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球:有关匿居生存与精神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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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屋宇下的写作 刘泽球 曾经我们怀揣炽热的愤怒,在各式彩灯刺瞎了瞳孔的大街纵酒、狂奔,耳边呼啸着末班公车的隆隆马达,不时撞上彻夜留恋于人造光明的伸出伪足的软体动物,流淌着向往第二日阳光果实的涎水,眼前却只打湿了越来越多的黑暗—— 容纳下太多物质形体的内心,在无能仔细辨清它们之前,看到的都是一条条长短不一的阴影,切割无法拼凑完整的“人”字形身躯—— 而我们跳跃着经过这些可怜的灵魂,在一块郊外的田野,向着健康的圆月,代替惧死者深深地忏悔,为不同地域文化朝向一个面孔的同流合污而艰难赎罪。是的,我们有过这样的岁月:大悲、大喜、大恐、大痛。让击碎了身骨的灵魂出体,远眺高歌。无数亲切的臂膀在我们周围涌动,那支坚定的火焰仍然从远处构成连接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不灭路标。我们如是前行,一群不避死亡折磨的殉道者。 但如今,青年时代初期的狂热,摧毁了作为牺牲的肉体。有的肠胃再也接纳不了任何曾经洗礼过无数畅谈之夜的酒精,有的肺部染黑需要一瓶纯氧的呼吸,更多则毁于心脏发条的逐日松弛…… 而实际上,这些人在许多其他生活场合里仍然继续保有着血腥食物的滋养,只是不再具备一个正常吞咽野性食物的好肠胃,斯文且礼貌,全然没有过去那种“野蛮人”的精确头脑和尺度如一的内心准则。看一看,有多少我们年轻时代的诗歌战士, 提前将子弹退出弹夹,甚至惯于握笔的手,也已熟悉了点算和抓取。 总有一些事物和人是要被精神铁轨轧烂、抛掉的! 无悲、无喜、无恐、无痛。 我们已经进入的或许便是这样一个类同于神经麻木精神瘫痪其实际情形却绝然不同的模糊状况。 而在我们之前无数年代的尘封岁月里,哪一个严肃诗者不是始终高擎精神的大旗,踩着个体生活的无限痛楚,勇猛前进的?荷尔德林为此付出了三十年的白痴生涯,博尔赫斯则因目睹太多而导致晚年失明。人类越是努力探索、接近宇宙中心的秘密本质,这秘密本质也越努力地以磨砺、摧残的方式阻止人。在最直接、最浅表的层次上,它将诗者变成人类生活的边缘者、局外者、无家可归者、被弃者。而精神的致命袭击则在这之后。所以,我们必须理解波德莱尔在巴黎居无定所、四处游荡的颓唐生活,绝不是他刻意为之,一种巨大、强有力的宿命在驱赶着他,要将他变成另一种人,一个表面生活与内心实际愿望相反的人。 许久以来,我们一直沉浸在一种近乎病态的幽闭与自虐式的衰败情绪、虚拟伤害情节之中,对于外部生活的地狱和噩梦感受几乎培养成了神经官能症式的迷恋,而这也是这个多变故世纪的恶疾之一。要么是我们的眼睛被现实的锐器锥刺得太深,要么是生活本身的确将生命逼迫向了如此艰难的窘况。在充当了与暴政、黑暗斗争的武器几千年以后,诗歌这把利剑如今却抛弃在商业主义的碳灰里,遍体灼伤。这一点,同人的肉身处境极为相似。 除了疲惫和焦灼,肉体不再意味畅饮时光琼浆的淋漓欢乐。 生的虚无,取消了沉睡和死亡的恐惧。 有关生活的知识越是丰富和深入,怀疑便越深重,人也越乐意回避精神的孤独而返归日常视野的安全出进。 诚如本雅明所言,自波德莱尔以来,大众的天平就未曾倾向过抒情诗一边。数字化思维的人类群体之外以文字为生命的诗者,更象上古时期秘密匿居的祭司或先知。自他笔下清澈吐出的文字,要么绝然是一种天外来音,要么单纯得犹如新生婴儿的无意义咿语。总之,相对于数字化的思维和生活,这些都是奇怪而无用的。在如此境遇里,真正的诗者深深沉入自古以降无数生命觉者体验过的漫长孤独和考验,惟有内心深处的高贵良知方能构筑他不能坍塌生活的坚固基石。这伟大良知,不是道德简单定义的肉体纯洁、禁欲主义式的清静无为,也不等同于狭义国家和民族形象的单纯维护,而是一种更深层次对人类自我超越、向着更高境界提升的义务感和行动勇气。在这一自我提升的神圣之途中,永远只会有少数人或群体,才可能领有圣命,以肉身凡躯投入到另一次更高级生命体的冶铸之熔炉。这也注定了这一类人中,终究有些人是必然的牺牲者、早夭的战士。 我们没有权力不给我们的作品赋予光明的属性,命之以神性的名义。如果作品里充斥着太多地狱中的惨痛与哀号,那只说明目睹了这一景象的人,正如但丁穿越炼狱的重重火焰之前,置身的鞭影和刑具围就的人间铁牢,甚至找不到一个通往黎明时刻的窄窗。当痛苦的怀疑和拷问火焰来临,沉重的肉身被层层褪去,沉湎于感官的欢愉幻想消失了,精神的自我露出迎向天庭神光的纯净笑容—— 确然,这投向火焰的一步,人类已走得如此漫长,它使我们一再重临了冥冥岁月里刹那创造之光显现的由衷喜悦。 为此,我们必须,而非应该,时刻梳理、检讨、反省每一日的生命内容。简朴、无聊、倍感失望,这无疑是大多数人类有限生命个体的真实处境。诗者,就象一个未名者,一块掩埋于土层中等待煅烧的矿石,在生活的衣食住行里,隐匿地栖居着,同样摆脱不了死亡车轮的残酷碾轧,也不稍作试图向庙宇的华盖之下逃避。他从不在众人中标榜自己,刻意地自我贩卖,换取廉价的名声和职位,更不会给予别人空洞的说教,以及虚伪的道德维护。有时,他行为不轨,放荡不羁,如同一个恶棍、游手好闲者、整夜不归者、纵酒者、行乞者,这些都不妨碍他有时生活得同别人一样严谨、条理分明,操持于柴米油盐之间。他在他们之中,又在他们之外,企图从生活形态上去甄别和评价他,这简直是一种妄想。惟有他明白,他与他们之间的真实差异。他不是每时在走向他们、融入他们,而是在他们之中始终作为自己。他不主动改造他们。但他要唤醒:曙光、植物生长的震颤、地下甘泉的涌动、飞鸟投向天空的浮云之影…… 他在那里,在语言的创生喜悦中,在大自然的隐喻迷宫深处。他接纳了这种宿命,精神自我与匿居生存并行的宿命,宛如舞蹈于天使与魔鬼的双刃剑之上。在他身上,居住着、活动着一切先行时代严肃诗者的身影,始终回响着若干世纪以来的坚定呼吸,而在未来的生命体中,他的声音也在同样的文字齐声合唱里清晰可闻。只是,当另一次高级生命来临,他已淹没于自我遗忘的深渊。
诗者的肉体是一块健康的沃土,一切优秀的种子早已先他而播下。这是一条独立的孤身一人的道路,在他的个人时间里。他思考、写作和生命的一切,都与他以文字响应诗者命运的伟大召唤有关。他秉承这一召唤的良知,要求一种源于灵魂血液的原型般的纯粹,时刻警惕、拒斥着温文尔雅的借自(偷盗自)其他贵族诗篇的优美呻吟,或者原地端坐,听凭虚拟白鸟和红莲翩翩起舞的完全剥夺了真实感的伪道士篇什。 终究,人不是一个目的,而是一座桥梁。生命的每一阶段都意味了易朽的冒险。 由此,诗者的生活和写作才是有根基的,可以恪守匿居生存中内心秘密创造之途神圣信条的,可以脱离物质重力而自由飞翔的,可以在精神母语中不断吸取营养和力量之源投入新生命的。 九八岁末于川西德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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