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语言:读沉河的《母语与方言》一诗
|
在象形这个诗歌群体中,沉河的诗与钱省的诗构成一种互补。钱省喜欢刻画生活中本来鲜明的事物或事件,而沉河喜欢刻画生活中被忽视的、不起眼的平常景象。比如他的《母语与方言》、《相遇》、《星星》、《秋风吹了第一次》、《自由》等诗,这些诗描写的主题在我们的生命流程中随处可见,它们自身也有露珠一样的光芒,人们因为司空见惯而对此习以为常了,但是沉河看见了,撷取出来,对其聚焦,这种呈现有时动人心魄。 我这里想谈的是沉河的《母语与方言》一诗。 单纯从母语与方言这两个概念来解读这首诗,或许意义更宏大。这个话题在今天的中国是无比突出的两个问题:在提倡全民学英语、说普通话的政策导向下,母语与方言的地位越来越尴尬。全球化与本土化、地域化之间的冲突显示出极端的不平衡。 用诗歌来讨论这个问题显然是困难的,沉河聪明地为这两个概念确立了一个生动的载体:母亲。于是这首诗避免了论说,而获得一首诗的形式,他的情感、观念都有了现实的依托对象,没有流于空泛。 母语与方言都由母亲说出,但是母亲被城市中的不同语言所包围,她的对话者只有父亲,“只有父亲用她的语言和她说话”,“还有儿子能听懂她的语言但仅限于听”,沉河这里用了一个谨慎的字眼:“听”,听,不意味着接受,赞同,理解,只是单纯的听着,就像我们童年时听到的鸟声,我们都喜欢那种悦耳的声音,却不在意鸟说了些什么。听,建立的是一种情感纽带,而不是理解的桥梁。 因此,沉河对母语与方言的态度是矛盾的,但也是清醒的。他没有流连于怀旧似的抒情,或者不切实际地认可回归,他接受这个事实:他只是母语与方言的听者,而不再是传承者,母亲只能带着她的方言回到田野,回到她的部落去。作为一个城市的生活者,对于失落的鸟声、田野与方言,沉河有一种淡淡的惆怅。但是他对于失落采取了一种不置可否的态度。 在我看来,正是他的这种不置可否,使这首诗突出了另外一个更有趣的主题:母亲的语言。 不是母语或方言,而是母亲专有的说话方式。是那种带着生活的全部琐碎与温情的话语方式,是以丈夫和儿女为轴心的话语方式。 母亲的孤独,不是对话者的缺乏,而是母亲的话语被看得无足轻重,母亲的话语最终变得与这个广阔的世界毫无关联。盛年时的父亲,并不在意母亲的话,他关注的是自己的野心和外面的世界;长大了的儿子,也不在意母亲所说的内容,他需要听见的只是母亲的声音。这种声音使人宽慰并放松。母亲的声音,如同鸟鸣,如同田野中的庄稼,我们爱的只是它们的形式,而忽视它们的内容。
对母亲话语体贴入微的理解,只会来自另一个母亲。这是女性之间天然的传承,“她唯一会的语言/从她的母亲那继承下来”。我们总是可以看见,做了母亲的女人在一起,能很快摆脱各种社会身份,而单纯以母亲的身份发言,她们之间有许多共同的话题。 这首诗中的母亲,不是生活在方言中,或者田野中,她生活在自己的天空中,这个天空到丈夫与孩子为止。然后是永远的沉默与孤独。对这种沉默与孤独,她只有体认,却无从表达,因为除了她自身的“方言”,她不会说任何一种其他语言。除非她有一个女儿,她作为母亲的语言才有传承,通过传承,被另外一个母亲感同身受,只是,这种语言永远难登大雅之堂。 最终,能写诗的儿子用诗的语言来代替她表达,然而,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一经说出,仍然是错,是偏差。因此,沉河的不置可否,有一种感人的谦逊和退避,他指出了母亲语言的存在以及其存在的时空:乡村、田野、鸟声,这是我们情感的归宿地,是一道异质的风景,他没有对之妄加翻译和评论。 母语与方言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