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匡政:有人说过胭脂主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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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熟悉杨子的诗歌。不过拿到他的诗集,我还是吃了一惊。杨子诗集取名《胭脂》,这与我印象中他诗歌的质地和气息完全不同。有了这个疑惑,他的诗集我读得格外仔细,里面虽收录了一首同名诗,但我不能把它看作是诗人正面的回答。 一个从未抹过胭脂的人,他所说的胭脂究竟是什么意思?这胭脂一定是趁他毫无防备时,猛然敷在他脸上的,他即使挣扎、清洗,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一抹润膩与桃红。我想起齐泽克有一本书叫《有人说过集权主义吗?》,突然理解了胭脂就是这样一种主义。在这个国度中,我们的所见所想其实都被这胭脂主义涂抹过,看习惯了,我们倒忘记胭脂下还藏着一副怎样的愁容。 胭脂主义听来像一个妖娆的幻像,似乎它只掩盖了某种真实。其实远非如此,它活生生地构筑了我们今天的现实。虽然它不再自称掌握真理,也不用任何借口,它剩下的只是赤裸裸的暴力和对好处的允诺。胭脂主义本身就是最强大的伪装,所以它不用任何别的掩饰。每个人都知道它是假象,但没人会站出来指证它,不仅不指证,还要小心翼翼地维护它。人人脸上都涂上了这层红晕,有这样的容颜,人们才能肆无忌惮去捞取最后的好处。杨子对这样的现实心知肚明,所以在诗集的终场诗中,他用异常冷静与理智的语调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这是一个清醒者的立场: 我无法拿出心中的宽恕给你们看。 痴人嘴里念着“国家,民族,人民”, 这就是我们被奴役的真相,是诗人不愿遗弃的现实,他要在内心重新清理这盛大的凌辱与毁灭的历史。正是对胭脂主义的诗意发现,给杨子带来了一种非凡的诉说。他诉说冷漠,他也诉说疯狂,他诉说梦魇,他也诉说罪责,他所有的诗都指向一个相同的主题,那就是禁锢与自由的冲突。杨子的诗是沉思者的诗,克制、精确、不动声色的气质,把他和所有的诗人区别开来。他所命名的胭脂主义就是豺狼之道,他在那些偏离常规的意象中,他在那些充满了警觉的叙述中,表达着他的控诉、他的言外之意。甚至那些豺狼在争斗中也死去了,剩下的只是越来越多的蟑螂。 胜利的一定是蟑螂!权力也属于它们!因为它们呆滞、没有面孔,因为它们四处爬动、出击,不让任何人解脱。人们等待这权力的恩赐或惩罚,听它的音乐看它的新闻,住它的监狱上它的学校。这蟑螂似乎根本不存在,却又到处都有,当人们从黑暗的床上醒来时,发现在自己的怯懦、盲从和焦虑中爬动的,全是这些细小、褐色的躯体。这是一出多么古老的悲剧,然而今天我们仍生活在这样的剧情中: 诗人把真理的片断从现实的连续体中分隔出来,诗人把心灵的奇迹从一个时代中爆破出来。他们呈现的历史不再是封闭的、直线的、同质的,而是对人类良知那种神秘之物的凝视。诗人编撰的这部历史即包含未来,又让我们重获过去。杨子的诗集就让我们看到了这样的品格,它不对生命删繁就简,它不携带虚假僵死的官方记忆,它更不会忽略那些时间中失败的事物、那些被伤害过的事物,这是一部与公共话语所误导的乐观主义绝然不同的历史,是一部呈现个人意志与生存真相的心灵战争史,更是一部胭脂主义的末日审判史!我看到在1999年的一首诗中,杨子就确立了这样的方向: 杨子为我们复活了这个胭脂主义国度的历史,这里无人敢藐视罪犯手中的权力,更不愿挑战世俗权威,这里人人保持着虚假的表面尊严,奴颜婢膝屈服于所谓的历史必然性。在这种处境中诗人能做什么?如诗人自己所说:“我只是用我的诗句抵抗黑暗的权力。我不是拔剑四顾,而是向四面八方刺出我的剑,仿佛到处都是敌人,而没有任何可以亲近的对象,即使有,也不足以被那种比情欲更强烈的毁灭的紧迫感所顾及——以疯狂对疯狂,以黑暗掷向黑暗。” 有人说过胭脂主义吗?有人用诗歌救赎历史吗?我们已经被胭脂主义愚弄,难道我们还要成为历史的傻瓜?读过杨子诗集《胭脂》,我想,无人能如释重负地垂下自己的头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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