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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久的时光与被催眠的一刻:读钱省的《引火》一诗

  读《象征2009》中钱省的一组诗,最先遭遇的是一个时代,革命、褪色列宁装、领袖肖像、收音机、电灯、广播……这些词所指向的物,将我们轻易带回那个特定的时代:上个世纪7、80年代,那是一切貌似井然有序的时代,善恶分明的时代,有着诸多禁忌与规约的时代。

  对于一个时代,我们该如何去书写呢?钱省倾向于把它当做个人史。在7、80年代度过童年和青少年的人,虽然不一定直接体验那个时代特有的打击,但是这种打击往往通过大人折射到我们身上,就是那种浓厚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惧,除了这种恐惧,还有因物质匮乏而产生的渴望,恐惧的事物太多,渴望的事物也太多,这种个人成长史真是漏洞百出。

  在1992年之后,这个特定的时代彻底过去了,连同我们自身的成长史,在话语方式和思维方式上被彻底否定,我们共同认可这种否定,不愿意再去回眸,好像我们都是没有过去的人。用来回忆的语境,随着那个时代痕迹(那些特定的词与物)的彻底消失,变得越来越稀薄。

  这些痕迹,却奇迹般地重现于钱省的诗中。他仿佛沉陷在青少年的回忆中,怀旧,彻底地怀旧,为我们呈现了那个时代的某些画面,某些物事,不过这种怀旧本身无意于那个时代,他在诗歌中对时代有一种明显的过滤,他的怀旧只是放不下岁月中的某些时刻。因此,他的诗歌呈现出一种绝对的清澈,在诗意和语言上都无比纯净。

  我们可以这首《引火》为例来看看钱省的怀旧。

  引火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特有的行为和词语,家家户户都烧煤炉,在门外用树叶或废纸引火。这首诗中的母亲在门外点燃报纸,不幸的是这张报纸上有领袖肖像。领袖肖像,是那个时代的圣物,是应该被膜拜的,用来引火显然是一种罪不可赦的亵渎,更可怕地是这种亵渎行为被过路人看见了,有了人证。整个一家因此陷入了恐惧之中,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笼罩了很久。

  显然,时代构成了这首诗的背景,而钱省想要描述的只是那个时代事件带来的阴影,人与人之间的防范,精神上的扭曲,恐惧和压抑,最终变成个人“心底的刻痕”,这种刻痕是那个时代不关心的,甚至也被我们自己所忽视。

  这首诗,使我们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年少时的恐惧与压抑,并不会随着时光流逝变成甜蜜的回忆,它像一块坚硬的肿瘤停留在记忆中,难以被逾越。它扩散的阴影无法消除。这构成了一个时代的成长史。

  用达观的态度来看,这些经历未必全是坏事,比如说它们成就了钱省的这首好诗,但是这种自我开解异常苦涩,它无法挽回那些被扼制的、被剥夺的明亮时刻。那是生命本该具备的权利。

  中国人的思维与年龄的关系过于密切,年轻时的激进、愤青、反抗等等各种姿态,显然可疑,而人到中年多无例外地变得通透,有人从此堕落,有人从此洁身自好,这是适合国情的一种普遍命运,普遍缺乏一种超越年龄的反思与观看。达观、遗忘、宽容、掩饰,等等,于个人的生活是有益的,却无益于整个民族的觉悟,临渊追问,需要一种形而上的勇气,我们对于战争、对于混乱时代的反思,至今缺乏这种勇气,当然,这是钱省这首诗带给我的一种思考。

  钱省的诗,以及他写诗的状态,在看似古典的叙述性中,的确包含着一种超越性,仿佛一只蜻蜓飞行在树林中,他专注的是飞翔,明暗的变迁,是恒久的时光与被催眠的一刻,这些时刻,属于一个特定时代,却是超越时代的。


  引火
  
  钱省
  
  我的母亲在门外
  为煤炉引火
  她点燃一张旧报纸,报纸
  在炉膛内燃烧,在一个领袖肖像上燃烧
  也在一个过路人的眼里
  燃烧
  母亲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
  我们的晚餐
  也在餐桌上变得惨白
  时钟嘀嗒
  父亲的低声询问
  像工宣队员黑着脸的讯问
  厨房像暗室
  洗碗的声音锋利
  而刺耳
  在卑微的日子里
  一个家庭命运的轮盘就此开局
  谁也别说
  就让它堵在喉咙
  让它变成沉闷的咳嗽
  一夜
  一个夜晚和随后的日子真的漫长
  就像墙上的影子
  在惴惴不安中
  捱着变短
  变成心底的刻痕
  再慢慢
  平息
  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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