的。在这点上,陈希我一点也不畏怯,但并不像那些庸俗小说家那样,停留在对性的赏玩上,仅仅为了满足消费欲望。相反,陈希我显得枯燥、严厉,因为他深入分析了我们的尴尬,揭示了肉身给精神带来的沉重负担。陈希我的小说大量地触及了性,但其面临的却是人类共同的苦难。即便如《我疼》,陈希我在小说里大讲痛经、性交之痛,但通过对一个害怕疼痛而又渴望疼痛的女子的描写,我们才发现活着兴许是一种病态,疼痛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可见,不能简单地把陈希我的冒犯看成性描写。笔者指出,他对描写是漫不经心的,甚至有点粗糙。他最终逾越了性,进入生命的底层。陈希我的冒犯包含着对黑暗的洞察,对诗性的放逐,对麻木灵魂的抽打。追求自由,重塑先锋,使陈希我拥有一种敢于冒犯的勇气,同时也使他的文字拥有厚重的力量。 当文学丧失了面临苦难的勇气,我们谁也不会奢求作家会来拯救我们的灵魂,但至少我们渴望有着这样一种写作,它应该与人类的精神困苦对话,书写我们真实的内心。而陈希我恰恰是当下少有的几个负着精神重压前行的作家之一,他以他独特的生命体验,深刻地展示了新的焦虑与绝望。仅靠这一点,陈希我理应得到更多的关注与肯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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