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路生:文学就是让人好好地活着

    在我们的生活里,有这样一种人已经越来越少见了,那就是牧羊人。现在,我想起他们来的时候,更多的是怀念他们手中的那根鞭杆(棍子)。它有什么用呢?一是牧羊人用来管理羊群,另外就是用来打狼。我的老家甘肃陇中一带,那里至今还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话:“十个羊打式九个会拳。”这里说的拳即武术。《武备志》云:“诸艺宗于棍。”据说,少林棍法也是从牧羊人的那根鞭杆上起源,并被发杨广大的。

    在这个一切都如机械般高速运转着的时代,我以我的方式尽量让属于自己的有些东西慢下来。我认定了,生命其实是一种速度,空闲会使我延缓这种速度,并使其具备一定的深度。也就是在这种深度里,我忽然地就发现了棍其实是很人性的,它不是铜铁一样的利器,抬手就可以要了人的性命。于是,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我非常渴望自己能成为一个牧羊人,管理一群羊,偶然地打打狼。然而,这个弱小的愿望对我来说是那样的遥远,遥远得就像我抬头就能看到的天。

    当狼与国际接轨时,我看到很多人都将它视为楷模,并为其著书立说。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听到了一种声音,即:人总得把欲望与志向分开。还说,当今天的文化人要有这么一种境界,即:为天地立心,为生灵立命,为往圣继觉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也知道这是一句古老的话了,但它却同我上面说到的渴望一样,离我像天空一样地遥远。

    这个时候正是三月,很多人都在写纪念“诗歌的王”海子的死的文章。其中一篇中的一句被我顺手摘录了下来:

    诗歌不会死亡,不断有年轻人会燃烧自己的生命让诗歌永生,那些在俗世中获得幸福的人,也会在俗世中体会到柔软的片刻,诗意的片刻,需要诗歌的片刻,生命苏醒和重生的片刻。他们会感谢海子巨大的抱负和他会出生命的努力,精神如此激越、音调如此高昂的诗人注定无法在尘世中停留太长的时间,但他在天堂会和但丁、弥尔顿、里尔克一起谈论诗艺,这些诗人提醒我们,何为神圣,它与我们的日常生活为敌。

   我想,干吗要与生活而且是日常生活为敌呢?难道诗人活下来就是为了很快地去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一样会吟这句诗,但在吟它时我一定还记着——人命关天。

    所以,我对自己说,不管怎样都得活着,都得好好地活着,为了那个拿着一根鞭杆的遥远的理想。但我又看到少不更事的中学生胳膊上才长了一些肌肉,不断地挥动着胳膊要进入国际拳坛,谁会想到他们的身后在狂啸着怂恿与追随。

    这同样是三月,有一本书像当年的《中国可以说不》一样地流行。我知道这是成长过程中的必然,不是谁的错,但却使我想到一首在我们的祖国曾经流行了很久的歌——《亚洲雄风》——我记得,那里面有一句让人非常可怕的歌词,大意是说我们的河像热血一样地流。我想,有时急切要表达的往往是最为柔弱的,如同当年的我们想要通过一首歌来证明自己的强大那样。

    我不知道在《土匪羊》里,我把人写成羊能否得到更多人的认同,但我始终坚信人性中无论如何都包含着“羊性”。就像我坚信,在这个裂变的时代,作家的命运应该是用文字对人性无休止的还原。而我写的不过是生命在游历过程中庞大和繁杂的真切体验。我坚信:文化应该是教人向善的、向美的,而不是教人张扬欲望的;人生的道路上应该是“狼性羊心”,而不是一味的“狼性”或者“羊心”。

    2007年对我来说是幸福的一年,在这一年里,我有了自己的家;2007年,对我来说也是难以割舍的一年,在这一年里,我离开了我生活了整整十年的兰州。睡在妻子如花似玉的怀抱里,我忽然感觉自己很像一只羊,一只有些不安分的逐山冈而食草的羊。于是,有一种感动让我泪流满面——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远行的羊更为勇敢和悲壮,而有些事情与我们眼睛看到的无关,它需要用心体验,就像狼吃了那么多的羊,羊依然好好地活着!

    为什么?

    在边走边写、边写边想的路上,我终于隐约地找到了这中间的答案——在某些时候,我们少了的是一颗能够踏实做事、冷静思考的平常心,甚至在某种膨胀的欲望中失去人性的根本。

    我深深地知道曾为军人的自己,身上是不缺少狼性的,我更看重的是那种善良情怀中的本真、那种近于愚蠢的诚挚。于是,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总会想到这样的一幅画面:

    在一个月色黯淡的深夜,在一道贫瘠的黄土山梁上立着一只羊,角钢叉般优美地伸向灰暗的夜空,蓝色的眼睛在没有亮光的地方张望着远方,泛起悠远深情的光。它的命运和这夜色紧紧融合在了一起,但谁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

    之后,我老家那片厚土苍黄的旱塬总会飘然而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时,我便会问自己:这样的一片土地为什么会生长出生生不息的庄稼和野草,进而养活那么多的人和羊以及其他?不等回答,我的身体里便有了一种向上的力量,我正是在这种力量里写《土匪羊》的,也正是在这种力量里,我把人写成了羊。我想,除了大地母亲之外,人有着太多的地方太像羊了——命运给了我们弱小的躯体,但我们正是用这躯体与命运进行着抗争——我们是羊,很柔弱,但却很土匪、很顽强。

    人性的两面,这就是我写《怀念羊》、《土匪羊》等“羊性系列”小说的终极意思了。真正的文学不过是让我们好好地活着。感谢那些帮助、惦念和关爱着我的人们,感谢我在这部小说里引用过的那些诗歌的作者,是他们帮助我完成了自己的表达。在与羊相伴的日子里,我真诚感恩我生存的这片土地和这个社会,并祈求明天阳光灿烂。

    本文为长篇小说《土匪羊》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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