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春和:诗意栖居的海德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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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海德堡,你便实在难于全面理解德国的浪漫主义,也不会完全体味出海德格尔反复吟咏的荷尔德林的诗句:“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在德国西南部的奥登林山边缘,在一条莱茵河的支流内卡河畔,一座古老的小城依水而建。这个具有800年历史的小城只有14万人,但它迷人的风光因为青山绿水间的古堡、古石桥和白楼红瓦的城区而闻名于世,可以说象是一部充满了浪漫气息和诗情画意的诗化哲学。 这是一座用语言无法描述的超出你想象的诗意城市,在二战时,连盟军的空军因为慑于它巨大的迷人魅力,而不忍投下炸弹,才使它幸免于战火的洗劫,给我们留下了这充满无限遐想的城堡、绿水和石桥。 许多人到这里来后,就感到进入了一个童话的世界,诗人歌德说他“把心迷失在海德堡”,马克吐温在此学习德文和写作了著名小说《海外浪迹》,把海德堡说成是他“到过的最美的地方”,并且认为海德堡残破的城堡更有魅力,残破而不失王者之气,如同暴风雨中的李尔王。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启示是残破的海德堡为何没有去修复或重建,主要源于他们有一种美的价值标准,他们认为“建筑是残破的,记录的历史却是完整的。残破是一种美,失败也是一种价值,也是一种不朽的价值。应该勇敢地正视这种价值”(德国哲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因为历史已成定格,修复因历史造成的残缺,无疑于篡改历史,掩盖历史的真实,这方面对于我们重修长城等许多假文化行为有着重要的启示意义。许多时候,我们忘记了历史本身是一种真正之美,任何粉饰过的时间只能是一部虚构的荒诞,我们需要的是一种真实,而不需要看到那些巧夺天工的装饰材料。因为海德堡自从罗马帝国 凯尔特人在此建筑了罗马军事要塞后,几百年间,无论是成为法尔茨选帝侯的宫邸时期,一直以来未中断过争夺和战争,海德堡因此也饱受战争的创伤,幸运的是二战时幸免于难。所以后来还有一种说法,说盟军中的高层人士中有不少人曾毕业于海德堡大学,当然,这可能是人们的一种愿望性推测而已。无论如何,目前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海德堡没有辜负我们的审美期待,它在绿荫的掩映之下,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之下,在绿水的滋润之下,在文化的盛名之下,向我们敞开着它的凝重、博大、浪漫、自由与和谐。 当我走进这座城市,对我最大的吸引已不是这些童话般的风景,而是海德堡大学和因它而聚集的那些科学大师和哲学大师。在这座有着600年历史的大学里,7位诺贝尔奖的获得者,有因提出电子论和阴极辐射现象的菲力浦·雷纳尔德,在蛋白质和核酸研究中取得巨大成果的阿尔布莱希特·考索尔,有因研究维他命取得成果获化学奖的里查·柯恩,因发现电子在光子放射时获得冲量的方法、和宇宙射线中粒子运动以及核反应运动数据而获物理学奖的瓦尔特·波特,还有汉斯·丹尼尔·杰生和乔治·维蒂希。另外还有一批著名的法学家,如尤斯图斯·蒂博、克鲁勃、扎哈利亚、温德沙伊德、凡格罗、格奥尔格·耶利内克、吉尔哈德·安舒茨和古斯塔夫·拉德布鲁赫等,而古斯塔夫·拉德布鲁赫又是以价值相对主义闻名世界的法哲学大师。 如果说众多的科学大师成为了海德堡的强大的文化支撑和魅力构成,那么在此执教的那些哲学大师则是海德堡浪漫精神的灵魂,黑格尔、马克斯·韦伯、海德格尔,他们走出的哲学家小道在今天已成了最引人向往的地方,成了人们心目中浪漫与思辩组成的哲学缩影和象征。走在这条哲学小道上,黑格尔、韦伯和海德格尔从不同的侧面和层次思索着世界、人类和社会,从这条小道上完全可以清楚地看到红绿相间的海德堡,可以听到河水的流动,他们正是在这里向人类贡献了杰出的哲学思想和智慧。黑格尔曾在1816年至1818年在此作过教授,主要讲哲学课,黑格尔是继康德之后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虽然他的哲学艰涩难懂,但对后世影响很大,至今仍然是一个难以超越的哲学高峰。他认为在最好的思维中,思想是畅通无阻的并且各种思想融会贯通,真和假不再是二元对立,真和假完全模糊了区别和对立的界线,也就是没有绝对的真,也没有完全的假,任何事物都不能局部地看,如果不考虑一个整体,便没有哲学意义上的真实。他说:“理性即对全部实在这种有意识的确信”,并且认为实在性的问题是形而上学的问题,价值的问题是伦理学的问题。虽然罗素认为黑格尔的借逻辑推知事物性质的推论是一个错误,但黑格尔毕竟构建了他巍峨的哲学体系,至今还放射着让人难以真正登堂入室的光芒。 在海德堡学术史的辉煌时期,韦伯经常组织各种沙龙,并积极参与了当时的德国社会政治,常常对一些社会问题发表自己的见解或批评,因此韦伯在生前就具有了广泛的影响,成为“海德堡的神秘传奇”效应的重要一环。尽管日后,有人对韦伯的社会学理论提出了许多批评,但作为一代综合性大师,他的综合性的创造是各种哲学史、经济学史、社会科学史无法省略的事实。他的许多经典名著如《经济与社会》等已在我国学术界逐渐形成影响,尤其他的价值中立学说对知识作为一个独立的社会批判存在具有坚定的现实意义。今天的德国给了这位大师很高的崇敬,许多城市都有“韦伯”街道或广场,成为与爱因斯坦、马克思一样对世界产生了巨大影响的德国人的骄傲。 二战时期,这里亦然保持了相对的学术独立,众多的思想家、哲学家以自己的学术良知抵抗着来自纳粹的邪恶,成为唤醒价值,保护人类尊严的堡垒。这座开放的大学至今还有丁字型的大学广场,当年马丁路德和奥古斯汀曾在此进行过公开论战,于是一种自由的学术空气便流传至今。人们都知道海德堡的浪漫,因为它掩映在河水、绿树、红花之中,因为它是闻名于世的大学城,由年轻的学子组成的城市自然都是些浪漫和青春的元素,无论社会变迁,无论战争岁月,都无法挡住这自由、宽松的学术空气。这里没有大楼,只有大师,大师铸就了大学和城市的灵魂,它那令人神往的是那深遂的哲学迷宫,和留给我们的对于自由的永远热爱和追求。 德国哲学是一个充满了逻辑和思辩的大厦,并且一直在追寻着外部世界的秩序,然而在这种追求的沉浸中,理性的欲望吞噬了外部世界的所有事物,并把它们转变成理性和知识的消费对象,人与这个外部世界形成了一种危险的对立关系。在海德堡林中小道散步的哲学家海德格尔发现了“人通过和平地解除、改造、储藏和控制自然的能量就可以使人类境遇和人的存在对于每个人都成为可接受的,在一切方面都幸福,正是这种意图在人的本质中造成威胁”(《林中路》)。1935年,海德格尔在他的哲学讲座中,竟然抛开了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和黑格尔,而专门讲起荷尔德林的诗来,从此以后,他便把主要的方向进行在阐释荷尔德林、里尔克和特拉克尔的诗歌之中,并且用一种诗化的哲学构建了自己的哲学体系,成为当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因为他通过借助诗人的一个个追问,解答了人们一直遗忘和被遮蔽的存在问题。在他看来,现代技术的发展已经对人的生存世界造成了重要危害,科学技术绝不只是一种历史的社会现象,它首先是一种世界观,即把人抽象出来作为一个能思维的主体,而把世界理解成这个思维主体的认识对象,理解为与人相对立的对象性实在。而海德格尔认为人的存在原根性在于居住活动本身,居住就是和平,就是自由,就是防止伤害和危险,也就是守护每一物的天性,海德格尔在内卡河北岸的山丘上发现,我们栖居在大地之上,但也在天空之下。 离开海德堡已有几日,虽然实在不敢模仿歌德在诗歌中所说的:“我把心丢在了海德堡”。但在德国南部虽然有新天鹅堡的更加迷人的风光,而心中对于海德堡的眷恋依然挥之不去。在这个晴朗的夏日,海德堡让我又一次接近了这些大师们对于世界秩序的洞穿。因为这些大师的足迹,让我对海德堡更加充满了诗意的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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