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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伟《小偷》:偷的生存哲学

  艾伟的《小偷》讲述了一个并不复杂的故事,无非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偷与一家五口人的生活遭遇,并无太多特别之处。可是细细品味,却发现它对现代生存有着敏锐的感知,对人性的内在困境有着沉重的焦虑。在《小偷》里,小偷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一种严峻的的生存困境。其实,小说中的每个人都成了小偷,小偷不过是个影子,甚至成为一种隐喻,是现代生存的一面镜子。艾伟借用小偷来打开一家人的生活,打开了人物隐秘的内心风景及其严重扭曲的人性。《小偷》秉承了艾伟一贯的叙事风格,轻逸中带着飞翔的力量,扑朔中闪着诗性的光芒。

一、隐秘的内心及其扭曲的人性

  艾伟在谈到他的创作时,说他其中一条创作道路就是对人性内在困境及其黑暗的探索。艾伟这样说:“我认为小说的首要责任是对人类存在境遇的感知与探询。”①《小偷》无疑也具有这样的品质。小说通过分节的形式写了邝家五人隐秘的内心风景,在欲望与挣扎中陷入困顿,在偷与被偷之间走向扭曲。

  在《小偷》里,邝家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是封闭的,他们无法走进彼此的世界。几十年来,邝石一直轧在女人堆里,女人是他一辈子的毒。他和妻子杨小娟之间似乎没有什么话好说,而且还要有意回避她。而小珊则在家庭冷淡的氛围中变得沉默寡言,公车上的小偷成了她全部的秘密,甚至梦想,但她却不能公开,只好承受母亲的猜疑。邝奕则在偷窥中消遣日子,对面的年轻女人似乎成了他生活的信念。冷美人宜静的内心世界则更加复杂,对导演的拥抱发火却又感到内疚,神秘短信让她活在幻想的世界里。而整天困在家里的杨小娟早已明白丈夫邝石轧在女人堆里的作风,由痛苦走向失望。可见,小说里人物的内心永远无法敞开,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心事,各自的秘密,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空间里。三代同堂的一家人,他们的交流是有限度的,他们各怀心事,过着小偷一样的生活。《小偷》所直面的正是现代生存的困境,孤独与无望的生活,困苦与不安的内心。情感的严重缺席所导致的必然是欲望的无限膨胀以及人性的严重扭曲。

  如果说邝石一如既往的女人缘还算比较正常的话,那么他无视妻子的存在则是有悖家庭伦理的。对于杨小娟在结婚四十五周年买来的戒指,邝石压根儿不把它放在心上,一到外面和女人跳舞时总要摘下,最后却被小偷偷走。小说的最后,杨小娟的一句“老邝,你的金戒指呢”意味深长,邝石丢失的不仅仅是戒指,而是一段四十五年的感情,可问题是这段感情在邝石看来不如与一个街边女人跳舞来得重要。这便是人性扭曲的地方,邝石无视正常的婚姻,杨小娟也只能默默忍受,而小偷的出现恰恰撕开了这种虚伪的面具。宜静则是一个在无爱婚姻中走向扭曲的个体,她以为她的丈夫邝奕是哈姆莱特,优柔寡断却又惹人疼爱,可是邝奕却对她的身体无动于衷。渴望随便却又要装得孤傲,她在矛盾中对神秘短信陷入无尽的幻想。无爱与困顿的生活使她对女儿的干预走向了极端,她不允许女儿有秘密,但实际上却是通过窥视对方来获取内心的平衡与满足。即便如邝奕与小珊,他们都在从事一种越轨与逃离的生活,都在偷偷地安排着内心的秘密。

二、偷:现代生存的隐喻

  艾伟说到他的另一条创作道路就是寓言化写作。②在《小偷》里,这种痕迹依然存在,可以说,“偷”是现代生存的一种隐喻。整个小说中从头到尾确实贯穿了小偷,可是表面看来,艾伟关注的重点似乎不在小偷身上,而是邝家各自的生活遭遇与精神困苦。然而艾伟却不时让小偷出现,不时提醒读者,小偷才是故事的关键,他甚至要用“小偷”为题。于是,我们不得不思考,小偷是否是一种暗示?我们可以看到,原来小说中的人物无一不过着小偷一样的生活。真实的小偷已经成了一道虚化的能指,作为一个影子而出现,它告诉我们“偷”已经成了现代生存的本质。

  在小说里,既然每个人内心都隐藏着秘密,那么“偷”便成了他们的生活逻辑。对邝石而言,他的秘密相对公开,不过是讨好更多的女人,他不喜欢回家,背着妻子偷着乐。而小珊同样背着父母,幻想着与小偷私奔,过着一段隐匿的生活。邝奕则在偷窥中找到了精神的依托,他偷着对面的女人,偷着妻子开始与另一个女人的故事。而宜静的举止更像小偷,她整天要偷看女儿的日记,匿名短信是那样轻易地偷走了她的心。杨小娟则在孤寂的生活中偷度时光,面对丈夫的不良作风,她不再痛苦只是沉默,过着麻木的生活。如此看来,偷是他们得以生存下去唯一可靠的理由,成了他们摆脱内心困境的途径。他们无法在正常的生活中得到渴望的情感,得到内心世界的满足,惟有去偷。偷似乎成了一种生存方式,成了一种逃离现实的精神彼岸。

  艾伟曾说:“一部好的小说应该对人在这个世界的处境有深刻的揭示,好小说应该和这个世界建立广泛的隐喻和象征关系。”③在我看来,《小偷》所揭示的正是这种渴望逃离的精神处境,偷已经成了现代生存的一种隐喻。艾伟在小说中再次动用了一种寓言化的叙事策略建立起这种隐喻的关系。在这个小说中,我们很难说谁是主人公。是小偷吗?肯定不是,他的身影始终是模糊的,我们只知道他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当我们再仔细推敲小说中多处出现的年轻男子与小偷是否是同一个人时,才发现这个身份已经不重要。小偷是谁?谁是小偷?原来所有的人都形同小偷,他们都在偷偷摸摸地生活着。整个看来颇似一个寓言,人物已经虚化,成了一种演绎的道具。恰恰如小说中引用莎士比亚的一句话,“全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舞台,所有红尘男女均只是演员罢了。”另外,为了建立偷与现代生存的隐喻关系,艾伟精心安排了一个戏与现实的情节。邝奕的剧本《小偷与少女》既是虚构,更是现实的延伸。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这种暗示性的写作既使故事变得迷离,更包含着巨大的隐喻。偷似乎成了现代人的生存哲学,成了欲望风景与真实人性的守望。

三、轻巧的结构与扑朔迷离的叙事

  谈艾伟的这个小说,一定得说说它的结构与叙事策略。如果说分五节每节侧重写邝家的一个成员还不够特别的话,细心的读者一定会发现,每一节的时间与行动都连接得天衣无缝。克莱夫·贝尔就认为艺术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小说的写作也是如此,一个经得起反复玩味的文本,首先在形式上有独特的魅力。

  《小偷》的时间始于一天早晨终于傍晚时分,然而似乎是一种永无止境、反复循环的生活。它既是邝家一天的生活写照也是他们日常生活的缩影。小说的叙述以时间的流动来铺开,以全知的视角观看一家人的生活,并以“小偷”这样一个身份使故事发生交叉、重叠。看似独立的小节,不同方向发展的故事,然而却又有着内在的紧密联系,这便是精神实质上的“偷”。这样分散的结构如果不是由一个高明的写作者来操作的话,一定会显得很笨拙。但在艾伟的笔下却显现了智慧的光芒。这种光芒便是小偷这一角色对邝家五人之间的介入。艾伟用金戒指解决了邝石、杨小娟与小偷之间的关联;上学之路上的公车则让小珊与小偷发生关系,而剧本《小偷与少女》似乎又成了一种暗示与隐喻;邝奕则在剧本中想象着小偷的生活,至于对面的男孩是否就是那个小偷我们不得而知;宜静则在医院的门口看到了被殴打的小偷……这些情节的设置尽管有巧合的成分,但却来得自然、轻巧,获得了一种飞翔的力量,小说也通过此暗示了一种小偷的生活方式,使得内容与形式达到高度的和谐与统一。

  汪政就曾用“轻逸诗人”来概括艾伟。④的确,艾伟往往能在叙事中举重若轻,让故事变得轻逸、飞扬,处处闪耀着一种诗性的光芒。《小偷》同样如此,艾伟把“偷”这样一个沉重的话题处理得如此自如、轻松,使得小说同样好看,故事同样引人,并且带着几分幽默,同时还在扑朔迷离的叙事中使得小说展现了无限的可能性。小说就是要写可能性的生活,艾伟在这个小说中做到了。小偷是谁?小偷为何要闯进邝家的生活?邝奕所看到的对面的男孩是不是那个小偷?所有的小偷是否又是同一个小偷?邝奕的剧本《小偷与少女》的故事接下来会是怎样?是真实还是虚构?小珊当晚没有回来,她去了哪里?所有的问题都悬而未解,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小说往无限的方向发展。而这种扑朔迷离的背后恰恰是不可知的生活,一种无法沟通的生存境遇。他们都在过着小偷般的生活,都在守望着内心的欲望风景,都在困顿中走向迷失。
  
  注释:
  ① ② ③ 艾伟:《无限之路》,《当代作家评论》,2003年第3期。
  ④ 汪政:《轻逸诗人艾伟》,《当代作家评论》,200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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